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先生
杨慕侠祖孙随太后、皇上西狩,还没出得城门时,杨云鹏却早随西山健锐营在地安门一带与进城的日军展开激战。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血本跟联军拼,旨在为皇室的逃亡争取时间。
健锐营原是大清八旗禁卫军中“特种部队”,算得上精锐中的精锐,可随着“懒惰骄奢之风弥漫,军事训练荒废”,已逐渐失去最初的战斗力,归于平庸。又加上,数月前端王组建“神虎营”时,又从健锐营挑走了精干士兵,它愈发显得孱弱了。
再者,健锐营士兵的装备也差,派这样的队伍去阻挡联军,结果可想而知。事实上,这是健锐营最后一次执行战斗任务。
据城门而守,抵挡不了洋人的大炮,不到一个时辰箭楼便被破了。兵丁死伤过百,只能化整为零,跟联军进行巷战,一步步地抵挡,一寸寸地啃咬。
杨云鹏在健锐营当教习期间,最钟爱其中四人,把他们当徒弟待,私下里传了不少硬活儿。他听从杨慕侠的主意,没去神虎营,这四人也执意要跟着他,不愿意挪窝。
如今,城门一失守,杨云鹏便带着他们钻进一条小巷,巷子里的几户人家早把街门插得死死的,他们只得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
杨云鹏见徒弟们个个脸上沾满黑灰,眼珠子泛着血丝,有的单刀的刃也卷了,不禁叹口气,“我杨云鹏要强半辈子,从来没后悔过,如今可真有些恨处了,要是早点教你们些暗器功夫,今天也不至于被洋鬼子这般压着打!”
一个叫那斌的旗人说,“杨师父,打,咱们是打不过了,事到如今只能拼老命了!”
“对,杀一个够本,宰两个赚了!”
“父母生养你们,可不是让你们上去送死!”杨云鹏眼光凌厉,“你们要是信我,便听我来安排!”
“那是自然!”
“这条巷子,要是有洋人过,咱们就得杀。能杀多少算多少!”
“要是他们不从这儿过呢?”
杨云鹏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算是上天对咱们开眼了!”
四人面面相觑,杨云鹏道:“我不是要你们贪生怕死,瞧瞧外头,多少王公大臣家里竖起了白旗,老佛爷和皇上也要离京了,打不赢的仗,何苦去打?好歹你们活下来,我也多下几个徒弟,将来大家功夫练好了,强国强种,不比现在去送死强?”
“好的杨师父,我们听你的!”
“那你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杨云鹏说完,一跺脚,早跳到槐树枝上,这下子,他居高望远,外面情形更瞧得清楚了。
那四人则分头散开,各寻避处。四周枪声爆豆子一般响个不停,不时地夹杂着惨叫。杨云鹏骑在树干上,小心探望,外面不少洋兵叽里呱啦叫着,到处追逐,却并没往这条小巷里来。杨云鹏心想,兴许今天这几个孩子能躲过一劫!波地声,旁边的树干爆裂,居然是给一颗流弹射中。他不禁感到悲哀,哪怕一身功夫再练的好,也挡不住火器的一轰,哎,除非是真的练成传说中的“刀枪不入”。可哪只是义和团骗人的把戏。
心里这么想着,不觉把手伸进腰间的革囊中,那里装了些铁丸,他从小喜欢练弹弓,百发百中,功力深了后,也用不着家什了,直接用手指来弹,就能把弹丸射出二十几丈远。既然洋人有火枪,不好近身,危急时便只有用这东西去招呼了。
便在这时,忽听几声凄厉的惨叫,杨云鹏寻声看去,见三四个身穿红袄,头戴红巾,脚穿红鞋的“红灯照”正往这边跑来,后面有一伙洋人在追赶。
“红灯照”很快就被围起来,其中一个身手敏捷,手持双刀反迎上去劈杀,当场被一排乱枪打死在地。剩下几个女的尖叫着,被围了起来。
杨云鹏的手猛地攥紧了,牙齿咬得咯吱响,即便隔得远,他也明白洋兵正要对那些女子施暴。一股热血倏地冲上脑门,他嗖地便蹦下来。
“杨师父,你要去哪儿?”却是那斌从一堵墙后面钻出来。
杨云鹏回头扫了一眼,“这里呆不住了,你赶紧带他们走!”
