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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往事

作者:宋别离 字数:8226 更新:2026-09-02 14:53:13

兆龙和杨慕侠的中秋节是在太原过的。两宫驻跸此处,召见军机大臣,议定下派庆王奕劻回京主事,督促李鸿章到京城跟洋人议和。自然,这个“团圆节”也都过得没滋没味。

但兆龙毕竟是升了。因为在榆林堡驿站,出手打倒假“吴永”,救下皇上,慈禧方才得知这个年轻御厨的另一个身份——太极杨家的后人。当下召见了掌门杨慕侠,赞勉几句,兆龙因功受赏,竟被封了从五品,从进宫当厨子到升任御膳房的副厨长,仅用了一年。

再加上前几天赏下的那件黄马褂,兆龙已经成为随驾人员中最耀眼的人物,用崔玉贵的话说,“杨家小哥命好,赶上块下雨的云彩,想不湿身都不行!”

当然,这系非常之期才有的非常之举,两宫在西狩路上,颇受了些饥寒之苦,偏偏有这么个既通厨艺又通武艺的武林世家子弟跟随,忠心耿耿,如何能不为之感动,并把他推出来当做表率?

自从进了大同,大队人马的供应已不成问题,慈禧也开始在饮食上有所挑剔,地方官吏所用的厨子,往往做不出最合太后口味的菜品。兆龙则不一样了,人虽年轻,但在御膳房时也曾挑过大梁,夺得过“斗菜”状元。

如今少了膳食正、总厨等人的掣肘,一个人说了算,更是如鱼得水,尽情地将他的厨艺展现出来。

他的记性也特别好,不管是黄知临拿手的爆肚、还是王金山的“四大抓”、谢二的烧卖,都能做得出来,并且味道还不遑相让,如何能不讨慈禧的欢喜。一个御厨等于四个大厨使唤,兆龙似乎是上天特地派下来眷顾她的。

这段时间,光绪的精神头儿也明显好转。在榆林堡驿站时,他被“假吴永”一吓,明晃晃的刀子架在脖子上,魂也飞了,魄也散了,历来君王遭遇此等凶险者,为数寥寥,他这个落魄的“孤王”居然摊上了。

不过,惊吓之余,他却也泛出一个念头,暗想就此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也能与珍妃在九泉下聚头。那一刻,光绪竟然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幸福的眩晕,惧怕也没了踪影。

正好兆龙让他施展“白鹤亮翅”。光绪因为喜欢白鹤的仙姿,平日里对这一招练得最熟,不假思索地就“亮”起来。结果,竟然把“假吴永”的匕首撩开,让兆龙瞅准机会,一击成功。

光绪自小性子弱,又被强势的慈禧左右,几成傀儡。好容易熬到亲政之后,本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惜到头来终是功亏一篑。但那天在驿站,他确实是凭自身之力化解了危难。这让光绪重新燃起了火苗。

从那以后,只要有独处的空儿,他便站桩。没人的时候,也比划下几式太极拳。他还要兆龙传信给杨慕侠,邀他跟溥伦一起来谈过几次。皇上对太极拳所显露出的莫大兴趣,让老头子着实感到高兴,这可算是太极门的无上荣耀。到了西安后,两宫驻驾,让军机督促京城留守大臣与各国使臣议和。十月十日,慈禧在西安迎来六十六“万寿”,当此国难艰深之际,自然也不能过分操办。上下倒是盼着京城那边早一天能和议功成,可惜总难成愿。直到庚子年最后一天,此事还是悬着。

这一年的年味不浓,谁也过得不舒心。大清开国至今二百六十年,从没像这天过得凄惨。

眼看着要在西安过年,杨慕侠早早就写好了家书,请认识的镖局朋友送去永年,跟家里报声平安。老头子知道兆鹰和兆鸣在老家护持,不至于有什么险难,他最担心的是云鹏,人在京城,危机重重,直到如今也不曾听得老二的一点音信,杨慕侠怎能不悬着心?

