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突变
杨慕侠举家重回京城,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只因义和团假托神拳之名以伪乱真,排拒洋教而导祸入门。像太极门的杨云鹏、八卦门的程廷华以及顺源镖局的大刀王五,都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那日殉难。
此后义和团被镇压,拳界各派也遭受牵连,门人均多星散。唯有太极杨家,因为得到贝子溥伦等官贵名流庇护,故而还能在京城占着一席之地。
杨慕侠今番进京,果然依照对师弟徐雁北所说,将其女婿杨云雕以及外孙兆麟、兆虎也一并带走。因火器逐步代替刀枪弓箭,镖路的生意也日益艰难,他们的镖局子就不再承办下去,而是专心收徒传艺,发展太极门的势力。
二月二,龙抬头,吃过炒糖豆后,天气变得暖洋洋了。脚下的土已是酥软,还往外透着湿气,草儿冒出了尖芽儿,柳条抽出了嫩叶。
这个时节最适宜练武,憋了一冬天的汗水也可以出个通透。进京安顿好之后,杨慕侠便闭门悉心地**杨云雕拳术,大凡拳架子,差不多只有那么几路,盘来盘去也没什么可多调整的,关键是里面的“东西”。
唯有把“内”练好,练顺,那股子特有的气才能透出来。用老头子的话说,拳好不在花哨,在味道。一种从里透外的特别味道。
太极拳练到高层时,已不能把它简单地当成一种拳来练,而是入了道的武术。这个时候的杨慕侠变的像个老学究,每天捧着水烟袋,在旁边瞅着看着,不时地指点杨云雕,要把拳架子往里收。
要内敛,不要张牙舞爪,杀气外露。太极拳走圆,便要将一些棱角磨光滑了,无阻无碍。就好像墙角那棵老梅,如今花叶不见,只余秃枝,外看老拙无姿,也不秀美,可里面却自有一副铁骨。
所以,在兆虎和兆麟看来,如今他们的爹盘起的拳架子,是越来越“丑”了。到后来,胳膊甚至都懒得伸出去,只是微微在动,显得老气横秋。
一度,他们怀疑这样的拳能打人吗,结果一上手,人便弹出去,杨云雕显然要比从前厉害的多。至此,两兄弟方才信了“丑功夫,俊把式”这句江湖俗语了。
可不是怎么的,天桥上那些走江湖卖艺的,打起的花拳绣腿比谁都漂亮,可那只能用来糊弄普通老百姓,真待动了煞手,就成纸糊的金刚倒了架子。
只是,小一辈的拳架子还是要往外舒展,不能往里收。这倒是正好应了季节,万物复苏,他们的身子骨也要像树条一样,往外抽拉,以便更富有弹性。
叫杨慕侠心喜的是,兆鹰如今练拳最是下大力气,简直变成了从前的兆鸣。天不亮,就开始在后院练功,白天去教场子,晚上回来也会练到夜深人静。好几次,都是老头子催着他回去歇息,方才罢手。应该说,正是杨云鹏的死彻底唤醒了兆鹰的心志,他知道,失去了那杆保护伞,家族的重担也就落在自己的肩上。更何况,他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疏懒,要学会担当。
四个人中,有两个练功玩命,剩下的自然也就被牵拉着往前赶。更何况,兆虎和兆麟知道他们习练的功夫跟兆鹰和兆鸣有差距,如今能凑到一块儿了,哪有不肯下气力的,故而一门老少越发精进了。
这倒叫杨慕侠悠然又似回到从前,他那时带领云天云鹏练拳,也是不舍昼夜,却要比孙儿们还玩命。如此辛苦,云天和云鹏方才能早早地就打出名堂来。可惜,往事如烟,不可追溯了。
二月六这天上午,杨慕侠收拾停当,正准备去贝子府给溥伦讲拳。杨奉突然来报,“老爷,有个叫崔玉贵的前来拜访!”
杨慕侠还不知道崔玉贵如今已不是内庭的二总管了,他们在西狩的路上,倒是挺谈得来,尤其是说到拳术上面,更是对路数。如今听说他突然造访,不免有些惊异,要知道太监不奉旨是难能出禁城的。
“他一行几人?”
“就他一位!”
“那赶紧请到前厅奉茶!”
杨慕侠走去前厅,看到杨奉引着崔玉贵进来,好家伙,那人身上没半点太监影子,活脱脱一个武林人物,气派威武,朝着他就兴起了抱拳礼,“老先生,别来无恙!”
