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龟息功
末代的大清国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破船,也不知还能耗多久,便会哗啦一下散了架子。对兆龙来说,深牢大狱像另外一个世界,他差不多已变成一个被遗忘的人,外头尽管风云变幻无常,他却享受到少有的平静。
在翁杰离开监狱的八个月后,有一天,三金突然来探访,兆龙才知道,那位好吃的老饕已联络父亲的旧部亲信,成功地击败了大哥翁豪,成了漕帮的新当家人。
杠子死后,刘九在狱中的权势也进一步增大,托他的荫庇,兆龙在牢里过得一直舒坦。三金去后,他所受的待遇更是水涨船高,竟比一般殷实人家过得还好。
冬去春来,季节变更,一晃,他入狱已是第七个年头了。又是一年的春天,外头万物复苏,兆龙在里头也能感受到体内的种种萌动。
当然,家人探望时,他还是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些外界的事,只不过,像什么日俄在中国领土上开战等等,也不是他一个囚徒能干涉和过问的。
他更关心的是家人亲友的事:像兆鹰又有了一女一儿,兆虎兆麟都成了家,生了娃。兆鸣却还是孤身一个,杨慕侠做主给他几次提亲,都找借口推掉了。真的逼急了,他就用一句话来抵挡,“除非是兆龙先成家!”
对兆鸣这举动,兆龙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瞧这情形,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脱去这牢狱之灾。甭说囚在瀛台皇上顾不上他,还在当朝摄政的慈禧太后定是也早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被押。
算算,他也快近而立之年了,虽然没有镜子可照,但手掌滑过脸颊时,胡茬子硬硬地扎手,摸摸眼角,鱼尾纹也有了。
这些年的牢狱生涯,已使得兆龙的心变成一口老井,轻易难以激起波澜来。就连当初他跟武云之间的约定,似乎也没那么重的分量了。
期间,她虽然没再进来探视,却也曾请崔玉贵、吕良师兄带过信,起先他还捎给她两句话,到后来觉得这样拖下去,人家姑娘青春也要耽误了,便不再回信,叫她赶紧找人嫁了吧!
武云也有烈性,以后果真没再来信儿。兆龙自然也为此怅惘了几天,但并没如何难过,只是若有所失,当然偶尔想起,心头还是会浮起淡淡的忧伤。
这些年的静功修炼下来,他已能自如地进入一个清静世界,往往一打坐就过去四五个时辰。在那里面,他羽化了一般,享受着祥和宁静,无忧无思。
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喜欢这里了。如果说,乍然要他离开此地,重新进入喧闹的人间,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久居鲍鱼之肆,不知其臭?或是他变成了庄子笔下的蛙虫,坐井观天,自满处境?
这一天上午,外头春雨连绵,从昨晚起一直下到现在,竟没半点停歇的迹象。兆龙呆在牢房里,犹自能感受到潮乎乎的气息,外头的杏花想必已开了,花瓣浴着雨露,自然别有一番妩媚处。却没想到,这样的天道居然还有人来探监。兆龙乍听到狱卒吆喝时,心头竟是一震,他记得武云那次来探的时候,也是个雨天,秋雨萧冷,还恰好是他的生日。伊人的来到让他喜出望外,那么今天会是谁?
那人的身影慢慢从廊道口出现,兆龙呆住了,再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算着,他们已有八年多不曾相见了。
兆龙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叫得声师父,泪水就夺眶而出。来者正是弱用道长——白云观的主持。
那一年,他因弱用跟秋水的“老祖宗”走近,与之反目,日后便再也没去过白云观。八年前,他获罪下狱,爷爷杨慕侠四方奔走,为他打点,听说最后多亏弱用走了李莲英的门路,他才没被杀头,之后囚禁于此。
八年没见,弱用竟然不显老,依旧面白如玉,风姿脱俗。他来到牢门前,微笑着冲兆龙一点头,说:“你气色看来挺好,竟有些富态了!”
兆龙朝他深深一礼,“师父,您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
“变没变,心里有数!”弱用轻叹了声,“看来,你的性子倒磨合得好了!”
“多亏师父以前传我的那些静功法门,这里面清静,有大把的时间来修行,几年下来,自觉是长进不少!”
“看气色,便知道你精进了!”弱用笑问,“想必你爷爷也传了你杨家太极拳的高层心法!”
“是!”
