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大家心怀舒畅，之后尚膳正又发下红包来，就连兆龙这新来的也拿到二两银子的赏钱，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外头已经放起了烟花，照得皇宫上空璀璨绚烂，太监和宫女们都跑出屋去观望，鞭炮声中，寒风虽然还呼呼地刮着，却丝毫不能损减人心的喜悦。
兆龙和十一指出了宫，在他坦附近的街道上转着，边看烟花边闲聊。因为颐和园离着远，兆龙想留他住下来别走了，今晚两个人在一张**挤挤。但十一指说明早上还要当值，怕耽误了，所以出皇城后，就匆匆走了。
兆龙却是一点没有回去的意思。去年的除夕，他就是跟外公外婆过的，当时觉得不容于家门，心里为之酸痛。今年倒好，更是一个人流落在外头了。
兆鹰也不知道回没回永年过节，要是他也留在军营，爷爷和二叔这除夕就过得没滋没味了，兆鸣不是血亲，兆虎兆麟是表亲，终究还是差着一层。
这么胡思乱想着，心里头浪滚水涌，不觉又想到武云。这工夫她在干什么？肯定是陪着老祖宗他们吧，武蕾武风几个想必也回来了，一帮子“秋水”的家伙凑在一起有的乐呵，只可惜这皇城根下冷清了他一个。
心中有起伏，脚下却没闲着，一抬头，竟然走到了偏僻处。月光下，石台子上竖着一座塔，八九节的模样，风吹动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兆龙暗想着，不觉就抬腿迈上台阶去。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响传来，夜空里月弯成了柳叶状，星星倒是密集而闪亮。
蓦然，他觉得汗毛竖立，一股寒意倏地从脚跟窜到了后脑勺。“谁？”他低声喝问。
地上还有残雪，冷冷地反着光，一条黑影慢慢从塔后边转出来，一身太监打扮，只是脸上蒙着黑布。他个子细高，稍稍比十一指矮些，要比兆龙高出一个头，长长的双手垂下去，能摸着膝盖，手上还戴着厚厚的手套。
兆龙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伙想必也是“秋水”的人，武云曾经跟他提起过，老祖宗最看重他们“风雨雷电”四兄妹。那三个都见着了，只剩下一个武电始终不曾露面，会不会就是这小子？
想到这里，兆龙把手揣起来，斜着眼打量对方，“你是秋水的人？”
“不是！”那人答应得很干脆，只不过嘴巴里像衔了枚核桃，有些混沌不清。
“那你想干什么？”
“听说你是杨氏太极拳的传人，我想跟你过两招！”
兆龙听了这话，乐了，“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你当你的公公，我当我的御厨，大家都不是武林中人，比的哪门子武啊！”转身便要走下台阶。
那人喝道：“杨兆龙，你这一走，杨家的脸面可就踩到脚底下了！”兆龙冷笑，“你都见不得人了，还好意思说我杨家的脸面，”猛地提高嗓门，“报上名来，杨家拳不打无名之辈！”
那人迟疑着，“我叫小川子……”
兆龙不理他，转身跨下台阶，身后风声响起，小川子已弹身袭来，兆龙没想到他的身法这么快，不敢大意，脚尖在台阶上一点，斜着掠出去。
两人在平台上站定，尽管脚下踩着雪冰，有些滑溜，还是都稳稳地扎住身子。兆龙哼了声，“你倒是挺会死缠烂打，怎么，是厚脸门的传人吗？”
小川子一指兆龙，“留点口德吧，骂我，等于就是骂了你杨家！”
“哦，莫不成，你跟我杨家还有渊源？”
“废话，不然我深更半夜的找你干嘛！”
兆龙心中一动，抱拳道：“敢问公公是哪一门派的？”
“咱们的武功说起来都是一家，当年你先祖最辉煌的一战，便是跟我祖师爷打的！”
听了这话，兆龙激灵打个冷战，老爷爷杨东魁当年名震京华，最有名的一场比武自然是跟八卦门的董海川的那次交手。董当年是在肃王府做首领太监，大隐隐于宫，眼前这小川子也是一身太监打扮，名字里头还有个川字，这么说，他定然是八卦门的。
“原来是八卦门的师兄，失礼了！”
