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这夜雨像是跟人间有仇,化作无数根鞭子,啪啪地不停地抽打下来。远处那零星的灯火,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谭嗣同从法华寺出来,坐进马车后,在宋启云和兆鸣骑马的护持下,又匆匆赶往南海会馆。此时梁启超几个还在等着他的回音呢!
应该说,在寺庙里跟袁世凯的一番密谈,让谭嗣同的一腔热血早变得冷却了。他不得不承认,围园这一步棋胜算了了,袁世凯的那番推算才是成功之道。原本,他也是不赞成如此冒进的,可后党步步紧逼,维新一派委实已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之举。
外面大雨还在哗啦哗啦下着,颠簸中的谭嗣同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自觉维新党人像被架在一匹疯狂奔跑在悬崖边沿的烈马,已是无法停下来,唯有往前死奔,却也随时可能坠毁……
外界风传什么帝党和后党,果真能分得那么清楚吗?黑暗中,谭嗣同不由得地苦笑。就拿现今皇上最为倚重的四章京来说,除了他是康有为一系的外,杨锐和刘光第是张之洞推荐的,林旭呢,还是荣禄推荐的,却也对康梁的维新思想极为推崇。
刘光第呢,素来对康有为没有好感。杨锐呢,对于康党的冒进也颇有微词。但四章京为皇上的新政分忧出力,却是没二心的。
至于谭嗣同身上的这份“密诏”,也有不少难以对外人道及的内幕。前几天,皇上跟太后就免掉“礼部六堂官”一事,险些闹僵。光绪找杨锐出主意,如何能继续推行新政,又能让老佛爷放心。
杨锐起先不说,后来光绪给了他“免死诏书”,才说出了“康不得去,祸不得息”八个字,建议皇上疏远太过激进的康有为,以缓和跟太后及守旧大臣们的矛盾。
谁知等到第二天,林旭来传达皇帝旨意,让康有为离京,并转达皇帝关怀“为国珍重,来日方长”,康有为却在中间解读出错误信息,他以为是皇上已经被慈禧控制起来,要他赶紧逃命,哪里肯走,于是召集新党,想法勤王。
于是昨日在南海会馆密议时,康有为居然拿出了一份“密诏”,当众宣读时,可说是字字血泪。闻者无不动容,就连徐世昌也是痛哭流涕。
这样子,受命游说袁世凯的担子落到他肩上后,谭嗣同已是无法推辞,也不容退避。
每当伸手摸到揣在怀里的这道“密诏”,他心里便会砰砰地敲鼓。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希望新任兵部侍郎袁世凯出于道义捕杀荣禄,发兵颐和园,劫持皇太后,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吗?
谭嗣同隐隐觉得这里面只怕有假。袁世凯见到“密诏”时的态度,更加深了他的怀疑。应该说,在法华寺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来时确是心存说服袁出兵围园的意思,但末了被袁世凯以太过仓促为由婉拒。那一刻,谭嗣同虽然略有失望,但心里却也像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感到轻松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尽了力了,回到南海会馆,把这“密诏”一交,担子便算卸掉。
兵变这事搁置后,唯一的希望倒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便是跟袁世凯同一天进京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谭嗣同心想,如果由他前去游说慈禧太后,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他人在颠簸的车棚里,外面马蹄声和风雨声交杂,眼前是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突然,马车猛地刹住,谭嗣同猝不及防,咚的撞到车璧上。
“什么人?”
