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纸包虽然小,但分量却不轻,压在胸前沉甸甸的。告别红娘子、高铭远、武蕾武风后,刘兆鸣走在巷子中,每踏出一步,都觉得腿脚沉重。
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墙根的垂柳如丝,桃李的花朵一簇簇的,开得繁茂。但刘兆鸣却感受不到春光的暖润,因为心头一直是冷冰冰的,冒着寒气。
他甚至产生了幻觉,那个揣在怀里的纸包正一点点地融化,慢慢渗进他的心窝里。他中毒了,胸部越来越麻木,还隐隐有针刺样的疼痛。
只待出了小巷,转进大街,融进了人流中,刘兆鸣心头才轻松了些。其时,那些平日觉得吵杂的叫卖声,听起来反倒觉得亲切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一副神态回去后肯定会露了马脚,杨慕侠何等机警,稍稍有些差池就会吃他警觉。刘兆鸣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一个买“驴灌肠”的摊位前,要了两串,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说起永年的风味特产来,这灌肠无疑是排在第一位的。但这东西味道好是好,吃多了也觉得犯腻,但刘兆鸣硬是把那些尽数塞进嘴巴里,嚼啊嚼,咽下去。不管是什么,哪怕是苦水,他也只能咽下去。
回到杨家时,还没到晌午,杨奉看到他大包小包地买回不少吃食,笑了,“要知道你回来卷这么多东西,我就少买点了!”
“奉叔你也出去了?”
“过些天不是老先生的七十大寿吗,兆鹰他们几个都会赶回来。兆龙就说,这几天他要下厨练练手,免得厨艺荒疏了!”
兆鸣听说兆龙居然大白天就出来,还下厨烧菜,大感意外。“这太路了吧,万一被外人瞧见,可就麻烦了!”
“没事!”杨奉笑呵呵地道,“有我在外头守着,苍蝇也不让飞进来!”
兆鸣点点头,“奉叔,那你赶紧关门吧!”他提着东西大步走出后厨,不觉又用空手摸摸胸前,那个小纸包兀自有些火烫。
远远地,就看到杨慕侠蹲在厨房门口抽烟,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炒菜响,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鼻孔。兆鸣耸耸鼻头,这是宫保鸡丁的香味,兆龙不愧是御厨出身,随便一样家常菜,也能炒出这样的好味儿来。
“爷爷,您怎么放兆龙出来了?”
“是他憋的受不了了!”杨慕侠笑着把烟袋从嘴里拿开,眼睛一瞥兆鸣手里的东西,“这几个月老吃杨奉做的饭食,嘴里寡淡,权当是打打牙祭了!”
“那我进去帮着打下手!”
拎着东西跨进灶间,瞧见兆龙扎着围裙,正抡起铲子在大锅里哗啦哗啦地炒着,瞧见兆鸣进来,点点头,“回来的正好,帮我往灶膛里添些柴火!”
兆鸣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锅台边上一放,“这里还有好料呢!”
兆龙瞥了一眼,“留晚上吧,中午的菜都备好了!”一个蹲下来烧火,一个炒菜,不多会儿就整治出四菜一汤。杨奉帮着兆龙往前屋端菜,兆鸣依旧往灶膛添柴,慢慢熬煮小米粥。
眼前没人的时候,他又摸摸胸前的药散,心咚咚跳急了。要是真给杨慕侠下毒的话,他有很多机会。可是在饭菜里面下药并不妥,四个人坐一起同食,最容易出岔子。
眼睛猛地一亮,老头子每天都有泡茶的习惯,常常一喝就是两个时辰。那时下药才是最佳时机。但打定主意后,心情却并未见放松,反而更显沉重。
从实说,这些年杨慕侠真把自己当孙子待,虽然比不上兆鹰兆龙,确是比兆麟和兆虎还胜几分。再者,虽然从一开始当小沙弥,他便是奉“老祖宗”之命,监视悟清师父的一举一动,并捎带着探听杨家的消息。可是,他跟红燕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一点儿。
可他跟悟清师父在黑鱼庵相依为命,达三年之久。在杨门呢,更是呆满了二十年。摸摸良心,他欠杨家的,如今不思报答这养育恩情,反要对老先生下毒手,他心里如何能不纠结?
也不知道有多少回了,兆鸣半夜里便会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他想,他应该是这世上最卑鄙,也最可悲的家伙。二十年里,每天都戴着好几张面具度日,心神岂能不疲累?
