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祖坟
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后,两宫西狩,辗转出了居庸关,到了大同。其后,庆王被派回京去,维持市面,只等着李鸿章进京,跟洋人和谈了。
眼看着战火停息,身在永年的兆鹰和兆鸣心思又活动了,寻思着要赶回京城,探听下杨云鹏和杨兆龙的下落。家里有老小,不能都去,最后只能让兆鸣一个人回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上午,兆鹰正在后院练拳,杨奉急火火地跑来,老远就喊:“少爷,宋大爷来了!”
“哪个宋大爷?”
“铁螳螂宋启云啊!”
兆鹰心头一喜,宋启云从京城过来,定然是带来了他爹的信儿,大步流星地赶去前厅,“云叔,稀客啊!”
他笑着抱拳,却见宋启云脸色灰暗,臂上还绑着一块黑布,桌上放着两个包袱。心里登时涌出一丝不祥来。竟然不敢问他是为谁戴孝。
宋启云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来,“兆鹰,我们总算又见着了!”
兆鹰涩声问:“五爷呢,怎没一起来永年走走?”
宋启云脸上登时闪过痛意,“五爷他……殁了……”
听了这话,兆鹰的身子颤晃了下,强自镇定,“那我爹有信儿吗?”
宋启云迟疑了下,问:“令堂呢?”
兆鹰何等聪明,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爹只怕出了事。眼光落到桌上的那两个包袱上,其中一个明显包着一个罐子模样的东西。他抢过去,紧紧抱住,却并不急于解开,泪花已在眼眶里打起转转。
“兆鹰,你是个爷们,可要挺住!”
兆鹰的眼睛一闭,两道泪水就挂下来。他颤晃着手,好容易才解开了包袱,睁眼一瞧,里面是个黄泥坛子,旁边放着杨云鹏在健锐营任职的腰牌。他慢慢抓起腰牌,摸着上面的字样,哽咽道:“云叔,我爹是怎么死的?”
“他跟五爷一样,是死在洋鬼子的枪下!”
原来,宋启云当日跟洋鬼子混战,腿被枪火击中,危急中被逼得跳下井去。他本以为必死,谁想下方水不深,洋兵朝下面打的枪弹也没打中要害,他咬牙硬撑了会儿,听到上面没了动静,才发起狠来,抓着井壁慢慢爬上去。
他那时全凭一口气盯着,一旦上去,人就散了架,昏死过去。醒来时,阳光刺眼,身子像不是自己的,动弹不得,又口干舌燥,想挣扎着爬起来寻点东西吃,眼前一黑,又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才知道被人救了,竟是形意门的李存义把他弄到秘处养伤。又过了几天,宋启云能下地了,李存义才告诉他,那晚上杨云鹏也被洋兵射杀,跟王五和程廷华的尸首都被悬挂在城头示众。
第三天头上,李存义跟天津来的霍元甲等好汉一起,趁着夜黑,摸到城头上,将几个人的尸体盗走入殓,其中包括那个独眼龙武恶。经此一役,北方武林的豪杰损伤过半,京城这是非之地已不能久待,他们葬了大刀王五后,便趁乱离开了。宋启云先随着众人去到天津,在那里把伤养得差不多后,这才启程赶来永年。
杨云鹏身为太极门的二先生,一生与人交战从不曾落于下风,最终却死于洋鬼子的枪弹下,此信传出,一时间,震惊了整个太极门。
只因老门主杨慕侠尚在追随两宫在西狩的路上,他不回来,兆鹰岂敢随便把父亲的骨灰入葬。母亲郝氏已哭得死过去好几回,状如痴呆,桂芳此时怀有身孕,不便碰这些白事,只有先送回娘家住去。
宋启云是在第三天头上离开的永年,王五一死,他的志向和闯劲也消磨了大半,如今只盘算着回老家莱阳过点平实日子。因与杨家人交游过厚,对于太极拳的一些技法也习练了些,更有意回乡后,将它融合进螳螂拳中,创出一门新拳法来。
兆鹰悲痛之余,强打起精神来料理家事。随着杨家的第三代——杨云天和杨云鹏都过了世,太极门的重担也压在了小一辈人的肩上。几乎在一夜之间,兆鹰便出脱了,成为一家之主。
但母亲郝氏的病却日益堪忧,一连几天夜里惊叫起来,说是梦见杨云鹏赤身在外面吹风淋雨,抱怨她不给他房子住。
兆鹰起先还以为这是郝氏病里说胡话,后来练自己也开始梦见他爹,赤条条在外头晃**……便知道不能再拖了,应该尽早将父亲的骨灰葬入祖坟。
爷爷不在家,他只有去找叔叔杨云雕商议,二爷爷徐雁北向来不愿意为这些事走动,也就不去打搅他了。
一连几天迎来送往,出丧入土,险些把兆鹰累垮了,一下子竟然瘦掉七八斤。等事了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呼呼大睡了一天一宿。
等醒来后,老半天人还迷瞪着,像陷在混沌里,直到见供桌上没了那个骨灰坛子,只有牌位,兆鹰才切实地认识到,爹真离他而去了。
外面的秋风簌簌地刮着窗户纸,卷着落叶飘摇不定。天倒是挺晴朗的,万里不见一丝云飘,有大雁正排成一字形徐徐飞向南国。
房间里还**溢着香火味儿、纸钱味儿,兆鹰从炕头上起来,走到桌前,默默地看着那供奉在桌中央的牌位。心想,父亲的英灵走远了吗?