“那你呢?”
杨云鹏早闪身冲出巷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几个闪晃就蹿到近前,人未到,手指一弹,两枚铁丸飞出,波波射进两个洋人的脑壳里,他们登时像面条一样倒下了。
剩下的洋兵见杨云鹏像鬼魅一样扑到,登时炸了锅,想开枪已晚了,他像旋风一样钻进来,噗噗,两个洋人先后跌出去,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砰砰,枪响了。杨云鹏早闪身躲开,有几个“红灯照”却倒在血泊里。剩下一个吓呆了,木头一样立在那里,杨云鹏一个箭步蹿过去,捞起她就跑,刚闪到一棵树后,子弹就噗噗噗噗地射来。
正寻思着怎生脱身,便听几声惨叫,都是洋鬼子发出的,他闪目一瞧,好家伙,却是那斌他们四个冲出来,挥刀劈杀。洋兵猝不及防,又隔得太近,竟被稀里哗啦地剁翻在地。
杨云鹏心里一喜,这些小子果然有血性,竟没舍他而去,正要把那个“红灯照”放下,便听她颤声说,“二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杨云鹏一怔,“你认得我?”
“我,我是杨兆龙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武云。”
杨云鹏点点头,“好,你跟我走!”
便见那斌几个朝这边跑过来,有一个喜滋滋地喊,“杨师父,我砍死两个,够本了!”
却在这时,旁边街道转弯处突然冒出一小队洋兵,后面还有一匹高头大马,杨云鹏大惊失色,“快点闪开!”啪啪啪啪,一排子枪声炸响,当场便有两人被打成蜂窝。那斌和另外一人惊怒之下,也不知道害怕,嗷嗷叫着扑上去。但人还没到,便身中数弹。
那斌临死前吼叫一声,将手里的单刀狠狠地扔出去,正好插进一个洋人的胸膛,而后,他的身子才直挺挺地往后跌倒。
便在这一瞬,杨云鹏血泪盈眶,他把武云放下,身子贴着地蹿出去,像野兽一般居然手脚并用。转眼间,他已从死去的兵丁手里抓过了两柄刀,孩子们死了,他也要用他们的刀来报仇。
砰砰,枪响了,但杨云鹏擦地而过,枪弹都打了空。洋兵惊惧地叫唤着,再装弹已经晚了,他一头撞过去,双刀并举,唰唰唰唰唰唰,割喉劈头穿肋捅腹,眨眼间,四名洋兵竟然身中几十刀,鲜血喷了杨云鹏一身一脸。
他像个魔鬼一样,径直朝骑马的那洋人军官走去。身后的那四人方才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倒下去。
洋人军官吓得直哆嗦,急切间拔出了枪,却拉不开栓,嘴里连声叫着魔鬼魔鬼。好容易拉开了栓,不待开枪,杨云鹏早腾身跳起来,跨在马背上,随手抓住那人的枪,反过来把枪管塞进他的口腔。
砰地声,那人的头颅炸裂,杨云鹏一抬手,他的尸体就弹出去。那马受惊,四蹄乱踢,却被他使劲一夹肚子,竟然嘘嘘叫了声,前蹄跪倒在地。
“畜生!”杨云鹏恨恨地叫了声,双手一拽缰绳,那马就腾身而起。他骑着马围着那斌四人转了个圈子,方才啪地抽了下马屁股,它嗒嗒冲出去。
武云被适才的杀戮吓呆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杨云鹏骑马擦身而过时,伸手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鞍前,然后打马狂奔而去。
到处有逃兵和义和团,烟火滚滚,枪声震耳。他辨认了下方向,想到此时唯有大栅栏那边可去,王子斌等人的镖局在那里,都是些厉害角色,等闲人也不敢去犯,还是去那里避避再说。
奔了一会儿,天色昏暗,前头不知谁的房子给点上了,大火熊熊燃起。杨云鹏拉住马缰绳,低头瞧了武云一眼,她的身子还在不停地哆嗦,问:“兆龙可还在宫里?”
“应该在……”
“你可有什么去处?”
“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先跟我去大栅栏!”
