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总是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会叫人魂牵梦绕。即便是躺在棺材里,见不到光,兆龙还是能够嗅到这股熟悉的气味。
棺木抬进后院,安顿好后,他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了。几天来在路上颠簸,兆龙委实憋坏了,再加上饮食不方便,他消瘦不少,加上胡子拉碴的,确有几分鬼样儿。
他假死的内情,只有五个人知道,老头子和弱用道长是谋划者,再就是兆鹰兆鸣和杨奉。一回到永年老家,他便住进后院的厢房里头,房门从外面反锁着,大家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出去,便会祸及杨家一门,故而谁都小心谨慎。
之后两天,杨慕侠简单地为长孙料理完丧事,把那具装了石头的棺木送到祖坟处,挨着杨云天下了脏,并树了碑,上面还栽上两颗小松树。
老头子还担心“秋水”的人不死心,会偷偷地去掘坟,便叫杨奉暗中去盯几天。不久,他就回来禀告,祖坟那边没啥异常,倒是那个叫武云的女子去“兆龙”坟前哭过,烧了纸钱,之后就离开了。
杨慕侠听后想,这武云倒是个痴情种。原来,那日回到老家后,他便跟兆龙提起过这姑娘,晓得了他们俩之间的那些情事。兆龙说,武云因为受了杨云鹏的救命恩情,有意脱离“老祖宗“,向太极门靠拢,老头子听了甚是高兴。
难得兆龙有情,武云有意,能摊上这么个孙媳妇也算不坏。如今他一听杨奉说,武云去给兆龙上坟了,心更软了,赶紧让杨奉去找她回来,既然心里面已认可这个未来的孙媳妇,他可不放心武云还在外头漂着。
谁想,杨奉把周边百来里都寻遍了,竟没找着武云的影子。想来她祭拜过后,心灰意冷,即刻便离开了广府。
哎,这也是缘分不到吧!老头子只能这样想。因为此事落空,他便瞒着兆龙,没告诉他武云曾去上过坟的事。
而兆龙此时心头挂念着的,也是一宗去上坟祭奠的事。
对于外公外婆的亡故,他几年前就知道了。当时虽然难过了一阵儿,但很快又释然了。毕竟刘一手得了善终,死时没有病痛。让他唯一遗憾的是,自己那时身陷囹圄,不能外出,更别说去保定外公外婆的坟前哭两声,哀悼一下。
可是,即便回到永年,因为“见不得光“,他还是无法去保定走一趟,只能暂时在屋里立两个牌位,烧香祭拜。
惟有到了晚上,兆龙才能从屋里出来,虽然外面寒风呼啸,有时还会飘着雪沫子,但他心里还是感到极为舒畅,比起那些年在监狱的生涯,他已经很知足了。
有时候是杨慕侠,有时候是兆鸣,他们会陪他在后院里走走溜溜,或者推推手,盘盘拳架子。兆龙发现,经过这些年的分隔,他和爷爷之间的感情反倒更深了,甚至于养成了一种默契,往往说话时只提个头,下面的意思便都领会了。直觉告诉他,爷爷早不再把他当孙子看,倒有些顶替父亲杨云天的意思,说话时那语气、那眼神,都有些异样。兆龙倒并没觉得别扭,心里反倒暖融融的。
自父亲死去后,相隔了这么多年,祖孙俩终于把他们心头的隔阂清除干净,满心满意地相互亲善了。
可是,跟兆鸣在一起感觉却不同。兆龙觉得他们之间更显得生分了。也不知为何,兆鸣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怯怯的,甚至于不敢跟他目光相接。他们在一起时,往往并不怎么说话,多是默默地溜达。
兆鸣也不肯跟他并肩,只跟在身后。大多时候,兆龙先提起个话头,他才回应两句,语气也只是淡淡的。其实早在多年前,在他身上便看不到从前那个叫禾谷的小沙弥的影子了。
兆龙想,兴许是兆鸣觉得有些愧对自己吧!那一年,他和父亲留在老家守业时,兆鸣却毅然跟着二叔他们去了京城,之后,他便跟兆鹰走近了,并如愿被杨云鹏收为义子。
应该说,从那时候起,他俩之间就隔着条深沟了。
为何这一次,兆鸣却放着在京城的舒适日子不过,偏偏要跟着来广府老家呢?果真是他有些愧疚,才千里迢迢地护送自己回来吗?
