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慈禧太后便在礼拜寺大殿歇了,光绪和皇后则分宿东西两房。大内总管桂祥带着一干侍卫把守寺门,并在四周巡逻放哨。王公大臣们分散在居民家中,神机营和虎神营的兵士在街头按扎,把礼拜寺团团围住。
第二天天明吃罢早饭,便起了驾。李家连夜预备了驼轿三乘,围以黄布,供太后、皇上、皇后乘坐,里面还放了连夜赶制的被褥,并大银锭十足,每只重五十两,一为孝敬,二位压轿,以免轿子摇晃颠簸。
除此之外,点心也备了五大盒,太监、宫女以及军士们也每人分得一些干粮。这些雪中送炭之举让慈禧为之欣喜,皇后也练练称赞。唯有光绪神色木讷,不闻不动。当下,赏予李姓族长四品顶戴,就连那负责驱赶驼轿的回民把式,也被赏了五品顶戴。
当然,这些顶戴跟赏给兆龙的黄马褂一样,只是口头赏赐,实物是没有的,留待日后回京再补。
大队人马又逶迤前行,拖拖拉拉地走出十数里,眼前的情形就跟贯市那边大不同了。所经之处,村落尽毁,除了尸身和野狗外,一个活人也瞧不见。地里的庄稼也被抢的颗粒不剩。
中午休息打尖时,兆龙领着太监到处找水源,竟是没一处能用的。井里面泡着人头,河里面的尸体也都沤烂了。末了,倒是在山坡下找到一处泉眼,好歹舀了些水煮了粥,进给太后皇上用了。
下午往延庆州赶时,先是碰上一伙从天津败下来的兵勇,这些溃丁数月来到处掠杀,委实跟暴匪没什么两样,乍见一伙鲜衣良马的人缓缓而来,竟然懵了头,轰然来抢掠,被神机营和虎神营一阵厮杀,砍翻一地,吓得四散逃了。
又往前走了里数,慈禧和光绪实在渴得受不了,但却找不到干净的水源,其它人还可以凑合,太后和皇上如何能饮那些污浊的水,偏偏树上藤上连一颗果子也不曾留下,都被难民和溃勇抢着吃了。
李莲英心急火燎,指使崔玉贵跟兆龙四处寻找,哪里能办到?后来看到田地里那些玉米秸,兆龙眼睛才一亮,上面的苞谷穗儿虽然早被饥民抢食一空,秸秆还在,透着青绿。
小时候,他和兆鹰、兆虎贪嘴,没少嚼这秸秆,那里面的浆汁甜丝丝的,跟甘蔗比起来也不差呢!当下用竹刀劈下一些,削去硬皮,露出嫩芯,一段段地放入盘里进上去。
慈禧和光绪从未尝过此物,居然嚼得起劲,便也解了渴。随后,又叫兆龙多弄了些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当晚在一处荒村里胡乱歇了一晚。虽然找不到粮食,因有贯市奉送的点心干粮,众人还都能填饱肚子。只是苦于没有菜蔬,又亏了兆龙去挖了几种野菜,方才把太后和皇上的“膳食”给料理好了。
还好,小时候他曾多跟母亲刘氏去田里劳作,知道那些野菜可以食用。临离开贯市时,还以皇家御厨的身份,跟李家要了一口锅,一些作料、羊油,有这些东西调味,几种小菜弄的甚是可口,又打发了太后的满意。第二天早上,在大队人马出发前,慈禧便叫大内总管桂祥带着三十名神机营的士兵,头前去延庆州传旨,让知州秦奎良给两宫置办满汉全席一桌,王公大臣每人一只“一品锅”,并准备军兵口粮等等。
岂料,延庆州那里早为数千义和团所占,为了抵挡溃勇来杀掠,东北南三城门都用石块沙包封堵,惟有西门才能出入。那里也设了重卡,出入都要搜身,就连公文的传递也要经过义和团的大师兄审查后,才能到得秦奎良的手中。
义和团对于慈禧的反复无常早就怀恨在心,更何况她带皇上仓皇逃离京城,已落了威,秦奎良受他们胁迫,哪里还敢迎驾,只得另写一份手谕给怀来县知县吴永,让他去榆林堡驿站接驾。
桂祥身为大内总管,几曾被人这般小瞧,连城门也不得入,就被一纸空文打发了。可城里的义和团势众,又奈何不了他们,只得含恨而去。
他回去跟太后以及王公大臣禀报,气愤者有之,沮丧者有之,却也只能听秦奎良的,转道去榆林堡驿站。虽说神机营和虎神营的精锐都在,可总不成为了延庆州不接驾,便派他们前去围剿那里的拳匪吧?