话才出口,脑后风声响起,杨云鹏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食,抬手一接,竟是一只飞镖。不假思索,反手就射出去,当地声,把另一枚射来的镖挡飞。
这才看清,一个黑影像老鹰一般从屋顶上扑下来,手中一杆大枪直刺下来。杨云鹏竟然不躲,只待那枪头要刺到衣衫,才在间不容发的情况下一滑而过。
那人招法也多变,不待招数使老,又横着抡枪扫来。杨云鹏碍着武云在前面,不便躲闪,刁手抓住那人的枪头,就势一转,他的身子从鞍子上弹起,那人也打个趔趄,大枪虽没有脱手,人却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火光下,杨云鹏瞧得清楚,那人是个独眼龙,原来是“秋水”的武恶。“杨云鹏,你好卑鄙!”
杨云鹏眼眸收紧,“武恶,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独眼龙指着他说,“本以为你是条汉子,谁知竟看走了眼,你掳走武云干什么,奶奶的,”
杨云鹏扭头一扫武云,猛然冷笑,“原来我救的是秋水的人!”
武云赶紧喊,“恶伯伯,你误会了,刚才是二先生救的我!”
“胡说,他是秋水的死对头,怎会救你?”
杨云鹏冷笑一声,抬手把武云抓起来,“给你!”便扔了出去。
武恶赶忙伸手接住,待将武云放下时,杨云鹏早打马泼剌刺往前冲去。独眼龙朝他的背影呸了声,骂道:“便宜了你!”
武云跺跺脚,埋怨说,“恶伯伯,你怎么就是听不进人家的话去呢,当真是二先生救下我的!”
“是他救的又怎样?”武恶把大枪往地上一摐,“都说杨家老二最能打,我早想跟他较量较量了!”
武云知道独眼龙素来阴狠,行事没有底线,十足一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当下也不敢多分辨。听武恶又问,“老祖宗呢?”
“我跟她走散了!”
“他奶奶的,端王他们也尽是些扯鸡巴蛋的玩意儿!”武恶面向熊熊大火又骂开了,“用着义和拳时,当菩萨供着,现在可倒好,卸磨杀驴,又指使虎神营肃匪了,光地坛那边的就杀了好几百人!亏得俺见机早,让大风他们先一步溜了!”
“那武蕾呢?”
“她没事,躲白云观去了!”武恶说着,怒气犹自未消,“俺武恶眼瞎了一只,心可不瞎,那杨云鹏穿一身官衣,你当他是什么好鸟……”
话未完,又听得马蹄声嗒嗒地响,如同急雨鞭地。转头看时,却是杨云鹏又策马回返了,武恶嚷:“看清楚了没有,我就知道杨家老二没安什么好心!”挺枪就刺。
杨云鹏见他一枪使得阴损,不扎人,只扎马,手一抬,手里的单刀一挡一撩,武恶用力过猛,竟被他牵的打个趔趄。
独眼龙怒道,“姓杨的,有本事下来咱们好好打一场,你杨家只会溜兔子的功夫吗?”
杨云鹏眼光一盛,却又转向武云,“此路不通,你要赶紧走!”
不等武云说话,武恶又扑上来,大枪朝马腿上扫去。杨云鹏大怒,也不见他怎么动的,嗖地人就到了地上,一脚踏住枪头,手中的刀唰地劈下去。
武恶尖叫一声,手腕一翻,已多了柄匕首,挡住单刀。身子一侧,袖口又嗖嗖射出两枚短箭。杨云鹏没想到他出招这么阴毒,只得闪身躲避,他的脚才一拿开,独眼龙那杆枪跟着就弹起来,枪头像蛇一样狠狠地咬下。
杨云鹏身经百战,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刁狠的对手,虽被逼退了一步,却也激起了好胜心,双目炯炯放光,抬手指着武恶,“有两下子!”<!--PAGE 4-->独眼龙傲然说,“你知道就好!”
杨云鹏一抱拳,正色道:“那我便要好好领教了!”
“少他娘的废话,来吧!”
武云早就听说过杨家二先生出手见红,他一旦真跟人过招,便要以性命相博,慌忙冲过去,拦在他们中间,喊道:“不要打!”