他听到宋启云大吼一声,赶忙撩开车帘子往外瞧去,透过雨帘,依稀看到前面路上站在三个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持着兵刃。谭嗣同心里一紧,不觉又摸摸怀里的“密诏”。
宋启云和刘兆鸣各拔出刀来,那三人并不应答,冷冷逼近。宋启云转头对刘兆鸣说,“你赶紧护谭爷走,这里交给我!”大吼一声,身子从马背上弹出去,人在空中,就挥刀唰唰两下,直劈前面那人。
当当,双刀相交,激起一长串火花。宋启云手狠劲猛,那人被逼退两步。马上又有一人上来夹攻,第三个却绕个圈子又扑向马车。
宋启云唰唰几刀,跟着向后蹿去,“你是我的,哪里走?”挥刀直劈那人后心,迫得他转身应对。
转眼四个人就混战一团,刘兆鸣瞧得清楚,这铁螳螂果然是个敢拼命的主儿,一对三犹自是攻多守少。当务之急,确是应该先护着谭先生冲出去,不可在这里逗留。当下催促车夫驱车快走,他在马上挥刀虚砍了几下,轰轰隆隆地冲出去。
往前拐过一条街,一道银蛇样的闪电划过夜空,兆鸣看得清楚,有一个独眼汉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一杆大枪拦在街心。
这人不就是那个“秋水”的武恶吗?兆鸣脑子里不觉闪过小时在黑鱼庵发生的事,万瞎子杀了悟清师父,独眼龙却半途冒出来,跟万瞎子争夺兆龙……
他知道自己不是武恶的对手,可这当口,也只有上前拼命了。想到这里,兆鸣冲着车夫吼一声,“尽管往前冲,这里交给我!”一夹马肚子,挥刀冲上去。
马蹄践踏下,泥水高高溅起。兆鸣高高举起单刀,策马快冲。眼看着扑到跟前,武恶突然身子一矮,双手抡枪杆子贴地抽过来,快马的前蹄正好落下来,被他打个正着,嘶叫一声,前蹄跪倒,把兆鸣甩了出去。
他在泥水接连滚了好几下,才翻身跳起来,伸手一摸脸上的泥水,把刀横在胸前。便趁着这当口,马车噗啦啦冲过去。独眼龙倒也并不追赶,指着兆鸣道:“就凭你这身手,还敢挡老子的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兆鸣冷笑,“独眼龙,你拿大话吓唬谁?八年前,我就领教过你的手段了?”
武恶听他这一说,有些狐疑,夜雨下个不停,彼此也看不清面目。“小崽子,快快报上名来!”
“武恶,你忘了八年前在黑鱼庵干过什么勾当了?”
“你是那个小沙弥?”
“没错,小爷叫刘兆鸣,你好好记着!”
“嘿嘿,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是杨云鹏的干儿子,”武恶嘿嘿冷笑,“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在杨家都学到什么功夫!”
兆鸣随手舞个刀花,慢慢逼近,突然大叫,“好啊,你原来还有帮手,叫他一起上吧!”
武恶一怔,“胡说,我哪有帮手?”
“那你背后站的是谁?”
武恶不禁往后一瞄,兆鸣已趁机冲过来,唰的就是一刀。武恶瞧到身后没人,便知道中计,想也不想,挥动枪杆子砸过去。
兆鸣的刀锋却顺着枪杆子削下来,独眼龙呀地大叫一声,枪杆子就势一转,把他刀锋旋开。兆鸣忽又一脚踹过来,事先毫无征兆,武恶想躲时已是来不及了。
他一发狠,非但不躲,反倒迎上去,噗地下,兆鸣如同踢在一个大球上,被武恶顺势一鼓,人就弹出去。枪杆子随后又砸下来,兆鸣啪啪挡了两下,第三下怎么也扎不住步了,呼地向后跌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马车早就去远了,兆鸣心想,事到如今,也唯有跟独眼龙拼命了。一咬牙,抓着单刀跳起来,吼叫着朝武恶扑去……
