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出亡,国门已破,京城的大门小户也不知挂起了多少白旗。但以死萌志也有不少,像大学士徐桐,便是头一个悬梁,以死殉节。此外举家投水服毒自焚的,也颇有几家。
但汉人官员殉难的却罕见,四品以上的大员,只有一个王懿荣。
国子监祭酒向来满汉两缺,满缺的叫熙元,他跟汉人祭酒王懿荣一样,也是服毒殉节,无愧于士林表率。
回头细说兆龙跟杨慕侠随同两宫出了禁城,从德胜门赶去颐和园,夜里突然下起细雨。不管是骑在马背上的王公大臣,还是踉踉跄跄的扈从,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还要携带雨具,他们很快就被淋透了,踯躅路上,瑟缩悲苦难当。
回想昔日,每逢老佛爷出行,一路上全用黄土铺道,仪仗整齐,御香缥缈,与今天的仓皇情形相比,恍如隔世。
兆龙因为能和爷爷在一起,心里面并没怎么凄凄。他可想不到,雨落下来时,正是二叔杨云鹏与洋兵拼死之际。此后,他们天人永隔了。
进到颐和园,两宫在仁寿殿稍歇,粗粗用了些膳食,大学士刚毅、赵舒翘也带着护驾的虎神营、神机营数千人赶到了。
之后,太后和皇上又各上了车,匆匆逃行。大队人马过青龙桥、红山口等地,马车起先还跑得快,天亮后距离京城远了,枪炮声渐渐听不清了,大家才松了口气。
太后那享受惯了的身子骨,哪里禁得这马车的如此颠簸,李莲英赶紧叫队伍慢下来,如此一路歇歇停停,到旺儿山的时候,天光大亮,大队人马都停下来,稍息打尖。
但因仓皇出行,别说食具了,好多人连干粮也没带。当地的村落,因为受到败兵散勇的骚扰抢掠,早就远走他乡,十室九空。
侍卫和太监们到处寻觅,才搜罗到些许小米。庄稼地里倒是一派丰收景象,遍地杂粮熟透,瓜菜累累,众兵丁一哄而散,纷纷进去捡拾,用村里人家的锅灶熬煮,没有碗筷,就用手抓,狼吞虎咽起来。
走了大半夜,人早就又饿又乏,肚子一有了食,精神头儿便上来,大家伙儿纷纷说,这是老天爷开了眼,命不该绝。
这期间,兆龙这个惟一跟随圣驾西狩的御厨,成了最出风头的。崔玉贵派了十名太监让他使唤,虽然缺少食材好料,用的是土灶大锅,但他还是下了一番气力,熬了南瓜小米粥,青椒切丝、菠菜焯过后,凉拌一份,算是两样小菜了;
只是缺少荤食,他随身背着的大包袱打开,里面取出一些肉干和点心以及盐巴,崔玉贵见了忍不住欢呼,竖起大拇指,“你小子有心,活该把头功抢了去!”
一路上,他总绷着张脸,这还是兆龙头一回瞧见他的笑面。其时,一些风言风语也在太监和宫女之间传开了,说是老佛爷临走前,在颐和轩处置了珍妃,逼她投井殉节,珍妃不肯,慈禧便指使崔玉贵硬生生地将她推下去。事传得有眉有眼,让人不得不信,从光绪帝那凄然的神态看,只怕珍妃果真去了。可兆龙还是不敢相信是崔玉贵下的毒手,再怎么说,他也充当过帝后之间的信使,有些情分在里面。
虽然菜肴里少了配料,但兆龙有“神仙石”这宝贝在身,拿碗水一泡,那汤就变得鲜美,拌菜做羹,尽够使的了。
这些再家常不过的“膳食”整治好后,由太监们端去送给太后、皇上食用。兆龙忙活完后,也觉出饿了,却顾不上先填自己的肚子,揣着偷偷留下的两块点心和肉干,去外头找杨慕侠了。
外头到处挤满了人,一堆一簇的,都在分抢煮熟的地瓜、土豆等物。溥伦贝子由几个包衣奴才伺候,也分到些粥,正拉了杨慕侠过去食用。
兆龙凑上去一瞧,粥盛在几个破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旁边还摆着几个煮熟的土豆。他赶紧把肉干和点心捧过去,“贝子爷、爷爷,东西不多,凑合着吃吧!”
溥伦一瞧,喜道:“这些是从哪儿找到的?”
“是小的随身带的,先紧着太后和皇上那边用,剩下的便拿过来了!”