“那好,我今天来也是为了传你一样功法。”
兆龙闻听大喜,赶忙作揖,“多谢师父!”
“这兴许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最后一回教你。”弱用叹息着,“日后咱们相见的机会怕是没有了!”
兆龙惊讶弱用会这么说,难道他要被处决了?尽管每天都囚在这里,但兆龙早就从处斩的恐惧中摆脱,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死?因而一听这话,便愣在那里。
弱用瞧见他变了脸色,有些不忍,忙道:“你也别乱心,事情还没到那步田地呢!”
话是这么说,兆龙还是感到一股浓浓的恐惧正缓缓从心底升腾上来,他嗓子眼干涩,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师父,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昨天进宫了!”弱用道,“外头早就风传太后身子欠安,四处招名医进宫请脉,可是终不见效。那天,李莲英突然去白云观宣我,原来,老佛爷想让我进些道家炼制的丹药医病。
“丹药我不敢乱进,倒是可以从饮食上面加些方子,促进食补。那天见了老太后,发现她气色果然不妙,精神也有些恍惚,我便隔帘发功,帮她补下元气。一炷香后,老佛爷精神为之大振,也有了胃口,吃过我调制的药膳后,更是神采炯炯,她大喜之余,便要重重赏我!”
兆龙听到这里,点头活:“师父这等于是救了老太后的命,受多大的赏也不为过!”“话是这么说,出家人却不贪图这个,不过……”弱用目光在兆龙脸上扫了下,又垂下眼睑,“我谢绝了太后赏的珠宝钱财,却又另外向她讨了赏!”
兆龙突然心跳加速,深知弱用说这些话怕是别有用意,果然,听道长说:“太后见我不要赏赐,就问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便说了你的事,盼她开恩,赦你无罪!”
这话一钻进兆龙的耳朵,他全身登时变得软塌塌的,像散了架子,他挣扎着抓住铁栏杆,免得蹲到地上,“师父,多谢您救我……”
“你这话说早了!”弱用长叹了声。
“怎么早了?”
“太后昨天并没趁了我的愿!”弱用无奈地看着兆龙,“过去了八年,她本早就把你给忘了,经我这一提醒,才记起狱中还关着你这么个人!”
兆龙心跳还是急湍,他咬咬嘴唇,又问道:“后来呢?”
“太后只是说,这事她会上心的,总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兆龙眼睛登时亮了,笑容迅速在脸上绽放,“这不是很好吗师父,太后担了你的人情,我这条命算是结结实实地保全了!”
弱用看着兆龙,目光透露着怜惜,好一会儿才叹了声,“傻孩子,你还不知道吗,明明是师父害了你!”
兆龙一怔,“您怎么会害我?”
“师父这一回啊,是好心办了坏事。要是我不在老佛爷面前提起你,她升天之后,新帝登基,你自然会被赦免。可这么一来,她大限到来之前是不会放过你的,就好像她不会放过囚在瀛台的皇上一样。”
兆龙这才明白慈禧嘴里说的“好去处”是指什么,心底登时一凉,寒意蹿上脊梁骨。可不是吗,她要是愿意放过自己,当场就会应了师父的请,何必还要拖拉?
但虽然心里面凄惶,却并不愿意表露出来,赶忙寻别的话题,“师父,那皇上现如今怎么样了?”
弱用摇摇头,“他也大病缠身,在熬日子了!”
兆龙皱眉道:“皇上虽然身子骨弱,可毕竟年青,再说他也一直在练太极拳,不该像太后一样老弱……”
弱用眼光往左右扫了扫,压低嗓音说,“皇上不死在前头,太后是不会走的。”
兆龙不禁打个寒颤,眼眸子收紧。光绪囚在瀛台,他囚在大牢,原来都是要陪着慈禧去死。而且还一定得死在她的前头。想到这里,他突然嘿嘿笑了。
这笑声甚是突兀,弱用不免为之惊心,他看到兆龙笑得凄凉无力,抓着栏杆,身子却像乱泥一样瘫软了。“兆龙!”弱用一把抓着他的手,那手心冰冷。
“师父,没事儿,无非是一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他嘴上越这样说,其实反倒暴露了内心的脆弱。
兆龙的表情也古怪,拼命地裂开大嘴哈哈笑,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其实我八年前就该死了,活了这些年,还不是赚了?”他越假装轻松,弱用越觉得他可怜,“孩子,你别难过,也不用去死,你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真的?”