有时想想,这些年竟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应该说,进到杨家的前八年里,“秋水”的人一直很少跟他接触,他活得还算轻松。一度,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武颠。
但自从跟随杨云鹏入京,并成为他的义子后,他这枚棋子便经常被挪用了。以往的每一年,“老祖宗”会现身一次,抚慰他一番,提醒他一些事。成人后,常常是武恶和武风跟他接头,“秋水”开始向他索取回报,他只能当起了眼线。武颠这层身份渐渐跟刘兆鸣混合,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阴阳人”。
每当看到那个“太极图”时,兆鸣总是比别人多些感慨。别人是从拳术中分阴阳,他还要从做人上分阴阳。
那天中午,他们吃的很热烙,老头子还喝了壶酒,微醺之中还夸了兆鸣几句,说他能挨得住寂寞,明明可以留在京城里干番大事业,却甘愿陪他回来受这份清苦,不枉杨家养育他一场。
岂不知,他们越对他好,兆鸣心里越痛苦。相比之下,他真的成了畜生。
那天午饭吃罢,他和兆龙搀扶着杨慕侠回屋歇着,待老头子睡下后,兆龙又回自己屋里躲避,他则守在院里,守着火炉子。
水很快就咕嘟咕嘟烧开了。茶壶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杨奉在前门守着,不会过来打搅。兆龙此时也该打坐入静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雀还在枝头脆脆地叫两声。杏花早就落光,树条上长满绿油油的嫩叶。兆鸣呆呆地看着炉火一点点地熄掉,一缕缕白烟袅袅冒出来。他的喘息突然粗混起来,终于一咬牙,把手伸进怀里,纸包一落进手心,他身子就开始颤栗哆嗦。
左右飞快地扫了两眼,他站起身,走到石凳前。茶壶旁边是一包茶叶,兆鸣把手掌盖上去,拿起茶叶,跟药包握在一起。
这时,老头子屋里传来咳嗽声,兆鸣打了冷战,应声说:“爷爷,你口渴了吧,我这就沏茶!”
他强自镇定,把茶叶包打开,将其倒进壶里,可手一哆嗦,还是有些洒在外头。尽管高铭远说这药散无色无臭,但兆鸣还是不敢大意,要先泡上茶叶冲一会儿,再放药散。这样的话,即便有点药味也会被浓茶的汤汁所掩盖。
杨慕侠这时确实觉得口渴,酒劲正上头,有些晕乎。他扶着墙壁从炕头上坐起身,揉揉干涩的眼睛,心想,到底是有些老了,不胜酒力。
听得脚步声响,兆鸣端着茶壶和茶杯进来,“爷爷,茶好了!”把它们放到炕头上的小方桌上后,他拎起壶来倒了一杯,双手端起递给老头子。
杨慕侠接手后,却并不忙着喝,反倒打量起他来。兆鸣心里面本来不踏实,被他这一瞅,更是发毛,想笑笑不出,又不能板着脸,甭提多别扭了。
还好,杨慕侠问话,“兆鸣,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比兆龙还大几个月!”
“是的爷爷,我七月的生日!”
“哎,我像你这岁数时,早就有了老大老二了!”杨慕侠叹道,“你呀,别再死心眼,也该成个家了!”
“我等着兆龙!”
“你看你,又拿这话搪塞我!”杨慕侠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皱起眉头,“他要是一直见不得光,你还要跟着打一辈子光棍?”
兆鸣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瞧瞧桌上的茶杯,恨不得给自己两记耳光,却又只能在心底暗骂自己是畜牲!
“你呀,今天得给我一句准话!”
兆鸣叹了口气,“好的爷爷,我听你的!”
“这才像话嘛!”老头子乐了,终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兆鸣哪里还敢往他的脸上看,丢下句“爷爷,你慢点喝!”,就匆匆逃出屋子。老头子还自当他是害臊,难为情,一面嘿嘿地笑,一面又倒了第二杯。
兆鸣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关上房门,狠狠地一拳击在墙壁上。他的身子一阵抽搐,像害了痢疾,簌簌打着摆子。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颓然地坐在炕头上呆呆发愣。
以往给“秋水”通风报信,他还没这么大的罪恶感,只因他是“老祖宗”的人,进杨家就是为了充当眼线。可是,如今真的要他朝杨慕侠下毒手,兆鸣便有些吃不住劲了。毕竟自己跟杨慕侠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对他敬重有加。如果说,对义父杨云鹏兆鸣还有些畏惧的话,他对杨慕侠只有景仰敬重。老头子便像一座高山,虽然需要仰视,但走进峰峦间也并不多难,因为他有宽广的胸怀。
想到这里,他又重重地喘了口粗气,伸手入怀,将那包药散摸出来。适才在沏茶时,他最后一刻还是没有下药。兆鸣觉得面对这样一位恩威并重的老者,他真是很难下得了手。
也许过了这个月再看吧!