“二总管,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请里面坐!”
杨慕侠还要客套,崔玉贵却是直截了当,“哎呀老先生,敢情您还不知道,姓崔的早就不是什么内庭二总管了,我年前就被扫地出门了。”
杨慕侠一怔,随即笑道,“那也好,难得清闲!”心里不禁猜起他的来意。
崔玉贵嘿嘿笑道,“正是这话,”脸色一端,又急声道,“老先生,我今天冒昧前来,是给您府上传个信的,令孙兆龙只怕有难!”
“什么?”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有个相熟的早上告诉我,昨晚上,老佛爷手下的四大金刚连夜提审令孙和我当初的几个手下,估计瀛台那边的事败露了。”
杨慕侠乍听这话,虽然心惊,面上却沉得住气,把崔玉贵让到客厅,仔细问起来。这才知道,所谓的四大金刚,是慈禧太后很倚重的四名老太监,平日里只负责给她传膳。
至于瀛台的那边的事,却是指兆龙私下给光绪开的小灶,并冒充传膳太监上岛,暗暗地传了皇上太极拳等秘事。杨慕侠越听越心惊,原先兆龙有次跟他说起过传拳的事,他自觉不妥,等后来在西狩路上,皇上被“假吴永”挟持,在兆龙的提醒下,光绪突然使出一招“白鹤亮翅”,化险为夷,他才知道孙子还是瞒着自己传拳于光绪。
只不过,后来慈禧重重嘉赏,一路上对兆龙很是宠信,杨慕侠一颗心才放下来。却没成想,才进二月,却要来“秋后算账”了。在西狩的路上,兆龙跟他谈起了不少深宫秘闻,杨慕侠对于慈禧狠辣的手段自然了解,如何能不揪心,赶忙道:“崔壮士,多谢你前来传讯,此恩此德我杨家铭记五内。”
“老先生,你这是说我哪里话来!”崔玉贵慌道,“您也别壮士壮士的了,干脆叫我声玉贵就得!”
杨慕侠本也不是什么拘礼之人,当下也不罗嗦,“玉贵,依你看,兆龙此事犯了,会落到个什么处置?”
“只怕是死罪!”
杨慕侠心一沉。崔玉贵道:“瀛台那边是老太后最大的心病,谁碰了那雷池半步,她都是不会容忍的。您也别奢想她会念及兆龙西狩路上立下的功劳,网开一面,嘿嘿,老太后要是有那份好心,我也不会被她一脚踢出来了。”
“那依你这意思,人是没得救了?”
“老先生,可恨我不在宫里头,无法照应。所以这事儿,还得去找伦贝子商量,一道拿个主意!”
杨慕侠正要去贝子府,闻听哪里还敢拖拉,跟崔玉贵同车赶过去。见了溥伦,三人一合计,觉得这事让贝子王爷出面求情,只怕更会惹得老太后猜忌,保不齐她还会以为兆龙去瀛台传拳,还是溥伦等人特意安排的。那样子,兆龙更是没活命的机会了。
崔玉贵听罢一咬牙,当场拍了胸脯,虽然说他人已离开了皇宫,但在里面几十年的经营,徒弟和古旧也不老少,以往爱面子,不愿去求他们,如今为了杨家小哥,也只得把这张脸皮豁上去了。
他有个徒弟叫小德张,天津静海县南吕官屯人,前两年被提升为后宫太监回事。庚子事变中,随慈禧太后西狩,回京后升任御膳房掌案,三品顶戴,算是顶了崔玉贵的缺。如今,也只有找他去暗通款曲了。
不过,崔玉贵说,宫里面说话最有分量还要算李莲英。他也做了四十多年的太平总管了,慈禧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只要能打通“皮硝李”的门路,这人就死不了。只是,崔玉贵跟李莲英虽然是小同乡,说起来还沾亲挂故,但他并不愿意去求他,只能让溥伦去想法子了。
在贝子府商议时,杨慕侠一直保持镇定,虽然心里早就滴血,却只能强自镇定,云天只有兆龙这一点骨血,他是无论如何也得帮他保全下来。
唯有等到回了家,老头子才觉得天地已变了颜色,那春光早染上肃杀之气。看着厅堂上挂着那幅楹联,“手捧太極震寰宇,胸懷絕技壓群英”不觉悲酸上涌,你即便拳术练得再好,再能打,当此关头,又能如何?
