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贝子园”晚上有不少巡夜的,他们听到后院有响动赶来时,恰好碰见胡玉斋飞身纵出来,刚欲拦挡时,那黑影猛地一闪,如离了弦的箭,眨眼就没了影儿。
夜空上阴沉沉的,乌云没有散开,遮蔽了月光,连星星也没见一颗。
胡玉斋跃出园子后,往前又飞奔了阵儿才停下来。海淀这地方人烟不密,夜里更显得冷清,他凝目张望,突然喝道,“出来吧!”
身左不远是一片桑树地,显然那人就隐身于此,但胡玉斋这一嗓子却并没把人给喊出来。倒是惊出几只野鸟,嘎嘎叫着飞走了。
他冷笑数声,飞身而去,眨眼就不见身影。躲在暗处的人果然冒出头来,一溜烟地跟下去。却没料到胡玉斋再次折回,像只大鸟一样扑过来,“看你往哪里躲!”
眨眼间,两人已黏在一起,噗噗噗噗,他们像两股水浪,激打在一起。胡玉斋其实隔远一瞧此人的身法,便知道他是太极门的人,心中不禁一喜,杨兆龙果然已到京城。
接手数招,却又自惊疑,此人拳法好不老辣,内力极为深厚,两人的劲法自如地运用,倒好像是同门师兄弟在切磋。
胡玉斋越打越心惊,寻个空子嗖地蹿出去,喝道,“你不是杨兆龙?”
“你才看出来?”这声音透着苍老。他脸上戴着一个大阿福面具,笑容可掬。
尽管夜色黑沉,但胡玉斋还是看清了,此人形貌活脱脱又是一个杨慕侠,不禁暗中打个哆嗦,冷汗登时簌簌滑落。心想,我早该想到,杨老大不会轻易被下了毒。“师兄,你这招金蝉脱壳是跟我学的?”
那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老三,你把我当成谁了?”
这一嗓子,让胡玉斋心头豁亮,“原来是你!”
“不是我是谁?”那人说着摘了面具,露出一张橘子皮老脸来,竟是徐雁北。
“可你的腿……不是瘸了吗?”
徐雁北嘿嘿两声,“那是做给他杨家人看的!”伸手一拍胡玉斋的肩膀,他竟然没躲,任老二的手掌落下。“走,去你住的地方聊聊。这么多年,我可攒了不少话要跟你说。要是早知道你假死,早就找你去了!”
胡玉斋哈哈一笑,“我被杨家逼的不敢露头,跟真死又有什么两样?”
“我也是!”徐雁北恨恨地道,“圈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这么多年,比你还惨!”
“咱兄弟这叫同病相怜!”
“好在杨老大死了,你又活过来,我这心思啊,也他娘的开花了!咱兄弟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两人便并肩往东南下去。眼看天色阴沉,他们害怕有雨,便不在此逗留。胡玉斋边跑边想,怪不得这些日子老觉得心不踏实,原来是徐老二在暗中一直盯着。
他俩上次见面,还是在杨慕侠的灵堂之上,当时徐雁北曾拉着胡玉斋出去,要好好畅谈一番。但他那时心思全在《授密歌》上面,只是敷衍了一下。可没想到这徐老二心并没见老,居然暗地里“重走江湖”了。胡玉斋暗想,老二这些年只怕也一直惦记着《授密歌》呢?!
后来,他们进到一个凉亭,前面有个水塘,蛙声阵阵。而月亮也从乌云里头钻出来,好歹有了些光亮。
“二哥,你几时到京的?”
“有个把日子了。老大一死,那禁武令就废掉,什么也挡不住我了,便跟着外孙他们来京城了!”
胡玉斋笑着摇头,“那玩意儿顶个屁用,杨慕侠就算不死,也挡不了你的路。我才不信你会那么老实,会乖乖地呆在乡下!”
徐雁北对他的直言也不以为忤,笑道,“不瞒你,杨老大在世时,我确实心存顾忌!好歹人家是掌门呢!”
“幸好他死了,哈哈!”
两人边说笑边往前走,面上嘻嘻哈哈,其实暗地里都戒心重重。
“老三,跟我掏句实底儿,你心里头还有我这个师哥吗?”
“你说呢!”
“出了那事,我心里可没底!”
胡玉斋嘿嘿笑了两声,“都过去这么多年,还提它干什么?”