一行人马栖栖遑遑地赶到榆林堡时,天色已大黑。这才发现,一条长街竟然人影不见半个,除了几条野狗在出溜外,这里便再没半点活气。
原本还奢想着能有“满汉全席”和“一品锅”享用,到头来竟是这般荒弃之像,所有人都痴傻了。好歹是寻了一家干净点的骡马店,把太后和皇上迎进去。倒是真干净,桌子凳子都被劈成柴火烧了,炕上连张席子都没剩下。
李莲英赶紧拿了黄缎子坐垫,伺候太后和皇上在炕边坐下,娘儿俩背对着靠了会儿,悲从中来,那泪可就哗哗地下来了。“莲英呢,咱大清是不是真要亡国了?走上百里地,连个人影不见,官员也没个迎驾的,大局都坏到这份上了,可叫我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啊!”说毕,慈禧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外面的太监宫女也都呜呜咽咽,李莲英赶紧抚慰几句,便叫崔玉贵招呼快快“进膳”。
可带来的干粮早就吃尽了,榆林堡偌大一个驿站居然一粒粮食也没找见,兆龙带人几乎搜遍了每一处角落,还是没找见什么可下肚的东西。
最后还是崔玉贵发了狠,招呼虎神营的兵士把驿站团团围住,打死了三条野狗,一条煮了,两条烤了。烟火一起,香气溢出,这条死市才算“活”过来。
慈禧和光绪一路饥寒,又乏又困,只待喝过兆龙调过味儿的狗肉汤后,身上才算有了些热气。可能吃的东西太少,饿肚子的人太多,尽管有头目约束,兵丁们还是吵嚷不断,李莲英还怕太后听见气恼,谁想,老太太早累得靠墙眯过去了。近二更天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却是怀来县的知县吴永带着十来个马勇赶到了。于是慈禧和光绪赶紧传他觐见,询问了些事宜,知道驿站离怀来县还有近三十里路程,连夜赶去不易,莫如在此先歇息了,天亮再起程。
吴永说,县城里面的供应倒是预备了,只因得信晚,来得仓促,只带了些点心米粮,还特别准备了一个火锅。慈禧闻听大喜,当下又叫兆龙拿到厨下整治。
同时,神虎营也派出四百人,飞骑赶往怀来县,去弄米粮,一行人的吃食总算有了着落。
因为珍妃的死,兆龙如今愈发觉得慈禧可憎,光绪可怜,烹饪起来自没从前那样用心。再说,食材有限,油盐俱缺,再好的厨艺也白搭。
在贯市那晚上,他就跟爷爷透露过,不愿再伺候慈禧这心毒的老太婆。杨慕侠当场就训斥了他,既然顶着御厨的帽子,便要做好分内的事。更何况,西太后如今也落了威,现在不尽心力,往后还有脸讲什么忠义吗?
兆龙给爷爷一顿话训的张不了嘴,只有勉强做下去。别看慈禧落了难,胃口倒好,喝完了粥,想吃蛋,吃完了蛋,还想抽水烟,如今又馋的想吃火锅。相比下,光绪则越来越像尊木偶,吃不多,话也不说,只管木呆呆地坐着那里。
他有些天没刮胡子了,头发也脏乱,两颊瘦的陷下去,加上那身棉袍肥大,穿着咣当咣当的,人看去便像个大烟鬼。维新失败,他灭了一半的生机。珍妃之死,把他另一半的命似乎也带走了。
兆龙每当隔远瞧见他,心力都觉得酸涩。故而,李莲英招呼他备膳时,他心里只为皇上一个人做,太后抛到一边去。可惜光绪吃的不多,大半还是落进太后的肠胃里。
等把火锅的汤料准备好,羊肉切片、粉丝豆腐等也一一放入小碟后,差不多已是亥时。因缺衣少被,数千露宿街头的人都冻得直哆嗦,为了御寒,街上、院子里生起篝火,大家围着火堆凑成一圈,相互挤着取暖。士兵和太监们多累得七荤八素,蹲在墙根就打起了盹儿。
崔玉贵头前引路,兆龙端着木炭火锅,后面几个太监拿了数种食材,走进正房。吴永和李莲英守在门口,见火锅到了,便撩开帘子。
热气腾腾的火锅一放到炕头上,慈禧脸上就乐开了花,兆龙熟练地替太后和皇上调和麻汁,娘儿俩很快就吃上了。按例,厨子此时便可以下去了,但慈禧吃的口滑,需要不断加料,便让兆龙留在屋里伺候。
忽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马鸣阵阵。守在门口李莲英脸色变了,忙问怎么回事?吴永道,该不是神机营带粮食回来了?