在回到永年的当天夜里,杨慕侠私下曾跟兆龙说起过兆鸣。要知道,临离京时,兆鸣就提出要随杨慕侠回老家,被老头子拒绝了,让他继续留在兆鹰身边帮忙,一起振兴太极门。应该说,与公与私他都应该留下,谁想,他还是尾随着离开京城。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里说,兆鸣违命是对老头子的大不敬,舍兆鹰而去是对兄弟的不忠。尽管他嘴上说,这么做是为了兆龙,但杨慕侠当时极为不快,即便是他及时现身,赶走了秋水那帮人,老头子还是不喜。
“你想想看,兆鸣为啥一定要跟着回来?”那天晚上,祖孙俩灯下叙话,杨慕侠不禁就提起了这个话头。
兆龙想了想,脱口而出:“为了《授密歌》?”
祖孙俩的目光一接,杨慕侠笑了,“留在京城给兆鹰帮忙,他能风光些,但跟我回老家来,说不定就能多学上两手,所以说,兆鸣可是个聪明人!”
“我只怕他聪明过头了!”兆龙叹息着,脑海里不禁又闪过小沙弥禾谷的影子,那时候,他们是多么单纯朴实啊!
十多年前,兆龙便也无父无母了,故而他很懂得兆鸣的心性。在杨家过活,等于寄人篱下,要看人家眼色,久而久之便养成他这要强的性子。他平日里话又不多,跟人也不怎么交往,便更显得孤僻。
“《授密歌》的传闻,他也听说过这么多年了,动心一点不奇怪!”杨慕侠目光猛地透出几分杀气,“只要不动邪念就好!”
“不会的,爷爷!”兆龙赶忙道,“要说兆鸣想学更高深的功夫不稀奇,但对咱杨家有歪歪心思,却是决计不会!”“这也倒是!”杨慕侠点着头,“我看呢,他顶多也就是想跟在你身后拣点零碎吃!”
“拣零碎?”
“傻小子,兆鸣可是个聪明人,他一准是看出来了,我会把《授密歌》传给你!”
兆龙恍然大悟,“爷爷的意思是,兆鸣想从我嘴里掏出点东西来?”
“没错,”杨慕侠盯着他,目光灼灼如炬,“你会怎么做?”
“不是有誓言吗,不立誓,爷爷也不会轻易传我心法!”
“这话说到要害了!”杨慕侠慢慢起身,“杨兆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你现在给我起誓,《授密歌》不落入文字,你今生今世只传一人!”
兆龙没想到老头子说来就来,心头一阵急跳,慌忙起身,朝着摆放祖宗牌位的桌前跪下,按杨慕侠说的发起誓来。一待说完,心里就涌出了异样的感受,有些高兴,有些激动,也有迷茫。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缰绳套上了?
杨慕侠笑眯眯地孙子拉起来,“听好了,我现在就传你口诀。”凑近兆龙耳根,小声说:“无形无相,全体透空;应物自然,西山悬磬。虎吼袁鸣,泉清河静;翻江搅海,尽性立命!”
之后,杨慕侠就闭上了嘴巴,兆龙有些动容,“所谓的《授密歌》,不会只是这短短的几句话吧?”
“你还想要多少?”
兆龙咂摸咂摸滋味,似懂非懂。但很快点了点头,“不过也够了,大道至简嘛!”
杨慕侠问:“听明白了?”
“不明白!”
“我也不够明白!太极拳的真意要是那么容易就弄明白,遍地都是高手了!”说完,老头子笑眯眯地瞧着他。
尽管在牢里这些年,兆龙已修炼有成,颇能沉得住气,但此时心头还是翻江倒海。在武林中传得如此神乎的《授密歌》,居然简单地只有几句口诀,这果真是“秋水”那些人处心积虑想得到的无上内功心法吗?
