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太平无事,翁杰也好像忘了那晚上说的话,再也没提起带兆龙出去的事,他们每天一起吃喝练拳,一切如旧。
这个季节,牢房里的蚊子特别多,还都口恶,叮咬上去就没命地吸血。翁杰少不得又使钱叫狱卒每天傍晚烧艾草熏蚊子,蚊帐却是早早就挂起来了。
话说六月初二这天傍晚,杠子拿艾草进来,帮他俩个熏完蚊子,忙活完后,斜眼去瞥翁杰,迟疑了会儿,终于开口:“翁少爷,最近怎么不见你做梦了?”
“好梦谁不想做?”翁杰懒洋洋地道:“可这回不一样,我要等一个人过来,他不来,这梦就做不成!”
“原来你是在等人探监,今天可不成了!”
“那也不一定!兴许已经来了!”
杠子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便听到刘九在外面喊:“翁杰,有客来访!”
兆龙听到这话,不免好奇,这人选酉时来探监,当真古怪。这事也就发生在翁杰身上,才能屡屡犯禁,换作他人,狱卒是绝对不会通融的。
他好奇心被勾起,不觉步到栅栏前端量,只见刘九引了一个锦衣汉子进来,长相猥琐,身子有些佝偻,居然还是个独眼龙。兆龙顿时觉得心头一震,随即又想到,“秋水”的独眼龙武恶早就死了,再说这人也没他那么高大,左边脸腮上还贴了一剂膏药。
他不禁感到诧异,翁杰自从进这官监来,还是头一回来人探访,以他的身份背景,怎么会冒出这么个泼皮来亲近?
兆龙不解,翁杰却像见了宝似的,喜道:“老六,到底是把你盼来了!”
老六面无表情地微微躬身,“少爷,你在这里受苦了!”
“放你娘的臭屁!”翁杰笑骂,“知道我受苦,你还拖拉到今天才来!”转身朝着杠子大叫,“杠爷,我今晚要做梦!”
杠子一呆,叫起苦来,“祖宗,你倒是早说啊,打我个措手不及!”
“那您赶紧去打点啊!过会儿我就跟这位弟兄一起走!”
“是,是!”杠子转身走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忙回身问,“翁少爷,您今晚的梦是怎么做的?”
“还是照旧,不过嘛,关帝爷右脚下面的银子可能是双份!”
杠子眼睛亮了,说声好嘞,屁颠屁颠地去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老六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翁杰朝他点点头,说声动手吧!老六一个箭步冲到兆龙牢门前,左手一把抓起门上的锁头,右手一亮,却是一根细细的铁条,他捅进去轻轻拨弄了两下,吧嗒一声响,锁便开了。
兆龙头轰地一下,他们这是要劫狱吗?翁杰早闪身进来,急声道,“杨兄,咱们该走了!”
兆龙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个念头,他若走了,身在京城的杨家定要受到牵累,一咬牙,回绝了,“你走得,我却走不得!”“怎么走不得?”翁杰急了。
“我的罪是太后定的,人走了,太极门定要跟着遭殃!”他说着一抱拳,“翁兄,咱们后会有期吧!”
翁杰听了,不禁哑然失笑,“杨兄,你想到哪儿去了?”往身后瞧瞧,压低声音说,“我们不过是要趁天黑出去逛逛,二更前还得回来!”
兆龙呆了呆,也乐了,“原来是这事儿啊!”一皱眉,“我这个样子,可走不出这里。”
“嘿嘿,我早安排好了!”翁杰一指老六,“有他在这里顶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老六早蹲下身去,手里的铁条轻轻捅了两下,兆龙脚镣就解除了。不等他开口,手铐也拿下了。翁杰道:“你们两个快点把衣服换了!”
