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府邸所在的这条胡同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给穿红戴绿的义和拳众围得水泄不通。再加上唢呐的吹奏、锣鼓的敲打,震得几里外都听得见。
那带头的大师兄显然早习惯了这场面,管它周围闹翻了天,照旧能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似乎已入静安眠。四大金刚巍然而立,怒目圆睁。
手持木剑,在那里念咒语的道士原本还在晃晃悠悠地走圈子,瞧见王五几个从大敞篷后面迈出来,先是一呆,马上泛出笑脸迎过去,“五爷,您老几时到的?”因旁边锣鼓喧闹,他提着嗓门喊。
“刚到!”王五笑着抱拳,“烦请通报大师兄,就说王五有事相托!”
其实,这道人眼见几大门派的好手赶来了,早慌了手脚,无奈大师兄正闭目打坐,聆听上天的神旨,他也不敢打搅,只得胡乱念着咒语装场面。如今听王五这一说,如蒙大赦,赶紧闪到大师兄跟前,凑耳旁说了几句。
但大师兄听罢,并没反应,道人只得退后几步,朝王五摊摊手,做个无可奈何状。李存义等见了,愈发得恼火,便有人想叫嚷着要上去揪弄,却见大师兄的身子同时晃了两晃,双手轻轻举起,又缓缓压下,如此重复了数次,张口嘴巴缓缓吐出了一口白气。
这白气很浓,像烟雾般,被风一吹才慢慢散开,兆鹰等人处在上风口,还没什么感觉。那些下风口的拳众见了,都贪婪地耸着鼻子,嗅来嗅去,模样甚是滑稽。不过,大凡嗅过的人,眼眸里都暴射出光亮来,兴奋地直哆嗦。
大师兄的眼睛这才慢慢睁开,在这一瞬间,兆鹰瞧得清清楚楚,他的眸子居然蓝幽幽的,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这人面容枯瘦,腮帮子上有颗黑痣,年纪在四十上下,他左右扫了几眼,目光落到王五身上,像是才见到,哎呀叫着跳起来,“五哥,你也来了!”
王五笑着点头,“贤弟,让我来给你们介绍几位朋友!”说着,依次介绍各门派的人,众人不免又客套一番,相互抱拳说着久仰大名。
兆鹰和兆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心想,今天这仗只怕打不起来了。
便见大师兄的眼光直勾勾地钉在杨云鹏脸上,“二先生,你太极门加入我神坛的弟子不在少数,他们多次说起过杨无敌,让我这心好生痒痒,早就想着过来拜会了。”
没想到,杨云鹏一点不跟他客气,张嘴吐出两个字,“败类!”
大师兄脸色一变,眼眸登时收紧。王五瞧在眼里,心说要糟!便听到李存义朗声道,“云鹏兄说的没错,我形意门也出过几个这样的败类!”
“八卦门也是!”程廷华话里有些窝火,“寻着他们,定当按门规处置,绝不轻饶!”
“绝不轻饶?”大师兄嘿嘿冷笑,“既然拜了神坛,便成了我等手足,就算诸位想惩处他们,也要问神灵答不答应!”“你少拿鬼神吓唬人!”李存义喝道,“未经师父点头,就另投他门的,便得把功夫交回来!”
大师兄一翻眼皮,“诸位这账本翻得勤,算盘打得响,可我只当它是耳旁风,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把这理儿跟各位摆一摆!”
太极门的张策在旁边听了大怒,“操,他还有理了!”
全佑道:“歪理歪着说,咱们总不能堵上他的嘴吧!”
那些拳众在旁边听了,哪里肯让,跟他们吵骂起来。大师兄强压着火气,道,“何谓义和神拳,便是拳乃神授,不是从凡夫俗子那里得来的!你们抢什么功啊!”
“很好!”杨云鹏沉声道,“我今天就想见识见识你这神功到底有几分成色!”他的嗓音虽不高,却透亮,饶得四周杂闹,还是被他压下去。
“还是先瞧瞧你杨家这块无敌招牌是什么成色吧!”大师兄冷笑。
王五见状,知道今天这事很棘手,双方互不相让,保不齐就会血溅当场,赶忙道:“诸位,且听我王五一言!”