幸好过了年后,有人送了兆鹰的亲笔信来,报了平安,说杨云鹏中秋便从京城返回永年。杨慕侠心里才算落下了一块石头,如今,太后和皇上对兆龙重看,溥伦贝子跟前也少不了他,便只能安心地等着两宫回銮。

谁知,议和一波三折,直到四月底才算议定。因而下旨择于七月十九回銮。预定回去是路线是出潼关,过函谷,到开封。然后再彭德到保定,坐火车回京。

岂料,两宫回銮的日期虽然定下了,成行却颇为不易,先是陕西巡抚上折子,奏报天时炎热,道路泥泞,请展缓行期。

其后河南巡抚松寿又上奏说,今夏积雨连绵,黄河大水泛滥,再加上“秋老虎”厉害,圣母高年,不宜跋涉。

于是,行期便改到中秋以后了。如此一来,杨慕侠祖孙俩倒是在外地连过了两个中秋,不得与家人团圆了。

幸好,这期间还曾经接过一封家书,兆鹰说,杨慕侠当太爷爷了,媳妇陈桂芳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让他给取个名字。

下一辈泛个振字,杨慕侠便给没见面的孙子取名为杨振英。嗯,这个中秋要是回到永年,赏月时便是四世同堂了。可惜又耽搁下来。老头子和兆龙很是遗憾。

吃过月饼,从行宫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收拾行李,这次可真待要走了。二十四日一大早,军机、御前、六部、九卿以及西安的全城文武官员,都早早地聚集在行宫外头伺候。之后,侍卫大臣静鞭开路,黄轿出宫,随后是扈从人员,以及各衙门的档案车辆,浩浩汤汤,排成一条长龙。

西安府早就做好了恭送圣驾回京的准备,一路上只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当地文武百官、豪绅大户更是群集在灞桥恭送。这跟来时的仓皇落魄比恰如冰火两重天。

十一月十三日,銮驾到了邯郸,此地距离永年已不足五十里了。杨慕侠祖孙哪里还能把持得住,托崔玉贵跟慈禧和光绪说了情,要先一步赶回老家去看看,次日再赶到邢台那边伺候圣驾。自打进西安后,文武大员便纷纷荐引当地名厨入行宫料理膳食,慈禧已不像从前那样依赖兆龙的厨艺,闻听他要跟祖父回老家一趟,便赏了一千两银子,并给了一个月的假。

兆龙大喜,拜别光绪、崔玉贵等人,一刻也不耽搁,跟杨慕侠雇了马车便赶往永年。在外面辗转了一年多,两人早就归心似箭。

只是,杨慕侠万万没想到,回到老家等待他的竟是一件噩耗,二子杨云鹏,居然早在去年京师城破之日,便罹难了。

六年前,长子杨云天去世,便让老头子经受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没想到,如今又让他蒙受打击。失去了云天和云鹏,等于是斩断了杨慕侠的左膀右臂,杨家气衰,太极门也随之凋零,老头子真有些承受不住了。

这一天,他终于走出家门,独自骑头毛驴下乡了。

算起来,他已有些年头没回徐家村了。但少时在那里生活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虽然如今他已是个六旬多的老人了。

杨慕侠如今回想起往事,留给他印象中最深的,还是在河里抓鱼的那一幕。那时,他十三岁,徐雁北十二岁,胡玉斋跟徐雁北同年,但生日少些。

那时,三人在水里扑腾,打水仗,摸鱼,弄得满脸泥污,像个泥猴似的……

河里摸鱼,那是夏天干的事儿,如今寒冬腊月的,刚下过一场大雪,把荒野遮得茫茫的一片白,小河呢,也早就结上厚厚的一层冰,又被积雪掩盖了。

杨慕侠独自骑在驴背上,走在无声的荒野中,前方的路早看不见了,徐家村所处的地方偏僻,如今就更看不到别的行人。天地间,什么响动没有,除了驴子偶尔会打声喷嚏。这么多年不曾走这路,如今也只有凭印象乱闯了。

他心想,老二定是想不到我会去见他。

杨慕侠抬起头,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瞧瞧前方那无涯无际的白,其实就是连他也想不到,自己会主动去见徐雁北。

为何以前从来没这个念头,偏偏在云鹏去世后的今天,他情难自禁,有一种迫切想见到徐雁北的冲动呢?

