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龙在永年老家住了八天,便启程回京了。从随两宫西狩,跟爷爷一路相依为命,在外头飘**了一年之久,祖孙俩的感情日益深厚,已不是兆鹰他们几个可比的了。
有好几回,老头子在兆龙面前提起过杨云天,说他稳重大气,本是接任掌门的最好人选,只可惜造化弄人,他染上烟瘾,好端端把身子给毁了。
如今,跟孙儿这一路上,老头子惊喜地发现,兆龙虽说离家几年,疏于练武,只一味地去学厨艺,但功夫竟然没落下,内力之深厚比兆鹰和兆鸣尚超出一大截子。细问之下,才知道这里面还有弱用道长的功劳,一些道家打坐的法门,不知不觉间让这孩子炼精化气了。
还有,兆龙把太极功夫融入日常烹饪中,每天辛苦劳作十来个辰点,等于是一直在盘拳架子。那双锅合璧以及庖丁解牛的刀法,都是这孩子的创举,无不让杨慕侠为之惊喜。再加上兆龙蒙得太后和皇上的宠信,连带着他这个当爷爷的也有光彩,老头子那舔犊之情自然更深长了。
兆龙听爷爷透露出的意思,将来光大太极门的重担,又要压到他肩头上。他倒也不排斥,事实上,西狩这一路上虽然颇受太后和皇上的倚重,并挣下了五品顶戴和一件黄马褂,但兆龙对于厨艺的喜好竟然越来越淡了。
自从得知慈禧害死珍妃,他心里面就有了疙瘩,一路所经之处,满目疮痍,这些都是“老佛爷”造的孽,但她没到一处,总不忘满足她的贪欲。兆龙每每烧起菜来,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一路的难民和尸首。
反倒是跟老头子这一道上谈武论道,更勾起他对太极拳的浓厚兴趣。更有一点,跟爷爷在一起,填补了他欠缺的父爱。正如弱用道长给他剖析过的,厨艺最初是母亲传给他的,武艺最初是父亲传给他的,这一阴一阳不可或缺,相济才能长久。
他对太极拳重新燃起习练的欲望,也跟光绪的喜好分不开。皇上自从在榆林堡驿站仗着一式“白鹤亮翅”解了困,习练太极拳的兴趣愈发浓厚了,正好有杨慕侠这样的宗师随行,自然少不得要时时请教。兆龙每日陪着,自然也以家传武学能得到天子的垂青而感到荣光。
他还想到,皇上是个有父不能见,有母不能见的可怜人,其实跟他这个孤儿差不多。被囚禁在瀛台那段日子,光绪爷其实过得比一般平头百姓还惨些。
在外面飘**的这一年多时间,兆龙从爷爷那里得到了很多太极拳修炼法门,想必兆鹰和兆鸣十年里也学不到这些。因为在西狩路上,爷爷是他一个人的,而回到太极门后,他就成大家眼中的宗师了。
回到永年,没想到劈头而来的噩耗竟然是二叔的死讯。见到兆鹰和兆鸣嚎啕恸哭的惨状,兆龙似乎一下子又看到了当年自己的惨相。爹死后,他不也成了小可怜?正因为有了二叔的死,他跟爷爷的距离一下子又拉远了。杨慕侠再次靠贴在兆鹰和兆鸣身边。兆龙哀痛之余,又替老头子揪心,杨云鹏是太极门最能打的一个,他的故去,使得杨家那块金字招牌有些风雨飘摇了。
没过多久,二爷爷那支的杨云雕便频繁出入杨家了,不少事情,杨慕侠都交由他出头办理。听兆虎和兆麟说,今后镖局子的生意会交给杨慕侠的老徒弟去打理,他爹要腾出手来做些太极门的事。
在永年住了段时间,兆龙便去到保定,刘一手夫妇见他冷不丁来到,大喜过望。自打京城被洋人攻陷,他们就悬着心,直到外甥安然无恙地站到面前,才算放下了石头,却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刘一手听说西狩途中,兆龙深得太后皇上重用,竟被封了五品顶戴,自然又是异常惊喜。赶忙在祖宗牌位前烧香磕头,保佑外甥此后平步青云。
临近腊八,兆龙终于回到京城,大劫之后,虽然已过一年多,还是能零星地看到残破迹象。他第一站,便赶去卫璜家问安。
老御厨这么长时间没有徒弟的消息,一度以为他在洋兵攻击紫禁城时殉难。月前两宫回銮,他派儿子去打听过,才知道兆龙一路西狩有功,深得太后皇上垂青,已被封为五品。卫璜自然得意,这个关门弟子确实给他张脸,进御膳房不过两年,就挣下这样的品阶,以后自是前程似锦。
兆龙可没想到,一年半不见,师傅竟然老成这般模样,走路颤巍巍的,需要人在旁边扶着,说话时,喉咙里也拉风,有些压不住气息,像个痨病鬼。“师傅,您老人家怎么病成这样子?可曾找过郎中瞧了?”