他的嗓门高,嗷地一嗓子吼出去,老远站着的都震得耳朵嗡嗡响。乱哄哄的场子登时静下来。王五又道,“今天我眼瞅着,今天这场仗免不了要开打了!”
此言一处,便有人应声道,“可不是吗五爷,要不俺们大老远地赶来做什么?”
“就是,不打不热闹,不打不熨帖,还是痛痛快快地来吧!”
“要打,也可以!”王五目光往两边扫了扫,“得按江湖规矩来!”
“好,我们听五哥的!”李存义马上响应,程廷华和杨云鹏也没意见。
大师兄心知这些拳师个个都是好手,自己这边的拳众虽然多,其实多是乱起哄的角色,真要混战起来,十个不抵人家一个,王五这句按江湖规矩来正合他的心意,马上接口,“江湖上谁不知五爷急公好义,有他出面主持公道,那是再好不过。”
“诸位这么给王某面子,先谢过了!”当下,王五当中间人,定下了比武的规矩,一共比三场,分别由义和拳派出高手迎战太极门、形意门、八卦门的弟子。
三大门派代表的联盟要是赢了,则义和拳不能在其门户所在地附近设坛,也不得再接收该门弟子入会。反之,义和拳赢了,则不论在何处开坛收徒,联盟也不得再干涉。
第一场出战的是形意门,李存义派得意弟子尚福上场。兆鹰和兆鸣见那人矮胖的身子,上下都成筒状,年龄看上去也有四十多,比李存义大不了多少。
他们对此人的来历不怎么知晓,宋启云却是一清二楚,当下小声告诉他们,这人是带艺投师,以前学的杂,炮捶、迷踪、洪拳、五祖拳都学过些年头。有一年去找李存义比武,在他面前比划了一趟拳,自以为了得。
不成想,李存义手都没用,只用胯碰了他一下,尚福就翻个筋斗。当下拜师,李存义嫌他年纪大,跟自己差不多,不肯收。再三恳求,才传了三体式的桩功,就让他回老家这么站着了。直到三年后,尚福又去李存义家中拜访,被他当场抓起来扔出两丈多远,落下后依旧站得稳稳的,还是三体式,李存义才喜出望外,说自己捡到宝了。此后师徒朝夕相处,日夜揣摩,尚福的武功突飞猛进,成了形意门首屈一指的人物。
那大师兄见尚福走起来步步扎根,便知道是个劲敌,伸手往四大金刚中的第三个一指,“老三,你出来领教领教吧!”
那人脸上抹了厚厚的白粉,眉毛画得粗黑,嘴唇抹得血红,跨出来后,行个礼道:“大师兄慈悲!”
大师兄围着他慢慢转个圈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嘴里念道:“铁眉铁眼铁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风!去!”二根指头狠狠地戳在那人的背上。
老三的身子一阵抽搐,先是像蛇一样扭动,而后吐气开声,发出吼吼的狂叫。双臂慢慢伸展开,全身筋骨像爆栗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乱响。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咽下去,脸皮涨得紫红,猛地又喷出去,吼道:“来来去去,无影无踪!”之后,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咣当一下跌倒地上。
兆鹰等人眼瞧着他动作,无不觉得诡异,全场都静落下来,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过了片刻,见地上那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也不见他的手动,腿弯,身子居然便直挺挺地竖起来。
这手工夫可不多见,兆鹰不禁暗自惊叹,看来这家伙有些门道。
只见他慢慢拉开个架势,居然便是形意门的三体式,跟着,劈拳、横拳、炮拳、崩拳、钻拳,拳拳生风,如追风掣电,五拳打完后,又迅速地收回,恰如风雨乍歇。看这架势,没个二十来年的功力,是打不出这气候的。
这老三打五行拳的时候,尚福眼儿不眨地紧盯着,待他收势,才冷不丁问,“你是唐铁犁?”
“什么唐铁犁,不认识!”
“姓唐的,同门这么多年,你就是烧成了灰儿我也认得!”尚福冷笑着,“你要不是唐铁犁,那这形意拳是何处学的?”
“当然是神仙传授!”
便听大师兄喝道,“何方神圣驾临?”
那老三拖长了调子,“某乃大力金刚是也!”