“难得你有心呢!”溥伦跟杨慕侠谦让了下,便各取点心来用。溥伦早饿得狠了,几口吞下去,连说好吃。
杨慕侠却不舍得将自己的那一份都用了,非要兆龙把肉干吃了,祖孙俩让来让去,便惹得溥伦笑起来。兆龙无奈,只好把肉干吃了。
溥伦又喝了一碗粥,肚子里总算有了底,又对杨慕侠道,“老先生,谁能想着到头来,你这个长孙能拔尖呢!瞧着吧,一路上太后皇上都离不开他这把菜刀,定会弄件黄马褂穿穿!”
杨慕侠道:“不过是尽了他的本分,也不贪什么赏赐!”
正胡乱说着话,猛听得有个大嗓门喊:“杨兆龙哪去了?”
一听便是崔玉贵的嗓音,兆龙赶紧寻过去,“二总管,找我何事?”
“快跟我走,上边叫起呢!”
兆龙边随他走,边小声问,“二爷,可是太后皇上嫌膳食不好?”
崔玉贵也压低声说,“你小子,这回走狗屎运了!”
兆龙听了这话,便知道太后吃中意了。其实,到了这步田地,肚子里面空落,吃什么都觉得香甜,倒是跟厨艺没多大关系。
慈禧和皇上歇脚的地方,算是这村落里最大的房子了,院落被太监草草收拾了下。正屋挂起了黄布帘子,崔玉贵照规矩先掀帘子进去通报,然后兆龙进去跪下磕头。
只听慈禧说,“不应那些虚礼了,你抬起头来回话吧!”
“是!”
兆龙这才瞧清太后布衣汉髻,活像一个乡下老太太,光绪则木呆呆地坐在旁边,桌上的那碗粥没动,点心和肉干也剩下了。慈禧前面的碗却空了,凉菜也吃了大半。她转头对光绪说,“皇上,粥可要凉了!”光绪也只是嗯了一声,并不去动碗筷。慈禧瞪了他一眼,“不吃,那也由得你!”
兆龙不敢多看,赶忙又垂下头。只听太后说,“难得你这份忠心,跟着主子来了。往后这膳食,可要费些心了!”
“是,太后!”
“玉贵已跟我说了,缺油少盐,办起膳来很难为。俗话说,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你尽力去办,这份功劳总少不了的!”
这样说了几句,便打发兆龙下去。崔玉贵却随后追上来,“杨家小哥,眼前有件大事,咱们可得赶紧办了!”
“啥事?”
“太后很想吃鸡子,你看从哪儿弄点来?”
“我的二爷,你这不是难为人吗?”兆龙摊摊手,“这村里面连个鸡影子都见不着,到哪里弄蛋去?”
“容易办就不找你了!”崔玉贵道,“太后已经下了旨意,让我啥事不做,只管带着人跟你去置办吃食,还得头前开道,提前把膳食准备好喽!”
兆龙挠挠头,心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谁能想得那么远?还是先顾着眼前吧!猛地想起小时候去树上掏鸟窝,在田野里找野鸡蛋的事来,一拍巴掌,说:“也只能这么干了!”便跟崔玉贵说了。
二总管马上吩咐大大小小的太监忙活起来,屋檐下、树杈上都不放过,果然,大大小小的居然弄来十来个。因为个头太小,煮熟了呈上去也不好看,他便将蛋一个个打碎,加水搅拌均匀,蒸了两碗蛋羹送上去。
慈禧果然进得高兴,竟赏了兆龙一件黄马褂穿。只不过,仅是口头上赏的,崔玉贵也嘴上答应着拿“赏”,手头委实没有,只能等到回了京后再补上。
对付了这顿,午膳还没着落呢,兆龙于是跟崔玉贵带着十来名虎神营的兵士前行,搜罗食物,这边慢慢走进了西北旺。
瞧着后头的人马不见影了,兆龙终是忍耐不住,拉着崔玉贵到一边去,“二爷,珍主子是不是归天了?”
崔玉贵这次倒没发作,只是点点头。虽然早知道了答案,兆龙还是心里酸楚,又问:“到底是怎么死的?”
崔玉贵冷笑,“我说珍主子是自己投井的,你信吗?”
兆龙一怔,“你说出来,我就信!”
