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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红灯照 蓝灯照 黑灯照

作者:宋别离 字数:8857 更新:2026-09-02 14:52:57

他们赶回时,天色已经晚了。杨云鹏身穿官服,脸上晒得黝黑,他为人肃穆,不苟言笑,即使见了杨慕侠也是紧绷着脸皮,只叫了声爹!

杨慕侠笑道:“你们先去洗洗,换身衣服,我叫厨下备了菜,咱们好好喝一杯!”

三人便匆匆回屋了。少时回转,厅堂上已经摆好饭菜,兆鹰和兆鸣不敢就坐,忙着替爷爷和父亲斟酒布菜,站着伺候。杨慕侠跟儿子喝过一杯后,笑道:“别拘礼了,你们也坐下吧!”两人这才诺诺就坐。

又吃了些,杨慕侠才问杨云鹏,“我听伦贝子说,端王有意招你去虎神营?”

“正要禀告父亲大人,虎神营新建,端王从各营招收精锐,更缺教习,故而想拔我过去!”

“何谓虎神,你知道吗?”

“取‘神驱鬼,虎吃羊(洋)之意,其实就是冲着洋鬼子去的。”

“说是冲着洋人,其实还不是为了保大阿哥的王位?”杨慕侠叹道,“端王此人,颇有心计,拉拢义和拳,也是为了私利,只怕此举会酿成大患,祸国殃民!”

兆鹰和兆鸣听了这话,不由得相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老头子今天抓虫时说的那句话,“长了虫子,便该早早除去,免得成了大祸害!”,莫不成,太极门要对义和拳动手,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急着把父亲找回来?

便听杨云鹏道:“人家是朝廷显贵,出入军机,想干啥还不是由着性子来,咱们平头百姓焦急有什么用,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杨慕侠正色道,“要是他们要挖太极门的根呢?”

杨云鹏一怔,“他敢!”

“他们就敢了!”杨慕侠冷笑,“不止太极门,形意门、八卦门都在此列。”老头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轻轻铺在桌上。

兆鹰一瞧,上面除了花花绿绿的图符外,还有一副对子:九月清秋,乃九转丹成之日;

一天恶风,想一灯红照之时。

杨云鹏一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红灯照!”兆鸣脱口道,“我出去买东西时,看到有些店铺门上就贴着这图符,店主人惹不起,便乖乖交钱,把红灯挂起来。”

兆鹰忙问,“爷爷,这东西哪儿来的?”

“今儿下午,有人贴在咱家门上的。”

杨云鹏眼中冷光一闪,哼了声,“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这红灯挂起来。”

杨慕侠目光转去厅外,漆黑的夜幕中,庭院里沉寂无声,甚至连一丝风也不见吹拂。老头子摸摸鼻子,“我人虽老了,鼻子却还灵光,早闻出怪味了!”

兆鹰试着问,“爷爷,您的意思是说,今晚上红灯照会来闹事?”

“岂止今晚,今后也没什么清静日子过了!”

兆鹰和兆鸣听了,脸色大变。杨云鹏哼了声,目光如电,在他们脸上扫了扫,“怎么,怕了?”“杨家子孙,不识怕字!”

“好!”杨云鹏说着,抓起酒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喝了,别负了你爷爷准备的这桌好菜!”

兆鹰兆鸣仰头干尽,热血登时涌上来,全身都烧起来。四人便不再言语,埋头狂吃,不多时便将一桌子饭菜扫个精光。

之后泡上茶来喝,杨云鹏道:“爹,我怎么觉得事情有蹊跷?京城那么多显贵大户,红灯照如何偏偏盯上咱们?”

“你也闻出味儿来了?”

“那股味儿,咱们杨家这些年还闻得少吗?”

兆鹰心中一动,登时明白他们说的是谁。没错,这件事背后指不定便是“秋水”操纵的,听说红灯照都是女的,老祖宗也是个老妖婆,只怕跟那“黄莲圣母”早有勾结,想趁着义和拳进京,势力如荼,对太极门不利。

这么说,今晚注定是太平不了了。“秋水”的势力不少,几次跟杨家斗虽然没得到便宜,却也不遑多让。再加上这红灯照相助,今后杨家只怕要凶险了。

想到这里,兆鹰便有些坐不住了。“爷爷,要是今晚红灯照来犯,咱们是不是该多找些人手来助阵?”