兆鹰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活脱脱一副唱戏的模样,那模样,那腔调,无一不像。尚福却一脸冷峻,转头看向李存义,师徒二人相视点下头,杨云鹏瞧在眼里,知道他们已动了杀心。
这老三明明就是唐铁犁,明明是在形意门学的拳术,偏偏在这里装神弄鬼,说是靠那句咒语跟神仙学的,还冒充什么大力金刚,无怪李存义下了狠心。
场中,尚福慢慢踩着步子,并不急于进攻。那“大力金刚”比他高一个头,胳膊也长一截子,得了“神力”后,双臂一拧,身上全是肌肉疙瘩,抖一抖,还能像小老鼠一般四处乱跑。尚福心里捉摸,并不觉得那符咒有什么用,倒怀疑他是不是暗中吃了药物,块头比从前壮,眼劲也比从前狠辣。
蓦然,“大力金刚”大吼一声,脚步贴地一蹭,眨眼间人拳便冲到跟前,速度忒快,尚福居然没能躲得开,给他一拳打在膀子上,打个趔趄。
可就在错身的一刹那,尚福的中食二指也“啄”在他的肋下。“不招不架,就是一下!”形意拳对敌讲的就是这个。
尚福也不罗嗦,一招得手后,侧身往旁边一蹿,早跃出一丈多远,站到李存义身旁。那“大力金刚”摸摸右肋,隐隐作痛,却并无大碍,吆喝着,“再来,你跑什么,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尚福眼里面露出一丝怜惜,“姓唐的,实在受不了,回形意门讨五行丹吧!”
“你什么意思,老子又没病,吃什么药?”那人说话声音已有些颤抖了。
大师兄见状不妙,一把将他拖过来,“什么灵丹妙药,也比不上我们的神丹,”果然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倒出一粒红丸,塞进他嘴里,拍拍他肩膀,“你先坐下来运气养着,有神仙护体,他伤不着你!”
说是伤不着时,那唐铁犁却已开始牛喘,强撑着说句谢谢大师兄,身子摇摇晃晃地,腿肚子发软,已是有些站立不稳了。大师兄一招手,其它两名金刚赶紧过来搀扶他到一边去。
八卦门门主程廷华在旁早就盯住另一名金刚了,那人细高身子,弄个光头,脸上涂成靛青,耳朵上还挂两个偌大的耳环,手里还攥着一枚金刚圈,活脱脱的戏台人物打扮。程廷华瞪着他时,他的目光游移,却不敢对接。
形意门的战事一结束,程廷华便冷笑一声,指着那个细高个儿,“下面是不是该轮到你应战我们八卦门了?”
那人见程廷华矛头直接指向他,竟打个哆嗦,大师兄见状不禁气恼,吆喝,“老四,八卦门再能耐能大过天?看你这个熊样,有神拳护体,你怕个鸟儿?出来,跟他们放对!”
那老四只得硬着头皮出列,大师兄照样念了番咒语,给他施法,老四也乖乖配合发功,开始在场中走了八卦步。
程廷华冷眼看着,轻轻摇头,他外号眼镜程,专以制镜为业,因而才博得这个外号。这个老四名叫马翔,从小在天桥一带长大,自幼喜欢拳脚,只是家境贫寒,父亲又死得早,因而只能摆个水果摊子维持生计,养活母亲。
还是眼镜程见他是块练武的好苗子,收入门下,非但不要钱,反倒时常接济马家。岂料,义和拳一流**进京城,闹得最红火的便是天桥一带,十家倒是有六家入会的。这马翔因为身手不凡,便也被人撮弄着拜了神坛,位列四大金刚之一,受到万千拳众拥戴恭维,自然得意。
他从小因家境贫寒,六亲无靠,颇吃了些人世间的寒苦,如今受人逢迎,又见朝廷对义和拳非但不禁止,还发饷扶持,更幻想着能有一日混个功名,因而眼镜程那边也不去了,一心帮着义和拳大师兄设坛,扩展势力。<!--PAGE 4-->却不曾想,今天师父跟各派大佬群集于此,要跟义和拳火拼。刚才唐铁犁不认师门,被尚福击伤,如今轮到自己出战,哪能不心惊肉跳。
程廷华一摆手,他身后便闪出一人,却是门下第一能手刘凤兵。他习练八卦掌二十余年,功力深厚,能一掌击毙犍牛,轻身功夫也是了得,最得眼镜程的喜爱。
派他出战还有一个原因,那马翔的功夫多半是由刘凤兵代师教的,故而他一出列,马翔更是慌了神,八卦步走起来也显得轻飘了。
刘凤兵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突然喝道:“脚是心之点,心随意领脚!小翔子,几天不见,你脚下的功夫松散了!”