“当然,要不我今天也就不来了!”
“没错师父,我不想死!”兆龙眼睛又闪烁出了狂热,他死死地反抓住弱用的手,嘴里嘟囔着,“我还没成家,我还没留下一男半女,我还没尽孝道,我……”
他说着说着,又变得语无伦次,身子簌簌乱抖,脸皮也涨红了。弱用知道他的心乱了,隔着铁栏杆一把就将他揪起来,“听好了,没人叫你去死,你会活得好好的!”
兆龙被他摇晃的有些犯晕,“我,我……”
“你给我好好听着!”弱用凑到他耳根说,“我现在就传你一种保命的功法,你务必潜心修炼,有了它,当可躲过一劫!”
听了这话,兆龙心头燃起了火苗,马上竖起耳朵。弱用说:“死是一定要死,你不死,老太后也不会放过太极门,反倒会惹来更大的祸患!”
“那我该怎么个死法?”
“装死!”
兆龙其实已猜到了这一点,心头豁亮,“师父,你准备教我什么法门?”
“龟息功!”弱用一顿,又道,“你练太极拳高层功法,其实已能做到体呼吸,再升一层,就可以完全纳气久闭!”
当下让兆龙盘腿坐下,他一一传授口诀。原来,这龟息功又名“玄武定”、“龟息真定功”,是道家特有的一种修炼内功的法门,以模仿龟的呼吸方法来修炼内气以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由潜心、潜息、真定、出定四部分组成。
潜心,即调心,此为预备功法。潜息即为龟息,始人正功。上面二法修成,始惨人定。当功夫达到“定境”时,收功之法便靠按时出定来掌握。
从这天起,兆龙便全力修炼起“龟息功”来。他从练太极拳的头一天起,便被要求舌头抵住上颚,用“逆呼吸”。慢慢地,做到了胎息,之后又练成了体呼吸。口鼻的呼吸已是若有若无,若存若止了。
不过,此时体表还有温热感,也可见到微微汗出。这用于装死可不成,会被人瞧出破绽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他渐渐进入佳境,心跳越来越慢,体温也慢慢降下来。两个月过后,暑热降临,但兆龙却能保持全身冰凉,一点不受酷热所扰.
这期间,杨慕侠也来探过监,兆龙害怕他知道内情会担心,便想瞒着爷爷,谁知,老头子早就跟弱用通过声气,知道他在修炼“龟息功”。
杨慕侠告诉兆龙,外头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他“死”后,他便会跟着告老还乡,带他回永年老家去隐居。至于宫里头,他们也没少打点,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
老头子还告诉兆龙,此时光绪的日子愈发难过了。所请的御医给开的药方都在应景儿,一味地敷衍。听太监说,久病成医,光绪也常常读些医书,也粗通医道了。有时御医给开的方子,跟自己的脉案一对,全然不是一回事,便不敢服用。又有些虎狼之药,也多亏皇上自己调减,才没酿成大祸。<!--PAGE 4-->故而光绪如今的身子骨差不多已经跨了,而随后来的慈禧太后的万寿,他还要硬撑着去应付那些繁文琐节,光是侍膳听戏,一站就得一整天,如何能熬得起?
杨慕侠还告诉兆龙,李莲英和大公主荣寿暗中是护着皇上的,但慈禧如今更重用小德张,李大总管的势力已不如从前了。言下之意,光绪随时都有驾崩的可能。
兆龙听后,不禁凄然。囚禁在瀛台的皇上,虽生于皇家,其实活得比常人还惨淡,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一了百了,就此解脱掉。
这么一想,自己竟是比光绪幸运得多,因为还有这么多亲友在外面替他谋划、奔走。可皇上身边却少有人为之挡风遮雨。
对兆龙来说,死,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做一篇好文章。唯有一死,他才可以重生。才可以化蝶,重新飞舞,翩跹于艳阳天下。
日子一天天地流走。暑热渐渐被吹尽,凉意已开始渗人肌骨。这天,兆龙在狱中迎来了他三十岁的生日。
从后窗看向天际,湛蓝欲滴,他痴痴地看着大雁排成人字形,徐徐飞过,心想,用不着多久,我也能回归故里了。不觉眼眶一热,已是泪流满面。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十月二十日这天早上一起来,兆龙就有种预感,心头毛糙糙的,七上八下,果然,刘九早上送来的饭菜居然有肥鸡美酒。以往,他虽然蒙受照顾,却没奢侈到早饭也如此破费。
兆龙长长吐了一口气,笑问:“九爷,今天是不是该我上路了?”