到这步田地,兆龙已不及考虑,果真脱了外衣。老六更干脆,除了那套有些花哨的长袍外,连眼罩都扒下来,原来,他这个独眼龙是假冒的。
很快,这些行头都到了兆龙身上,末了,老六把脸上的膏药揭了,又贴到兆龙脸上,他登上便换了模样。因为时间仓促,他们不敢耽搁,赶忙出了牢门,返身锁上。兆龙只来得及悄声说了声谢,老六早抱着手铐脚镣跳上床去,侧对着牢门盘腿打起坐来,黄昏时本就光线暗弱,隔远根本就瞧不出人已掉了包。
外边,光线暗弱,兆龙学老六的模样,佝偻着身子,翁杰却钻进牢房里,简单收拾。耳听得通道上脚步声响,杠子和刘九双双来到,他们站在兆龙身旁时,浑然不知,杠子张口就发起牢骚,“我说翁少爷,你不知道我们去外面疏通费了多大的劲……”
翁杰却不等他说完,早亮出一张银票,直接贴到他嘴巴上。杠子一喜,下半截话咕咚咽下去,乖乖地开了牢门。
刘九却又问了一句,“翁少爷,什么时辰能回来?”
“哎呀,我今天想喝花酒,兴许能晚点儿!”翁杰笑着对他们说,“两位千万给我留着门,就算喝得烂醉,我也会叫这位弟兄送回来的。”
“那成,我们就在外面守着!”
他们都围着翁杰,没人理会假冒老六的兆龙,便这样过了一道道铁门。那些狱卒早就得到了好处,朝着翁杰点头哈腰,简直像是送财神。兆龙眼看着离监牢正门越来越近,走在院里,都能看到星眼迷离,心头咚咚跳得厉害,大有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意思。
他觉得双腿轻飘飘的,喉咙发干发涩,周围的空气少了骚臭味儿,闻起来舒服多了。还有丝丝的凉风吹在身上,很是惬意。
在这一刻,兆龙突然想到了光绪,皇上囚禁在瀛台,每当看到有鸟雀飞到窗前时,都会盯着看,痴痴地看。
如今,兆龙切实地体会到了那种想插翅飞起来的感受。在杠子和刘九的打点下,那两扇沉重的铁门终于缓缓拉开了。兆龙恍恍惚惚地随着翁杰走出去,跟做梦一样,当切切实实地站在外面的街道上,回头瞧着大门在身后关闭,身上少了手铐和脚镣,他居然很不适应,身子轻的像根羽毛,微微一阵风就会把人吹起来。看着远处闪闪亮亮的万家灯火,兆龙突然间热泪盈眶,身子簌簌颤抖起来。四年多了,他终于又嗅到了人间的生活气息了。
若说监牢像地狱,人间便好比天堂。他今夜终于一步跨进人间天堂了。
翁杰自然明白他的感受,并不多言,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几下。好一会儿,兆龙才恢复了平静,转头说:“翁兄,多谢!”
“又跟我客气!”翁杰笑道,“你要是真的知我情的话,今晚就让我吃点好的!”
“成!”兆龙道,“我今晚就露两手给你瞧!”略一思索,便知道该去那里,一甩辫子,“跟我来吧!”
翁杰见他答应下厨,高兴地蹦起来,“早等你这句话了!”
两人嘴上说着,脚下快步往前,几乎是一路小跑。兆龙的眼睛却不时地往路边的店铺人家瞧,目光有些贪婪,他可是有一千五百多天没闻见市井的味道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尤其是那些小摊贩的叫卖声,而今听到耳朵里,居然比听戏还觉得好听。
走过几条街道,翁杰已有些气喘,兆龙这么多年没捞着施展轻功,却愈发来了兴致,越来越快,只苦了翁杰,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杨兄,你今晚还要不要我吃东西了,我他娘的都快累趴下了!”
兆龙这才一笑停步,任翁杰雇了辆车,两人坐上后,便直奔宣武门而去。到吕良的小味轩时,正是晚上生意火爆的时候,外面停满了车,几个迎客的小伙计正忙得团团转。
兆龙寻摸了两眼,并没看到来宝。心想,都过去四年多了,这家伙也二十好几,怕是早就成家了。被迎进门后,翁杰订了个包间,跟着点菜,兆龙一摆手,“让我来!”随口点了四道菜,分别是神仙汤、酱爆肉丝、凤凰蛋、太极护国菜羹。
那伙计脸上不禁露出难色,“这位爷,小店可没神仙汤这道菜,凤凰蛋只怕也做不得。”
翁杰深知兆龙点这些菜,定然有他的用意,一瞪眼,“点了四道菜,两道不能做,你们这店还开不开了?”