杨云鹏冷笑,“一帮乌合之众,用得着这么费劲吗?”起身大步走出厅堂,站在院里,背手而立。

杨慕侠神情如旧,朝兆鸣和兆鹰点点头,“你俩个千万不可大意,前面的事不用插手,只要去后院照顾好你娘和媳妇就成!”

兆鹰还是觉得这样做有些不稳妥,正要开口,杨慕侠却早转身去了,也不见他身子怎么晃动,身影一下子就到了庭院。

“走吧!”兆鸣拉了兆鹰一把。

“可是……”

“你想,爷爷那么精细的人,会没有妥善安排?我猜,他老人家趁我们去西山请爹回来的空儿,早就筹划好了!”

两人随后走出去。五月的天已有些热了,偏偏今晚不见风,树梢一丝不动,甚至连往日里叫得欢的蛐虫也不见响了。这确实有些诡异。

兆鹰和兆鸣还想留下来查看会儿,被杨云鹏瞪了一眼,“还不快去?”两人忙不迭地朝后院走去。

兆鹰的母亲郝氏和媳妇陈桂芳事先也听到了些风声,知道今晚不会太平,都躲在房里不出来。管家杨奉带着几个学过拳脚的杂役都拿了兵刃,护在周围。

郝氏一见儿子回来,倒埋怨他们不该把老头子和杨云鹏两个人丢在前头。后来大家一合计,索性都到前厅去,这般聚在一起心也安顿。

众人赶到前面时,敌踪未显,兆鹰让母亲、媳妇陪老头子进屋里坐了,他和兆鸣则手持大杆子靠在杨云鹏身后,杨奉等人却守在石阶下面。

今晚星辰稀落,月亮倒是滚圆,墙边的槐树撑起黑黝黝的“伞”,月光如水一般倾泻而下,又从“伞”面滑下来,淌在地面上。兆鹰心里面倒也并无什么惧意,只是有些好奇,听说“红灯照”清一色是年轻女子,名头竟然比义和团里的那些师兄们还大些,每当现身出行,拳众碰到她们,反要让路请她们先走。

他还听说,接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对义和团坚决清剿,让这伙拳匪不敢再在德州闹事,才一窝蜂流窜到京津直隶。自己当初要是不离开小站,只怕现在也跟着去了山东,更有可能先跟义和团干上了。

正想着,忽然看到墙角那一小片竹林轻轻晃动起来,原来是起风了。竹影摇曳间,又有星星点点的萤火从里面飘出来。它们先是四处乱飞,飞着飞着,一会像佛珠一样连成一串,一会又象一群鱼一样游动,显得诡异无常。

杨奉等人见了,都不免惊诧,有的还忍不住叫出了声,“鬼火,鬼火……”

刚说起鬼火,墙外面便呼啦一下,亮起了无数的火把,照得院内院外如同白昼,又听许多女子朗声唱道:“红灯照,红灯到,仙姑飘飘上天了……”

果然,一盏盏红灯飘起来,若有数十盏,在杨府上空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状。兆鹰见了,也不免为之目眩,把孔明灯放起来不稀奇,奇的是让它们一盏盏地定在空中,不乱动,还能组成图案。

巨大的莲花在上空慢慢旋转着,猛听得笛声响起,呼啦呼啦几下,先后有四个红衣女子飞上了天,她们手里各持一把红扇,呼呼扇着,人便越飞越高,在屋顶和墙头上飞来飞去。

“红灯照仙姑驾到,凡夫俗子还不跪拜!”

兆鹰不觉手心汗湿,心说,这几个“仙姑”的轻功倒是了得。又听兆鸣道,“邪门,邪门!”

“怎么了?”

“她们怎么只会在墙头,房顶后面飞,不到咱们头上来?”

“只怕是在那里玩花样呢,我猜,她们要么是被人用杆子在外边挑着晃**,要么是用绳子吊着飞!”

