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诗菜”送上去后,司膳太监传回的信让兆龙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光绪帝胃口大开,吃了不少。惭愧的是,这些菜不是出自他手,他最多算个打杂的。
据说,皇上见到这些菜品后,呆呆地注目了好一阵子,眼圈也红了。后来,他做了一件很怪异的事,让太监另外备了一份餐具放在面前,他每动一样,也会往空盘里弄一些。
想象中,他应该是在与珍妃一起用膳。虽然光绪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但那神情透着的痴,与一丝丝的悲凉,却叫人不忍心多看。
兆龙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几样“诗菜”倒是传递了相思。他不觉又想起武云来。做完膳食,交由司膳太监送去后,依绿娘的意思,便要跟着离开。
兆龙哪里肯让,坚持要留她们用饭。原本准备给皇上做膳食用的食材不少,其中有不少紧俏货,是崔玉贵特别吩咐库房送来的,这回都被他们享用了。
做菜时,武云当他的下手,两人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却脉脉含情,有时候手指和身子不经意地碰一下,心头都会**漾起些微甜蜜来。
那鬼精灵样的武蕾早就盯住了他们,夹在中间碍手碍脚,这让兆龙很是着恼,觉得这死丫头真是无比讨厌。
除此之外,别事都是顺当的。这餐饭兆龙施出全身解数,把八个菜烧得色香味俱全,连连博得了绿娘的夸赞。吃的时候,武蕾那小丫头的嘴巴总算给堵上了,兴许是每天总吃“诗菜”也有些腻了,她吃起兆龙的菜肴很起劲儿,话也顾不上说一句,只知道埋头狂吃,兆龙见了不觉憾异,她那小小的肚皮如何能装得下这么多美味?
吃罢饭,他们一道回去,沿着水边慢慢走,秋风徐徐吹来,水面生出圈圈涟漪,红蓼绿萍随波起伏,像光滑的绣花绸缎。
回去的路上,兆龙虽然一直没机会再跟武云说话,但彼此的目光却一直牵着。他只要知道她心里还有他,这就足够了。
皇上吃“诗菜”胃口大开,可也不能就此每顿都烧杭州菜,当天晚上兆龙就犯了思量,明日该调弄什么膳食好呢?
以前皇上不思饮食,是因为心情郁闷所致,故而没什么胃口。绿娘的“诗菜”是一步好棋,他是不是也来上一步呢?
要想引起皇上的注意,看来是要玩点新鲜的。兆龙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招儿,后来眼睛一亮,居然还真给他“挤”出一计。
他决定明天只给光绪做一汤一菜一饭。汤是鸡汤,菜是青椒炒肉丝,饭是蛋炒饭。当初,他那一班十名厨子新入宫时,曾经举行过斗菜。这三样菜饭便是光绪出的题目,看似简单,其实是考了厨师的文火功夫、武火功夫,以及厨艺。
正是凭借这三样功夫,兆龙脱颖而出,从此被皇上重看。明天,这三样膳食一上,虽然普通又家常,却能勾起光绪对往事的回忆。同时也会想到,这是他特意敬献的,以后进膳时,口里就有味了。兆龙越想越兴奋,险些失眠。第二天,他果然照此办理,内膳房管供应的总管见他只要这么一点食材,还以为看错了。
来到宝月楼的灶房里,把鸡洗干净,用文火慢慢炖着。剩下的那道青菜和蛋炒饭对他来说举手之劳,便不忙着办弄。没想到,崔玉贵却带着那两名司膳太监匆匆赶来了。
兆龙迎出去,正要自我夸几句,瞧见崔二总管脸色严肃,又把到嘴的话咽下去。有外人在跟前时,他还是称呼对方为二总管,不是什么二爷。“二总管,什么事又劳您大驾?”
崔玉贵瞥了他一眼,“有件麻烦事,我不得不来。”
兆龙心里一动,难道说出了什么岔子?“不是说,皇上昨天胃口大开吗?”
“何止是大开?”崔玉贵晃晃脑袋,“皇上指名要你上瀛台见他。”
“见我?”兆龙吃了一惊。
“这事要传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崔玉贵说着,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老佛爷下过懿旨,除了几个传膳太监外,外人谁也不得踏上那岛半步!”