“哎,再也休提它。太医院也去过了,治病治不了命!”
原来,卫璜这身病还是在去年逃难时落下的病根,到处闹兵痞拳匪,活生生将一把老骨头给熬踢蹬了。今年勉强挣扎着回了京,药草也不知吃过几百付,终是恢复不了元气。老御厨便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如今瞧见最小的徒弟混得最出息,一张老脸上稀罕地泛出了红光。兆龙此次登门,除了四色点心外,还给了一张两百俩的银票,对于遭受兵乱的卫家来说,确是及时雨。
“我也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卫璜拉着兆龙的手,老泪婆娑,虽然每说几句话,就呼哧呼哧地喘上几口才能缓过劲来,却是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倾倒。
兆龙只能耐心听着,一直等他说累了,才起身告辞,说要顺道去会贤堂看看。卫璜连连摆手,“再也休提会贤堂了!”
“咋了?”
“洋鬼子打进来,一把火给烧了!”
听了这话,兆龙的心像给毒蛇咬了一口,疼得一哆嗦。要知道,会贤堂是他厨艺生涯中最要紧的地方,在那里,他从小伙计做起,一直干到大厨。竹刀、双锅合璧等技法也都是在那里创练出来的。虽然说,他一度跟后厨的几个师傅闹得不痛快,但更多是受到老秤砣、来宝、肥四等人的拥戴。还有总厨吕良以及大掌柜王乘武,都明里暗里对他的成长有过帮衬。
试想,一个武林世家的子弟化身为一名厨子,在会贤堂一步步做起,最终走进了皇宫,成为今天五品顶戴的御厨,这是一段多么富有传奇色彩的经历。可是如今卫璜却告诉兆龙,会贤堂居然不复存在了。这怎能不让他惊愕和失落?
“师傅,那么吕良师兄去哪儿了?老秤砣和来宝他们呢?”
卫璜想开口,嗓子眼堵得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兆龙赶忙帮他敲打后背,好容易缓过来,才吐出几个字来,“老秤砣……死了!”
兆龙的眼圈登时红了。当年他隐姓埋名进会贤堂,正是有老秤砣罩着,才慢慢站住了脚。其后,管着备料的他总是暗中偏向兆龙,把最好的食材送到二厨房。不管是腊八斗菜、中秋聚餐,他都旗帜鲜明地站在自己这边助威,从不忌讳。
老秤砣没有子息,孤身一人,不免脾气有些怪僻,又加上好喝两口,整日里醉醺醺的,会贤堂里面对他有怨言的不在少数。但兆龙和他一向贴心,尤其是被杨慕侠不待见那段日子,老秤砣简直便成爷爷的化身。如今他才知道,这个“爷爷”一年半前就不在人世了。
卫璜自然知道兆龙和老秤砣的感情,见他不声不响地直咬嘴唇,怕他难过,便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
“他是怎么死的?”
“洋鬼子要烧会贤堂,他不让,给一枪打死了!”