崔玉贵叹了口气,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太后确实是在颐和轩召见的珍妃。那时,她已决定西狩,临走前必要将这个心头祸患给处置了。
慈禧先让崔玉贵去带珍妃来,自己则不带一名宫女太监,来到颐和轩,就坐在南面的石头台阶上,如此不顾凤仪,真是前所未闻。
故而崔玉贵带着珍妃进来后,瞧到这般情形,都是一怔。来之前,崔玉贵已偷偷跟珍妃递过话,说了太后要带皇上走,其它妃子宫眷,只怕是一个也不会带,嫌拖累。
他这是在提醒珍妃,她是不可能跟着皇上走的。珍妃听后,居然没什么反应,表情如旧,直到快到颐和轩时,才幽幽地冒出一句,“就是没能再跟皇上见上一面,怪遗憾的!”崔玉贵听了这话,心头也自是一酸,引着她进到颐和轩,瞧见慈禧蹲坐在台阶上,两人都楞了。太后一脸的憔悴,像在闭目打盹儿。
院子里很荒凉,有乌鸦在枝头上嘎嘎叫着。珍妃走近前,跪下说:“老佛爷吉祥!”
慈禧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在珍妃脸上落了会儿,又移开,落到对面墙角的那口井上。那是宁寿宫除了膳房外,唯一的一口井。崔玉贵瞧见老佛爷的目光落到井上,心里不觉抖了下,一股寒意倏地蹿上脊梁。
外面隐约传来枪炮声,这些日子一直响不停,先是义和团和甘军攻打使馆,砰砰不断,现在是联军攻打京城,噼啪不断,大家居然都习以为常了。
太后叹口气,道:“你好好听听,外头的响声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是,想必是洋人从东面打进来了。”
太后哼了声,“你倒什么都知道!”一顿,又说,“这宫里是呆不得了,我要带皇上西狩,至于你嘛……”
珍妃马上匍匐在地,“求老佛爷带奴才一起走!”
“带你?”太后轻声道,“我嫌你拖累!”
“那老佛爷准备如何处置奴才?”
“洋人进京后,定会胡作非为,我是不想看着你遭罪,要给你好好安排个去处!”
珍妃听她这么一说,心便彻底亮了,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过去,“老佛爷安排的地儿,想必是极好的。但奴才临走前,还想请太后开恩。”
“哦……”慈禧只冷冷地发出这个音儿后。
珍妃眼光一直不曾移开,“请老佛爷开恩,让奴才再去见皇上一面!”
“你休想!”慈禧勃然大怒,指着珍妃,“这辈子你甭想再见到他!”
珍妃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不见皇上,奴才哪儿都不去!”
“那也由不得你!”
珍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儿奇大,居然把树上的乌鸦也吓得飞走了。慈禧喝道:“你放肆!”
珍妃猛地止住笑声,“老佛爷给奴才安排的好去处在哪儿?”
慈禧惨厉厉地指着对面的那口井,“那不就是!”
珍妃转身一瞧,旋即回身,一字字地说,“倒是能把身子洗干净了,谢过老佛爷!”
“那你还等什么!”慈禧转头喊,“崔玉贵!”
“奴才在!”
“伺候你珍主子下去!”
“是……”崔玉贵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半步,并不敢看珍妃,“珍主子,请吧!”
珍妃目光还是盯着慈禧,神情慢慢淡定了,“也好,我人下去,魂儿就可以去陪着皇上了!”
慈禧气得全身哆嗦,却也不再多话,珍妃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井。井口不大,她双手扶着井沿,先把腿放进去。最后转头瞧瞧天色,树木,楼阁,眼一闭,松了手。
噗通一声响,震得崔玉贵的心差点蹦出了嗓子眼……<!--PAGE 4-->即便是现在,跟兆龙讲述那珍妃投井的那一幕,那一声噗通依旧在耳畔震响,他的冷汗再次冒出来。算起来,他也是胆大的,发起飙来,天不怕地不怕,偏偏珍妃那瘦弱的身影在眼前闪晃,却让他惊颤了。
珍妃真是死的太惨了,怪不得皇上饮食不思!兆龙暗叹着,心里面不免腾地冒出一股火来,去他娘的,老子懒得伺候了!