“可是,皇上金口玉牙,说出的话咱们也不能不听啊!”
“所以这才麻烦!”崔玉贵道,“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他的目光唰地落到兆龙的脸上,“你要扮回太监!”
兆龙马上明白了,“你是要我借着传膳,混进岛去?”
“没错,过会儿你跟他换了衣,伺候皇上用完膳,赶紧跟着回来,免得生出意外的祸端。嘿嘿,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轻重!”兆龙想到今天既烹饪,又传膳,还能面见光绪,不禁兴奋起来。
整完一汤一菜一饭后,他跟一名传膳太监换了衣服,抱着食盒,跟另一人匆匆去到湖边,坐上小船,飞快地划向瀛台。
阳光射进水面上,波光潋滟,不少红色的鱼在绿萍间穿梭,吹着泡泡。兆龙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光绪,心里很是激动,暗想,待会儿皇上要是问起那些杭州菜来,我该怎么说?说实话吧,只怕他真的不高兴……
船划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可以泊船的石阶,上面有个亭子,叫作迎熏亭。那里已经有些太监在候着了,每人手里都端一个用黄包袱包着的食盒。
带头的是一个腰背弓的像虾米的老太监,满脸皱纹,眉毛长长地垂下,瞧见船到了岸,伸出只见骨头不见肉的手指点着兆龙俩个,尖着嗓子说,“你俩个走前头!”
兆龙知道,这是要把他们带来的膳食放在最前头,好让皇上吃个新鲜。他俩个往前一走,后面的传膳太监便依次在身后排好,老太监拖长了嗓门吆喝一声,“进膳!”一行人鱼贯走入涵元门。
门内便是瀛台主体建筑涵元殿,大殿东西两侧分别是藻韵楼、绮思楼。兆龙在来之前,已经从崔玉贵口里略略知道了些,皇上如今就在藻韵楼里住着,平时在补桐书屋看书,进膳则是在随安室。兆龙初次到这地方,不敢随便乱看,学司膳太监们垂着脸,拿着小快步,沙沙地往前走。穿过游廊,早见光绪帝的贴身太监王商带着两名年轻太监守在随安室门口,待他们走到跟前,王商前后扫了几眼,才挥挥手,“进去吧!”
兆龙隐约看到光绪坐在桌后,却不能冒失去打量,把手里的食盒放下后,解开包袱,拿出海碗,又得赶紧收走食盒和包袱,往门口走,好让其他人依次进来。很快,膳食就摆满了桌子,他们悄没声地在外头候着。
兆龙暗道,“瞧这光景,皇上见我要等在膳后,可那样的话,时间就紧了!”
正想着,忽见王商冲他招招手,“你过来!”兆龙赶忙上前,王商说,“走,跟咱家一起伺候皇上进膳去!”
这回再进去,兆龙便放眼去看了,恰好跟光绪的目光碰上。皇上真是瘦多了,脸色苍白,不见血色,鱼尾纹也添了不少,神情虽然萎顿,一对眸子却闪烁着炽烈的光芒。至于穿着,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件玫瑰紫黄缎的皮袍,罩黑缎的巴图鲁背心,头上一顶镶了红宝石的缎帽,下面是一双轻便的缎靴。
他目光在兆龙脸上落了下,温和地问道,“你今天给朕准备了什么?”
兆龙赶忙道:“禀皇上,小的头一天进宫时,曾做过一汤一菜一饭,今天照样弄了一份。”
光绪马上记起了,当日内膳房那边极为热闹,虽然不过一锅鸡汤,一道青椒炒肉丝,一碗蛋炒饭的比试,却是斗得有声有色。他嘴角不觉流露出一丝笑意,“朕还记得,你是我当天钦点的斗菜‘状元’!”
“正是,小的也算是天子门生呢!”
这回,光绪终于笑出了声。王商在旁边看着,不免惊异,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瞧见皇上笑面了。
兆龙走到桌前,先从罐里舀了半碗鸡汤,“皇上先喝点汤,暖暖胃!”王商接过,先用羹匙舀了些尝了,方才送到光绪桌前。
这一回,光绪用不着遵照古训,食不过三匙了,竟然一口气将那半碗鸡汤喝尽了,惬意地点头,“很好,还是原先的味儿!”