杨慕侠越想越悔,实不该当初让兆龙进宫里去,记得这孩子曾跟他说过,他之所以进那御膳房,还想着去摸摸“秋水”的底细,因为那些人就隐藏在内务府。
红灯照被驱逐后,“秋水”也在宫廷立不住脚,老头子本来还为孙子庆幸,以后在里头少了险难,谁知,他这么快就惹上祸。万一兆龙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跟地下的云天交代。想到此,杨慕侠再也憋不住,老泪涌出眼眶……直到被下进位于天安门西南角的大牢,兆龙还是有些恍惚,人像是在梦里头一直未醒。那天,他被传到内务府问话,瞧见的是平日里给慈禧传膳的四个老太监,他们个个面无表情,佝偻着身子,脸色不是蜡黄就是苍白,看上去像鬼。
跟他一起被传讯的,还有几个小太监,却也认识,其中有几个是崔玉贵的亲信,当年他就是穿他们的衣衫,装作太监上瀛台的。
审讯很残酷,也很利落,一开始并没冲他来,四个老太监轮番询问那些小太监,怎么在宝月楼下开的小灶,怎么偷着往岛上传膳的?那些小太监稍有支吾,耳光和皮鞭就抽下去,很快便招供了。
眼看这情形,兆龙知道抵赖无用,索性站出去把过错一并承担了。自从崔玉贵被踹出皇宫后,他隐隐就有一种预感,没了这把保护伞,以后在皇宫里面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进膳的事还小,可是擅自向光绪传授太极拳的罪名就大了。但这事也不容得兆龙否认。因为光绪的贴身太监王香已先一步被拎了来,早把事情的前后都吐露了。
那一张张供词往兆龙面前一摆,老太监们阴冷的眼神和怪异的腔调,让他想到那些最毒的蛇。滑腻腻的,阴森森的,让人作呕。
有什么好抵赖的,他确实教了皇上太极拳。正是凭着那几招拳,光绪才能得以在被匪人挟持时,化险为夷。可现在,这却成了他的罪责。
兆龙突然想笑,但当做那些阉人的面儿,又强忍着。很快,一股浓厚的怨气就冲满胸间,娘的,老子也在这里憋屈够了。一咬牙,豁上去了,签字画押,做了就不后悔。
当晚,他便下进大牢。兆龙那只鼻子最是灵敏,往常在御膳房,什么香味甜味鲜味都能辨得出,如今可好了,闻到的尽是骚臭和腐烂味儿,他这才明白,拥有一个异常灵敏的鼻子原来还有这样的祸处。
那些强烈的气味刺激得他全身哆嗦,脑门子一个劲地发涨,即便是用手掌捂着也是不成,呼吸间照样能感受到那种难闻的气味。
可是,不光是气味的折磨,还有囚犯像野兽样的吼叫、用刑时的惨叫以及狱卒阴毒的斥骂,都像锥子一样往他耳眼里扎。兆龙不想听,可是他只有一双手,堵住鼻子和嘴巴,就顾不了两个耳朵。
他龟缩在墙角,手脚上的镣铐冰冷沉重,哪怕是轻轻动下,它们都会哗啦哗啦的响。牢房里潮湿而昏暗,惟有巴掌大的后窗缝儿,有时会透进一缕两缕的光。可这也无济于事,光落不到他身上,只是斜映在高墙一角。
夜里黑乌乌的,白天昏沉沉的,兆龙觉得变成了一条虫子,缠在硬茧子里,不思不想,不言不动,慢慢变得麻木了。<!--PAGE 4-->可即便是条虫,不再是龙,他照样免不了饥饿。对一个经年面对珍馐美食的御厨来说,那碗牢饭如何能下咽?那简直就是些猪食。
头一顿看到它,兆龙险些吐了,自然不会去吃。狱卒回来收碗筷时,见丝毫没动,冷笑说好小子,有种!