应该说,杨云鹏留给兆鹰的尽是严厉和煞威,作为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慈却几乎没有。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似乎从来没对自己笑过,哪怕是逢年过节,甚至于他大婚之日,杨云鹏也没露什么笑面。
而他呢,几乎每时每刻都保持着对父亲的敬畏之情。如今,兆鹰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父亲这个人了,以前他是从来不想也不敢跟杨云鹏接近,父亲就像一座大山,始终高高在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提到杨云鹏,武林人士都尊称他为二先生。太极门里面数他最能打,最好斗,也最难惹。没错,父亲简直就是为了练武而生的,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是把剩余时间全用在练功上去。
兆鹰发现,父亲几乎没什么别的嗜好,不像大伯杨云天,还好读闲书,练练书法。他也不喜欢交游应酬,寡言慎行,他真是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傲,叫人不好接近。
兆鹰又想到,自己竟是从未在杨云鹏面前尽过一天孝。当初在老家永年时,他也多是躲着他爹,而是跟大伯走得近。不止一次,他跟兆龙说,他恨不得也是杨云天的儿子,为的就是不想每次见了杨云鹏,都像老鼠见了猫。
后来进京,爹去了西山健锐营当教习,他们见面更少了。兆鹰结识的人越多,越不想被杨云鹏管束着,因而父子间不免更为生疏。因为小九和桂芳,他甚至一度跟家里反目,他那时甚至痛恨父亲的霸道和专制。
之后,便有了他离家出走,去天津小站参军一事。只待戊戌六君子被杀后,自己才重新回到京城。兆鹰原本以为,他爹定饶不了他,谁知,跟杨云鹏见面后,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吧!
正是这句话,让兆鹰当场就落了泪。
他才明白,杨云鹏虽然持家严,却从来是给他留着门的。只要他肯回来。
可惜的是,爹没能见到孙子面世,就撒手而去了。兆鹰想到这里,鼻子酸楚,眼圈又红了。
没几天就是中秋了,可是爷爷不在,爹又过了世,这该是杨家过的最凄惶的一个“团圆节”了。国都破了,家也残了,何谈什么团圆?
虽然是无心过这团圆节,可月饼总归还要买。吃这种应节的点心为的是讨个吉利,团圆又和睦,且是要留待晚上一边赏月一边吃。
郝氏却对兆鹰说,他爹才入土没几天,月饼还是要送到坟头前供着,不能光在牌位前摆着。于是,这天他便收拾了一个篮子,外加一刀纸钱,去了城西外的祖坟。
杨云鹏的碑紧挨着杨云天的碑,两兄弟有伴了。兆鹰把供品给太爷爷、伯伯和他爹分分,便开始烧纸钱,此时心里已不再难过。杨云鹏素来最要强,自然也不喜见儿子蔫蔫乎乎的像个娘们。
火光缭绕中,兆鹰在心里头默默祷告,此后定会有所担当,不堕太极门的威名,让爹含笑九泉之下。
眼看着一刀纸钱化为灰烬,正要跪下磕头,猛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瞧,便呆住了。居然是徐雁北一瘸一拐地走来。
兆鹰赶紧起身迎上去,“姥爷,你怎么来了?”
徐雁北不说话,走到祖坟前,目光一一从墓碑上滑过,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老二也走到我这老东西的前头去了!”