马翔听他这一说,便跟平常教他练拳的语气一般无异,愈发觉得没有底气。刘凤兵早闪身过去,两人面对着走起了八卦步,以胯带膝,以膝带足,两足摆扣分明,两膝相合相开。
围观的人见他们相互转了十几个圈子,哪里像是要拼斗,倒是在相互配合习练。大师兄铁青着脸,喝道:“老四,赶紧出招!”
但马翔已经收不住步了,不经意间,刘凤兵的手掌跟他的手掌相抵,便似产生了一股吸力,紧紧地黏住。他们平日练八卦步练得熟了,早已做到心意相通,刘凤兵此时非但手上抢了先,步子也抢了先,他步步跟进,马翔只能步步后退。
两人在场中游走,飘忽不定,越来越快,直欲叫观者眼花缭乱。一口气走了二十几圈,马翔非但没有出手的机会,连换气也觉得艰难了。
走步最讲究节奏,如今他被刘凤兵撵着跑,渐渐就有些乱了。眼看着要被他一步步地“吃”进去,马翔本就羞愧,如今更是胆怯,叫起来,“师父,俺知道错了!”
刘凤兵却并不放松,依旧紧逼,沉声喝道:“马翔,把话说清楚,你哪里错了?”
“俺,俺不该瞒着师父……”马翔话声里透出哭音,上身开始晃**。周围的义和拳众听了,都聒噪起来。
“傻小子,你这是背叛师门,知道吗?”刘凤兵猛地加快步子抢上去,双手一锁,便将马翔制住,随即一抖,他便呼地腾空而起。
还好,马翔身子在空中翻了跟头,落下来还能稳稳站住。刘凤兵这一抛,正好把他扔到程廷华的跟前,马翔便趁势双膝跪下,“师父,我错了,甘愿受罚!”
义和拳的大师兄见了,气得七窍生烟,“马老四,你他娘的是不是昏头了?”
刘凤兵嘿嘿冷笑,“他这是迷途知返!”
“放屁!”大师兄身子一晃,便要蹿过去,刘凤兵不假思索,脚下步子一碾,一个单换掌朝对手的肋下击去。
眼看着要命中,谁想那人的身子蓦然加速,箭矢般射出去,刘凤兵这一掌竟然击空了,倒是虚闪了他一下。<!--PAGE 5-->程廷华本来还想教训马翔几句,瞧见义和团大师兄来势太急,话也不顾得说,抓小鸡一样将马翔拎起来,甩到自己身后。
大师兄气马翔当众反水,便想上去一掌将他毙了。大刀王五在旁边早瞧出他的心思,正要上前拦住,眼前一花,早有人半道截了去。程廷华反倒靠了后。
大师兄身法快如风雷,那人也似闪电,眼看着便要撞到一块儿。啪,两人各出一掌,击个正着,却各自借势向后跃开了去。
众人这才瞧清,出迎的便是太极门的杨云鹏。只见他目光如电,咄咄逼人,“听着,轮到太极门跟你算账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义和拳大师兄说,“到底是太极拳厉害,还是你神拳厉害?最后一场,就由咱俩见个分晓!”
金水河边的槐树林里,杨慕侠听那道士报出了名号,竟然是白云观的住持,着实吃了一惊,不觉便松开了手,“原来是高观主,得罪了!”
高铭远打个哈哈,“老先生何出此言,是我唐突了。”
一面是受过朝廷御封的“总道教司”,一面是义和拳的“老师父”,高铭远这两层身份交叠起来,让杨慕侠感到无比的压力。
不过,一些疑惑也随之而解了。为何弱用要在白云观修行?因为他们都跟秋水的红燕子走得近,是一路人。
红燕子是义和拳的“红莲圣母”,高铭远是义和拳的“老师父”,弱用会不会也是义和拳的厉害角色?