回到永年老家后,一连过去五天,杨慕侠才慢慢从失去二子的苦痛中缓过劲来。仅熬了几天,老头子便徒然老去十多岁,更显得沧桑,甚至连往日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也有些往前佝偻了。

这段时间,杨慕侠谢绝外客来访,兆鹰和兆龙担心他的身子,便轮流在旁边守着,兆鸣有时也过来看看,却是不知该说什么话,只能默默地陪着。一连几天,杨慕侠不思茶饭,哪怕兆龙再用心烹调,他还是食不甘味。

到第六天头上,杨慕侠突然走出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居然敞开肚子大吃一番。兆龙几个方才暗暗松了口气,爷爷总算是挺过来了。饭罢,杨慕侠便吩咐杨奉去准备一头驴子,他要出去走走。兆龙和兆鹰哪里肯舍,但老头子执意不让他们随行,让几个人好生在家里呆着,他傍黑便回。

老头子一旦决定下的事,便没人能劝得住,孙子们只得听从吩咐,在家里练拳等着。杨慕侠自行出了广平府西门,先去祖坟那边走了一趟,随后才赶往徐家村见徐雁北。

因村是依山坡而建,下雪更不好走,杨慕侠到山根后,便牵了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到徐雁北住的院子时,已近晌午了。远远地,便看到院子里一个穿羊皮袄的瘸子正在那里搬弄柴火。

听到驴子打喷嚏声,他转头瞧来,见杨慕侠站在篱笆墙外,不禁一呆。两人隔着篱笆相望了会儿,杨慕侠把围巾解开,吐出一口热气,伸手推开柴门,牵了驴进来。

徐雁北手里拿的木棍儿呼啦掉了一地。杨慕侠只管把驴子找地方系了,拍拍手上的雪,对他说,“要煮饭了?多弄点儿!”从驴背上解下个口袋,走过去。

徐雁北方才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一顿,又道,“你你都二十多年没过来了……”

杨慕侠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想让我进门?”

徐雁北跺跺脚,“我敢吗?”蹲下身去,只管拾掇地上的柴火。

杨慕侠早一步跨进屋去,里面光线暗弱,木梁和墙壁都被灶火熏得发乌,灶王爷年画透着黄旧,墙根上堆着的坛坛罐罐上面也沾满油渍和灰尘。锅里咕咕烧着开水,旁边的瓢里盛着些小米。

徐雁北进来后,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方才去多淘了些小米下锅。杨慕侠把布袋解开,拿出一大块猪头肉和一挂腊肠来,交给他去整治,自己则转去里间。

炕上还铺着一床破棉被,枕头上也油渍斑斑,发出阵阵刺鼻的酸臭味儿,一个孤老头子生活不讲究,什么都凑合。杨慕侠不禁皱皱眉头,正要帮他收拾,徐雁北早钻进来,把破棉被和枕头卷成一团儿,说:“还是在灶口坐吧,那里暖和!”