杨云鹏眼中精光一闪,抬手一刀,闪电般朝她脑门劈下。武云吓傻了,尖叫着闭上眼睛,武恶也万万没想到杨云鹏会朝武云下手,救已不及,下意识地抬枪擦着少女的衣衫,直刺杨的小腹。
杨云鹏早有准备,顺势一勾手,使一招“单鞭”,左手勾住枪杆子往前一拉,右手的单刀也擦着武云的脖子刺过去。
武恶大惊,没想到杨云鹏用的手段比自己还阴狠,赶忙抬起手中的匕首挡住单刀。只可怜武云夹在中间,吓得魂不附体,眼睛也不敢睁,只觉得耳旁冷风嗖嗖,刀枪撞击声震得她脑门发木。
嗤啦一声,肌肤一凉,腋下的衣衫已被武恶的匕首扎个洞,杨云鹏不得不服,这个独眼龙心更狠,为了取胜他是不惜伤了自己人的。
手中单刀架住匕首,却抬起右脚,用脚尖轻轻一点武云的腿弯,她不觉就抬腿踢出去。武恶哪里想到她会突然踢脚,给踹个正着,丢了枪,抱着小腹连退几步,“死丫头,你……”
武云这才敢睁开眼,瞧见武恶呲牙咧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想问时,远处又响起爆豆般的枪声。杨云鹏脚尖一挑,早把那杆大枪拿到手,也不罗嗦,像抓小鸡一般将武云抓起来。
她惊叫着,像断了线的风筝飞起来,正好跨到马背上。还没稳住神,杨云鹏早一枪头戳在马屁股上,那马嘘地嘶叫一声,驮着她朝右边的街道跑下去。
武恶咬着牙,举着匕首逼过来,骂道:“姓杨的,你他娘的够狠,想要老子的**!”
枪声越来越近,杨云鹏道:“独眼龙,洋兵转眼就到,今天不陪你玩了,告辞!”
“想得美!”武恶狞笑道,“亏你还自称什么无敌,这么怕死,太极门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杨云鹏哪里会中他的激将法,一抬手,把单刀掷到地上,大枪往地上一撑,人嗖地就飞上了房顶。“哪里走!”武恶吆喝着,也飞身上房。
高处一站,便可以看到洋兵正到处杀人放火。杨云鹏用枪一指武恶,“真想了断,咱们就找个清静地方!”
“好,今晚上老子跟定你了!”
杨云鹏也不罗嗦,踩着房顶就往前纵跳,武恶把匕首往嘴里一叼,施展轻功随后追赶。虽是黑夜,但到处有火光,京城唯有在元宵灯会时才会有这等不夜的光景。
他们在屋顶行飞驰,虽然快如奔马,但还是惊动了联军,不断朝他们开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幸得他们蹿的快,无一打中。<!--PAGE 5-->杨云鹏去的是大栅栏方向,想去顺源镖局跟王五等人会合,但越往前跑,枪声越密集,大栅栏方向火光冲天,显然也陷入激战。
杨云鹏的步子不觉就慢下来,武恶几次被他甩下,正自气恼,抬脚就踢,被杨云鹏顺势一撩,倒险些跌下房去。
杨云鹏看着大栅栏那边,叹口气,“哎,我原本指望那边能幸免……”
“姓杨的,你少来这一套,打就打,废什么话?”
“那里已成了阎罗殿,你还敢跟去吗?”
“怎么不敢?”
杨云鹏终究也放不下王五、宋启云等人,虽见大栅栏枪炮轰鸣,还是决定前去探探。这一次,为了不被洋兵盯上,他们从屋顶跃下,专拣偏僻胡同钻。外人乍见了,定会以为他们是同伙。
一前一后奔出几条街,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头扎红布的义和拳众,也有平民百姓。拐过墙角,眼瞧着离那镖局子不远了,猛瞧见前头有几条人影飞快地跑来,后面枪声噼里啪啦乱响。
杨云鹏嗖地上了一颗大树,探头观望。那武恶也随后上了另一棵树。待那几个人跑近了,火光下瞧得分明,居然是程廷华几个,宋启云背上还扛着一个人。
杨云鹏脚尖一点飘下来。程廷华何等机警,脚下一转,挥掌拍去。杨云鹏沉声道:“是我!”