还有五天,便是杨慕侠七十大寿,兆鸣想,自己欠老头子那么多,无法偿还,总得让他过完这个整寿吧!
他打定了主意后,登时觉得轻松了好些,虽然说到头来还得下手,但毕竟有所延缓。
那天晚上,兆龙果然又下厨做了几样菜肴,街门一关,四人可以好好地吃喝。饭后,兆鸣照旧跟兆龙在后院里推手,不难发现,两人的功力已拉开了很大距离。
兆鸣甚至想,果真兆龙想制住他的话,只怕一抬手就可以做到。《授密歌》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按理说,他在狱中练拳不易,应该功力比自己弱才是?
月色下,看着兆龙轻描淡写的样子,兆鸣终于忍耐不住了,“这就是《授密歌》的功夫吗?”
兆龙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我算着,爷爷也该把它传你了!”
“其实,爷爷更应该把它传给兆鹰!依例,掌门才能得传这功法。真没想到,他老人家会一分为二!”
“这正是爷爷的高明之处!”兆鸣笑道,“也算是合了太极的根本,一阴一阳,一显一藏。”
“是啊,《授密歌》自从传进杨家,祸大于福。如今爷爷把它交给我这个不能见光的人,也就是不想再让太极门受牵累!”兆龙淡淡笑着,“你说,秋水的人要是知道这个秘密,会怎么干?”
兆鸣听他提到“秋水”二字,心头一跳。但瞧兆龙的神色,并没什么异常,才道:“他们当然会来找你!”一顿,又道,“你会怎么做?”
兆龙轻轻摇头,“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事总得有个了结!”兆龙道,“你也知道,《授密歌》从武当传到咱杨家,是有一条誓言不能破的,便是获传者有生之年,只能传授一人。这便等于是把其他的路子堵死了!”
兆鸣眼睛一亮,“这个誓言江湖上早有传闻,原来是真的!”一拍巴掌,叫声有了,“这誓言里面有漏洞,如果不言传身教,只是书写在墙壁上,或者印成书呢!这不算违背誓言吧?!”
兆龙苦笑道,“我还忘了告诉你,那誓言的头一句就是,《授密歌》不落于文字!”
兆鸣颓然道:“我就说嘛,依爷爷的智慧,大凡有漏子,肯定早挑出来了!”
“一个人的功夫再高又能如何,难以包打天下,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活死人。爷爷之所以把它传给我,最想让我破了那句誓言,以利天下!”<!--PAGE 4-->春夜微温,轻风吹在身上有些痒痒的。兆鸣看到兆龙抬起头,看向东天的月亮,身子似乎变得高大了,“前人创拳,哪有不想让它能发扬光大的?心存一己之私,先已经败了,又岂能修炼到至高境界!终有一天,我要把《授密歌》公布于众,让你和兆鹰,以及更多的人都能修习,”
这番话像惊雷一般在兆鸣耳前炸响了。原来,杨慕侠和兆龙对于《授密歌》的传承有这样的安排,如此一来“老祖宗”要毒死爷爷,岂不是大错特错?它只能引发太极门的报复,把事情搞砸!
那晚上,他回去后辗转反侧,直到三更天也不曾睡着。最后打定主意,要尽快去跟“老祖宗”说明此事,劝她先别急着对杨慕侠下手。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又寻到那家小鞋店,可没想到原先的驼子已经不见了,换了新主人。兆鸣不死心,又凭印象找去那栋宅子,却发现大门上了锁。
兆鸣突然觉得异常沮丧,就算他找到老祖宗又能怎样,她早说了,这也是老大哥的意思。那个神秘人物虽然置身幕后,隐隐却控制了整个秋水。
还有一点,他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一个身份是杨家二先生的义子,一个身份是秋水的卧底。一直来,他都是作为秋水的眼线在卖力,如今又突然想站出来替杨家人说话。老祖宗会怎么看他,武风他们又会怎么看他?
刘兆鸣,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他步履沉重地往回走,走出弯曲的胡同,拐进大街,喧闹声阵阵入耳,但他心底空落落地,目光也落不到一个实处,总是像被风吹着,飘飘摇摇。
也不知道怎么地,他突然想笑,甚至是狂笑,大笑不止。至于笑过后会不会又放声大哭,也说不准。兆鸣只是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很扭曲,像一个木偶,完全没了自我,细绳牵在别人的手里。
经过一处肉食摊,平常他经常照顾那小贩的生意,因而大家都有些熟了,那人便招呼了兆鸣一声。他这才想到,既然出来,回去该带点吃食。当下便要了些熟肉。
偶然一转头,兆鸣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不是武云吗?尽管她撑着把伞,但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赶忙给了钱,远远地跟下去。
杨慕侠自从得知武云对兆龙的痴情一片后,倒是有意撮合他们了,还曾经叫杨奉四下里找过。但她那时已离开了永年。今天,她怎么又会在此出现?
