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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传信

作者:宋别离 字数:5437 更新:2026-09-02 14:53:01

入夏一来,即便是处在四面环水的瀛台,光绪照样不得消停。外头义和团闹得正凶,四处放火,先是大栅栏以东的珠宝市,二十几家老店被一把火烧个干净。其后,董福祥的甘军跟义和拳联合起来攻打洋人使馆,每天枪炮声不断,却是一直拿不下来,倒是又将翰林院毁于火中。

一时间,京官是逃的逃,躲的躲,一切公务无形废弛。光绪此时哪还有心思练拳,连膳食也进不香了,接连对兆龙说,这是亡国之兆!

很快,九国公使联名的照会也到了,慈禧太后勃然大怒,竟要在勤政殿上逼着皇上亲口向九国宣战。这是明知不可为而强为,只为逞一时意气,要断送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并且此奇祸大罪还要强加在完全违心的光绪头上,他如何能够接受?

悲愤之下,光绪竟当场拉着吏部侍郎许景澄的手嚎啕大哭,一时间朝堂之上哀声阵阵,慈禧气得拂袖而去。但宣战的旨意毕竟是以德宗的名义发出去了。

回到瀛台,光绪几欲癫狂,甚至质问来传拳的杨兆龙,总是说太极拳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人都弱到这份上了,怎么去逞强?再者,要面对的是九个野蛮的强盗,拳脚如何取胜?

对此,杨兆龙无法回答,也不能解答。他只知道一点,光绪已无学拳的心,他今后也不该冒险登岛了。

趁着这空儿,他回去看了杨慕侠一趟,路上所见,甘军和义和拳闹得厉害,鸡飞狗跳。到了家,才知道杨慕侠已搬去伦贝子府上住,兆鹰和兆鸣则护着家眷回永年了。

再回到宫里,恰好碰到崔玉贵到御膳房来巡视,便示意跟他走。两人也有段时间没一起切磋拳脚了,便一起去了崔玉贵的那边。

期间听说兆龙不再上岛,崔玉贵也松了口气,却又偷偷告诉他一件事。昨天早上(五月廿九),端王载漪邀集庄王载勋、贝勒载滢,以及他的一兄一弟,领着六十多名义和团,居然闯进了宁寿宫,还手持利刃。

兆龙惊道:“怎么,他们想造反?”

“造反他们还没这个胆子,说是要来抓二毛子!”

“二毛子是谁?”

崔玉贵叹了口气,“是皇上!”

“他们要动皇上?翻天了!”

“可不是,老佛爷也震怒了,那几个王爷从轻发落,每人罚俸一年。倒是那六十来个义和拳的,都被咔嚓了!”

“杀得好!”兆龙一拍巴掌,猛地想起光绪遭受了这等惊吓,指不定心里有多糟糕,神色又黯淡下来。可自己不过是一个厨子,只因适逢其会,才得以跟皇上走得近了,其实又能尽多少心力呢!

他本来不想再登岛,可听了崔玉贵的话后,心思又活动了。当日送膳食时,终于忍不住又跟传膳太监换了衣衫。小船还没等靠岸,太监王商隔远瞧见是兆龙,脸上登时露出了喜色。天有些酷热,上到瀛台后却明显多了几分凉意。兆龙跟太监们端着食盒依次进去,见光绪神色木然,呆呆坐在桌前,太监们把膳食一一摆放好,他也眼没眨一下,魂魄像是飞出体外。

王商赶忙凑上去,提醒一句,“皇上,请用膳吧!”

光绪的眼珠子这才动弹了,还是没抬头,王商小声道:“皇上,今天有好菜,您往哪边瞧!”

光绪方才抬了头,终于瞧见了兆龙,呆了呆,激动之下气息不畅,竟咳嗽起来,王商赶忙为他捶打,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兆龙瞧他那憔悴的模样,不免也觉得伤感。

这一餐草草吃完,光绪眼神里蹦射着欣喜,很快回到书房。兆龙一进来,他就急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兆龙支吾着还没等回答,光绪就搓着手说,“朕有事要跟珍妃说,信早写好了!”说着,伸出一只苍白、瘦的皮包骨头的手,颤巍巍地从书本里取出来。

兆龙恭敬地接过,“那小的这就去送!”

“等等!”光绪唤住了他,兆龙与他目光相接,等他下文,但光绪没有继续说,而是把头转向窗口,看向外面的湖水。那里面,莲叶田田,开出了不少粉红的荷花。

好一会儿,他才说:“这地方,朕也不知道能住多久了!”

“皇上……”

“聂士成战死了,天津不保,下一个就轮到京城了!”光绪说这话时,就有了哭音。

见他这样心伤,兆龙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只得硬着头皮道,“小的听崔玉贵说,勤王之师正纷纷赶到,想来应该没事!”

光绪突然像清醒了,叹口气,“朕也真是糊涂了,怎么跟你说这些话了!”抬抬手,“你还是去送信吧!”

听了这话,兆龙感到一阵轻松,赶忙退出去。以往来见光绪,蒙见圣颜,多少还有些惊宠和欣喜,今天却觉得涩苦。皇上也真是命苦呢!囚禁在这里本就落魄,谁想又被推到这等境地,真是上苍无眼!