正说着,一个仙姑袖子一甩,噗啦甩下一条四尺来长的布条,上面画着花花绿绿的符号。它像活物一样忽闪着,径直朝杨云鹏飘来。

兆鹰怕里面有机关,不待它飘下就抬手一杆子扎去,将那符从中穿裂,一个圆孔出现。他正准备将符条甩掉,唰地下,一道晶光划过,符条从中被劈成两半。

不知何时,符条后面竟然多了一个红衣红巾红鞋的蒙面人,她双手抡着短剑,嗖地扑上来,直扎兆鹰的心口。

还没等他动弹,兆鸣早大喝一声,“让我来!”大杆子猛地一抖,啪地砸向那人。红衣人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赶忙往旁边一纵,闪开去。

兆鸣却一点不罗嗦,跟着进招,杆子又长,只一挑便把那人甩出老远。红衣人在地上滚了两下,随手抓起地上的两片符条,一手一半,将它们拼合起来挡住自己。兆鸣的大杆子再次扎到,噗啦一下,又将符条刺了个窟窿。满以为也能同时把那人戳倒,谁知,居然捅了个空。随着两片符条像死蛇一样堆到地上,那红衣蒙面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兆鸣吓了一跳,拖着杆子蹿回来,还以为碰到鬼了。兆鹰也是一凛,四下寻摸,难道来人会隐身不成?

便听杨云鹏笑道,“傻孩子,天桥变戏法的也会弄这玩意儿!”猛地舌绽春雷,喝道,“下来吧!”手指一弹,一粒黄豆射向槐树顶。

只听哎呦一声惨叫,有人噗通跌下来。可不是那个红衣人是谁?两人始才恍然,原来那人刚才玩的是障眼法。见他趴在地上,双手胡乱撑着地,偏偏就是站不起来,双腿好像残废了一般,显然是给杨云鹏打中腿部的穴道。

这人一遭难,上空飞舞的红衣仙姑便急了,接连吹响口哨,马上便有六个红衣人齐刷刷地从墙头跳进来,四个手持短剑,扑向兆鹰和兆鸣,两个则奔向槐树底下,去救那人。

兆鹰朝兆鸣使个眼色,兆鸣便把大杆子的头甩向兆鹰,他一把抓住,两人一头一尾,向中间圈起来,那大杆子的弹性甚好,登时成了半圆,兆鹰一松手,它便砰地弹直了。

四个红衣人正好扑到跟前,当下被抽的飞起来,他们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树底下那人则被趁机救走了。可这边却又躺下四个。

杨云鹏摇摇头,心说,早知道红灯照这么不济事,他根本就不用站出来。猛见头顶上那四个红衣仙姑齐声念道:“红莲朵朵金光咒,圣母神通指北斗。万盏明灯大愿船,指向南方千千柳……”

她们边唱边落,手里的红扇子慢慢舞动,轻轻落了地。看那年纪,个个二十出头,脸上画了浓妆,像戏子一般。“有请红莲圣母!”

兆鹰心中一动,听说红灯照的黄莲圣母真名叫林黑儿,神通广大,所到之处,都会惹得万千民众焚香跪拜,甚至于直隶总督见她,也要用八抬大轿把“圣母”迎到督署,自己则穿上朝服跪拜。这个“红莲圣母”既然跟她名号相仿,只怕有些门道。

便见墙外噗地射进一匹红绸缎来,笔直地射到院中,眼前一花,一个身穿火红长袍的女子踩着绸缎飞快地飘来。

那四名红衣仙姑也从袖子里各甩出一匹红缎子,跟那条宽的缠在一起,四下一拉,便结成一张“网”。红莲圣母轻轻一撩腿,盘坐在中间,那绸缎颤巍巍的,她看上去像坐在水面上。

这身轻功确然不坏,杨云鹏也不由得刮目,便听那圣母道:“太极门的老先生可在?”

杨云鹏傲然道:“打发你们红灯照还用不着老先生,有二先生就足够了!”

底下的仙姑见他对圣母如此不敬,怒道:“大胆!”

那圣母头上戴着一顶高冠,四面垂着红纱,也看不清面目和表情,“杨云鹏?”<!--PAGE 4-->“正是,太极门跟红灯照从无过节,各位今晚来这里闹腾,所为何来?”

“从无过节?”圣母冷笑,“既然敢下手,仇便结下了!”

杨云鹏却比她更干脆,“那就不废话,拳脚上见高低吧!”

“那你就上来吧!”

杨云鹏便要拿步,兆鹰叫道:“爹,小心些!”