兆鸣一边远远跟着,一边想是不是该现身与之相见?眼见武云转进那条小胡同,他暗暗叹息了下,说到底,她还是脱离不了秋水。兴许老祖宗这样放任她,另有安排,有时候软刀子杀人更可怕。
他远远地蹑着,直到看着武云走到那栋宅子,翻墙进去后才离开了。兆鸣此时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日后怎样,至少在爷爷七十大寿到来这几天,他应该切切实实地做个杨家人,尽些孝道。<!--PAGE 5-->回去后,居然看到杨慕侠换上新作的寿袍,在院子里跟杨奉拉呱,看老爷子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显然早盼着那天的寿宴了。虽然嘴上说不想大办,其实人越老,越贪图热闹,少不得要摆上几天酒,唱上几天大戏。
兆鸣赶忙也泛起笑脸,上去恭维老头子几句。还在京城的时候,兆鹰便跟他、杨云雕等太极门的师兄弟商议过,这回要给爷爷大办一次寿宴。尽管说,杨云天和杨云鹏都过了世,但杨家的金字招牌还好好挂着,杨慕侠呢,更是太极门最大的一把伞,有他在上面撑着,便显得本门昌盛。所以这七十大寿定要办得隆重热闹。
看着阳光照耀下的杨慕侠,斑白的须发在风中飘扬,刘兆鸣突然感到一阵酸楚,眼眶变湿了。爷爷只能过这最后一个寿诞了!
他把手里的熟食拿到灶间,本以为兆龙还会在里面操持,谁知,居然没见他的人影。兆鸣呆了呆,心想,他怎么又躲起来不烧饭了?
平日里,灶间的事多由他和杨奉来做,如今见时候不早了,兆鸣就熟练地刷锅淘米,开始准备午饭。当他整治菜肴时,听到脚步声响,转头一瞧,却是杨慕侠端着他的那把茶壶过来了。
“爷爷,饭还没好呢!”兆鸣笑道。但笑容很快就锈住了,他看到杨慕侠的步子有些踉跄,脸上洇开一团黑气。
“爷爷,你怎么了?”兆鸣赶紧上前搀扶。
杨慕侠的身子颤巍巍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我有些头晕……”
兆鸣赶紧扶他坐到马扎上,把他手里的茶壶接过放到一边。“爷爷,你忍着点,我去找郎中去!”正要大声喊杨奉,却被老头子一把抓住胳膊。
兆鸣只觉那手像铁钳子一样紧紧箍住自己,杨慕侠两眼圆瞪着,眼球已渗出血丝来,脸色愈加紫黑,“你等下……”
老头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刘兆鸣,看得他心头直发毛,“我问你点事儿,你要跟我说实话!”
刘兆鸣头上好像被铁锤砸了一下,轰地一声,身子不觉簌簌乱抖,结结巴巴地道,“爷爷,您您说……”
“你说,兆龙他是不是很恨我?”
兆鸣一怔,没想到这当口老头子居然问了这么一句,他还以为自己东窗事发呢!“爷爷,你怎会这么想,兆龙他可是你亲孙子啊!”
“正因为这样,他才恨我,恨我逼死他爹,不然的话,他怎会在茶里下毒……”
兆鸣吃惊地看着杨慕侠的目光一点点涣散,口齿也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心说,老头子怎么会认定是兆龙下的毒,没道理啊?转头瞧着那把茶壶,心头咚咚急跳。
杨慕侠身子开始**,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死死地抠进兆鸣的胳膊,“爷爷,爷爷……”兆鸣猛地抱起他,大步冲出灶间,大声喊,“奉叔,兆龙,你们快来,爷爷不好了!”<!--PAGE 6-->低头再看杨慕侠,呼吸愈发得急促,喉咙里像憋了浓痰,嗡嗡响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兆鸣此时心早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会这样,还没等他下毒,老头子反倒先中毒了?
杨奉随后赶到,瞧此情形大惊失色,“老爷……”扑到跟前,见杨慕侠一张紫黑的脸皮,登时呆成木头。
兆鸣叫道:“奉叔,你赶紧请郎中去!”