“畜生!”兆龙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二叔也死在洋鬼子的枪下,这笔血债终有一天要讨回来!”
“国弱任人欺啊,有什么办法?”
“那吕良师兄他们呢?现在在哪里营生?”
“他倒还好,跟肥四几个一起在宣武门那边弄个门脸,干起了饭庄子,好像叫作小味轩,听说生意还不坏。”
这总算是一个喜信儿,兆龙道:“那我回头去捧捧场。”
卫璜眼瞧着快晌午了,便吩咐家里人去巷口叫辆马车,他要跟着一道走。兆龙奇道:“师傅,师兄那边开业您也没去?”
卫璜摇摇手,艰难地说,“身子不利落,哪里也懒得去,便拖到了今天,正好你来了,就一道去瞧瞧吧!”苦笑一下,又说,“今天再不去,估摸着以后也就去不成了!”
“师傅,你这是说哪里话来!”兆龙劝慰着,搀扶卫璜慢吞吞地走出家门,上了马车,便往宣武门那边去了。
马车还没停下,兆龙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吆喝声,“这位爷里边请,小味轩菜好酒美,您不醉不归。”
兆龙一把撩开布帘,可不是来宝是谁,唯有他才有这样脆亮的嗓子。“来宝!”他不待马车停住,就一个高蹦下去。来宝转头一瞧,见是兆龙,喜得嗷嗷叫起来,两人紧紧抱在一块儿。“阿木,这两年你都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来宝说着,眼圈就红了。
兆龙轻轻捶他一拳,“咒我呢!”
来宝破涕而笑,“我这是高兴傻了!”两人又叽咕了几句,来宝朝马车一撇嘴,“车里还有谁?”
“赶紧的,卫老爷子来了!”
“哎呦我的娘!”两人赶紧围过去,一人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卫璜搀扶下来。来宝又是打千又是作揖,一张嘴巴像涂了香油和蜂蜜,把老御厨逗弄得乐呵呵的。
站在小味轩门口一瞧,上下两层楼,地势还算不错,虽然不临主街道,因处在繁华地带,如果回头客多的话,每顿对付个十几桌应该不成问题。
来宝引着他们进去走走看看,见二十几桌差不多都满了。卫璜本意还要去后厨看看,但兆龙瞧他喘气艰难,哪里还敢闻油烟,便叫来宝引他去间清静的包间伺候,自己则穿过庭院,去了后厨。
上菜的小伙计有几个是会贤堂出来的,认出了兆龙,惊喜想招呼,他嘘了声,走到门口往里一瞧。灶间正忙得热火朝天,除了吕良外,他的徒弟小强和肥四都在当灶,忙着啪啪掂瓢,个个满头大汗,丝毫没注意到兆龙的出现。
看着这忙碌而热闹的一幕,他心里不觉漾起了一股暖意,还是这里的后厨带劲儿,大厨们个个都是将军,指东打西,江山尽皆掌握手中。御膳房可就不成了,规矩太多,还有那么多司膳太监盯着,料也不敢乱加,味儿也不敢乱调,等于是戴着枷锁在干活,如何能把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怪不得吕良师兄不喜欢进宫呢,顶着御厨的帽子又有什么好,不过是个虚名而已,还真不如在这样的后厨舞刀弄瓢过瘾。
想到这里,拉住一个伙计跟他咬了几句耳朵,很快,那人就找来白帽子和白围裙,兆龙换过装束后,悄没声地走到肥四身后。胖子额头上尽是汗珠子,兆龙待他炒完一份“宫保鸡丁”后,拿起毛巾给他擦擦,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先歇歇!”