果然在灶间摆开一张小饭桌,屋门一关,屋里头就黑乎乎的,幸好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光透出来可以照明。徐雁北家里多少年也没有蜡烛,一到晚上就黑里摸,早习惯了。

猪头肉和腊肠切好,胡乱盛了一个大海碗里,杨慕侠还带来了一壶酒,没有杯子,哥俩就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喝。却是谁也不说话,直到酒喝光,肉吃净,锅里的小米饭也闷好了,每人又各弄了一大海碗,热腾腾地就着咸菜吃起来。

饭罢,碗也不洗,丢锅台上放着,灶膛里面还有余火,他们各自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子,按些烟叶进去,凑着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饭后一顿烟,赛似活神仙。两人默默相对,两个烟锅子却不时地能碰碰头,相互“问候”一下。烟气缭绕中,两个锅里的那团微火一明一暗,相映成趣,倒好像先对起了话。<!--PAGE 4-->一袋烟抽完,过足了瘾,两人的皱纹也舒展了。杨慕侠先开了口,“老二,这些年你总算是守信,一直在这里呆着,不问闲事,师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谁叫我当年在他老人家跟前发过誓呢!他给我念了紧箍咒,我好歹都得受着!”

杨慕侠冷笑,“听你这话,倒还是有些怨气!”

“怨气?”徐雁北斜了他一眼,“换你来住上几年试试?”

“我爹罚你在这里闭门思过,是因为你当年造了孽。可不是偏向我,这点须得搞得清清爽爽的!”

徐雁北嘟囔着,“再大的罪,这些年也总该抵消了吧!再说,师父还打断我一条腿。”

杨慕侠看着老二满脸的皱纹,比自己还少一岁,却更老相,不觉心也软了。是啊,那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雁北该受的罚也受了,是得给他念念“松箍咒”了。

当年老二虽然性子有急躁,办事尚属得力,再加上功夫好,在太极门里面也算响当当的人物。他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赌,杨东魁为此责打过他几次,杨慕侠也多次劝解,总归无用。

那时,他们三个已经跟着杨东魁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英王对杨家人十分赏识,除了让家里的子侄拜在杨东魁门下,还给他们三杰安排了差事。

记得那一年在西山庙会上,有一次大比武,北地的武林好手差不多都到齐了,他们三杰轮番上阵,竟然无人能敌,于是第二代杨无敌的名头传遍了江湖。

成名后,徐雁北背着同门赌的更厉害,很快就欠了一屁股债,整天被人追着讨要。眼看着要遮掩不住,突然间,那些债主都不登门了,这让杨慕侠感到很意外。

不久,英王府就失窃了一批珠宝,那些东西藏的很隐秘,却被贼盗轻易得手,让人怀疑是不是府中有暗线。杨慕侠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杨东魁便私下交代他去山东跑一趟,原来那笔珠宝是一个外号叫打人王的大盗弄走的,让他去那山寨把东西收回来。

此去山东距离不近,杨慕侠想让徐雁北陪着去走一遭,谁知,杨东魁脸色铁青,喝道:“快别提这畜生,他断腿了!”

杨慕侠吃了一惊,更有甚者,老二的腿还是杨东魁亲手打断的。他马上明白了,定是徐雁北跟那个什么打人王里应外合,才把英王的珠宝给盗了去。这也就好解释了,为何老二的那些债主会突然消失,因为他分到赃了。

等他去山东找到“打人王”,把珠宝拿回京时,徐雁北已被送回老家,就住在这徐家村里。一个人过活。杨东魁这是叫他“画地为牢”。

杨慕侠原本以为,过几年后,杨东魁消了气,便会把老二叫回来。谁想,一直到死,杨东魁也没原谅他,以至于老爷子临终前,胡玉斋等那些老徒弟都到了场,还是没徐雁北的份儿。<!--PAGE 5-->杨慕侠不忍心,派儿子偷偷去接了老二,可老爷子没等徐雁北来到,就闭目过去了。倒是没忘给他留一句话,“老二造孽太深,以后你掌了门,也别放他出来,省得惹出是非。叫他在村里面度过余生,也算一福!”

便这样,徐雁北赶来奔丧,本以为老爷子死后,自己也就跟着解脱,谁知杨慕侠又将杨东魁的临终遗言转告了。徐雁北自然心中不忿,此后把大哥也恨上了,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事后,杨慕侠经常揣想,何以父亲会如此不满老二,果真是作了一回窝里盗,断了一条腿也算抵消了,再说珠宝不是也追回了?难道说,他还暗中做过别的事?因而才得不到父亲的原谅?