“放心,她圣母玩的那些把戏还伤不了我!”杨云鹏说完,深吸一口气,腿脚不见动,身子居然凭空提了起来。

他在空中停留片刻,才轻轻落在一根红绸上。便像蜻蜓点了下水皮,水纹倏地扩散开来,这份轻功已经令人刮目了。

杨奉等人不觉高声叫起好来。他们虽然跟随杨家多年,还是头一次瞧见二先生展露轻功,竟如此神奇,热血都沸腾起来。

那红莲圣母已从绸子上站起来,“早就听说杨家老二最能打,今儿个可得好好见识下,到底什么成色?”

杨云鹏并不答话,微微冷笑,身形一晃,像股烟儿似的蹿过去。圣母没想到他说打就打,身法快如电闪,吃了一惊,身子倏地飞去。

她这一动,便成了一股红烟,跟杨云鹏的“黑烟”你追我赶,嗖嗖嗖嗖在绸缎上闪晃不停,底下观战的人哪里能分辨得出他们的身形,只看了几眼,便觉得头晕目眩。

几个闪晃后,两人终于贴身撞在一起,却又像燕子掠水一样,一沾马上又各自跃开。杨云鹏的脚踏在绸缎上,微微起伏,脸上露出惊诧,喝问,“你怎么会太极拳,也是太极门的?”

下方观战的兆鹰等人听他这一说,都是一愣,做梦也想不到这红莲圣母竟然会使太极拳。只见那圣母发出一长串笑声,“我会太极拳不假,可跟你们太极门没关系!要是非得叫本圣母承认,也不是不行,有一个条件。”

“条件?”

“从今日起,红灯照在太极门设坛,收你等入会!”

“狂妄!”

杨云鹏闪身再上,两人四只手臂缠在一起,柔化激打,只是因为脚下太松,无法发出混元劲,因而只能靠轻功和柔化功夫来寻找对手的破绽,伺机取胜。

兆鹰见两人在这么软的绸子上还能稳立如山,不禁惊憾,耳畔忽然觉得一凉,似有风儿吹过,转头瞧时,发现老头子已立在台阶上,双目炯炯地盯着绸缎结成的“网”上的两个人。显然,红莲圣母精通太极拳一事,也惊动了他。

盘旋几个回合,杨云鹏已能断定自己在网上讨不了什么便宜,圣母平常肯定多在这绸缎上面下功夫,他何苦跟她在上面缠斗。当下使了个虚招,突然用双脚勾住绸缎,身子往下一悬,猛力绞动。

那股子巨大的缠丝劲儿登时将四个仙姑拖到一起,圣母没了站处,身子呼地往下栽去,杨云鹏的双手已撑住了地,顺势一弹,双脚齐齐朝那圣母踹去。<!--PAGE 5-->这招毫不毒辣,圣母尖叫一声,变招也是快捷,顾不得斯文了,双手在杨云鹏的脚底上一按,身子再次腾空而起。

她避过这一记杀着,那四名仙姑可就遭了殃,吃杨云鹏顺势一拽,又都被绸缎缠住手臂,便哗啦倒下,还都绊在一起。

杨云鹏一招得手,马上又蹿过去,要对那圣母利下杀手。他生平跟人交手不下百次,从无败绩,便是因为抓到战机就毫不手软,这点像极了太极拳的技击特点,连绵不绝,不将对手击溃是不会停的。

但他刚一蹿出去,杨慕侠就高声喝道:“住手!”

杨云鹏身子已弹在半空中,闻声居然能够凌空转身,又轻飘飘地落下来,拳头猛地攥紧了,扭头瞧向杨慕侠,低吼道,“爹?”

杨慕侠却并不看他,端端正正地朝红莲圣母一抱拳,“秋水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一叙?”

那圣母打量着他,“杨掌门好眼力,居然瞧出了我的来历!”

“老朽只是没想到,秋水会和红灯照扯在一起,可惜!”

“你可惜什么?”

“我原本还觉得秋水的老祖宗是个人物,可以跟她好好下盘棋,决个胜负,今天看来……”杨慕侠说着,轻轻摇头,“原来是我高看她了!”

圣母盯着杨慕侠,咬牙吐出几个字,“此话怎讲?”

“她要是真的高明,也就用不着借红莲圣母的名头来混世了!”

此话一出,杨云鹏的眼眸登时收紧,兆鹰和兆鸣则惊得瞪大眼珠子,原来眼前这个圣母就是秋水的“老祖宗”啊,他们杨家跟秋水斗了好几年,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她现身。

只见红莲圣母仰头哈哈一笑,“杨家老先生果然老辣,什么也瞒不过你这只老狐狸!”