兆龙见他进得香,大为高兴,又把那菜和蛋炒饭送上。光绪竟然把那碗饭吃完了。其它海碗则一样也没揭开,它们摆在那里只不过是充样子,有些淡而无味,有些早就馊了。
食罢,小太监又送上茶水,光绪漱过口,便从椅子上站起,转身进了侧门。王商马上朝兆龙使个眼色,“去吧!”
兆龙想起临来时崔玉贵交代的话,问道:“公公,待会儿我怎么回去?”
“自然有法子,你就别挂着了!”
兆龙便也从侧门进去,光绪在廊道里慢慢踱着,很快来到补桐书屋。进门后,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光绪立在画前,端详着,若有所思。兆龙不敢打搅,候在门口。过了会儿,听他说:“真没想到,你如此心细,能做出地道的杭州菜来。”
兆龙知道,这次可是贪了绿娘的功勋,低声回道:“小的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除了本分,还得有心。”光绪转过头来,赞许地看着兆龙,“昨天朕用那些膳时,竟觉得珍妃就陪在身前,每布一下菜,她都跟着尝尝。朕从没去过江南,杭州的景致和风物,是从珍妃那里略略听了些,故而只能放脑子里想一下。可昨天不一样,朕居然从那些菜里面嚼出了江南的风味来。所以朕知道,你为做那些菜品,是花费了大心思的。”
如果昨天的“诗菜”真出自兆龙的手,皇上这番夸赞定会叫他心花怒放,可是,那些明明是绿娘的杰作,他却冒名认领,心里面自然很不自在,只能应付说,“皇上您喜欢就好。”
“嗯,在这瀛台上面,朕又能喜欢什么呢?”光绪苦笑,“不是你们有心,私下开了这小灶,朕只怕连一口对心思的膳食也吃不上。”
听了这话,兆龙鼻子一酸,眼圈登时便红了。可不是吗,自古来的皇上哪还有比光绪更可怜的?
“你定是会想,朕怎么会找你说这些?实在是……”光绪说着,身子轻轻抽搐,语声有些哽咽了,“朕已是找不到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了。”
“皇——上!”兆龙的热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在地,却被光绪拦住。
“翁师傅是朕最敬重的人,他曾给你杨家题过词。珍妃是朕最钟情的人,她也夸你菜做得好,这么一来,朕自觉跟你杨兆龙有些缘分。今天一朝面,果不其然,觉得离着他们更近了些!”
这席话传到兆龙耳朵里,很是惊心,没想到光绪竟是寂寞如斯。热血一阵上涌,脱口而出,“皇上,您要是愿意,小的每天都可以过来!”
“这倒不必。”光绪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水泽,久久不语。他不说话,兆龙只能在旁边候着,心想,崔二爷只怕是在宝月楼那里等急了。
“杨兆龙,你知道朕现在最恨谁吗?”
“这……小的不知。”
“头一个就是袁世凯!”光绪脸上的肌肉**着,咬着牙说,“不是那贼子告密,维新何至于此?”
这些人事不是兆龙该胡乱议的,所以他只有沉默不语。又听光绪道:“这第二个人,便是那康有为!”
兆龙听了一惊,脱口道,“皇上,康有为不是您这边的人吗?”
“朕看错了他!”光绪眼睛里喷出怒火来,“翁师傅临走时,几次说康南海居心叵测,可朕就是没听进去。他背着朕,假传什么密诏,以朕的名义图谋政变,着实可恨……”他气急之下,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为宜。”<!--PAGE 4-->兆龙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上前扶了一把,让光绪在椅子上坐了。然后把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使出内劲慢慢揉了几下,光绪登时觉得胸口敞亮了好些,咳出一口痰,就此缓过劲来。
兆龙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心里很不是滋味。光绪轻轻一展眉,“倒忘了你还是个武学好手了!”
“好手谈不上,这家传的功夫小的也没练精,拿不出手。”
“朕记得,那次召见你,翁师傅也在场,谈起你杨家的太极拳来,说是最能体现道家养生的精髓,果真?”