应该说,那件事对杨东魁的打击很大,以他的身子骨和深厚功力,居然一病不起,一直熬了近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可头发却变得苍白了。

杨东魁的豪情逸致消耗殆尽,病好后,就跟英王告别,带着杨慕侠回到了永年,直到死也没再踏进京城半步。

在杨慕侠印象中,老二的天资不错,如果不是因为出了这茬子,如今在武林中的名声不弱于自己。

当然,获传了《授密歌》后,他的太极拳化入臻境,再也不是徐雁北和胡玉斋可比的。但也从此被武林人士盯上,以至于多年后还冒出一个什么秋水,无所不用其极,捎带着把他的子孙也卷进来。

今天来徐家村的路上,他先去了城西的祖坟瞧了瞧。两个儿子的碑矗在那里很是惹眼,想想自己这一支如今只剩下孙子辈了,杨慕侠怎么能不为之心酸?

算起来,而今倒是惟有徐雁北这支最为兴旺,这倒是真应了老爷子杨东魁当年说的那句话,让老二在村里面度过余生,便是一福……

想到这里,杨慕侠转头瞧瞧徐雁北,灶膛里的火弱了,他的脸也显得模糊,阴晴不定。

他打量着老二,徐雁北也没闲着,一直在揣摩老大的心思,两个烟锅差不多同时抽完,两人又同时在地上磕磕烟灰。这便要言归正传了。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徐雁北开口道,“你几十年了都没过来看看,怎么今天忽拉巴地跑来,就为了在我这里吃碗小米饭?”

杨慕侠盯着他,问了句,“这些年里,你另收过徒吗?”

徐雁北一怔,眼珠子瞪得老大,“你老糊涂是不是?自从师父给我下了禁武令,我就再没在太极门露过头,武林中早没我这号人了!”

“你人虽然不出世,可挡不住他人来找你。”杨慕侠道,“至少胡玉斋是来过吧,还不止一次。”

徐雁北听他提起这个名字,脸色微变,讪讪道,“同门一场,他来看看我这个师兄也理当应分。”

“他来时,不会只是一个人!”杨慕侠淡淡地道,“应该还有一个打人王,有一个红燕子!”<!--PAGE 6-->徐雁北眼眸收紧,目光变得阴森起来,“你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

“我知道他们想请你出山,你没答应?”

“答应我就不会在这了!”

“人是用不着出去,不过……”杨慕侠拖长了话音,“你的家传武学说不定会长了腿!”

徐雁北见他一味地紧逼,有剥皮剜肉之感,恼道:“杨慕侠,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是兄弟,就用交情说话!”

“你眼里哪有我这个师弟?”

“那我就以掌门身份,用规矩说话!”

这话有分量,徐雁北鼓起的一口气当时就泄了。“好,算你狠!谁叫你现在是掌门,还把持着《授密歌》呢!”

杨慕侠又问,“你听说过秋水吗?”

这回,徐雁北头摇得很干脆。杨慕侠便跟他简单说了下太极门跟秋水之间的过节,除了红燕子是其中的头头“老祖宗”外,还有一个神秘人物,武功极高,身份不明,曾经装成车夫到过永年,兆鹰兆虎兄弟四个联手,竟也接不住他一招。而杨云鹏生前在京城大酒缸处跟他交过手,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杨慕侠讲叙完后,又补上一句,“老二,这人跟你有无瓜葛?”

“没瓜葛!”徐雁北苦笑道,“那样的高手,只怕也不是我这块材料能教出来的!”

他说话时,杨慕侠目光一直盯着,老二虽然碍于老爷子当年的“禁武令”,自囚在徐家村,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然的话,杨东魁临终前也不至于告诫自己,要小心“放虎出笼”。

可是,从徐雁北的表情语气,却也瞧不出什么破绽来。杨慕侠淡淡一笑,说,“我有些年没去胡老三坟前拜拜了,想来,那上面的草,也长得老高。”

“也没什么好赖,谁最后不得埋里头去?”徐雁北道,“老三没家累,死了倒也干净!我觉得他比我强!”