但这些年的苦修,他无论在境界和功力、心志上都有了绝大的提高,自然不会轻易被外相晃过,再次地咀嚼这八句口诀,兆龙便明白了,这《授密歌》要么里面藏着隐语,要么是在修炼的每一个层次中,所理解的真意都有所不同,会是层层递进。
他把想法跟杨慕侠一说,老头子乐得直点头,又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摸兆龙的脑门,表示夸许。虽然后者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但在老人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接下来,祖孙俩便细细地探讨起《授密歌》里面所讲的涵义,烛光下,两个身影时而贴在一起,时而分开。
外头,杨奉穿着厚厚的棉袍,跟兆鸣远远地站在那棵掉光叶子的大槐树下,他们默默地站着浑圆桩,任凭冷风在耳畔呼啸,就是巍然不动。
看着窗户上映出的人影,尤其是兆龙不时地还会“手舞足蹈“一番。杨奉脸上也会跟着闪露出笑容。但兆鸣却始终冷静,表情如初。在杨奉脸色如春花夏日秋月不断变化时,他一味子地只是冬天的肃冷。在“兆龙“下葬的第三天,徐雁北突然上了门。杨慕侠倒是没怎么惊讶,他算计着,这个师弟也该来了。自从上回去徐家庄找过他,聊起了往事,他的心思便活动开了。
果然一朝面,杨慕侠便觉得新鲜,徐雁北居然讲究起穿着来,再也不像上次见的那样一副老农模样,身上一件八成新的羊皮袄,头上的帽子,脚下的鞋子,居然跟杨慕侠的一模一样,再加上抽一样的烟锅子,走起路来也是神似。
无怪杨奉一瞧见,便看得眼直,隔远了一瞧,这徐二爷活脱脱跟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杨慕侠眼瞧着徐老二慢腾腾地走来,脸上不禁露出了几丝笑意,雁北的那条腿要是不瘸,走路再快当些,就跟自己更像了。
“师哥,师哥……”徐雁北快走近时,步法突然踉跄起来,一把抓住杨慕侠的手,居然低头哀嚎起来,“兆龙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可一定要挺住,咱杨家谁都能倒,就你这棵大树倒不得……”
杨慕侠手心吐出一股柔劲,将他轻轻弹起,“劳你挂心,我没事!”
“那就好!”徐雁北用袖子擦着眼角,他居然还真的挤出两滴泪来,“可怜云天这一支,居然断了根儿,我听后心里头真像刀绞了一般,你说咱杨家向来仁义,咋就会飞来这样的横祸呢!”
杨慕侠冷冷地道,“想来是我作了孽吧!”
徐雁北抬眼看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叫起来,“怎么会呢?谁不知师哥你人品一流,在江湖上最有威望。”说到这里,又腆着脸道,“倒是我不长进,惹得咱师父他不喜见,让我一禁武就是三十来年,算是活该报应!”
“你能这么想,总算没白熬这三十年!”
之后,两人进屋奉茶,徐雁北不觉又夸起了女婿杨云雕和外孙兆麟、兆虎孝顺来,他身上的羊皮袄以及日常花用,都是他们从京城给捎来的。
杨慕侠倒没什么反应,在旁照应的杨奉可听得浑身不舒服,徐二爷这么显摆,不是在故意刺激老爷吗,两个少爷先后谢世,兆龙小少爷又是新近“遭难”,当杨慕侠的面儿夸儿孙孝顺,其心可诛。
还好,接下来杨慕侠的一句话,就让徐老二蔫了。“是啊,儿孙孝顺,你以后在山那边就活得更滋润了。我看师弟你这把身子骨,便是再呆上个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徐雁北当场就有些傻眼,听老大这意思,禁武令还要再用上二十年,那他这辈子可就真没什么盼头了。那气一泄,顿时人就没了神气,杨奉在旁边瞧了,心里甭提多痛快。
一壶茶喝了两泡,多半都落进徐雁北肚子里,他不但口渴,心里面也在冒火,埋怨自己何苦在这当口挤兑老大,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记得上次见面时,老大对老三当年的死因有兴趣,莫不如在那上面做做文章,跟他做笔交易,还自己一个自由。<!--PAGE 4-->茶喝过后,杨奉退下去,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抽出烟袋锅子,开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时间,前厅里烟气腾腾,冲人鼻子。
“老大,上回你跟我说,想知道老三的死因?”
“不想了!”
徐雁北没想到他会一口回绝,怔了怔,“为啥?”
“他人都死了这么多年,那些陈年老账再翻腾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了!”杨慕侠徐徐地吐出一口烟雾,径直喷到徐雁北面前,“他都安安分分地在下面躺了这么多年,何苦还去打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雁北见自己手头的“金子”眼看着要变成土坷垃,急了,“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那些个事要是不抖搂清楚,日后咱太极门就不清爽!”
杨慕侠从烟雾中抬起头,目光落到徐老二脸上,“你有话直说!”
徐雁北嘿嘿两声,“我不就是觉得自己老了嘛,儿孙也都成家立业,师哥你好歹体谅些,放我回来享几天福吧!”