兆龙却笑笑道:“你尽管把菜名报给吕良师傅听,他自有办法!”
兆龙扮作老六,又是个独眼龙,模样猥琐,看上去像个泼皮。伙计知道他不是善类,听他指名道姓,要把菜名报给吕良听,便认定是来找碴子的。他不敢怠慢,赶紧去后厨传信了。
吕良一听这四道菜,心头便是一跳,赶紧问点菜人的模样,听说是个独眼龙,长相凶恶,不禁有迷惑了。原来,这四道菜都是藏着玄机的。
第一道神仙汤,那是卫璜的拿手菜,别的厨子很难做出来,因为他们没有煮羹石。第二道酱爆肉丝是刘一手的拿手绝活,吕良当年曾入他门下,学得了这手酱爆绝技。第三道菜呢,则是他当年跟兆龙斗菜时做的。第四道太极护国菜羹,便是师弟拿手活儿,他因为出身太极世家,又创出“竹刀”,制作这道菜羹无人能及。故而吕良一听这四道菜名,第一个反应便是师弟到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兆龙明明还关在刑部大牢里。再一听那人的形容,更是对不上碴口,却也不敢大意,把手头的活儿交给徒弟,跟随伙计去了翁杰的包间。
进去一照面,果然两人都不认识,奇怪的是,那独眼龙的身上依稀却能看到兆龙的影子,当下施礼,“两位爷,想是头一回来小店吧!”
翁杰和兆龙同时回答,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兆龙随后又补上一句,“师兄,你忘记了,我是第二趟来。”
吕良立时就傻了,眼前这人明明就是兆龙,很快,师兄弟就紧紧抱在一起。翁杰看着他们又是哭又是笑的,像一对孩子般真情流露,也不禁感动。
“师弟,你怎么出来了?”
兆龙便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吕良瞥了翁杰一眼,心说,这少爷未免胆子忒大了,居然敢在刑部大牢里胡闹,万一败露,掉脑袋尚在其次,只怕还要连累不少人。
翁杰何等聪明,一瞧吕良神色,便知道他心有所忌,微微一笑,“放心吕师傅,我们就是来吃饭的。”
吕良不觉脸一热,讪笑道:“我看,你们也用不着点菜了,我这就下去张罗,把小味轩的招牌菜都送来尝尝!”
“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你也想露两手?”
翁杰笑道:“吕师傅,我这么辛苦地把杨兄弄出来,就是想叫他一试身手。”说着,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今晚上能尝到厨神两大弟子的手艺,真是造化不浅啊!”
“也好,我也很久没跟师弟同厨了!”
兆龙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悲凉,原来,他想到师傅卫璜已故去多年,他却还是一次没有去坟前祭拜,“师兄,我想先拜拜师父的灵位!”
吕良听他这一说,神情也自凄然,“你跟我来!”
哥儿俩出了包间,转到后院,在靠墙的一处静室里,果然摆着卫璜的灵位,吕良上去点燃蜡烛,弄了三根香交给兆龙。
拜了三拜后,兆龙把香插进香炉里,之后跪倒在蒲团上。他想起从前跟卫璜一起的时光,又想起自己身陷囹圄之后,以至于再没捞着见上师傅一面,当真是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可就按不下水闸,吕良怎么劝也劝不住。其实兆龙除了在哭卫璜外,也在感怀自己的苦命,虽说自己今晚暂时能偷着溜出来透两口气,可将来的路子还是两眼抹黑,看不到一点光亮。
谁知道,他还要关押多久?眼看着胡子一茬茬地长,沧桑一遍遍染透身心,兆龙心里岂能不觉得凄然悲凉?尽管爷爷一直传他静功,让他从虚空静定中讨消息,可他这年岁本该像那个火热的长夏,如何能轻易走进老境,像冬天一般萧冷沉寂?<!--PAGE 4-->哭了好一会儿,把这几年憋屈在心头的怨气发泄的差不多了,兆龙才渐渐停下,果然觉得心胸爽然。吕良将一条干净毛巾递过来,他拿着擦了把脸,讪笑道:“师兄,让你见笑了!”