“不敢！”小川子还了一礼，问道：“你现在可愿意跟我过招了？”
“你要是早些亮出真身，我们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我不以真面目示人，自有我的苦衷。再说，我也不想跟阁下交朋友，宁可当你的对手！”
这话听着新鲜， 不过，兆龙倒是蛮喜欢小川子的爽直。“那好，我今天就领教领教八卦门的绝学！”说着，缓缓亮出一个手挥琵琶的式子。
小川子凝神静气，“杨兄，当年董杨之战，听说两位老人家打了近千招，不分胜负，可有这话？”
“武林中是有这样的说法，可我听爷爷说，他们真实的较量却不是这样！”
“哪是用了多少招？”
“一招！”兆龙笑道，“两位宗师出手，一招即可见了分晓，谁也胜不了对方，故而携手闭关，谈武论道三天三夜，引为知己。”
“那你觉得，咱俩能打多少招？”
“起码也在百招开外！”
“那好，咱们就看谁能撑过百招！”小川子说着，双臂一抖，来了个推磨掌左行转式，围着兆龙转起了圈子，一圈半后，忽又折过身子，来个片掌右行转式。
兆龙知道八卦掌身捷步灵，敏捷多变，有“形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鹰盘”之说，自己如果被动地跟着他转，定然会越陷越被，受他所制。
当下拿定主意，还是以静制动，只是以腰为轴，左右变化着琵琶式。小川子走外圈，他就守内圈；这般游走了几个回合，小川子蓦然像离弦的箭，嗖地蹿过来，跟着就是一记顺步撩掌，直击兆龙的右肋。兆龙早有防备，化掌为刀，跟对方的手臂一黏，顺势切进去。小川子这一招却是虚的，随即变化，右腿略蹲，上身左拧，就势来了一记背后插掌。
眼看着要击中兆龙的后心，他正捉摸着要减几分劲道，免得重伤对手。掌堪堪击到，兆龙的身子早像泥鳅一样滑脱了，却反肘格住小川子的手臂。
他大吃一惊，赶忙下沉解脱，右腿插过来要别兆龙的腿弯。眼看着要别住，兆龙却顺势一转，反过来又别住了他的腿。
地上很是滑溜，两人不敢太用劲，竭力保持身法轻灵。他们的身子黏在一起，四只手像扭麻花一样缠在一起，你锁我解，相互擒拿。
这么一来，小川子的游龙身法用不上，就陷入被动。他心里懊悔，不该轻易近身击打。相比之下，兆龙却如了愿，把双手当成了菜刀，在小川子这头“牛”身上尽情地游走，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小川子越打越窝囊，猛地发起横来，拼着受兆龙一掌，使出玉石俱焚的招数。兆龙既然知道了他是八卦门的传人，哪里会跟他拼命，顺势一掠，化消了他的攻势。小川子也借劲弹出一丈开外。
兆龙嘻嘻一笑，招招手，“来来，咱们重新打过！”
“你刚才用的好像不是太极拳？”
“没错，这是我自己创的招数，怎么样，犀利吧？”
小川子听兆龙说他竟然能新创武功，瞪大了眼珠子，“真的假的？”
“就知道你不会信！”兆龙得意地道，“这是我从厨艺中悟出的功夫，”一拍胸脯，“我，庖丁！”一指小川子，“专门来解你这头牛，哈哈！”
小川子显然觉得他的话费解，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便是以目前自己的势力跟兆龙斗，一点也讨不到好儿去。“好个杨兆龙，算你狠！”
“狠的还在后面呢！”兆龙这还是头一回跟练八卦掌的人交手，被激起了斗志，有些跃跃欲试，“来，离着一百招还差着远呢！”
“留待下次吧，我不陪你玩了！”小川子说着，脚尖一点，嗖地就蹦到台阶下，他的身法奇快，瞬间就弹出十几丈远。
兆龙没想到他说走就走，急了，“好小子，还没干完架你就跑，八卦门的脸面被你踩脚底下了！”
他心有不甘地追下去，但小川子溜得奇快，转眼就没了影，兆龙呆呆地看着黑黝黝的皇城根，心说，这小子属兔子的吗？不过，心里头还是挺佩服对手能拿得起，放得下，换了自己，今晚上要是落了下风，非要跟他玩命不可。
貌似这家伙比自己心胸还放得宽，今天赢不了，就罢手，留待他日再来打过。嘿嘿，说穿了，人家找我试手，也不过是想印证下武功，又不是一定要分个你死我活。练武嘛，果真就是练心。