嘴上这么说着,便走到杨东魁的碑前跪下来,头盖着地,一动不动。兆鹰不好站着,也跪下去陪着。好一会儿,徐雁北也没抬起头,身子却簌簌乱抖,像在抽搐。兆鹰不禁担了心,叫声:“姥爷……?”
猛地,徐雁北发出一声怪叫,不像人声,倒似夜猫子在“咕咕喵”,把兆鹰吓了一跳。又听二爷爷嘴里嘟囔不停,话声含糊不清,隐约是在抱怨杨东魁不该那么心狠,压他这么厉害,却把杨慕侠抬得那么高,叫他出不了头……
他像喝醉了一般,话声越说越小,咕噜不清,身子也跟着**。兆鹰实在看不过眼了,使劲把他拽起来,在耳畔喊了声,“姥爷,醒醒!”
徐雁北这才打个愣神,眨巴眨巴眼皮,一脸茫然,“我,我刚才睡着了?”
兆鹰有些哭笑不得,“您老人家怎么得着信的?”
“云雕说的!”
兆鹰这才想到,定是叔叔去徐家村接他来过中秋节的。嗯,今年过节他们一家是三世同堂,自己这边可只就凄惶了。
徐雁北定了定神,从杨东魁坟前走开,又来到杨云鹏的坟前,面对石碑,徐雁北那张老脸上皱纹更见深了,“老二,没想到你死得比我还早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真是他娘的,杨慕侠这边折了两儿子,反倒是自家女婿这支都好好的,没住进这里头去。这是什么路数?
想想,倒好像自己占了什么便宜去。一张老脸都有些烫了。徐雁北咳嗽了声,清清嗓子问:“你爷爷啥时回来?”
“还没个准信!”
“你爹这一走,太极门的担子可就落到他一人肩上了。要好好挑着啊!”
兆鹰听二爷爷这话的腔调,心里有些不舒服,接口道,“没事,不是还有我和兆龙吗?”
徐雁北斜了他一眼,“嗯,口气不小。”
“再说,云雕叔也在,兆虎和兆麟也能帮忙,姥爷别担心,俺们杨家兴旺着呢!”
徐雁北听他提到自己子孙,脸色稍霁,“我听说,兆龙如今当了厨子?”
“是,他进宫当了御厨!”
“胡闹!他这不是败坏杨家的名声吗?”徐雁北胡子翘起来,“也就仗着你爷爷宠着,换了我,早打断了他的腿!”
兆鹰没想到徐雁北的反应这么强烈,这么反常,居然一改二十多年的做派,要过问家门中事了。可就在半月前,他们四个小辈去徐家村见他时,老头子还倔强地不许在当面提太极门,今天怎么竟破例说了这么多?
难道说,老人家有意重新出山?还是因为父亲一死,自家这支显出衰落的迹象,徐雁北的心思就此活动了?
虽然对于二十多年前的事,老一辈的人绝口不提,但从种种蛛丝马迹上不难看出,当年二爷爷只怕是迫于无奈才不再习武,也不再过问太极门的事。
看他刚才在杨东魁碑前那神态,难道说,当年他犯了门规吗?再者,打记事起,兆鹰便看得出来,徐雁北跟爷爷很疏远,他从没见过这俩老头儿坐到一起,喝喝酒,谈谈天。<!--PAGE 4-->这实在反常。
兆鹰心想,爷爷跟徐雁北之间的不睦,应该牵扯着太极门的一件机密要事。并且,这隐秘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他正自在心里头翻江倒海,便听徐雁北叹道:“我和你爷爷是老了,打不动了,也拼不动了,太极门早晚得交给你们去守着!”
“是的姥爷!”
徐雁北转头瞧着兆鹰,“听说你爷爷自得了《授密歌》后,武功更精进了?”
兆鹰听他冷不丁提到这话头,不禁一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徐雁北眨眨眼,“告诉你,姥爷也有法宝!也有歌!”
兆鹰心中一动,“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说,当年太爷爷也传你宝贝了?”
徐雁北突然哈哈一笑,“好好听着!”大声唱起来,“面朝黄土背对天,汗珠滚滚,湿透衣衫。一把锄头一把镰,瓜果米粮,日子苦咸……”
他便这样嗷嗷唱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祖坟。秋风簌簌吹着,荒草起伏,白幡沙沙作响,荒野上流**着一丝悲凉。<!--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