“禀皇上,太极拳确是道家传下的功夫,最能养气。俗话不是说吗,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气补,这太极拳修炼起来,可是比我这厨师的美食强多了!”
光绪听了这话,愈发欢喜,“那你觉得朕练这拳成吗?”
“皇上要是有心练太极,那是最好不过了!”
虽然之前翁同龢和杨慕侠对于皇上练拳都表示异议,但兆龙想,皇上如今囚在这里近乎生不如死,孤单单的,还不如腾出些时间来修炼太极拳,一来利于养生,二来也能消遣时光,排解心情,何乐而不为呢!
光绪听兆龙这么一说,眼睛有了神彩,又从椅子上站起,“那你看朕该从哪儿入手?”
“皇上,恕小的无礼。大凡武学功夫,不管是外家内家,莫于要把那基本功先练扎实了。太极拳讲究养练同修,这头一步,您只要练一个桩,走一步就行了!”
“这么简单?”
兆龙摇摇头,“听着简单,练起来可不易。桩是无极桩,步呢便是太极步。皇上要是能每天练上一练,勿要间断,一个月后,龙体定会有所改观。”
当下,便把站无极桩和走太极步的要领一一说了,光绪本是个极聪慧的人,一点就透,再经兆龙搭手调整,很快就练得似模似样了。
光绪正练得入巷,兆龙耳尖,便听得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王商气喘吁吁地赶过来,“皇上,大总管来传旨了!”
光绪一听李莲英来了,脸色大变,外头已隐隐听到脚步声,此时叫兆龙出去定会碰个正着。当日斗菜时,兆龙出尽了风头,自然被这位皇宫大总管瞧在眼里,就算现在换了身太监衣服,怕是还会被识**份。
王商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得直哆嗦。光绪一挥袖子,便要迎出去,借机好把李莲英挡在外头。兆龙赶忙道:“皇上,您别出去,小的自有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身子便嗖地从窗口蹿出去。光绪和王商吓了一跳,探头往外瞧时,他早贴着墙根飞快地奔去,像一股青烟,转眼就没了影儿。
其后几天,兆龙果然多趁往瀛台送膳的机会,抽空教光绪太极拳的入门功夫,皇帝也极聪慧,很快掌握了要领,站桩走步已守住规矩。<!--PAGE 5-->那天李莲英突然上岛传旨,兆龙险些被堵在补桐书屋,情急下,他凭借轻功钻出窗外。岛上楼阁不少,尽够他躲藏的了。
等李莲英离开后,王商早就买通了奉宸苑中管船的人,用一只小船把兆龙送回宝月楼。崔玉贵在那边早就等得心急火燎,见他这么晚才回来自然不喜。兆龙便把光绪留自己叙话,并要学太极拳的事一一说了。
崔玉贵听后,呆了半晌,“杨家小哥,这事可就有些麻烦了。纸包不住火,你早晚得惹祸上身!”
兆龙笑道:“二爷,你多虑了。皇上学太极拳,没别的想法,不过是闲困在那里,一来找个消遣,二来强身健体,仅此而已!”
崔玉贵见他笑容清澈,想法还透着天真,只得叹口气,“这事要是传西宫那边,老佛爷岂能容你?”
“太后怎会知道?”兆龙嘻嘻笑道,“除非二爷您去‘通风报信’!”