风雨依旧肆虐,马车颠簸得厉害,谭嗣同一手抓住车篷,一手撩起布帘往外张望。车夫眼见两次遭人劫杀,吓得全身筛糠,拼命地挥鞭抽打马匹,一路狂奔。
所幸夜深雨大,街面不见人迹,马车可以撒开欢儿跑。却不提防前面早拉了一根软绳在路当中间,离地面有两尺高,快马拖着车子径直撞过去。
那马一只前蹄从绳子上跨过去,另一只却给绊个正着,登时向前跪倒,那车棚却是刹不住,继续往前冲。车夫哇呀惨叫着,跌飞出老远。
谭嗣同到底是跟王五练过的,身子灵便,不待马车翻颠,人早蹿了出去,稳稳地落地后,手里已多了一把短刀,那也是王五送他防身用的,削铁如泥。
四个黑衣人几乎同时从角落里蹦出来,也不言语,持兵刃逼来。谭嗣同左右扫了几眼,马上向后急急退去,待背一下子靠着墙壁,没了后顾之忧,心也稳住了。
啪啪,前头两人先发动攻击,谭嗣同挥舞手里的匕首,接连挡了两下,两个黑衣人的刀头皆被削去一截,他们吃了一惊,再抢攻时,招数便不敢使老了。但谭嗣同却伺机插上,匕首过去,如同削豆腐一般,那两柄刀又各断去一截。
后面一人突然吹起口哨,黑暗中又蹦出了两人,手里却拿了枪棍,他们倒不一起围攻,而是相继蹦到墙上,居高临下来戳谭嗣同。加上下边数人的夹击,谭嗣同很快就乱了阵脚,肩头被砸了一棍,手臂酸麻得握不住匕首,赶忙交到左手,刀锋过处,枪头和棍头都齐齐削断。猛听得急湍的马蹄声噼里啪啦地越来越近,一骑如箭,转眼间就冲到跟前。马上人一声暴喝,“壮飞莫慌!”手里的大刀跟着泼洒出去,那四个围攻的人齐声惨叫,丢了家什,抱臂后退。
来人丝毫不怠慢,一个高从马背上蹦起来,人在空中,大刀就唰地往墙头削去,只一下,那两人的枪棍齐折,往后栽倒。
那人这才落地,如同半截子铁塔一般,威风凛凛。谭嗣同看清是王五赶到,叫声:“五爷!”这才发觉全身酸软,居然已经使脱了力。
秋雨还在哗哗地下着,王五怒目圆睁,看着眼前的偷袭者,黑影里又陆陆续续地走出十几个人,长短兵器都有,慢慢逼过来。
“五爷,你怎么会来?”
“眼皮直跳,心里不踏实,就过来接你们了!”一顿,又问,“启云和兆鸣呢!”
“前头碰到拦道的,他们替我挡了!”
眼看着那些人逼近,王五一抱拳,“诸位好汉,在下王子斌,武林朋友抬举,人送外号大刀王五。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几遍?我王五今天既然支杆在此,还望各位好汉重义气,大家交个朋友,大伙儿都上得了梁山!”
他这“春点”一亮,如果是道上混的,知道了他的底细,多半是要给几分面子的。谁知,眼前这些黑衣人却像聋了一般,还在进逼。王五便明白,今天的事难了了。猛地大吼一声,如同霹雳砸地。
那些围攻的人心旌慌乱,不觉又退后两步。但他们随即又嗷嗷叫着扑过来。王五身子突然一矮,就地来了个“扫**腿”,当场就撩倒三个,他们腿骨齐齐折断,哎呦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
王五一旦下手,便绝不留情,一柄大刀舞成一团,挡者披靡。杀了一圈后,又有七八个人挂了彩。可角落里随后又涌出十来个拿枪棍的。
夜黑雨大,王五也不敢恋战,万一这些人拿暗青子来招呼,他自家能防了,谭嗣同只怕会遭殃。猛地大吼一声,双手举刀往前扑去,那股子力劈华山的气势惊得众人慌忙后退。
王五连砍两刀,人却倏地往后退去,一把抓住谭嗣同的手,叫声“走!”,脚尖一点,两人便上了墙头。
谭嗣同没练过轻功,乍上到这么高,有些慌乱,但王五的大手便如同铁钩子一样,牢牢地拿住他,脚不沾地,恍惚间便从墙头跳上了房顶。
街上那些黑衣人待回过神,要发暗器招呼他们时,为时已晚,王五拖着谭嗣同早翻过屋顶,跑到背面去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