吕良也不多话,拍拍他的肩膀,拉兆龙起来。他已找出一身厨行的行头,递给兆龙,“凑合一下,反正咱俩身高差不离!”
兆龙这才把眼罩等物都去了,边换边问,“肥四师傅有信吗?”
“他回福山后,倒是来过一封信,说开了一家小店,买卖挺不错!”
“来宝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呀,如今可是出息了,人称赵头儿!”
兆龙当然知道来宝本姓赵,却想象不出他怎么能叫人称他为头儿。原来,来宝三年前就离开小味轩独撑门面了。他却不是也开饭馆子,而是干上专门训练堂倌的“勤行”。
凡是给他磕过头的徒弟,教是真教,管是真管,故而经他的手**出来的徒弟,个个都能给老师增光露脸,拉住主顾。
据吕良说,这赵来宝如今不管在馆子里,或是应外烩,头脸总是刮得锃光瓦亮,冬夏总是半长不短的蓝布大褂、白布袜子、青皂鞋,三九天外加一件黑市布面老羊皮的大坎肩。不但他如此打扮,他教出来的徒弟穿着打扮,也跟他像一个模子抠出来的。
客人们只要一瞧这装扮,就知道是出自“赵头儿”的门下,知道这堂口的本事差不了,故而也都爱捧他的场,倒是将赵来宝的名头越传越响了。
兆龙想到今晚上来小味轩门口时,果然瞧见几个在外面迎客都是一色的蓝布大褂、白布袜子、青皂鞋,那自然便是来宝的徒弟。心里不禁替他高兴,“师兄,能不能去把来宝叫来聚一聚,我真是有些年头没见着他了。”
“中啊,回头我就叫伙计去他家跑一趟,这小子也够卖力气,如今膝下有两儿一女了!”
他们转到后厨时,只见七八个锅灶都忙得热火朝天,翁杰因为想看兆龙的手艺,也不愿意在包间里坐等,非要伙计带他来这里瞧瞧热闹。吕良却不想暴露兆龙的身份,免得惹出麻烦来,便带他们进了最里面的小间。
“师弟,你看需要什么料,我叫人去备齐喽!”
兆龙笑道,“我就随便做两道,意思意思,剩下的都交给师兄,我这肚子里可是缺大油水了!”当下报出菜名,一道是仿罗汉菜心,一道是汤爆双脆。
这两道菜都是在西狩那段时间,他在太原瞧见当地名厨做的,吃头甚好,后来也试着做了两次,慢慢掌握了其中的诀窍,今天把它们捧出来,也可以让师兄多学两手,使得“小味轩”多添两道菜。
不多时,外面已经把料备齐了,兆龙伸手拿起吕良的刀具,使了使,笑道:“很久没用菜刀了,有些手生。”<!--PAGE 5-->吕良猛然想到什么,说声“你等等!”转身跑出去,不多会儿回转时,手里居然捧着数把竹刀。
兆龙奇道:“师兄,你怎么也有这玩意儿?”
吕良笑道:“不瞒你说,当年你发明出这东西后,我觉得新鲜,也试着弄了几把,可惜我没你那腕力,用不来,就收着了。”
翁杰在狱中早就听兆龙说起过竹刀的事,赶忙凑过来,拿起一把竹刀细瞧,“这玩意儿是有些意思!”
第一道“仿罗汉菜心”, 此菜白绿相映、清雅大方、半荤半素、咸鲜可口,清淡而不寡味。主料是油菜心、鸡脯肉,辅料是鸡蛋清、火腿和豌豆苗。
将油菜心洗净后,兆龙要做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在每棵菜心根部劈一个十字花刀;可是,在抓起竹刀要切下时,他的手臂突然**起来,那竹刀居然握不稳,吧嗒掉在菜板上。
翁杰和吕良正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见兆龙如此,都吓了一跳,兆龙咬着牙,“师兄,你弄点热水给我!”