义和拳之所以能在京城站得住脚,闹得轰轰烈烈,除了有端王等人暗中支持外,只怕高铭远也没有少在慈禧太后面前吹风。外界风传,“高大哥”跟李莲英是拜把子兄弟,两人都最得老佛爷宠信。
想到这里,杨慕侠不禁暗自叹息,杨家如今真是碰到坎了,所碰上的对手个个根硬枝壮,难以对付。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虽然心事翻腾不止,面上却依旧沉静,水平如镜。
高铭远察言观色,笑道,“老先生难道就不担心府上会出事?”
“你指的是,义和拳要在我门口设坛?”杨慕侠一笑,“杨家子孙要是连这点脸面都保不住,也就不必在京城呆了。”
“话是这么说,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何苦来哉?”
“这话可就得问你了,我杨家祖传薄技,以此安身立命,自问并没冒犯义和拳的地方。贵会虎视眈眈,不是欺负我太极门无人吗?”
“老先生话重了,我虽不是你太极门的人,可毕竟也学了太极拳,饮水思源,我也得尊你声师父!”
“这可就不敢当了!我杨慕侠虽然年过花甲,可还没有老糊涂,你已经是老师父了,我又能摆到哪里去?”杨慕侠说着,眼光烁闪,“高观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授密歌》而来,可惜你没这个缘分,还是死了心吧!”<!--PAGE 6-->“好,痛快!”高铭远一拍巴掌,竖起大拇指,那副浪**相一点不像个修道之人,事实上,他虽然住持白云观,却从来不把修道那一套放心上。“不过,有件事老先生你猜错了。”
“哦,我哪错了?”
“姓高的虽然粗鄙,却也不是没有见识,我这次约老先生单独会面,并没想着能从您老嘴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只想给您交个底儿,好好谈谈!”
“你想谈什么?”
“说说老先生的两个孙子!”高铭远说着,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杨慕侠心咯噔一下子。兆鹰在自己身边还好说,兆龙深处皇宫,在“秋水”的觊觎下可就危险了。
“兆龙是您的长孙,这孩子我见过,聪明机灵,是颗好苗子。只可惜大先生故去了,缺少管束,他又反叛,好跟人对着干,一来二去,在杨家的地位可就不妙了。可他也真胡闹,竟会去当个厨子,这不是给太极门抹黑吗?
“更有一样,经他这么一闹,您老人家那《授密歌》是不会传给他了。再看兆鹰,有二先生护着,情形就不同了!虽然他也有些少爷脾气,执拗起来,也会干些撞南墙的事,可去年在小站兵营里那么一历练,再重回太极门,说话办事可就稳妥多了!”
高铭远自顾侃侃而谈,杨慕侠却背起手,慢慢闭上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但从紧锁的眉头、微颤的嘴唇不难瞧出,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故而,贫道以为这《授密歌》嘛,老先生迟迟不传给杨二先生,并非他不可学,不能学,而是另有打算,”道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老爷子你要把这宝贝直接传给孙子,传给杨兆鹰!”
这句话一吐出去,高铭远跟着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再次泛起笑容,就那样笑眯眯地盯着杨慕侠,他自觉刚才那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想好看看老头子是怎样表情。
但杨慕侠的并没反应。倒是头顶上沙沙作响,槐树叶子簌簌落下,高铭远不禁惊奇,才刚入夏,叶子怎么就落了?
继而,脚下觉得颤动,依稀像有个声音在嗡嗡震响,他的耳朵眼发麻,全身也跟着打起颤来。高铭远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饿虎就在近前,正要扑噬……
只见老头子眼皮一合,轻叹了声,随后张开,目光竟然像刀锋一样劈过来。
高铭远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向后蹦了一步。只见老头子脸上泛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我跟你说话,你好好听着!”
这话字正腔圆,字字如同千斤,高铭远不觉点点头。
“要是兆龙和兆鹰有个三长两短,太极门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必当追杀秋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听懂了吗?”