“因为心里有疙瘩!”徐雁北拍拍肚皮说,“那年英王府的事发,我被师父打断腿,本来他还要废了我武功,是我百般哀求,加上跟他杨家还沾亲挂故,师父才没下死手,却也不能轻饶我,才下了那个禁武令,等于我是废了武功,不再用它行走江湖!”
胡玉斋淡淡一笑,“我就说嘛,以前从没听过门规中还有禁武令一说,原来是为你新添的章程!”
“所以说,我心里头对师父还是挺感激的,腿断了能接好。要是武功废了,可就惨了。”
胡玉斋转头盯着他,慢慢展露一个奇怪的笑容,“这样的好处,我就摊上了。”
徐雁北一呆,“你被废武功了?”
“命都丢了,还说什么武功!”
胡玉斋虽然语气平淡,但徐雁北还是能从中听出那深深的恨意,“老三,当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师父往日里挺宠你的,就算是跟孟幽兰私奔了,也罪不至死啊?他能下得了狠手?”
“他要是真让我死了,还好了呢!我九泉之下都感激他老人家的恩德!”胡玉斋说着,朝永年的方向抱抱拳,“可他偏偏真废了我武功,因为我让师门蒙羞,更让他在英王跟前抬不起头!”
“我听老大说过,师父曾经跟一个叫桑万泉的侍卫去追过你?”
“没错,他们在五台山那边追到了我。你猜桑万泉为何要跟了去?”
“那指定是要盯着师父呗,他老人家不对你下死手,只怕在王爷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才不是!”胡玉斋冷笑道,“桑万泉奉了王爷之命,要成人之美,把孟幽兰许配给我。”
徐雁北呆了呆,叫起来,“大好事啊!英王还真是大度,他本来就宠信老三你,这么一来,算是顺水推舟,也保全了师父颜面,上上大吉啊!”“可师父才不会这么想!在他老人家眼里,师门尊严比咱们的命要值钱,所以他跟我说,英王宽恕我,他可不成,还是要按门规来惩处。让我把他教我的东西还回去!”
胡玉斋说到这里,仰起脖子闭上眼皮,好一会儿才说,“师父废了我的武功后,就带着追回的珠宝回去复命,孟幽兰带着我这个废人,便在繁峙县的砂河镇住下,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很快就变卖一空,可我还只能躺在客栈不能动弹,每天大碗大碗地喝苦药!
“后来,客栈住不起了,她只得去租了民房住。这个女人,她自从进王府后,就没再受那苦累,有时候我故意发脾气,想让她走,但她就是不离不弃,陪着我熬着。
“这样子又过了两个月,眼看着连抓药的钱也拿不出了,她又不会干别的糊口,只能去茶馆卖唱,可在那样的一个镇子,能进得起的茶馆喝得起茶,听得起小曲的客人也不多,何况我这身子还虚着,是个无底洞!”
胡玉斋说到这里,转头盯着徐雁北,“你猜,她能被逼到什么地步?”
徐雁北咽口唾沫,不知该怎么回答。胡玉斋眼里写满痛苦,“老二,她居然背着我去卖身子!”
尽管徐雁北心里隐约猜到了些毛毫,但亲耳听他活出来,还是心头大震。谁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个孟幽兰真是个好娘们!
胡玉斋长长吐了口气,“那些日子她每天强颜欢笑,我尽管心里难受也只能忍着,故意装着不知情,这样子又熬了半年,我终于能下炕活动了。
“可是我能下地了,幽兰却病了,得的还是脏病。我就是有钱花在她身上,也治不好,救不了她的命。更何况我早就山穷水尽!”胡玉斋痴痴地道,“我不嫌她脏,从来没嫌过,她快不行的时候,怕我走开,我就紧紧抱着她,两天没出门半步。就那样看着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地咽了气。”
说完,他合上眼皮,两行泪终于滑下来了。徐雁北在旁瞧着,也自无语。
“葬了她之后,我人也死了一半儿,每天挣点钱就喝酒,灌得酩酊大醉。甚至于被地痞流氓欺负,也不知道还手。那时,我不恨这世上不公,只恨他杨家太绝情,直到有一天,被逼到绝路,我才猛然爆发,才发现自己的武功一点点恢复了。
“可以我那时的武功,别说去跟太极门斗了,随便一个镖师都能把我打趴下。更何况,杨家还有《授密歌》,杨慕侠习练了后,我更不是对手。那些日子,我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好容易回到了邢台。
“我妹子见我突然回转,惊喜不已。我才知道,在这期间师兄弟们没一个来探望的,太极门里面再也没我这号人。倒是‘打人王’和‘红燕子’这几个黑道朋友反倒来过几次,却被玉清骂走。我听了这话,当真是欲哭无泪。在家里将养了大半年,身子恢复了些,才赶去山东那边,跟‘打人王’和‘红燕子’碰了头。“就是那回,我传了他们太极拳,并约着一起组建‘秋水’,要把这无本的买卖做大,不能只窝在山寨里边当山大王。”胡玉斋说到这儿,问徐雁北,“这些事你应该清楚,他们也没少找过你!”