第二顿还是没动。但兆龙已是饿得眼冒金星,觉得肠胃被缠成一团,全身都簌簌乱抖。他开始后悔前两顿没吃,黑暗中瞪大眼珠子瞅着外头,盼着狱卒的脚步声响,可偏偏这段时间极其漫长,没边没沿的,熬得兆龙张嘴直喘息。
好容易牢饭送来了,在狱卒的嘲弄声中,兆龙筷子也不使,用手抓,把头伸进饭碗里。什么鲜香、味美全不顾了,只想着如何把空落落的肠胃添满。食罢,饭碗一丢,人就趴在那里呜呜哭起来,流下屈辱的泪水。
这样子又熬了几天,兆龙受不了牢房里的闷压,开始像野兽一样嚎叫挣扎,身子砰砰地往墙上、栅栏上撞,不管狱卒如何斥骂,也是停不下来。于是,水和饭都停了,他剩下的一丝丝火气便在这种煎熬中慢慢消尽。
半个月后,他已变得不愿意再站和坐,只想躺着了。果真“变”成一条没有骨头的虫子。
忽有一天,兆龙听见狱卒在外面喊自己的名字。连喊了几声,他也没反应,直到狱卒敲打着牢门,指着他吼,他才意识到原来在叫自己。
不大会儿,又来了两个差人,牢门打开后,架着他出去。兆龙这才清醒了些,嘴巴张了张,终于发出了音儿,“这……是要去哪儿?”
“给你换个地方!”
一出狱门,阳光就刺下来。兆龙赶紧用手挡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看到眼前的楼阁,还有天上的白云以及飘在空中的风筝,恍如隔世。
空气很清新,再也不是牢狱里的那股骚臭味儿,他贪婪地吮吸着,依稀能嗅到花草木叶的清香,这让他禁不住打起了幸福的颤颤儿。
原来,能看到阳光白云蓝天,能闻到花的芬芳、草木的清香,竟是一种无上的福气。兆龙的眼角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刑部大院坐西朝东,西北角和西南角各有一处监狱,如今,他们是从西北角的大牢出来,前往的是西南角的牢狱。
两狱相隔不远,两名官差押着他往前走了百来步便到了,走进一道大铁门,其中一个官差跟把门的守卫嘀咕了几句,那人就吆喝:“刘九,验货了!”
里面便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狱卒,脸皮蜡黄,像个痨病鬼,边打着哈欠边朝打量兆龙,“你就是杨兆龙?”
“是!”
“我姓刘名九,以后在这里头,你就归我管。好好呆着,别给我找不自在,那咱们都好过!”训过几句后,拉人进去,穿过长长的廊道,走进第二道铁门。<!--PAGE 5-->兆龙惊奇地发现,这里面的牢房要干净好多,甚至有的房间里还按着书桌,椅子,犯人们有的甚至还不穿囚服,不带镣铐,就在里面读书品茶。他不禁有些迷糊了。
刘九嘿嘿两声,“怎么,瞧不明白了?这是官监,不比其他地方。你要是有白花花的银子使唤,在里头照样过得滋润!”
在里面转了几个弯儿,见到另一名狱卒站在一间牢房前,跟刘九差不多年纪,长得满脸横肉,瞧得兆龙进来,上下打量几眼,问刘九:“就是这主儿?”
“杠子,这主儿是崔二总管交代下来要照应的,你得担我几分面子。”
“哪个崔二总管?”
“崔玉贵啊!”
杠子嗤之以鼻,“哪年的老黄历了,姓崔的去年不是就被踢出宫门了!”
“好歹他与我有恩,求到门上,哪好意思推。放心,那份好处少不了你的!”
杠子这才一脚把门踢开,晃晃悠悠地走了。兆龙听说是崔玉贵出面打点的,心头一热,赶忙对刘九说:“多谢九公。”
“别谢我,要谢,他日你去谢崔二总管!”刘九说着推他进去,锁上牢门走了。
兆龙一瞧,官监果然不同,不像原先那地方只铺了稻草,里面居然按了一张床。铁窗也开得大,光线此时尚算充足,因而看上去便没那么昏暗。
乍从“人间地狱”出来,住进这等地方,兆龙竟然有些不适应,脚下不停地在屋里转圈子,摸摸这,碰碰那,老半天才安顿下来。
他随时带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三本书,那些竹刀早被扣下了。兆龙把书一一摆开,《道德经》、《南华经》、《本味》,不觉痴然。
今后,这菜刀和炒瓢是不想碰了,卫璜师傅把《本味》交给自己,他也没让他失望,如愿进了御膳房,还曾一举升到副总厨的位置。可现在看来,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就像梦了一场。
当下,便把《本味》收进包袱,手掌却在另外两本书上摸索。尤其是父亲交给他的《南华经》,里面的逍遥游一章此时对他具有无上的**。兆龙心想,就算身子被囚在这里,心总能够去逍遥吧!
从这天起,他开始细读“庄子”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