崔玉贵却没心思跟他开玩笑,“你呀,好自为之吧!”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此后几天,二总管一直没再露脸,兆龙有王商在瀛台接应,则多次过去跟光绪碰面。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这位落魄的皇上更添了好感。
除了说拳外,光绪对于兆龙说的那些北方城乡的轶闻也很感兴趣,因为这些风俗民情是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故而听得津津有味。
光绪身上似乎缺少帝王的威严,温文尔雅,加上眉宇间常常流露着一丝忧郁,让兆龙觉得,他就是一介书生,文文弱弱,但身上散发着一种高贵气息,又不同于那些寒门子弟。
大多时间,他的神情是忧伤的,即便是看书,也是无法完全排解,因为词句中总是会有一两个字眼,触及到他内心的痛处。
唯有在练太极拳的时候,讲究身心都要放松,兆龙甚至要求光绪的眉头和皱纹都得舒展,呼吸尽量做到平缓,举手投足不能用一丝拙力。由此进入另一个世界。
在皇宫里面,只怕再也难找出一个比瀛台更幽静的地方,整个岛上,常常只有风声在响,风吹来水的气息、木叶的气息。深秋了,白天听不到虫鸣,即便到了夜里,也是寥寥。
站桩入了静,光绪觉得灵魂似乎飞出躯壳,慢慢上升,进入了云端。世间的一切人事都抛开了,仇怨恨苦也暂时忘却,他感受到极度的放松,竟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光绪入静后,脸上就会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辉,兆龙每每见了,心里都涌出一种感动。但愿皇上多在这松静中忘忧。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不知何故,瀛台上面的鸟雀很稀见,深秋之后,更是难得瞧见这些长翅膀的精灵。偶尔的,也会有几只鸟雀飞来,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几下,每当这个时候,光绪哪怕是入了静,也会离开醒来,快步走到窗口瞭望。<!--PAGE 6-->有时候来的是乌鸫,叫声婉转,光绪痴痴地看着听着,久久不动。即便是一两只黄雀,他也会贪婪地盯着看上半天。兆龙一开始还不清楚他怎么这般喜欢鸟,后来才回过味儿来,光绪其实是羡慕它们能够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不像他是被关在笼子里。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鸟都讨人喜欢,有几次来的是乌鸦,嘎嘎叫得阴森恐怖,光绪觉得很晦气,便叫来王商,让他指使太监把这些黑老鸹子统统赶走。
经过一段时间太极拳入门功夫的修炼,光绪精神明显旺盛了,胃口也是大开,兆龙知道他尽管修炼的是筑基功夫,却也消耗不少,膳食便添加了些羊肉和海参之类的东西。
这天,光绪进膳完毕,他们去到书屋先说些拳理,准备过上半个时辰,再练拳站桩。聊了没几句,便听到外边传来鸟雀喳喳叫声,虽然跟乌鸦的嘎嘎有些像,却没那么刺耳。
光绪走到窗前,寻声望去,原来是两只喜鹊在枝头上嬉闹,它们的脑袋一会紧贴着,一会儿又相互啄对方脖子,看上去很是亲昵。
兆龙说:“喜鹊枝头闹,好运快来到,好兆头啊!”
光绪目光又变得痴痴的,好一会才叹了声,“朕想到的可不是这个。”
“那皇上想的是什么?”
“七月七,牛郎织女的银河会。”
“对了,那天桥就是喜鹊们搭成的。”
那对喜鹊在枝头上缠绵了阵儿,终于飞去了,光绪的目光不舍,一直追着它们飞过水面,直待瞧不见了,眼光还是迟迟不收回来,脸上满是怅惘。
兆龙担心他又苦痛起来,便小声道,“皇上,该练拳了!”
光绪方才转过身,目光落到兆龙身上,像是有话要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迟疑了会儿,咬咬嘴唇,终于说出来,“杨兆龙,朕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兆龙见他神情间有哀求之意,不禁惶恐,“皇上,您有事尽管吩咐!”
“朕要写封信给珍妃,烦你给送去!”