她笑出了声,杨慕侠也慢慢露出笑容,“好歹也算是老熟人了,犯不着遮遮掩掩,清水一碗,一眼到底最好!”

“话是这么说,可我怀疑老先生年事已高,眼神不济了!”

“再人老眼花,也知道你是什么变的!”

“哦,这我倒要见识见识了!”

杨慕侠一笑,吐出两句话,“你燕子。一只红燕子!”

红灯映照下,兆鹰看得清清楚楚,在老头子说出“红燕子”三字时,红莲圣母的身子抖了一下,显然,她的身份给杨慕侠说中了。但这个外号对兆鹰来说,却又是陌生的,头一回听说。

杨云鹏可就不同了。他当然知道红燕子的来历,当年这女人可是有名的黑道煞星,是打人王的左膀右臂。打人王后来剃度出家,法号悟清,所主持的黑鱼庵便坐落在永年县城西面的水丘子上。

这时,四个红衣仙姑们好歹是解开缠在身上的红绸子,站到红莲圣母的身后,气呼呼地瞪着杨云鹏,手里的短剑颤个不停,恨不得上前撕碎了他。<!--PAGE 6-->只见圣母叹了声,抬起手来,轻轻摘掉头上的高冠,那红纱一去,灯下便瞧得见她的真面目了。虽然名号是“老祖宗”,她的模样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脸盘白皙,眼眉间流动着一丝妩媚。可事实上,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别人见到圣母的“庐山真面目”,多是就此满足了好奇心,兆鸣却不同,心头巨震,手脚忍不住哆嗦起来。

最初,他听到圣母的口音时,便有些耳熟,心头就翻腾起过浪头,如今一见真容,头轰地一下像被闪电击中了。这个妇人自己小时候便曾经见过,还不止一面。

她每次都是深夜来黑鱼庵,记得有一次,她还跟悟清师傅发生了争执。只是,兆鸣一直不知道她是红燕子,还曾经怀疑他们是一对情侣……

便在这个时候,夜风突然吹起,竹叶发出沙沙沙沙声,槐树梢也微微晃动。头顶上的红灯被风一吹,起伏不定,组成的那个巨大莲花看去有些变形。

听杨慕侠叹道:“事过境迁,有些结儿还是早早解开的好!”

“那成,”红燕子的目光在杨慕侠脸上转了转,慢吞吞地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要的那东西,我现在不能给!”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红燕子将高冠重新戴上,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站住!”杨云鹏喝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把太极杨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不信你就试试!”听杨云鹏这么一说,兆鹰和兆鸣也持着大杆子凑过去。老头子此时也没再吱声,显然默许了。

红燕子冷笑道,“杨慕侠,我知道你在暗处还埋伏了人,可要是你以为这样就能留得住我,那你真小看秋水和红灯照了!”

杨慕侠淡淡地道:“活了这么大岁数,我从没小看过一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唯有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兆鹰觉得心跳徒然加速,汗毛根根竖起,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杀气。并且,这杀气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他的脸颊像遭了针刺,又疼又痒,眼球也觉得刺痛,竟然迎风流泪了。

蓦地,红燕子喊了声,“去灯!”

“领命!”四个红衣仙姑手里的扇子一起挥动,她们像是被绳子拽起来一样,腿不见弯,人嗖地就腾空而起,很快钻进了红灯群。

她们晃晃悠悠地向中间聚拢,如同莲花的花蕊慢慢闭合,嘴里念念有词,“红灯照,穿得俏,红裤红鞋大红袄,练了红灯照,鬼也吓一跳。红灯一灭,蓝灯照,黑灯照,沙锅照……”

兆鹰仰头看着,便见那四个仙姑高高举起红扇子,一起扇下,噗啦,红灯一起灭了。四下一片漆黑。

便好像被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月光不见了,星光不见,庭院里面一点光也瞧不到,只能听到人的呼吸,有的粗混,有的轻细,有的绵长,有的短促。<!--PAGE 7-->兆鹰心怦怦跳着,怎么回事,没可能一点光也不见啊!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对手趁机偷袭,只怕便会得逞。想到兆鸣就站在他旁边,便伸手试着去摸,谁知竟抓了个空。

冷不丁,一道寒风削来,兆鹰下意识地用大杆子一拦,将兵器挡开,不防后面早中人一脚,一个踉跄抢出去,正好撞到一人怀里。

兆鹰一惊,反手使出一招“海底针”,谁知那人变招更快,手腕一翻,像铁钳子一样把他手掌攥得死死的。他还要反抗,便听对方沉声道:“是我!”