刘九点点头,“是的,杨家少爷!”
兆龙瞅瞅眼前的美味,砸吧砸吧嘴,“那这最后一顿饭,我可得吃好了,死也要做个饱鬼!”
“杨少爷能这么看得开,足见胸襟伟岸!”刘九冲他竖起大拇指,“来,我敬你一碗!”他端起酒坛子,倒了一碗酒。兆龙也不多说,一仰脖子干了。
之后,刘九就退下去,好让他慢慢享用。兆龙知道这是在牢里的最后一顿饭,吃过后,便会有人送他归西,虽然说事先早有安排,还是不敢大意。吃完后,试着调息了一阵儿,觉得能够自如运用,心里自然更加镇定。
巳时左右,听到廊道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兆龙从**站起来,只见刘九引着四名老太监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两个狱卒。
那四个老太监个个背弓得像虾米,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瘦的皮包骨头,目光却无比阴冷,看人如同小刀割肉。他们走到牢门前,便一字排开,眼光直勾勾地瞅着兆龙。
刘九在旁边陪着笑,“公公,这就是钦犯杨兆龙。光绪二十七年入狱,如今已历七载!”
老太监们脸色却并不见晴朗,还透出重重疑惑,因为犯人头发散乱,还留着胡子,形貌自然有异。他们有些拿不准,兆龙却是一眼就认出这四人的身份。<!--PAGE 5-->他们是慈禧的“四大金刚”,平日里只负责伺候太后的进膳,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当年兆龙在御膳房当差,红极一时,跟他们也碰过面。
但过去了七年,兆龙如今又是这副形容,老太监们不免有些疑惑,头碰头嘀咕了两句,其中一个用尖厉的嗓子喊:“净面!”
刘九赶忙开了锁,一名剃头匠便端了水盆进来,兆龙漱洗过后,那人便拿起剃刀唰唰帮他刮胡子修面,辫子也扎起来。一张英武的脸庞重新露出来。
四个老太监这才点头,算是验明正身。刘九一挥手,两名狱卒便上前架起兆龙,跟着太监们走出去,在廊道里绕了会儿,进到一间偏静的屋子,正中放着一张特制的刑床,兆龙仰面朝天被按上去后,手脚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把镣铐去了。
刘九和狱卒随后出去,把屋子门关上。兆龙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叠高丽纸,还有一坛烧刀子。他登时明白了,太监们要用“贴加官”将他闷毙。
这种死法正好能用得上龟息功。要是灌他毒酒,今天这一劫就逃不过了。看来,弱用师父和爷爷事先没少费心思。
“好了,干活吧!”
一个老太监说着,便拿起酒坛子。另一名太监早把一张高丽纸盖到兆龙脸上,他马上入定,进行调息。噗,太监使劲一喷,噀出一阵细雾,那纸受潮发软,立即贴伏在脸上。
兆龙却早就行功进到“潜心”一段。第二张纸又糊下来,酒水再喷时,他已开始潜息,等第三张高丽纸贴到脸上时,他已入了“真定”。
身子融入一个混沌境地,没了思想,没了呼吸,像是一粒尘埃,在恍恍惚惚地游**。
等贴了五张高丽纸后,老太监们才停下来歇口气,兆龙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按照常规,行刑到此便算结束了,犯人已然毙命,那五张叠在一起快已干燥的高丽纸揭起来,凹凸分明,犹如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这就是“贴加官”名称的由来。
但老太监事先已经被嘱咐过了,此犯人非比寻常,身上有武功底子,故而他们之后又连着在兆龙脸上糊了五张纸,厚厚的如同一层硬壳,待过了一炷香后,方才慢慢揭下。
一名老太监把一根羽毛放到兆龙鼻上,几双眼睛死盯着,也没看到它动一下。另一名老太监还不死心,又掏出一根银针扎了他的人中,见还是没有反应,这才作罢。犯人确实死透了。
这才开门让刘九等人进来,叫他们去通知钦犯家人来领尸,在刑部的卷宗上,杨兆龙的名字被红笔勾掉,此后世间便没这么个人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