他把僵硬的手掌放进热水里烫着,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过来。翁杰和吕良面面相觑,隐隐能够猜到原由。兆龙被关在牢房里四年多了,一直没机会在拿刀切菜,如今站在后厨里,心里面竟然有了压力。
终于,他们看到兆龙把双手从热水里捞出来。大热的天,他居然还用开水烫手,这多少有些吓人。兆龙把双手凑到眼前,眼光钉在上面,心说,难道戴上镣铐后,你们也不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使心情平定下来,想起太极无手的说法,脚底轻轻一反弹,那劲力就从脚根传到腰胯,又转到肩窝,上了手臂。
这次,他稳稳地伸出手去,轻轻抓住了竹刀。只一下,菜心根部就划出一个十字。吕良和翁杰见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刀使出后,下面就成流水行云了,那竹刀像活了一般,在他的手中轻灵地挥动,转眼间,菜心都弄好了。
接着,兆龙换了一把宽些的竹刀,先将鸡脯肉切成丁,之后弄成鸡茸,加入蛋清、盐、料酒调成糊状。渐渐地,他便沉浸其中,脸上闪出光彩,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是那么自然舒服,一点不见多余。
翁杰不禁叹服,看这高手烧菜,别说吃了,光看他如何料理便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今晚为了接兆龙出来,他花费不少人力财力,如今看来,这些花的值。
当菜心弄好,上屉旺火蒸时,兆龙又开始弄第二道“汤爆双脆”了。这菜质地脆嫩,汤清质淡,味道香醇,主料是猪肚头和鸭肫。它们都要被切成十字花刀。
兆龙此时已变得极其自信,手握竹刀在那里一站,如同大将临阵,战场上的变化尽在掌握。翁杰看到他那竹刀轻轻一抹,肚头和鸭肫的外皮便剥落了,在清水洗净后,竹刀在里面轻轻削着,一根根筋杂便挑将出来。<!--PAGE 6-->一把竹刀居然使的比菜刀还锋利滑溜,真是不可思议。吕良在旁见了,也只有叹服,自己这辈子甭想追得上师弟的刀工了。
当这些肚头和鸭肫被切成渔网状后,便要放入事先烧火的热汤里爆烫,这却是最考验厨师手艺的绝活儿。烫浅了会生,烫过了会老,惟有火候控制地如意,才能保证成菜脆嫩。
兆龙自从在御膳房见识过黄知临的“爆肚”手艺后,便在这入水一焯上下了番工夫,如今已能够轻松自如地烫好它。
不过,这道菜跟“爆肚”还有差别,因为它需要经过两道“烫”。这边在热水里爆烫时,另一口锅里放鸡清汤;加盐、胡椒粉调成咸鲜味,煮沸后倒在汤盆内,再次把肚头和鸭肫投入,这算是二烫了。
故而,在第一烫的时候,肚头和鸭肫要稍稍带些生脆,再入鸡汤后,就恰到好处了。最后再撒上香菜末儿,一道显手艺的“汤爆双脆”便算完成。
这两烫所用的时间极短,兆龙竹刀切的肉片很薄,烫起来手法也快如电闪,噗地投进去,唰唰几下,又飞快地捞出了锅,看也不看,手腕轻轻一点,它们又乖乖地跳进第二道鸡汤里,那样子就像变戏法一般,只把翁杰看得眼花缭乱。
此菜弄好后,不等端上桌,翁杰就凑到海碗边上,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魂倶醉。他转头问兆龙:“我可以在这里尝两口?”
兆龙笑道:“别让人看笑话了!亏你还是个大少爷,就这点出息!”