离开瀛台,外面的酷热滚滚涌来。兆龙站在一棵柳树底下,出了回神。上午跟崔玉贵见面时,知道他午后会陪太后去颐和园,今天是不回禁城了。这信可怎么送?本来耽搁了几天,皇上就有些亟不可待了……

看看上空的烈日,天上的白云,以及层层殿阁,兆龙突然间产生了错觉,心说:“在这里头混日子,也真是没什么趣味。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进宫里来?”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疲倦,是从心里面觉着累。想想以前的日子,爱哭就哭,爱笑就笑,武林里也尽多些热血贲张的轶事,那真叫一个痛快!哪像这里头,干什么事都绑手绑脚的,说话不能高声,哭笑都要节制,真他娘的不是人呆的地方。

兆龙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漫无目标地往前走,不觉,便来到一睹墙边,站在一个小红门前。他一怔,心说,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武云曾带他来过两次,她有门上的钥匙,开了锁,便可以进到御花园里去。看着墙头伸出的花枝,兆龙突然一阵激动,他迫切地想见到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他长长地吐着气,转头瞧瞧四周没人,轻轻一蹿,就跳上墙头,翻了进去。夏日里的御花园枝叶繁茂,各种花木竞相开放,浓郁的香气弥漫四处。从花叶缝里看去,能看到零星的几个匠人在修剪花枝,或是除草施肥。

以兆龙的机警,穿行在花园里面,很难吃人察觉。他依稀还记得去养性斋的路,虽然上次见“老祖宗”便在那里,这回去并不一定碰上,却也顾不得了,铁了心要见到她。

养性斋门前没人,四周静悄悄的,兆龙站在假山旁边张望,突然感到异常的沮丧,心说,我怎么这等没出息,非要赶来见她?

来时的冲动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觉得身上全无力气,索性一屁股在石阶上坐下。“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兆龙双手抓着额头,摇晃着脑壳,他自觉有个念头从心里面长出来,是幼苗,刚露头。

天热,他心里又烦躁,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衫。兆龙伸手慢慢擦着汗,终于敢去想那个念头了。那就是——他不想在宫里头呆了。他想着离开了。

几乎是一刹那间,汗水又奔涌如浆,兆龙正要起身,猛听到吱呀一声响,回头一瞧,居然是武云走出来,她穿着宫女衫子,脸蛋红扑扑的,像朵会走路的花。

他呆呆地看着她走近前,嘴巴张合两下,没发出音来。武云伸出手,拿手帕轻轻给他擦着汗,兆龙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武云慌地四下瞧瞧,小声说,“小心叫人瞧见!”转过身,牵他走进养性斋,顿时便觉得凉爽了好些。

“老祖宗不在?”

“没呢!”

“那你这些天在哪儿,跟绿娘一起,还是……”

武云咬咬嘴唇,“我不在宫里!”

兆龙叹了口气,“是啊,哪儿也比这地方强!”一顿,又说,“我也想着离开了!”

武云有些诧异,但随即又说,“也好,回杨家去,你能更出息些!”

“可往后咱们见面就难了!”

这话里的意思不难理解。太极门和秋水敌对,他们夹在中间,就算不作为,身上也少不了会沾上血点子。

兆龙见武云垂着头,双手捏着衣角,矜持中还轻透着几分青涩,心里面泛出丝丝柔情来,“外面义和拳闹的厉害,宫里头还算安稳,你一个女人家,趁早别往外面跑。”

武云脸色绯红,小声说,“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也是啊,你们秋水来头那么大!”兆龙不禁又讥笑起来。真是造化弄人,自己好不容易碰到个可心的人,偏偏竟是对头那阵营里的。武云沉吟着,“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来这里了?”

兆龙岂能跟她说,自己是想见她,所以才特意溜进来的,那多显得自己没面子!只能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我就是闲着没事,到处逛逛!”

“我是回来拿点东西的……”武云犹豫着,言下之意,这地方也不能久待。

兆龙突然间心下空落落的,一咬牙,崩出一句话,“那我走了!”才转身,又被武云握住了手。

他转身,见她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心登时软了。没来由地,鼻子有些酸楚,眼眶觉得湿湿的,不觉就张开怀抱。

武云迟疑了下,终是慢慢靠过去,被他揽住了。天本就热,两人靠在一起更像火炭,汗水又开始扑扑地淌了。

很快,身上便觉得黏糊糊的,兆龙低头去看武云,不妨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子啪地滴在她眼里,惊的她叫起来,两人唰地分开,之后便笑起来。

这一来,彼此的心情爽朗多了。兆龙突然想到一事,脱口问,“你宫里地形熟,知道景祺阁怎么走?”

武云疑惑地看着他,“那是后宫的一带,你去哪儿作什么?”

“这个……我去那边的西小院办点事儿!”