肥四喝过两口,这才看清是兆龙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哎呀叫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兆龙一把接过炒瓢,就开始帮着炒下个菜。那边的吕良和小强见了,也都喜形于色,但因为都在忙活手里的菜,只得隔远地用眼神和笑容说话。
这种无声的交流更让兆龙觉得舒服,手里噼里啪啦地忙活着,偶尔交换下个眼色,有时是赞许,有时是挑战,有时是惊叹,非常地刺激。
这才叫厨艺,这才叫斗菜。你炒一个好的,我也不甘示弱,必得整出一个好菜来“还以颜色”。一时间,后厨叮叮当当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各种香味钻来舞去,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口鼻。<!--PAGE 4-->期间,来宝也到后厨溜了一圈,吕良他们很快知道卫璜来到的消息,各自腾出点空来,炒出几个菜让来宝先送上去。有了兆龙替换,后厨这边用不着肥四,他便跑去前面陪老御厨说话了。
这样子又忙活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把中午的菜品给料理完。余下的饭食点心则交给小强去做,吕良赶紧换过衣衫,跟兆龙匆匆去见卫璜了。
老御厨虽然身子骨大不如以往,胃口却好,肥四陪着他一口酒一筷子菜的,吃得不亦乐乎。瞧见他俩个进来,卫璜笑着拍拍左右,示意他们一边坐一个。吕良却不就坐,朝着师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傅,你老人家一向安好!”
卫璜坦然受了,说:“也就是一天天地捱日子罢了!”
吕良听老御厨说话时气息不畅,脸色透着苍黄,知道所言不虚,心下不禁黯然。兆龙却笑道,“我看师傅你吃东西时两眼放光,简直就是个老饕,倍儿精神。嘴上说什么捱日子,一准是骗我们的,你看你哪里是在捱了,分明是在狂吞嘛!”
卫璜被他逗乐,哈哈一笑,笑到一半儿,就岔了气,又抽搐起来,慌得兆龙和吕良赶忙给他捶背。待一口热茶送下去,老御厨才缓过劲来,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眼睛里流露出悲哀。
兆龙再也不敢开他玩笑了,只能小心地陪着笑。肥四起身道:“卫老爷子,我下去给您煮完面吧!”
“好,好,算着,我也有两年没尝你手艺了。再不嚼两口,日后可就没机会了。”
吕良听卫璜老说些丧气的话,有些不喜,眼瞧着肥四出了门,道:“师傅,你平日里要想吃什么,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弄好了让伙计送府上去!”
“你这心意我领了!”卫璜摆摆手,“肥四走后,想吃正宗的山东打卤面就不大容易喽。”
兆龙一怔,“肥四师傅要走,去哪里?”
吕良道:“回福山去。他在京城呆够了,想落叶归根!”
房间里静下来,到处流溢着悲凉。原本大家伙重新聚首是件大喜事,可临到头却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了。自从京城一破,会贤堂一烧,人心似乎也散了,成一堆沙子,任你用双手怎么聚拢,总又会从手指缝里洒出来。
又听卫璜叹道:“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总算是上苍可怜。你两个都是我看重的徒弟,日后不管谁有难处,都得相互帮衬着些,才不枉我教你们一场。”
两人赶忙答应着,一个忙着给卫璜布菜,一个忙着斟酒。看重老御厨颤巍巍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们心里头忍不住伤感起来。眼瞅着,师傅真是没多少日子熬了。
兆龙想起跟卫璜学艺那两年,当真是生平最快乐的时光。老御厨为人和善,有时候还挺幽默。为了提高他的厨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兆龙去外面吃一顿,以至于两年下来,他们差不多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饭庄子转遍了。<!--PAGE 5-->在爷爷恨自己不听话,不让他回太极门那段日子,卫璜其实代替了杨慕侠的身份,把他当孙子看待的。对父母双亡的兆龙来说,那份温情不啻于在久旱的沙漠上洒落甘泉。
还有,没有老御厨在背后撑腰,他年纪轻轻的如何能在会贤堂立得住脚,还单独设了一个二厨房?没有老御厨在背后打点,他也难能那么顺利地就进了御膳房。可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报答老爷子的恩情时,卫璜的日子却快要走到头了。
这么想着,兆龙不觉眼圈就红了,还是吕良偷偷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才强颜笑着,引逗卫璜说话。不多时,肥四已经端了四碗打卤面进来,兆龙赶紧起身帮忙,道声辛苦,辛苦。
待卫璜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放入嘴里,兆龙才凑上去喝了口汤,叹道:“好,还是那个味儿!”