程廷华随即收手,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杨云鹏朝他一抱拳,转头问宋启云,“五哥呢?”
宋启云伸胳膊擦了把汗水,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杨云鹏一瞧,可不是王五是谁,身上血淋淋的。他又惊又怒,上前抱住王五,见他呼吸已是微弱,“五哥这是怎么了?”
“中了洋鬼子的枪了!”宋启云眼中喷出泪来。
程廷华叹道,“可惜了一条好汉!”
原来,天抹黑时,那个曾去杨家设坛闹事的义和拳大师兄,被洋鬼子追杀,带着二十来个拳众逃进了顺源镖局,王五当此关口,如何袖手不救,便将他们藏在局子里。
他和程廷华几个武林朋友正议着事,洋兵就赶到了,把大栅栏围个严实,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跟在联军前头的翻译口口声声说,王五窝藏拳匪,让他交人。
以宋启云的意思,事到如今只能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程廷华也说不能坐以待毙。但王五考虑到镖局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还有这么多朋友在,不能莽撞,决定一个人出去跟他们交涉。
宋启云让他带上刀防身。王五不肯,那样子洋鬼子会生戒心。再说,有刀在手也挡不住洋枪洋炮。
便空手一人开门出迎。距离洋兵还有十来步,他们突然射击,一排枪打过来,王五已是躲避不及,当场身中十几弹,他硬撑着一口气冲回来,大叫一声可恨,便疼死过去。<!--PAGE 6-->这可恨二字,不知是骂洋人狠毒呢,还是恨自己没动刀……
杨云鹏看着王五没了气息,一缕英魂飘走,想起以往他那豪气干云的气魄,不禁虎目含泪,“五哥,你死得好冤呢!”
程廷华已拉他起来,“杨二哥,咱们得快走,洋人还在后头撵呢!”
猛听头顶上有人喊,“走不了!”武恶从树上跳下来,用手指着前后几个方向,“那边,那边,那边,都有洋鬼子!”
“走不了就跟他们拼了!”宋启云把辫子咬在嘴里,亮出双刀来。
程廷华四下瞧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能走还得走,没必要跟他们死拼!”
杨云鹏一横大枪,看向武恶,“你怎么样,还要跟我继续比下去?”
“又他娘的说废话,不跟你拼个死活,我巴巴地跟来这里干嘛?”
程廷华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他们原以为这个独眼龙跟杨云鹏一起来,是相好的朋友呢,谁知竟然是对头。
“那好,咱们就比谁杀的洋鬼子多!”杨云鹏杀气腾腾地道,“敢不敢?”
“怎么不敢?老子怕过谁?”
啪啪,几颗子弹飞过来,众人呼啦一下散开。宋启云却径直迎上去,脚尖踩着墙壁跑,洋兵们瞧见了,一排枪打过来,他早一个筋斗翻到地上。
洋兵们见他像陀螺一样从地上旋过来,不知道这是地躺拳,喊叫着用枪托子来砸,但宋启云手里的双刀卷地砍来,顿时有几人被剁翻了。
转眼间,四面八方都有洋鬼子叽里呱啦叫着扑过来。杨云鹏大枪一挥,扫到好几个,子弹随即嗖嗖打过来,他把枪杆子往墙上一撑,身子斜着飞出去。
程廷华围着那棵树转了几个圈子,拍倒两个洋兵,皆中后心,他们摇摇晃晃地倒下去,血水汩汩往外冒。
跟在他身旁的徒弟便是马翔,以前加入义和拳,成了四大金刚中的老三,后被程廷华追回来,留在跟前悔过。如今见深陷重围,程廷华叹了声,“咱们师徒俩可不能都死在一块儿!你躲在我身后,抽冷子冲出去!”
马翔见这危急关口,师父竟要以死相护,不禁虎目含泪,非但不往后溜,反倒挺身迎上去,嘴里还在大喊:“铁眉铁眼铁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风!去!”
程廷华见他如今还迷信义和拳这句唬人的符咒,气得笑了,“你小子真他娘的斜歪!”