“他们找是找了,可没说你还活着!”徐雁北摇晃着脑袋,“还是跟我别着心眼呢!”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胡玉斋,“老三,是不是你叫他们瞒着我啊!”
胡玉斋不应他的话,继续说,“我就是心不甘呢!难道说,天底下除了他杨家,我就没处学太极拳去?他杨东魁能三下陈家沟子,学得绵掌功夫,我又如何不能也照样混进去?可是,陈家沟的拳真不传外姓,更何况我这么一个被太极门除名的人。明着不行,我就来暗的,他陈家在外地开药铺,我便过去当伙计,帮着赶车拉药材,当起了马车夫,就这样偷着学拳,慢慢揣摩,一晃就过了十年!”
徐雁北这才恍然,怪不得胡玉斋的劲道要比杨家拳更刚猛些,原来是真的学了陈家拳。猛地又省起外孙兆麟他们说起过的事,杨兆鹰在成亲那天,曾经遇到过一个马车夫拦道,一招败了四个杨家小辈。
胡玉斋总爱一身马夫的扮相,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段曲折。
“后面的事你大约也清楚了,十年熬下来,我非但武功恢复,还摸索到了陈家拳的精髓!可是,我还是比不过杨慕侠,因为他得传了《授密歌》。打人王曾经几次拜访过他,也试过手,但根本挡不了他一击。真他娘的丧气!”
徐雁北嘿嘿一乐,“得了吧老三,谁不知你是鬼精儿,既然瞅上了《授密歌》,拿不到手你是不会甘心的!”
“不甘心又能怎样?杨慕侠只把它装在自家脑壳里,我又没那能耐挖出来,只能做两手准备。一是让打人王在永年出家,接近杨慕侠,二来呢,我又跑到武当去,想从那些道士身上摸出点门道来。没想到……”
“没想到打人王当了秃驴以后,真的洗手不干了。你呢,在武当空呆了几年,也是一根毛没拔着。可惜啊可惜!”徐雁北摇晃着脑袋说,从神情上看,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我听说,那一回老大去武当山,你半道上截他,两人还撕破了脸皮?”
“二哥你知道还真不少啊!”胡玉斋微微一笑,“那回我确实很惨,被姓杨的逼着露了脸,只得以死谢罪。我算是想明白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他杨家人就一天不安心。索性便成全他们!”
徐雁北叹道“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们四目相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胡玉斋甚至笑得眼泪都冒出来。“老二我告诉你,装死好啊,当鬼洒脱自在,无拘无束,这不,我一装就过了好多年,真叫我狗模人样的活,反倒不习惯了!”<!--PAGE 4-->“他娘的,早知道这样,我也学你装死去,省得呆在乡下,还一直被他杨家人盯着!”
“你也不错了,面上在乡下装老实,背地里坏事可没少做。这点你糊弄不了我!”
“可不是,咱们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两人又相视大笑起来。
胡玉斋笑着笑着,目光就变得犀利,像是要刺进徐雁北的心窝,“老二,你跟我来句实话!”
“嗨,嗨!我几时不说实话了?”徐雁北叫起了撞天屈。
“你几时起跟踪我的?”
“就这两天!”
“不对!”胡玉斋冷冷地道,“从老大死后的那一年,我就觉得有鬼,每次外出,心里总是不踏实,好像老有人偷偷跟着!”
徐雁北听他这样说,眼珠子鼓起来,猛地一拍大腿,“他奶奶的,我也是一样,老觉得背后有对眼珠子瞪着。原来不是你!”