武云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吧!”兆龙从瀛台出来后,就没换过衣服,还是那身传膳太监的打扮,出入后宫倒也不难。

有武云头前带路,他们很轻松地就出了御花园,往宁寿宫后面走去。兆龙看着她在前面轻步走着,腰肢微微地晃动,觉得再瞒着她未免太没人情味了,悄声说,“我是要去见珍妃的!”

谁知,武云头也不回,依旧往前走,转过一道墙,才说:“我知道。”

从符望阁到倦勤斋一带,久无人住,已近荒芜。囚禁珍妃的景祺阁西小院,邻近宫女住处的一间破败小房,门已被拆掉,装了一道栅门,上面挂着三道锁。

原先听崔玉贵说,这里还不时地会有太监看管,但今天却一个人影没瞧见。也不奇怪,如今京城里义和拳闹得沸沸扬扬,八国联军又打到了天津,宫里的人心也散了,谁还来干这等冷差?

隔远了瞧,房檐下长满杂草,竟有半人高,还拉着几道蜘蛛网。各种虫叫声连成了片,倒是更显得这地方荒凉。

武云停下来,转身对兆龙说,“我在这里把风,你快去快回!”

兆龙赶忙答应着,正要拔步,武云又道,“这个你拿去!”说着,递过一个纸包。

“什么?”

“如今珍妃最缺这个!”

兆龙打开纸包一瞧,里面是几块豌豆黄,心说,这女人就是细心。朝她点下头,快步走过去,他不敢太靠近,离着栅门有三步远,轻声叫:“珍主子?”

草草瞥了一眼,那屋子里头灰泥剥落,四壁皆空,窗户纸也是破破烂烂的,蚊子、蛾子到处乱飞。一阵窸窣声后,一身半旧衣衫的珍妃出现在栅门前,让兆龙感到吃惊的是,她居然还收拾得蛮干净,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脸上也没有灰渍,虽然消瘦得厉害,精神头儿还算健旺。<!--PAGE 4-->换了其他人,陷入此等境地,人早就垮了。兆龙不禁暗自钦佩,珍妃果然是个要强的人。通过这段跟光绪的接触,他深切了解两人的情感。可以说,珍妃是光绪在这世间唯一的希望,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心也就死了。

也正因为如此,珍妃之所以经受这样的折磨,还挺了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光绪活着。这对苦命的鸳鸯,便是这样相互牵挂着、缅怀着,慢慢地熬着日子。

珍妃镇静地打量着兆龙,那股子气派还是没变,“你是哪房的公公?”

“回珍主子,我是御膳房的!”

珍妃眼睛一亮,认出了他,“你不就是那个会使唤竹刀的杨兆龙吗?”

光绪在信中曾提到过他,说有他给开小灶,每日的膳食进得很香。又是这个杨家人,说服了二总管,让她和皇上之间终于通了信;还是这个杨家人,近来又教皇上学拳,强身健体。这怎能不叫珍妃感激?

兆龙往外面瞧了瞧,武云正站在远处瞭望,心知不能久呆,赶紧把藏在怀里的信拿出来,塞给珍妃。她迫不及待地撕开,贪婪地看着,慢慢地,眼圈就红了,泪水吧嗒吧嗒滴在信纸上。

兆龙强忍着辛酸,问:“珍主子,你有什么话要捎给皇上?”

珍妃也知道他偷着来这里,是冒着杀头的危险,赶紧伸手擦干了泪,可是,心里要说的话千千万,急切间倒是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信里面,光绪说了内忧外患危机重重,大有江山难保的意思。珍妃心里也清楚,一旦洋人杀进京城,大清三百年的基业便算葬送了。其实,这一天也差不多快到了,虽然囚禁在这里,差不多与世隔绝,但她从听到的断断续续的炮声中,也能猜中八九分。

大清国何时出现过这等事,京城每天还会枪炮不断?虽然说,那是甘军和义和拳在合伙打洋人使馆,可叮当了这么多天,还没见平静,亡国乱象已经显现。

珍妃竭力地按捺下内心的激动,咬咬嘴唇,“麻烦你回去跟皇上说,我终是会替他守住贞节的!”

这话传到兆龙耳朵里,让他不由得的心惊,珍妃竟有“以死明志”的意思?他也不便多问,朝这个倔强的王妃施了一礼,匆匆走了。

他径直走到武云身旁,竟是不忍心再回头看。两人又默默地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待出了后宫,才在一个偏静的地方住了脚。

兆龙看着武云,问:“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我看,京城是不能待了,你得赶紧走。”

“那你呢?”

“我还要等段日子,皇上这边儿,我有些事要做,不能说他娘的撒手就撒手。”

宫里头规矩多,兆龙很久没说粗话,一句“他娘的”脱口而出,顿时觉得痛快爽利。一冲动,便抓住武云的手,“丫头,你听我说,别再跟老祖宗四处跑了,干脆,咱们一起回永年去!”<!--PAGE 5-->武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粗鲁,还说出这些火辣的话,惊羞之下,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跑去。兆龙呆了呆,追上两步,“嘿,你听我说……”

但武云早转过墙角不见了。兆龙这才觉出自己的冒失来,朝自己头上狠狠捶了一下,“死小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混账话?”<!--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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