杨奉这才清醒过来,转身就往外跑,心里惶急,一个不留神竟被脚下的杂物绊倒,摔了个嘴啃地,但他马上又爬起来。正好兆龙也急步跑来,问:“咋了?”
“老爷中毒了!”
兆鸣见兆龙脸色大变,眼前一花,明明隔着还有五丈多远,却突然便已站到跟前。他吃惊地看着杨慕侠,颤声叫道,“爷爷……”
噗地下,杨慕侠张嘴喷出一股黑血,跟着脑袋往旁边一歪,兆鸣觉得他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像被抽出了骨头。
兆龙慢慢伸出手去,哆嗦着,去摸杨慕侠的脸,眼眶里已闪出泪花来。隐隐听老头子说,“你们好生听我说……”
“爷爷,您说,我们听着呢!”
“要好好活,不可替我报仇……”
兆龙一怔,这么怎么成?就算自己答应,太极门上上下下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有仇不报非君子,他岂能眼看着杀害爷爷的仇人横行在世,却不去理会?
他在迟疑中,老头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响,身子不停地**。兆鸣在旁看着不忍心,提醒道,“兆龙,快应一声,要不爷爷闭不上眼睛!”
可不是,杨慕侠人已出气多,咽气少了,但眼珠子却鼓得老大。兆龙无奈,只能一咬牙:“爷爷,我听您的话!”
杨慕侠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人已出气多,咽气少了。兆龙握着老头子的手,眼中泪花闪动,两人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爷爷停止了呼吸。
屋子里一片死寂,兆龙把头轻轻附下去,贴在杨慕侠的胸前。兆鸣此时心乱如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起以往老头子对自己的好,也不禁潸然泪下。
过了会儿,他看到兆龙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问到底怎么回事?
兆鸣便把刚才那一幕说了,兆龙听完,闪身蹿进灶间,转眼就拿了那把茶壶出来。他把鼻子凑上去一闻,脸色大变,“茶水里面果然有毒!”
兆鸣看到兆龙抬起头,迅速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自己脸上,“爷爷素来机警,谁能在他茶里下毒,谁敢在他茶里下毒?”
兆鸣听他这话,便知道兆龙怀疑上自己了,他暗自叹息,要是果真自己下的毒,这时候早就远走高飞了,还会留在这里等死?“爷爷刚才倒是有几句话,我漏了说!”
“什么话?”
“他居然问,兆龙他是不是很恨我?”<!--PAGE 7-->兆龙一怔。兆鸣又道:“爷爷还说,”他学着杨慕侠的口气道,“兆龙是恨我逼死他爹,才会在茶里下毒的……”
“爷爷怎么能这么想?”兆龙喃喃道,“难道我成畜牲了?”
“是啊,我也不是畜牲!”兆鸣故作痛心状,“我在杨家二十来年,真有异心,何必等到今天?”
兆龙点点头,也不言语,只是拍拍兆鸣的肩膀,之后从他手里接过爷爷的身子,抱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兆鸣却并没跟着去,转头又看向那把茶壶,抓起里送到鼻前闻了闻,依稀是有些药气。他不觉又摸摸胸口,蓦地脸色大变,那包无色无臭的药散居然不见了。
他的冷汗簌簌落下,慌忙伸手进怀里使劲地掏,却哪里还有影子。兆鸣连打几个寒战,暗想怎么回事,药散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临出门时,那药包还好好地揣在怀里。但出门一趟,再回来时,已记不清何时不见了。
也就是说,有高手贴身将药盗去,他却浑然无觉?兆鸣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觉得腿肚子一阵发软。会是谁呢?谁能有这样的手段?
猛地想起那天在去跟老祖宗见面时,高铭远说的话。当时,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我也不瞒你,药我另外还准备了一份儿,你下不去手的话,会有人接替你去做!”
这么说,自己拖延几天后,高铭远已经等不及了,故而另外派人潜进杨家来下了毒。
原先,他还怀疑那个人选会是武云。因为她如果以杨家未来的孙媳妇进门,老头子定会失却警觉,便容易着了道。现在看来,这人绝对不是武云,而是一个武功奇高的家伙。唯有如此,他才能潜入杨家下毒,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兆鸣脸色已是煞白,惊怯地四下张望,好像那人还不曾离去,正隐身在暗处窥伺。尽管是春三月,又风和日丽,但他还是觉得全身冰冷。
他已想到了那人是谁。除了那个神秘的老大哥,不作第二人之想。那人常常以一个马车夫的模样出现,却始终没曾暴露真容,他使的也是太极拳。<!--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