“不是你我,哪会是谁?”胡玉斋沉吟着。两人目光相对,都倒吸口凉气,“难道说,他没死?”
徐雁北不禁打个哆嗦,“老大该不会是学了你的金蝉脱壳吧?”
一时间,两人的呼吸都变粗了。周围夜色黑重,水塘里的蛙声一阵高似一阵儿,天上的乌云倒是薄了些,月亮半露出头来。
胡玉斋和徐雁北都想起来了,杨慕侠下葬时,他们已经双双离开,光是听说葬于祖坟,毕竟没有目睹。
“老二,看来我们得回永年一趟了!你敢不敢去?”
“怎么不敢了?”徐雁北一瞪眼,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往左右巡视,竟害怕杨慕侠会突然站出来。
胡玉斋看在眼里,不免讥笑,“这时候你还怕鬼?就算他杨慕侠没死又能怎样,这世上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俩的联手一击!”
“是没有人能受得住!”徐雁北咧嘴乐了,“就算他练过《授密歌》,只怕也不顶用!”
两人说着,各出一掌拍在一起,这便算达成所谋。
两天后,他们果然回到永年,按徐雁北的意思,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做道理,但胡玉斋不愿耽搁,还找来镢头等家什。
徐雁北见了脸色突变,“你拿镢头干什么?”
“不亲手打开棺材看看,你能安心?”
“那……也不至于挖他的坟吧?!”
胡玉斋冷笑,“我说二哥,你忘了这几十年的日子是怎么熬的?”
徐雁北一咬牙,不言语了。趁着傍黑无人,他们急步来到杨家祖坟处。入土七年,杨慕侠的坟子早长满青草,旁边的松树也高过人头了。
透过朦胧的夜色,两人看着矗立在面前的石碑,以及两侧杨云天和杨云鹏的坟茔,他们倒好像是在护卫着他爹。后头,杨东魁坟前的石碑最高,也像在帮杨慕侠坐镇。徐雁北和胡玉斋尽管胆大,但真的站在这里还是生出阵阵不适来。<!--PAGE 5-->挖人坟墓其实最阴毒不过,被视为下三滥的行径。徐雁北心里头尽管对杨家不满,但
毕竟还没到挖坟的地步,所以到头来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动手。
胡玉斋可就没这么多顾忌,他一直把孟幽兰的死和自己遭的难算在杨家头上,往日的师门恩情早就被仇恨冲淡,抡起镢头刨下去。
不多时,杨慕侠的棺木就露出来,胡玉斋把镢头往地上一摐,转头道:“老二,现在你该动动手了吧?”
徐雁北故意装糊涂,“干啥?”
胡玉斋没好气地道,“劳您驾,过去把棺材盖弄开!”
“嘿嘿,老三,俗话一客不烦二主,还是你辛苦点吧,师哥我胆儿小!”
胡玉斋斜了他一眼,蹲下身去,用手在棺材盖拍了几下,用两根手指将一根长长的“寿钉”拔出来。之后又将四个销启开,用力一推,棺材盖发出咯吱咯吱闷响,慢慢挪开了。
徐雁北早抻着头查看,天虽然黑下来,但以两人的眼力还是瞧个清楚,里面空空如也,并不见杨慕侠的尸骨。
徐雁北的冷汗簌簌冒出来,这老大果然没死,怪不得这些年自己老觉得背后有对眼睛盯着,原来是他!想到自己跟老三一道前来,只怕早被杨慕侠盯上了,说不定眼眉前他就在暗处猫着呢!
这么想着,身子开始哆嗦起来。胡玉斋却强自镇定,打燃了火折子,光噗啦一闪,倒是把徐雁北吓了一跳。借着火光,两人瞧得清清楚楚,棺材里虽然没有尸骨,倒是有一张对折的纸。
“这是啥玩意儿?”徐雁北心头一跳,跪下身去,伸手就抓,却被胡玉斋一把抓住手腕子。“你抓着我干啥,放开!”
“怎么,师兄想跟我动手?”
“嘿嘿,动手我也打不过你!”徐雁北讪笑着,只得慢慢把手缩回来,他第一眼瞧到那东西,便想到了《授密歌》,姓杨的竟然把它带进棺材里?
便见胡玉斋转头看向自己,火光下,脸上写满嘲弄,“师兄,你想这会不会是《授密歌》?”
徐雁北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打个愣神,“我,我怎么知道?”