杨慕侠垂下头,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过了会儿才吐出两个字,“说吧!”
徐雁北精神一振,“老大,你说实话,师父当年是不是挺宠胡老三的?”
“当然”杨慕侠道,“老三人聪明,长得也好,嘴巴也甜,自然讨人喜欢!”
还记得在京城英王府时,太极三杰中,胡玉斋也最得英王的欢心,经常带他出入各种场合,一时间,胡老三的名头响彻整个京津武林,甚至还博得了个“小白龙”的外号。
“师哥,我再问你,你可知道在英王府时,胡老三还留下一笔风流帐?”
杨慕侠一皱眉:“真的?”
徐雁北嘿嘿笑道,“师哥,你做梦也想不到,老三的姘头会是谁,他居然钓上了英王的侧福晋——孟幽兰!”
杨慕侠听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自然知道那位孟福晋,人长得明丽不说,还拥有一对金嗓子。她原本是戏班名角,唱旦角在京城也是叫得响,后来被英王娶回家,有时候还会唱上一两处。
他依稀记得,孟幽兰还曾跟胡玉斋讨教过一些拳术,并把太极拳的一些步法和身法融到京剧的跑圆场上,很受英王等人的赞赏。
杨慕侠心想,若说他们之间有私情,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传授这些东西,不免会接触得多些,胡老三又长得英武,那戏子出身的福晋也有一颗风流心,日子久了,难保不生出事来!
又听徐雁北诡秘地说,“师哥,你现在明白了吧,为啥我会兔子吃起了窝边草,还不是有老三和那个孟幽兰里应外合,不然,凭我这身份,如何能知道珠宝藏在哪里?”
“这么说,他也分了你的赃?”
“哪还用说,没有钱,他能风流得起来?”
杨慕侠听后漠然。徐雁北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杨慕侠搭腔,有些急了,“师哥,胡玉斋他早就不知冷热了,可我这把老骨头还煎熬着呢!”<!--PAGE 5-->杨慕侠目光落到徐雁北的脸上,老二嘿嘿一乐,连带着胡子也翘起来,神情里透出一丝丝奸猾。“听你这话,是胡老三先找你帮忙喽?”
“那当然!”徐雁北瞪大了眼珠子,“他要是不先露头,我干翘尾巴有什么用?”
杨慕侠淡淡地笑了下,“你以为上次跟我提起那些事,我回京后会不去打听打听?”
徐雁北听他这样说,脸色微变,闭紧嘴巴不言语。杨慕侠道:“当年,英王府上有个叫桑万泉的侍卫,你还记得吗?”
徐雁北歪头想想,“有点印象!”
“那次回京,我就去见他了!”杨慕侠的目光猛地变得凌厉,“他告诉我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徐雁北目光滑开,左右飘摇。杨慕侠拖长了话音,力争让每一个字都像錾子一样戳进老二的心里。“我后来才明白,为何爹日后那么待你,至死也不原谅你,原来都是你作孽太深!”
“不,不是这样的……”
杨慕侠霍地站起身,厉声喝问,“难道不是你先猪油蒙心,想打王府财宝的主意,所以才蛊惑胡老三插手的?”
徐雁北吓得哆嗦起来,“老大你听我说,我当时就是半开玩笑,跟老三打赌,说他勾不到侧福晋,谁想,胡玉斋他假戏真做了!”
“你到现在还狡辩,这明明都是你和打人王、红燕子他们事先合计好的,老三不过是你们的一枚棋子!”
“才不是!”徐雁北急火上涌,也梗起脖子来,“老三认识打人王、红燕子比我还早,哼哼,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他早就跟那个红燕子有一腿!”他越说火越大,气呼呼地道,“这姓胡的,死就死了,也不知道积德,愣是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杨慕侠听了这番话,心头涌出一丝凉意,没想到当年英王府的盗案里面竟有这么多曲折。
其实,那个英王府的侍卫桑万泉,十多年前就过世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杨慕侠用来诈唬徐雁北,老二在乡下呆了三十年,与外界几乎隔绝,如何能料到桑万泉说没说真话。故而,杨慕侠轻易便从他嘴里掏出了实情。
只是,他感到心凉倒并不是因为徐老二,而是胡玉斋当年的所作所为叫他心寒。当然,人即便是犯再大的错,一死也就抵消了。
杨慕侠想到此,转头看着满脸沮丧的老二,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其实,师弟受了这些年的苦,那笔账也已经还清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