这话说得辣狠,吞钢咽铁,高铭远再次点头。眼前这老头子便是饿虎,便是老龙。<!--PAGE 7-->他不禁抬起手来,请请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费劲地咽口唾沫,想说几句圆场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见杨慕侠朝他点点头,转身慢慢往树林外面走,他每一步都踏得均匀而缓慢,却是半点声息也无。高铭远吃惊地看到,随着老头子的走动,周围的落叶居然都飘浮起来,离地有一指多高,便那样悬在空中。
他的心再次拎起来,直待杨慕侠走出丈外,那些叶子才又重新落到地上。高铭远摸摸腹前衣襟,那颗心也悠悠落下了。他终于见识到《授密歌》的威力。
第一场较量,义和拳输,形意门赢。
第二场,八卦门的马翔迷途知返,放弃比武,重回八卦门,这两边算是打和。
第三场,杨云鹏直接挑战义和拳的大师兄。王五身为中间人,知道这场恶战才是最可怕的,杨云鹏自出道以来,从无败绩,又向来出手狠辣,不留余地,今天义和拳来他家门捣乱,心里面早窝着把火,一旦出手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边的义和团大师兄呢,头一场输了,第二场没比成,都让他丢了大脸面,故而第三局是非赢不可。王五知道,他俩人今天一旦交手,非死即伤,这样一来,今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此后太极门和义和拳之间少不得又要血拼。
可瞧这情形,硬拦是拦不开的,他们铁定要打。王五不敢怠慢,马上上前挡在他们中间,笑道:“两位,开战之前且听我一言!”
“五哥请说!”
“老话说刀剑无眼,我看呢,应该说拳脚无眼。为何,因为你们这拳脚一旦使出来,那便是杀人的家伙,比刀剑还狠!”王五说着,一拍胸膛,“要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位你死我伤,还要我这个和事老做啥?”
杨云鹏一笑,“那以五哥的意思呢,不比了?”话里颇有些讥讽意味。
“不比的话,传出去于两位的名声不利。所以王五这里有个计较,想跟你们说道说道。”
大师兄是个聪明人,如何看不出王五是在和稀泥,己方人手虽多,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反倒是几个门派的好手都在这里,不用打,义和拳已落了下风,事到如今也只能忍着些了,马上接口说,“五爷有话尽管说,我听你安排!”
王五见他表了态,心落下一半儿,转头看向杨云鹏,“贤弟,你太极拳上的功夫是没的说 ,不知道轻功如何?”
杨云鹏心想,“我的轻功是好是坏,你岂能不清楚?”却也知道王五这是用了激将法,想激他跟对手比试轻功,如此一来,便伤不了人。当下笑道,“五哥,你是想考较兄弟逃的功夫呢,还是跑的功夫?”
此话一出,听到的都乐了。王五也笑道,“你非要分个逃和跑,那也使得。抓个阄不就成了!”<!--PAGE 8-->那大师兄听杨云鹏如此说,不免心里动气,这明明是在讥讽他想逃。正要豁出去跟对手血拼,便听杨云鹏道:“用不着费那劲,我跑他追好了,只要能抓到我的辫子,就算他赢!”
大师兄对自己的轻功十分自负,听他这么狂妄,叫起来,“姓杨的,你等着认输吧!”
兆鹰和兆鸣自然了解父亲的势力,他轻功十分了得,直追鬼神,虽然那大师兄出场时,也曾显露了一手,轻功也够惊人的,但想跟杨云鹏较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儿。高手过招,只要差之毫厘,便足以分出胜负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王五这稀泥和的好,明着是帮义和拳,暗中其实是照顾太极门,不偏不倚,左右逢源,委实是合了太极拳的精义。
岂料,杨云鹏还有下文,只见这位太极门的二先生挺起胸膛,斜着眼对义和拳大师兄说,“光你一个人追,那怎能显出我的本事?”
大师兄的脸登时沉下来,“那你想怎样?”
杨云鹏转头对兆鹰道,“把杆子拿来!”
兆鹰赶忙把大杆子递上,杨云鹏单手抓着,叫声:“借光借光!”待众人闪开后,以自身为轴,唰地用大杆子画了一个四丈多宽的大圈子。
大师兄叫道:“我明白了,你想在这圈子里比轻功!”