杨慕侠眼光一盛,“老二,你实话告诉我,胡老三当年是怎么死的?”

“不是得急病殁的吗?”

“他那身子骨,哪能轻易染上病?我看里面有道道儿!”

“有道道你还没能看不出来?”

杨慕侠摇摇头。虽然说,胡玉斋跟打人王、红燕子勾搭一起,密谋想夺《授密歌》吃他发觉,但杨慕侠总觉得他死得有些蹊跷。

徐雁北脸色流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连你都瞒着,我又哪里得信儿去?”

听这话头,可断定他是知道些内情的,却不会轻易吐露,杨慕侠也就不愿讨那个嫌,慢慢站起身。徐雁北砸吧砸吧嘴儿,“怎么,要走了?”

“该走了!”杨慕侠低头看着他,“这趟来,就是要看看你这把刀的锋刃怎么样?”

徐雁北扶着瘸腿,慢吞吞地起身,“我这把刀早老的生锈了!”

“刀虽然老了,可终究还是利器!”杨慕侠淡淡地说,“还是收在鞘里的好!”<!--PAGE 7-->这话从太极门门主嘴里道出来,等于是说从杨东魁那辈传下的“禁武令”还有效。徐雁北不免失望,但几十年都熬过去了,心也不容易起波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大哥一眼,没言语。

杨慕侠又道:“还要跟你说件事。隔几天回京城,我要云雕过去帮忙!”

徐雁北一呆,“不让他开镖局子了?”

“洋鬼子打进京城后,听说大栅栏一带的镖局都毁了,吃那碗刀头舔血的饭,还不如叫他带着兆虎兆麟去我那里帮忙,还落个安稳。”

但徐雁北却懒得说个谢字,只是点点头。怎么说,云雕也算杨东魁的亲孙子,可这些年却只能在外面开镖局,太极门的事少有插手,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当岳父的被踩在脚底下,连带着女婿也腰杆子挺不直?

如今,云天云鹏都不在世了,云字辈可不就剩下云雕一个,怎么轮也该轮到他出头了!

想着想着,心头一震,徐雁北猛然想到一事,难道说,老大会把《授密歌》传给云雕?很快又哑然失笑,哪里会有这等好事,不过是太极门现在缺人手,才让云雕过去帮着装门面。最终那武当的玩意,只会传他两个孙子中的一个,不是兆龙就是兆鹰!

开了房门,哥儿俩走到院中。眼前的紫荆山也被积雪盖住,白皑皑的一片,如同白发老翁跪坐那里,无语对天。杨慕侠解开了缰绳,牵着驴子往外走,徐雁北默默在后,一瘸一拐地送出门。

之后,相视一眼,一个在门口目送,一个转头就走。看着杨慕侠的背影,徐雁北心头突然泛出一阵冲动,手脚哆嗦起来,猛然喊了声,“师哥,你就这么走了!”

杨慕侠一下子立住了,自从成为太极门的“老先生”,就再也没人喊过他“师哥”。原来在这个世上,能这么叫他的只有徐雁北一个了。一股热流登时涌遍全身。

听徐雁北悲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忍心还让我呆在这儿,你好好睁眼瞅瞅,我都快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能给太极门惹什么祸?”说罢,竟嚎啕大哭起来。

一席话,听得杨慕侠酸楚不已,“老二,没人逼你在这里呆着,你想清楚了,便去永年找我,我等着!”说罢,也不转身,拉着驴子就走。

徐雁北又自抹了会儿眼泪,瞧着杨慕侠的身影转过山坡不见了,神情再次变得冷漠,心说,不就想知道胡老三是怎么死的吗,我偏不告诉你!<!--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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