兆龙一惊,“这……”
光绪的眼光炽热,“你武功那么好,定能把这事办好!”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兆龙又岂能拒绝,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圈子,便一挺胸脯,“既然皇上开了金口,小的甘愿当这个信使。”
光绪点点头,目光含着感激,转身走去书桌,铺开纸张,提笔唰唰唰唰写起来。一开始写得飞快,却是越来越慢,到后来竟然驻笔不动。
兆龙在旁边瞧着,见他的眼圈红了,手也跟着不停地颤抖,竟然拿不住笔来。光绪颓然坐下,看着那纸上的墨迹,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又一笔笔地写下去。但几颗泪珠子也先后砸到纸上,洇开了。
兆龙不忍心再看,默默退到门口,靠在走廊上,心想,皇上当到这份上,还真抵不上个平头百姓,这老佛爷也未免忒心狠了。<!--PAGE 7-->这天,揣着信离开瀛台,兆龙景脑子里始终在翻腾,虽然珍妃被慈禧太后打入冷宫不是什么秘闻,可具体关在何处,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即便有几个太监宫女们知道,也不敢随便往外说。
让兆龙更觉得为难的是,他的身份是御厨,要去后宫极为不便。起先,他还想过是不是去找武云帮忙,可这样一来,自己教皇上练拳的事就保不了密。再说,武云心善,“秋水”其它人可藏着祸心,不可不防。
这么看来,唯有找崔玉贵商量了。他是老佛爷的心腹,在宫里面权势熏天,求他替皇上送封信还不是小事一桩。
打定主意后,他便直奔崔玉贵常歇身的地方,找了好几处,才总算在三座桥附近的一间名叫太和顺的太监茶店找着了。原来,凡是靠近宫掖之处的地方,多是这种酒馆茶铺,以供太监和苏拉们闲时小聚,故而叫太监茶店和太监酒馆。
崔玉贵这天来太和顺,是与人约着有事谈,茶喝了半壶,事才刚刚谈拢,兆龙就打听着找来了。往常,他们见面全是崔玉贵派太监去邀他,今天兆龙破天荒来找他,二总管便知道肯定有事,还是大事。
找个没人的角落,兆龙附耳小声这么一说,崔玉贵的眉头就锁紧了,跺跺脚埋怨道,“看看,看看,咱家当初怎么说来着,这事情一开了头,往后就没个尾巴了。”
“二爷,你现在抱怨有什么用,皇上已把这事塞给我了,我总不成丢开手吧!”
“咱这个主子也真会打蛇顺竿上,先开小灶,后要传拳,现在又把这棘手的差事派下来。”崔玉贵摇晃着脑袋,“保不齐啊,赶明儿还会叫你救他出瀛台!”
“二爷,您说这话还叫小罗成吗?”兆龙知道对付崔玉贵,最管用的便是激将法,话不免就说得狠些。
果然,崔玉贵一瞪眼,“咱家怎么当不起这个外号了?”
“你想啊,我练太极拳,二爷您也练太极拳,皇上呢,现在也练太极拳,不用扳指头,咱们也是同道了。武林中最讲同门之谊,更何况他还是咱们的主子呢!”
听了这话,崔玉贵乐了,“杨家小哥,你可真敢说话,把皇宫当成武林了!那一套,在这里可兴不开。”
“二爷,您是不是怕走漏风声?”
“不怕是假的。”崔玉贵压低声腔,“这要是让老佛爷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二爷,你想想看。这事就四个人知道,你知我知,皇上知。信送去了,珍妃才知,哪能走漏风声?”
崔玉贵看着兆龙,轻轻摇头,“杨家小哥,你到底还是嫩了些。事情要是真如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办了。”一拍巴掌,“好吧,咱家就揽一回小差,谁叫你老拿武林同道的帽子压我呢!”
兆龙见他答应,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崔玉贵笑骂,“你少给我来这一套,真有那心,好好传我几手你杨家的绝活是正经!”<!--PAGE 8-->“那是自然!”兆龙眨眨眼,“说到这里,二爷您给透露透露,珍妃到底给关在哪儿了!”
崔玉贵知道他这是在替光绪打听的,说:“就在景祺阁的西小院。”摇头叹息,“那地方偏,没什么人去,靠着后宫东北角,里面十几年没人用了,草都长得半人多高,珍妃活得苦啊,穿的破,吃的差,跟皇上在瀛台的日子没法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与兆龙的目光相对,“这些话,你最好别跟皇上实说,徒惹得他伤心。”
“我记下了!”
据说,关押珍妃的冷宫,窗户装着铁栅栏,门上有三把锁,还缠着一条大铁链。每日饮食,都是从门槛底下递进去,芜杂不堪;如今这天日渐冷了,那里非但没有火炉,窗户纸也都残破,日夜冷风刺骨,当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更何况,她与困居在瀛台上的光绪,还咫尺天涯。
兆龙听了,心里也不免悲戚,想起去年去景仁宫给珍妃烹饪膳食时,她扮作男子装束,说不出的风流妩媚,跟光绪无疑是一对神仙眷侣。这么一比较,倒是激发心里的意气,他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封信。<!--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