“这有啥?”翁杰摇头不置可否,“那些斯文有个屌用?老饕只关心是否美味!”到底是用勺子要了些汤喝了,又吃了几块肚片才罢。
吕良只待兆龙弄完这两个菜,便催促他们先去包间吃喝,自己马上就会送上几道拿手的。但兆龙和翁杰执意不去,非要看他亲自把一道“喜沙肉”烹制出来,这才回到包间去。
两人其实早就饥肠辘辘,只是碍于脸面,要捧吕良的场,所以才耗到他弄完一样菜再撤身。他们回到包间后,桌上已经摆上四样凉菜,和一壶好酒,再加上刚才烧制的“罗汉菜心”和“汤爆双脆”、“喜沙肉“,两人不禁两眼炯炯放光,当下也顾不得斯文,据案大嚼。
这一吃,可就刹不住车了,很快就把桌上的盘子都扫清了底。两人期间一直不说话,嘴巴全部用来吃喝,一时间,包间响彻着稀里呼噜的声音。
等伙计端着一盘“灯影牛肉”上来时,瞧到桌上的盘子都亮了底,惊得下巴颏差点掉下来。见他那样,兆龙有些羞愧,翁杰倒是浑然不觉,一双筷子早伸过去满满夹了牛肉,噗地塞进嘴巴里,飞快地嚼几下,又咕咚地咽下去,叫道:“好吃,麻辣甘香,味鲜可口!”
兆龙便也不再矜持,夹些牛肉就狂嚼起来。其实,他肚子里比翁杰还缺油水,连吃了几样菜,好像都进了无底洞。真是奇怪了,越美味的菜肴吃起来越不觉得饱肚子。<!--PAGE 7-->几年不见,吕良的厨艺又见长不少,像刚才的喜沙肉,肥而不腻,香甜软糯;这灯影牛肉,肉质特薄,呈半透明状,用筷子挟起来,在灯光下,牛肉片上的丝丝纹理会在墙壁上反映出清晰的红色影像来,极为有趣。
兆龙边吃边叹服,师兄如今的手艺想必已超过了师傅,他从前尝过的美食也不在少数,包括在御膳房里面,也算是将天底下的珍馐尝了个遍,居然都没有今晚上这几样菜好吃。
等一盘“灯影牛肉”也快见了底后,两人总算慢下来,才有暇倒些米酒来喝了。兆龙便把刚才所思所想讲了。翁杰嘿嘿笑起来,“杨兄,你是不是觉得如今在厨艺上面,不济令师兄了?”
兆龙点点头,翁杰摇摇头,“我不这么以为。你输是输在身份上,不是菜品上!”
这话听着新鲜,兆龙赶忙问个究竟。翁杰说:“你想想啊,从前你是御厨,什么好菜没尝过。如今呢,关在牢里快五年了,肚子里最缺油水,牢饭吃起来都觉得香,更别说是大厨的手艺了。”
兆龙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怎么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这还不是应了“饥不择食,寒不择衣”那句老话。
正哂笑时,两名伙计同时进门,好家伙,一下子就上来四样菜,清一色是荤的——粉蒸肉、九转大肠、宫保鸡丁、贵妃鸡翅。一看就知道,定是伙计下去一说,吕良赶紧叫人准备了这些硬菜。
翁杰啪地一拍桌子,“好,这菜实在!”干脆把袖子一挽,玩命了。
两个伙计强忍着,把菜放好后,掩门出去后才笑出声来。兆龙眼见翁杰这少爷秧子,吃相活脱脱变成了屠夫,也不遑多让,当真是下筷如飞。
当这四道菜落了肚后,两人才觉得腹中瓷实了,稳当了。兆龙叹道:“这好菜啊,就得现炒现吃,像你在狱中叫杠子他们弄来的饭菜,钱没少花,味儿可就差远了!简直是糟蹋美味!”
翁杰把嘴里的粉蒸肉咽下去,嘿嘿笑道,“现在明白了吧,我为何要费这么大气力,把你从牢里弄出来,还不就是为了正儿八经地吃上一顿!你说,值不值吧!”
“值!”兆龙喝了两杯酒后,热血沸腾,大叫:“吃饱了这一顿,死了也值!”
“哈哈,这才是老饕的本色!”
正说着,又有两道素菜两道汤上来了,分别是:鼎湖上素、太守豆腐、冰糖莲心羹、吊子藕汤。兆龙一瞧就明白,上这四道菜用意是叫他们缓一缓,歇口气再吃,吕良为此可真是花费了心思。<!--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