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风引着刘兆鸣出了门后,踏着曲桥,走去西北角。快近中午,但天有些阴沉,铅块样的黑云把太阳遮盖了,有血红的光线从云隙里透出来,射在庭院里莲塘里,逗引得金鱼泼刺乱跳。
不远处有八角形凉亭,飞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咚有声,煞是好听。听武风道:“这人一上年纪,心肠就软,老祖宗这几年真没什么煞气了!”
刘兆鸣故意装作没听见。武风又道,“武颠,我不信姓杨的真想服软,他肚子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服软说不上,他倒是真有意跟老祖宗和解!”
“那小子从小就跟咱们斗,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细,最狡猾不过,你和老三可要小心了,别中了他的套儿!”
刘兆鸣淡淡地道,“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还不曾被人骗到。”
武风听了不禁冷笑,“你敢说,这次太极门的人没跟踪来?”
“怎么没有!”刘兆鸣举起两根手指,“杨兆鹰至少派了两帮人马,光我知道的,便有两人跟我们后面上了火车;另一路,据说会从南京赶到苏州会合!”
武风呸了声,“我就知道,他杨家不会这么轻易把武蕾给放回来!”
“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他们不派人跟踪才不正常呢!”
“那几个小子的落脚处呢?”
“你要想知道,待会儿暗地里派人盯着我就是,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打草惊蛇的好!”
武风冷笑几声,一指西北角的那个小院,“瞧见没,武云就住在那里。”
刘兆鸣一瞧,见那院落山石垒立,多种了修竹芭蕉,就连门墙也是用竹子扎成的,一派葱碧,少有雕琢之气。
两人在门外站定,见庭轩外面花木扶疏,鸟声啁啾,景像十分清雅。刘兆鸣左右看看,问:“这地方也没有人瞅着?”
“她不会跑的!”武风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神情,“不管在京城,还是在这里,老二她从没踏出这院门半步!”
猛听得门咯吱一声响,跑出一个小男孩来。他手里擎着一支纸风车,咯咯笑着,在院里转圈圈。刘兆鸣眼睛一亮,“这就是小木头?”
武风瞥了他一眼,“原来你也没见过他!”
又见一个妙龄少妇从屋里出来,“你慢些跑!”可不是武云是谁,乌黑的秀发挽了个髻,身上穿着宽袖的月白绸袍,领子和袖子都滚上两寸宽的湖绿色缎子边儿。
她瞧见刘兆鸣和武风站在门口,不禁一呆,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在一起。武风知道她还不知道武颠的底细,便大声道:“武云,杨家派人来探望你了!”
武云呆在当场,小木头也停下步子,好奇地看着两个大人,对那个脸上长着猪皮痣的家伙,他一点好感没有,因为那人看他的目光透着阴狠,让小木头心里很不舒服。刘兆鸣跨进门去,“嫂子,兆龙让我来看看你们!”
武云乍见到亲人,心头一热,泪水竟是夺眶而出。小木头见了,赶忙跑过来,“娘,你怎么哭了?”
武云这次惊觉失态,赶忙擦了下眼角,抓着孩子的手说,“快叫叔叔,他是你爹的兄弟!”
小木头依言叫了。刘兆鸣蹲下身,轻轻摸他的头,“跟兆龙小时候一个模样,看起来挺皮的!”
武云笑道:“可不是……”
便听武风恶声恶气地道,“姓刘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兆鸣站起身,“嫂子,兆龙让我转告你,你们一家三口不久便可团聚,让你和孩子好好保重。就这句话!”
武云咬咬嘴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武蕾带我来的!”见武云不解,刘兆鸣又道,“她落入我们手里,兆龙想跟秋水和解,就把她放了!”
武云点点头,“那你告诉他……”可怜她满腔的话,此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武风又在一旁催了,“姓刘的,你是不是该滚了?”
小木头见娘说不出话,脱口道:“叔叔,你跟爹说,我和娘想他,让他快点来接我们!”武云的泪水哗地下来了。
刘兆鸣不便再逗留,朝他娘俩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武云眼瞧着他们要转过照壁,跑了几步,抓着门框,“兆鸣,你跟他说,我会死记着他当初的话的!”
刘兆鸣和武风都转身看去,武云脸上虽然泪影闪动,但表情决绝而坚强。两人心里不由得都泛起了疑问,当初杨兆龙跟武云到底说了什么话呢?