正说着,嗖地一声,一只利箭噗地穿过窗户射进来,钉在墙上,慈禧吓得尖叫起来,筷子掉地。兆龙则赶紧挡在光绪前面。便听外面响起密集的枪声、喊杀声。长街上轰轰隆隆,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震得四壁晃**,泥沙尘土哗啦哗啦往下掉。
慈禧尖着嗓音,“莲英,快去看看,是不是洋人追上来了?”
李莲英赶紧往外跑,很快就闪进来,“老佛爷莫慌,不是洋人,是拳匪!”
只要不是洋鬼子,慈禧的气就壮了,“他们想干什么,要造反?”
事到如今,李莲英不敢不说实话。原来,这些夜里攻过来的义和团,正是把持延庆州的那三千多人,只因那带头的大师兄恨慈禧下令剿匪,害他在京城的师兄弟死了不少,故而便摸黑前来偷袭。
恰好,神机营派出四百人去怀来县取粮草,官军这边便显得势弱,竟被义和团一下子压缩进驿站里,打个难解难分。
慈禧听罢,脸色挂霜,连说了两句,该杀,该杀!
猛听得崔玉贵在外面喊:“保护太后皇上!”院子里呼喇一声,有几道火焰冲天而起。兆龙踮起脚尖一瞧,好家伙,院子里已多了十几个头扎红巾的人,手里拿着怪模怪样的武器。
慈禧这还是头一回真正见到义和拳,见他们身上穿的花花绿绿,像戏台上的人物,脸上也勾勾画画,透着邪气,不免气急,真真的是养虎为患,如今报应到自家头上了。
“大胆拳匪,”大内总管桂祥喝道,“太后和皇上御驾在此,尔等竟敢冲撞,想造反吗?”
“什么太后皇上?”带头的大师兄喝道,“见了洋鬼子就跑,还有脸称什么御驾,我们今天偏要揪他们出来,瞧瞧是不是真货!”
“放肆!”不等桂祥开口,崔玉贵早气得忍耐不住,嗷嗷叫着扑上去,马上便有一个拳匪截住,两人劈劈啪啪打起来。
眼看着,其它人也要接上手。唯有大师兄嘴里念念有词,脚下踏着八卦步,猛地叫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登时,那些拳众像抽足了鸦片烟一样,全身哆嗦,眼珠子灼灼闪烁。他们先是一个个地匍匐倒地,有的像蛇在爬行,有的像猴子在跳跃,还有的像老虎在猛扑。片刻之后,又转回人形,发声喊,一起朝着侍卫扑去。
刀花一片闪晃,侍卫们出手不谓不快,但拳众们居然不躲不闪,任凭刀劈斧剁,居然丝毫不伤。侍卫们的武功都不弱,哪会轻易被吓倒,再动手劈砍,依旧不避,他们才觉得心头胆寒,手也软了。
崔玉贵不信邪,蹿上去跟一人交手,连连击中对方胸口,这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疯牛,常人也早吐血倒下了。那人却瞪着眼硬往前进。
桂祥盯住的是大师兄,他的无极拳极为煞实,中者立毙。待见侍卫们跟人交手都处于下风,心头巨震,不待那人上前,先霍地蹿上去,膝踹肘击,转眼间对手已中了两下狠的。<!--PAGE 4-->谁想,大师兄浑然不觉,如中铁石,反倒震得他两眼发黑。急速想后退时,却是慢了一步,被大师兄斜着打飞,饶得是桂祥身子收的快,还是单膝跪地。嗓子眼里一阵发痒,硬生生地把口血吞进去。
慈禧和光绪眼瞧着义和拳众施法后,大内侍卫尽皆落了下风,惊得遍体生寒。兆龙却是心生疑窦,他的鼻子最为灵光,隐约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联想到白云观主高铭远曾经玩的把戏,他心头雪亮,指着外头的那几股火焰叫起来,“小心,那火里有毒!”赶忙用手捂住了鼻子。
可是已经迟了,义和拳大师兄带人一进院后,便往火堆里撒了药粉,它们很快撒播在空气里,侍卫们不知不觉中吸进后,功力登时减弱。相反,那些拳众却像打了鸡血。
驿站四周,喊杀声不绝于耳,虎神营的兵丁正跟义和团拼斗,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上。院子里,大师兄带着拳众一步步逼近,慈禧和光绪此时早吓得下了炕,缩到墙角。李莲英和怀来县的县令吴永挡在他们前面,个个也都吓得筛糠。
兆龙瞧着慈禧那副惊恐的模样,心早软了,光绪虽然一度也慌乱,如今眼里却闪射出奇异的神采,脸颊也变得绯红,兴许他心里还盼着能就此解脱了。
兆龙心想,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皇上救出去!正盘算着如何脱身,猛听远处一声绵长的呼啸传来,虽然并不高亢,却是久久不绝,如同老龙长吟。他心头一喜,爷爷到了。
义和团大师兄等人正一步步逼着侍卫们后退,忽见桂祥和崔玉贵的目光有异,都看向他的身后,心中一动,赶忙转身瞧去,见一个身穿粗布棉袄,戴着毡帽的老头已站在院中央,手里持着一杆水烟袋,正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不停。
大师兄眼眸倏地收紧,这老头子悄没声地来到身后,他居然不曾察觉,真是可怕。当下一抱拳,“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杨——慕——侠!”