傍晚时分,大队人马赶到了贯市,那里为京城西北的一处大镇,与羊坊毗连,很是富裕。镇上的居民信奉伊斯兰教,多为李姓,建筑多为木柱密肋式平房,上面按着穹窿顶。
崔玉贵一打听,这里的李姓人家却是康熙时著名的镖师神弹子李五之后,便是现当今,前门外依旧设有东光裕镖局,威名显赫,如插该局旗号,走遍大江南北无人敢动它的镖。
六月间,在甘军和义和团炮轰英国使馆时,邻近的十几家山西票号便连夜迁走,投奔的正是贯市李家。
李家开镖行,素有信义,手下聚集了不少镖师和趟子手,以至于义和团也不敢惹动,故而才能保得一方平安,没受兵燹之灾。
那李姓族长听说御驾到此,赶紧戴上缨帽,盛装出迎,全族上下跪倒了一大片,慈禧见了,不免惊喜,总算天威尚在。
当下,两宫被迎进清真礼拜寺大殿,里面清洁如新,奉茶后,大摆筵席,极为丰盛,虽然都是些清真菜,倒也吃得欢欣开胃。那些王宫大臣以及诸多侍卫,也都被安排在民居里吃用。
如此一来,兆龙倒也落得个清闲,可以好好陪下爷爷了。吃罢了饭,祖孙二人漫步在贯市街头,见镇上呼啦涌进这两千多人,到处塞得满满当当,喧哗热闹。
两人嫌吵,索性一路走出了镇子,在一道小山坡上坐定。入秋有些微凉,半圆的月亮跟璀璨的星星像是伸手可掬,周围的虫鸣此起彼伏,灌两耳满盈盈的。
兆龙喜道:“爷爷,有些像回到老家的模样!”
可不是怎的,在京城里看不到这样的星月,也听不到这山野的虫叫。在永年那会儿,尤其是晚上在外场练武,休憩时常常能听到这密集的虫唱,抬身也能看到星月临头。
杨慕侠拍拍孙子的后背,温声道:“是不是想家了?”
“我是很久没回过了……”
“鸟大了,还要离窝呢!想当年,你太爷爷带我出去闯**时,比你年岁还小!”杨慕侠道,“忍忍吧,等这趟走完了,跟爷爷回去好好住上几天。”
“嗯,兆鹰和兆鸣他们也回永年了。我还听说,前段时间到处闹义和拳,兆虎兆麟他们也不走镖了,想必也回老家去。”
“京城不太平,是我让他们避避的!如今只担心云鹏一个,让他还留在健锐营是我的失策!”
“二叔没事儿,他武功那么好,又在西山那边驻扎,出不了岔子!”<!--PAGE 5-->“也不好说!”杨慕侠叹了声,“你在宫里不知情,半月前,义和拳还上咱家门闹过!”
兆龙一惊,“他们好大的胆子!”
“有太后在后面给他们撑腰,那些拳匪什么事做不出来?”杨慕侠道,“我跟你说,那段时间太极门确是凶险了。你再也不会想到,红灯照的红莲圣母会是谁,义和拳的老师父是谁?”
他突然报出这两个名号,兆龙确实有些愣怔,不过,他也立刻便能想到,要是这两人他不熟悉的话,爷爷也就不会这么说了。
果然,杨慕侠说:“红莲圣母便是秋水的那个老祖宗红燕子!”
兆龙登时倒抽口凉气,他做梦也没想到“老祖宗”还有这层身份,义和拳当时在京城差不多有十万之众,怪不得爷爷说太极门很凶险呢!“那个老师父又是谁?”
“这个人你也认得,白云观主高铭远!”
兆龙又冒出了冷汗,他知道高铭远很得慈禧的宠信,太后之所以信那义和团,只怕跟他的游说有关。马上又想到了弱用道长,不知道他有没有掺和进去?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弱用师父一心修道,应该不会受他们蛊惑。
不过,其它人就不好说了。兆龙想起那段时间,武蕾不在宫里露面,武云也很少见到,想必都在红灯照那边闹腾。还好,如今朝廷终于识破义和拳的那套虚假把戏,开始着手剿匪,义和团一散,“秋水”自然也跟着风雨飘摇了。
老太后这回吃了义和团这么大的亏,自不会再信他们那一套。连带着高铭远和红燕子也自身难保,他们在宫里的势力也会被连根拔起,再无容身之地。
兆龙激动之下,把这想法跟杨慕侠一说,老头子也深以为然。总算上苍对杨家和太极门不薄,有拨云见日的兆头。
可兆龙的心思又转去了武云身上。联军一打进京城,那里头就凶险了,平头百姓还好说,武云既然是红灯照的,便命悬一线。想起她带自己去偷着见珍妃那一幕,心下不免凄凄,那个时候她虽然没跟他挑明“红灯照”的身份,但神情毕竟不同。
这个时候,他绝想不到杨云鹏会跟秋水的武恶一同战死,而且最初便是因为出手救了武云一命。<!--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