兆龙这么想着，自己不禁点点头，觉得小川子今天给他上了一课。顺着皇城根大步往前走，不多会儿就回答他坦一带。大年夜没有宵禁，这里照旧热闹异常，人流如织，红灯笼从街的这头一直挂那头，红彤彤的暖着人心。看着这么多太监和宫女涌在街上，他和他们一起等着今年的最后一夜过去，感觉怪怪的。兆龙抬头看看夜空，那里的星星在灯笼的映照下，很不起眼。他心想，这种感觉真像在做梦啊！
每当有宫女在身边走过，他的心就会微微一跳，渴望着武云会出现在面前。兆龙从来没感到这么寂寞，本来是非常热闹的除夕夜，他却觉得自己像患了一种致命的病，它的名字叫孤独。
走过陈记成衣铺时，不觉停下步子，探头往里面瞧，几个宫女在里头叽叽喳喳的，可是没有武云的影子。兆龙不禁苦笑了下，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进去跟老板陈五打声招呼，提前拜个年。
兴许，武云还留了口信给他呢！兆龙在门口徘徊着，有些拿不定主意。有几个宫女见到他在外面转悠，还以为是在偷窥她们，开始指指点点，悄声偷笑。
兆龙脸皮不禁发烫，赶紧拔脚离开了。心里面发了狠，“杨兆龙，你有点志气好不好，男子汉大丈夫，可不是大豆腐，少对她牵肠挂肚的！”
这么咬着牙，逼迫自己大步往前走，径直回到住处。这间屋里共住五个人，他一个厨子，跟四名杂役挤在一起，平常回去时都会嫌他们吵杂，今天见屋里黑咕隆咚的，不见一个人影，反倒觉得不适应了。
屋子里冰冷，一点热气没有，兆龙缩着肩膀，没精打采地坐在床头，也懒得去点灯，黑暗里就那么捱着，觉得寂寞像凉水一样慢慢浸透了自己，心都要寒透了。
不成，不能这么呆着！他呼地站起身来，大步跑出去。一口气跑到街上，看着亮闪闪的灯光和人流，这才长长透了一口气，觉得魂儿又回来了。
他再也克制不了，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到陈记成衣铺。那些宫女早走了，兆龙大步跨进去，朝陈五抱抱拳，“老板，给你拜个早年！”
“是小杨师傅啊！”陈五脸上泛着笑，“我捉摸着，你也该过来瞧瞧了！”
兆龙一听这话中有话，心头一喜，“是不是武云她来过了？”
陈五眼神闪烁，“对啊，你要是早来一会儿，说不定就碰上了！”
兆龙急了，“她刚走啊！”便要转身去追。却被陈五叫住了，说是早晚了。
兆龙无奈地冲老板笑笑，觉得除夕夜最后一点暖意，也要被这寒风吹散了。这间成衣铺登时也失去了吸引他的魔力，心里空****的，哪里还能呆的下去，冲陈五点下头，便要转身。
陈五见状，嘿嘿笑了，“杨师傅，亏你还是个御厨，连这个都不懂。干啥都要讲究个火候不是，就跟你做菜一样。”
兆龙却哪里能听得去，点点头，“先走了！”
“怎么，东西不要了？”陈五故意叹了声，“真不要的话，我赶明儿可给退回去了。”<!--PAGE 4-->“什么东西？”兆龙眼睛一亮。
陈五不再逗他了，转身从架子捧出一件棉袍，上面还放着一双布鞋。“这可是武云姑娘特意给你做的！”
兆龙又惊又喜，伸出的手都有些发颤，青布棉袍，千层底布鞋，密密的阵脚，看起来是下了番工夫。他心头热烘烘的，有朵花正一点点地抽芽，蓄蕾，并接次开放。
“老板，多谢你了！”他朝陈五点下头，就抱着衣服和鞋子跑出店门。
外面人流明显少了，兆龙却高兴地恨不得大喊大叫，却又竭力地克制住。把棉袍揽在胸前，感觉就好像抱着她的人，便这样一步步地往住所走去。
风吹在身上，竟然不再刺骨，倒有几分像春风的轻柔，真是太神奇了。兆龙不禁把头埋在棉袍上，深深地闻着棉布的香气，依稀还有武云手指摩挲它留下的气味儿，兴许，她也曾把脸颊贴在棉袄上吧。
在这一年最后一夜，他收到了这样的礼物，怎能不为之心醉。自从母亲去世后，这还是头一回有女人给他做衣做鞋呢！这让兆龙感动的想要流泪。
明早上他穿上它，便跟武云更贴近了，不是吗？<!--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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