大师兄一惊,“原来是太极门的杨老掌门,久仰大名!”
杨慕侠一扬烟袋,“不敢当,老朽来这里,不过是想请诸位仁兄借一步,好歹让人在驿站里过上一晚!”
“以前辈的威名,这事本该答应,只是我们一班弟兄兴师动众地来了,总不成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吧!”
杨慕侠嘿嘿一笑,“看来,还是杨慕侠三个字不够分量啊!”
“单单我一个,当然压得住。可是架不住弟兄们人多!”
“那太极门呢?”
“这三个字自然更沉实。可我这里也有三个字送给前辈。”
“哦,说说看!”
“义和团!”
杨慕侠一笑,噗地喷出一股浓浓的烟柱,这口气很长,烟气滚滚涌去,崔玉贵和桂祥首当其冲,忍不住各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头脑登时为之清醒。原来,杨慕侠喷的烟雾里面也另有玄机。<!--PAGE 5-->崔玉贵活动活动手脚,觉得身上慢慢长了力气,嘿嘿笑道:“他娘的,再打一仗!”弹身蹿上去,一掌劈去,那拳众刚要去接,他却顺势下蹲,伸腿呼地一扫,那人惨叫声,双腿立时便折了。
众侍卫闻到杨慕侠喷来的烟后,都为之一振,手持兵器反逼了回来。大师兄心里暗自心焦,猛地得远处响起爆豆子般的枪响,有马队如狂风卷浪般冲过来。
“好了,神机营赶回来了!”崔玉贵叫道。
大师兄一听,更是慌了神,赶紧带人向外撤,但为时已晚,早被外面赶来的虎神营兵丁困住。
慈禧在屋里瞧得分明,也松了口气,忍不住念了声佛。兆龙眼见爷爷一招没出,就把这危机化解了,更是欣喜。李莲英擦了下额头的冷汗,对县令吴永道,“走,出去瞧瞧吧!”
吴永点头道,“多亏了那位杨老爷子!”蓦然回身,一把扣住光绪的手臂,另一只手碗翻过来,明晃晃的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
慈禧哪想到还有这幻变,吃了一吓,竟然一屁股蹲到地上。兆龙和李莲英做梦也没想到这县令突然会干出这事,都愣在当场。
“都别动!”那人拖着光绪往门口挪。
李莲英赶紧扶太后起来,兆龙叫起来,“你不是吴知县,你是假冒的!”
“吴永”狞笑道:“厨子,你倒不傻啊!”
“快放下皇上,饶你不死!”李莲英尖声叫着。
“少他娘的骗我,放下他我才死定了!”
谁想,光绪这时候却突然咯咯笑了,竟说道:“你杀了朕最好!”
“皇上,没人敢碰你!”兆龙往前踏上一步,“可还记得白鹤亮翅?”
光绪一怔,目光跟兆龙一接,兆龙点点头,光绪的眼睛眨了眨。“吴永”喝道,“厨子,你搞什么鬼?”
兆龙嘻嘻一笑,亮出自己的武器,“我把切菜的刀给你瞧瞧?”
“吴永”一呆,“竹子做的?”
趁这个当口,兆龙吼道:“亮翅!”光绪果然顺势来了一招“白鹤亮翅”,虽然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将“吴永”的刀给扒拉开。
光绪一动,兆龙已闪电般冲上去,也是一式“白鹤亮翅”。噗啦一下,“吴永”被打的飞起来,穿过窗户,一头挖到院子里去。<!--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