原来是杨云鹏。兆鹰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猛听杨云鹏哼了声,身子一颤,黑暗中响起一连串哎呦声,显然有敌手偷袭,被他伤了。

眼前猛地一亮,如同一颗星星闪烁,原来是杨慕侠抽起了烟袋锅子。借着这微光,兆鹰已瞧得清了,周围黑压压地涌过不少人,有的穿深蓝色衣衫,拿蓝色灯笼。有的穿黑色衣衫,拿黑色灯笼。还有的手里拎着一口大锅。

原来,这便是什么蓝灯照、黑灯照、沙锅照。再闪目看时,见到兆鸣正手持大杆子,护在杨慕侠身侧,但院子里已经不见了红燕子的身影。眼看着那些人逼过来,他正准备迎上去,手腕一麻,大杆子早被杨云鹏抢了去。

兆鹰平日里很少见到父亲用武器对敌,如今动了杆子,显然是被对手激怒,要下杀手了。谁知,杨云鹏抢杆在手后,并不去攻击那些蓝灯照、黑灯照,而是大吼一声,双手举着杆子往头顶戳去。

嗤啦一声,上面裂开一道大口子,微光登时透下来。杨云鹏挥动大杆子,在上面又猛力搅动,嗤啦嗤啦,那块巨大的黑布成了碎片,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又重新露面。

老天,敢情这些家伙为了装神弄鬼,居然把杨家整个前院都用黑布遮死了。

那些拎黑灯和蓝灯的拳众见状,都有些慌,听到房顶上有人喊:“亮灯!”

他们齐声喊了声“开!”,一盏盏灯果然次第亮了,只是有的用黑纸糊着,有的用蓝纸糊着,发出的光芒阴森森的。

杨云鹏冷笑一声,攥着杆子就迎上去,杨慕侠知道,老二一旦动手,这些人非死即伤,那么仇恨便结的深了,赶忙出声招呼。杨云鹏今晚是第二次被老头子喝止,颇有些怒气,转头问:“爹,莫不成你真老了?”

杨慕侠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却让一旁的兆鹰看得毛骨悚然,“我老没老,待会儿自然见了分晓!”指着兆鹰、兆鸣,“你们都给我撤回来!”

爷爷既然发话,他们怎敢不听,乖乖地退回台阶下。杨云鹏瞪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黑灯照、蓝灯照,这才看清,这些用纱布罩着脸的居然都是些女子,登时那股杀气消去大半,转身拖着杆子往回走。

但他也真有威,杆子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嗤嗤的响声,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面,不免心惊肉跳。杨云鹏来到厅前,把杆子抛给兆鹰,也不再挡敌,竟大步跨进厅堂去。<!--PAGE 8-->这煞星一走,台阶下剩下杨家一老二小,还有几个杂役,蓝灯照的人都暗中松口气,又慢慢逼过来。兆鹰和兆鸣自然不肯让她们围攻,正要活动,听杨慕侠道,“你们都站到我身后去!”

看来,老头子要施展绝活了,两人不觉兴奋起来,招呼杨奉等人都撤回大厅门口。只见杨慕侠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眼皮也不抬。

那些人越来越近,却没有一个敢动手的,忽见老头子身子一抖,居然是从小腹中发出一声沉吼,如同老龙长吟,滚滚而来。

那些人登时觉得脚下没了根,身子簌簌发抖,拿灯笼的手也跟着哆嗦,正惶恐间,猛听墙外有人喊,“夜黑风高,灭灯洗澡!”

蓝灯照们登时松了口气,便要开溜。噗地下,就好像有个巨大的气罩爆裂,那些蓝灯照、黑灯照、沙锅照的人身子哪里还撑得住,像被龙卷风刮着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很多人将手里的蓝灯笼、黑灯笼、砂锅丢下,地上一片狼藉。这些人似乎一下子没了神功附体,连墙头也爬不上去,样子甚是狼狈。后来,还是杨奉去开了院门,她们才像没头苍蝇般跑了。<!--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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