卫璜笑道:“老四就凭这一手,走到哪里也能把饭碗端稳了!”吕良也在旁点头称是。
肥四摸摸红通通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会儿才说:“其实,这面好吃就在于一口汤上面。”
“说的是!”吕良端起碗来,对着光瞧瞧汤色,“老四这面汤里有一种特别的鲜香,我捉摸好几年,就是调不出来。”
兆龙自然知道肥四汤头里面的秘密,转头瞧着他,嘻嘻地笑。胖子挠挠头皮,“其实这汤也不难调,只要加上一味料就得!”
卫璜眯着眼睛,“什么料?”
“是这个东西!”肥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看时里面是一包褐色的粉末,“每次只要捏上一点就够了!”
这粉末兆龙也是头一遭看到,三人都把头探出去,细细打量。肥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终于一咬牙,把纸包推到吕良面前,“你靠手艺吃饭,这东西就交给你吧,它是用海……”
“慢着!”吕良一把将纸包推回去。“这东西老四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可……”
胖子还是要再让,兆龙就笑道:“胖师傅,你那谜底只怕早就被人晓得了!”
“真的?”
卫璜慢慢睁开眼皮,淡淡道:“不是就海肠子晒干后,再磨成粉吗?”
肥四听了,嘴巴差点掉下来,“卫,卫老爷子,您是啥时知道的?”
“早着了!”卫璜笑着拍拍肥四的肩膀,“老四,你够实诚,临走前还想着把秘招留下来,不容易啊!”
“可,可你们早就知道它是什么货,我还当成宝贝一样瞒着人,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老四你听我说!”吕良笑着给他解释,“第一回尝了你的汤面后,我确实佩服,背地里侍弄了好几回,可就是调不出你那汤味儿来。实在不行,我就去问卫师傅了。师傅毕竟见多识广,说汤里面透出一股海鲜味儿,又想到你老家离着海近,便觉得应该是这东西了!”<!--PAGE 6-->肥四闹了个大红脸,想到自己每天偷偷摸摸的,人家却是心知肚明,真觉得臊得慌。兆龙赶忙拉他坐下,劝他喝了一盅,问他回山东老家有什么打算?肥四说,这些年在会贤堂里面,也积攒了些钱,回去后开个小面馆也可度日了。
便在这时,来宝忙活完外头的事进来,一眼瞧到桌上的那个纸包,不明所以,问:“咦,那是什么玩意儿?”
兆龙笑道:“你猜猜?”
来宝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然后转头瞧向肥四,嘻嘻一笑。“胖师傅,你怎么舍得把你的宝贝拿出来亮亮了?”
肥四又吃了一惊,“你也知道?”
兆龙和吕良也觉得稀奇,来宝又不像他们这样知味,怎么也会洞察玄机?只见少年眼珠子骨碌转着,叫道:“有什么稀奇的,胖师傅每天都神神秘秘的用它往汤里调味,我当然就想瞧个仔细了。后来,你老家那边总给你寄干货,好几次都有晒干的海肠子,我又不傻,自然能猜得出了!”
兆龙哈哈大笑起来,“来宝,你要是傻的话,我们都成二彪子了。”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原本有些悲凉的聚首才充满了喜气。虽然外面天寒地冻,西北风刮到脸上像小刀割肉,他们心里面却暖烘烘的。兆龙心想,在宫里面哪有这般融洽的气氛,那里的膳食也许更贵重些,可从来吃不出外面的这股子味儿来。
这么想着,愈发厌倦去宫里当差。可是当着卫璜的面,他又不能发牢骚,老御厨还以他为荣呢,毕竟才去了两年,就挣得五品顶戴,这真是给老人家长脸。只有兆龙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多么羡慕吕良和肥四炒菜时的自由自在,真他娘的洒脱!<!--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