“管他斜歪不斜歪,能救师父就是好法门!”马翔踩着八卦门,灵活地冲过去,居然接连躲过几个洋人的射击,兜头将一人劈翻。
可惜,还没等再举刀,身上就连中两枪,他踉跄两步,知道那咒语真的不管用,回头喊:“师父快跑!”咬牙又冲上去,却被洋兵刺翻在地。
程廷华哪里肯走,“也罢,拼了这条老命!”如游龙狂舞,人嗖地就飞出去了。<!--PAGE 7-->八卦门的门主往常开家眼镜店,有点半商半武的味道。平常里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便不似那些专吃武饭的人出手煞实,如今心一铁,那股狠劲就抖擞出来了。
所谓八卦步,太极腰。程廷华步子一碾,人就变成一股黑烟,嗖嗖嗖嗖飞蹿,洋鬼子根本来不及举枪,他早一头钻进圈里,雷惊电闪。
啪啪啪啪,转眼间便将四名杀他徒弟的洋兵打翻在地,掌掌用的是重手法,震碎了五脏,断裂了筋骨,不死也是重残。可紧跟着,他自己也身中数弹,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便倒下去,跟马翔死在一块儿。
最先冲上去拼命的宋启云,因曾经在老家莱阳水口那里学过地躺拳,此时与洋人混战占了便宜,再加上螳螂拳特有的凶狠,一时间闹的洋鬼子手忙脚乱。
只是毕竟对手的火器犀利,他腿上中枪后,拳脚就难以施展了,急乱中翻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洋兵适才吃了他大亏,哪里肯舍,撞开街门冲进去。
宋启云踉跄地跑出几步,又中了一枪,不愿落到鬼子手里受辱,竟一头撞进院中的水井里去。几个洋鬼子哇啦哇啦喊叫着,又冲井口啪啪啪开了数枪,方才离去。
激战一开始,杨云鹏便仗着身法轻灵,一边躲闪一边用弹丸射人,频频得手。武恶可就不成了,尽管出手更阴狠,但中枪后身法就慢了,待暗器用光后,更是被洋鬼子的枪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龟缩在一道破墙后面。
眼瞧着洋鬼子越逼越近,独眼龙大叫道:“他奶奶的,杨云鹏,我武恶比不过你,认栽了!”
他向来行事最横最毒,眼见今天逃不过这一劫了,也不肯当缩头乌龟,嗷嗷叫着冲出去,还没等扑到,胸前就中了数枪。
独眼龙全身血淋淋地,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手里的单刀扔出去,可惜失去了准头,跟洋兵擦身而过。他摇摇晃晃要倒,杨云鹏已飞身赶到,一把扶住武恶的后背。
当头的洋兵已经冲到近前,杨云鹏手里的大枪一抬,从他胸口戳进去。独眼龙艰难地转头瞧他一眼,嘴里吐出几个字,“他娘的,你快走……”便咽了气。
杨云鹏转头看看四周,到处是洋鬼子,正往这边蜂拥而来,子弹像啾啾的鸟叫,噗噗地打在那名被戳死的洋鬼子和武恶身上。
太极门最能打的二先生知道,今天自己武功再高也是走不掉了。他一手抓着武恶的尸身,一手用大枪串着那名洋人,居然朝着东南方向跪下了。
夜空上突然飘起了细雨,秋风吹着,到处闪着亮,像上苍流下的哭泪。
洋兵们慢慢围上来,小心地端量,不明白这个中国人在做什么,难道是临死前向主忏悔吗?还是学义和拳做法,装神扮鬼?
他们不可能知道,杨云鹏所跪的方向,是他老家永年。他在朝列祖列宗的坟茔下跪,经历此难,也不知死后能否被埋进祖坟?<!--PAGE 8-->冷雨中,他背靠着墙,慢慢站起身,抬头看看远处京城中的熊熊火光,和那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大清国就被这些洋鬼子任意**,强盗杀进家门,他们这些人空有一身武功却抵挡不住,杨云鹏感到莫大的屈辱。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吱响,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居然渗出了血泪,跟雨水混合一处,缓缓滑下。他左手一松,武恶的尸身就咣地倒地。
二先生提一口丹田气,张口嘴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然后,他便用大枪挑着那名洋兵的尸体,朝前方冲去……<!--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