兆鹰和兆鸣一听,不禁替父亲捏着把汗,如果是撒开欢跑的话,义和拳这位只怕很难追的上,可要是呆在这圈子里一个跑一个追,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王五也觉得杨云鹏有些托大,正要开口,谁想,他却哈哈笑起来,“没错,是在圈子里比,可你只说对了一半儿!”
这么一捣鼓,众人的胃口都被他吊起来。只见杨云鹏将杆子丢给兆鹰,伸手把衣襟撩起来,扎进腰带,“来到我家门口,别说我欺负你!你另外再点上五个人,也站进这圈子里面,十个数内,谁要是能抓住我的辫子,便算你们赢!”
此话一出,众人都呆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程廷华甚至怀疑杨云鹏是不是疯了,他练八卦掌最重脚下功夫,也不敢这么狂妄,杨家老二岂可这等轻率?哎,要是老先生在场就好了,那样杨云鹏兴许会庄重些。
那义和拳大师兄见杨云鹏如此羞辱他,气得脸皮都涨紫了,“姓杨的,你敢这般小看我,我……”
“怎么,你不敢?”
就这一句话,便把大师兄的话给憋回去。他恨恨地跺跺脚,“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能够躲得过!”
王五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地步,杨云鹏虽然狂傲,但一向处事冷静,今天怎么会如此大路?赶忙问,“贤弟,你不是在说笑吧?”
杨云鹏正色道:“我从不拿杨家的名头当儿戏!”
“好!”宋启云大声喊道,转头对兆鹰和兆鸣说,“你爹是条汉子!”<!--PAGE 9-->两人只能笑笑,暗地里都替他爹捏把汗。听了杨云鹏这话,王五便知道他肯定有取胜的把握,才会这么狂放,也不禁心血上涌,英气勃发,“好,我来给你喊数!”
当下,杨云鹏站在圈中心,大师兄与他相隔四步,其余五个人则站在圈边沿,将他团团围住。李存义等见了,都不禁窃窃私议,暗自揣度,如果换做是自己被围,该怎么闪避?
便听王五举起右手,拉长嗓门,“准备好——1!”
话音才落,大师兄就一个饿虎扑食蹿上去。杨云鹏身子一闪,往后退去。在身后盯着他的那名拳众伸手就抓,谁知,他忽然没了影儿,竟是矮身从下方穿过去。
那人收不住脚,一头扎向扑过来的大师兄,反倒碍了他的手脚。场中一乱,杨云鹏则见缝插针一般,蹿来蹦去。
那五个拳众非但捞不住对手的边角,反倒你撞我,我推你,乱作一团。看到这情形,李存义、程廷华等人眼睛一亮,暗暗叫好,杨云鹏果然精明透顶,他那份“托大”看似吃亏,其实是暗中占了大便宜。那五个人挤在一起,反倒是帮了倒忙。
兆鹰和兆鸣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大声喊起好来。宋启云哈哈大笑,“真他娘的够劲!”
“5!”王五喊道,他瞧得热血沸腾,喊声也越来越大。
圈里,大师兄气得嗷嗷叫,杨云鹏却是游刃有余,往前跑时,碰到要抓他的人,便使一招云手,将那人旋成个陀螺,朝身后的大师兄撞去。
很快,五个人都被旋的团团转,大师兄一边接着一边咒骂。但才接完最后一个,杨云鹏早转到另一边去,又将人弹过来。
大师兄一气之下,将几个拳众尽数扔出圈外,免得他们碍事。可此时王五已经喊到九了。他心里一急,再四下寻找杨云鹏时,却已看不到他的影子。
怎么回事,难道那家伙也跑出圈外了?大师兄经历适才的混乱,心浮气躁,急切间哪里能平定下来,待意识到对手在哪儿时,已经晚了,王五喊出十,杨云鹏的手也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原来,他早躲去了身后。
大师兄觉得输得太窝囊,呼地转身,但杨云鹏更快,倏地又转去他的身后,并一把捞住他的辫子,“他奶奶的,你输不起吗?”
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师兄已试出杨云鹏的轻功在他之上,就算换种比法,自己照样没有胜算。气一泄,人便咬不了牙,心想无怪乎昨夜里红莲圣母去杨家也铩羽而归,这太极门果然是京城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