“照我看,肯定不是!”
“这,这可说不准……”
“你以为他会那么蠢?”胡玉斋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徐雁北,“你好好想想,他杨慕侠为啥要弄这么张纸放在棺材里头?”
经他这么一敲打,徐雁北才清醒了些,“会不会老大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咱们会来挖他的坟,就事先在里头放这么个玩意儿?”
“嗯,这话说到点上了!”胡玉斋指着那张纸说,“他倒有可能弄个假《授密歌》当诱饵,引咱们自相残杀!”
徐雁北一凛,点头道,“老大有这个狠劲儿!”冲着胡玉斋一笑,“老三,那还是劳烦你拿它出来吧!”<!--PAGE 6-->胡玉斋也不客气,伸手把火折子塞到徐雁北手里,一弯腰把那纸张拿出来,借着火光打开一瞧,见上面写着两行字:太极门里起大风,安身地下学曹公。
这自然不是《授密歌》,徐雁北大失所望,“这他娘的说的啥意思?”
“其实也不难懂。杨慕侠早料到太极门有一天会生出风波来,故而他死后学了曹操!”
“跟那奸贼学什么?”
“曹阿满死后,不是造了七十二座墓吗,怕的就是被人掘坟。”
徐雁北恍然大悟,“敢情老大不是葬在这里?”一皱眉,“哪他到底真死假死?”
“不好说,照纸面上的话来看,他是该葬身于地下。可是,假死后隐姓埋名,一样算是安身地下。”
“没错,杨老大才不舍得早死,把家业一股脑丢给他孙子呢!”
胡玉斋却突然咦了声,指着棺材的“帮”说,“那上面好像有字!”
徐雁北手里攥着火折子,往前一晃,果真瞧见两边都写有字,心想,只怕这才是真的《授密歌》,赶紧探出身子,用火折子去照,却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个“杀”字,除外没有别的,便知道不妙。
可是已经晚了,后心重重挨了一掌,人一头挖进棺材里头。火折子登时也压灭了。徐雁北一口血呛出去,只觉五脏六腑翻了个,又搅在一块儿,疼得全身直哆嗦。
他挣扎着,咬紧牙关好容易才翻过身来。但胡玉斋一点不罗嗦,又一记“击地捶”砸在他胸前,咔嚓一下,锁骨碎裂。
徐雁北一张嘴,又喷出一道血花,再也没动弹的力气,只是瘫在里面呼哧呼哧喘着。胡玉斋缓缓收势,长长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东天的那弯斜斜的蛾眉月。
坟地四周一片沉寂,唯有徐雁北粗混的喘息在响。胡玉斋看着那月,发出一声长叹,方才转过头来,语气居然有些哽咽:“老二,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是你蛊惑我,打那英王府财宝的主意,我和幽兰也不会私奔,她也不至于受那苦,把命送了!”
徐雁北眼珠子暴突,喉咙里咕咕响着,却是一句话也翻不上来。手指甲抓的棺材板嗤啦作响。
“二师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大的坟我两年前就掘了,他真的没死,早躲了。纸和字是我留下的,为的就是今天好腾个窝让你住着!”
徐雁北咕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手指挠木板的声响越来越小了。
“二哥,别恨我,我容你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意思了!”
徐雁北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子像烂泥一样,慢慢缩进棺材里去。胡玉斋摇摇头,心说,老二从前最爱学老大那副德性,抽水烟袋,穿戴一样,走路也像,没想到末了还睡了人家的寿材,真是造化。
他蹲下身去,把那张“太极门里起大风,安身地下学曹公”的纸轻轻放在徐雁北的身上,心说,杨老大还是毛糙了,要是早在棺材里弄副尸骨在里边,我可就真被瞒过了。<!--PAGE 7-->把棺材盖拉上,将“寿钉”一一砸下去。他开始拿起镢头往里填土,临来时,徐老二再也没想到拿这家什是为了埋他。想到这里,胡玉斋忍不住想笑,觉得这一路演戏,演到高明处,自己都觉得真了。
把坟墓填好后,他终于忍耐不住,果真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又呜呜地哭出了声。他把镢头往远处一甩,嘶吼着,“幽兰,幽兰……”
胡玉斋狂啸着,飞快地往前奔去,像幽灵一般很快就融入了黑沉沉的夜幕中。<!--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