转过照壁,沿着莲池左边往前走了一段,武风道:“武颠,你回去别跟姓杨的说那话,就说,武云早把他忘干净了!”
“恕难从命!”
武风一瞪眼,“怎么,你胳膊肘儿往外拐?”
刘兆鸣冷冷地道,“大哥,咱们都是人吧?!”
武风气得直哆嗦,拂袖而去,也懒得送他出大门了,刘兆鸣也不罗嗦,大步走出去。往西一直走,过了几条街,在一家名叫吴门旧里的酒楼,要了“碧螺虾仁”和“松鼠桂鱼”两道本帮菜,外家一壶酒和一盘当地传统小吃二面黄。
饭菜还没等上来,外面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两个撑着油纸伞的汉子进来,拣个角落坐了,正是“秋水”派来盯梢的人。刘兆鸣往楼上瞥了一眼,只见太极门的两名弟子正往下望,便朝他们点下头。
他很快就吃完,结账时,跟掌柜的要来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让伙计送到楼上去。这么一来,便等于是向“秋水”的人指明了对方的身份。
店里有伞备着,他拿了一把出门,在赶去车站的路上买了几斤点心后,这趟苏州之行便算结束。
回来的火车上,他心头一直沉甸甸的,车厢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嘈杂喧哗,刘兆鸣起先还留心打量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猜想哪个可能是“秋水”的眼线,哪个可能是太极门的人?很快却又厌倦了,从骨子里感到累。几十年了,自己带着双重面具活着,时间久了,竟然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真面目。以阴阳来论,武颠是阴的,刘兆鸣是阳的,想想也真是可悲。幸好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此番事了,他终算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回到上海时,已是华灯初上。刘兆鸣没急着赶回致柔拳社,在外面小店里吃了一笼素馅包子、喝了两碗粥后,才叫了辆黄包车赶回去。
兆龙、兆鸣一直在等他。如今,三人脸上都写满中年的沧桑,兆鹰更是发了福,腹大如锅,相比之下,兆龙这个厨师反倒精瘦。
兆鸣的体形跟十年前没多少变化,又始终没成家,依旧显得精干。他一露面,便把从苏州带回的点心往桌上一搁,“来,大家都尝尝!”
兆鹰便笑了,指着点心说,“铁定是此行顺利,他才有心思买这些玩意回来!”
兆龙问,“她和孩子都好?”
“老祖宗没有难为她们母子。”刘兆鸣道,“武云叫我跟你说,她会死记着当初你跟她说的话!”
兆鹰转向兆龙,后者脸色平静,又问,“红燕子呢,她怎么答复的?”
“她说,秋水跟太极门斗了几十年了,眼看着要收场,不闹出大动静来,怎么对得起这些年的辛苦?过几天,她会派人来跟你交涉。”
“我就知道,这场纷争免不了!”兆鹰瞥了兆龙一眼,“你把对手想得太善了!”
兆龙不动声色,“还有呢?”
刘兆鸣迟疑了下,“她还说,她很喜欢小木头,日后想留他在秋水!”他担心这句话会刺痛兆龙,谁知竟是波澜不惊。
兆鹰不禁冷笑,“她把杨家人当成什么了?”
兆龙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太沉稳了!这让刘兆鸣不得不佩服,当初老头子暗中把《授密歌》传给兆龙,只怕也是看中了他的大气稳重。就眼前这情形看,虽然兆鹰做掌门,可实际上主事的却是兆龙。尽管他才刚刚现身江湖。
兆鸣还知道,兆龙隐退这些年,并不是在逃避,而是在暗中运筹帷幄。如今他要跟“秋水”正面交锋,想必有了十足把握。
反过来看杨兆鹰,气度就不如兆龙了。这些年,他虽然也被称为太极宗师,在江湖中亦有赫赫威名,但毕竟要为生机奔走,不如当年杨家先祖托庇于清廷显贵门下,活得滋润。
年青时,兆鹰也曾一腔热血,可如今为了五斗米奔劳,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就磨耗得差不多了。出头的椽子早烂,藏在鞘里的利剑却锋芒依旧。
刘兆鸣正自胡乱揣想,便听兆鹰问他,“这事儿你怎么看?要是我们先对红燕子下手,有几成胜算?”
刘兆鸣看看兆龙,“不是说……和为贵吗?”
兆鹰有些不耐烦,“你先别管兆龙的意思,想什么说什么,咱们兄弟三个,你最了解秋水!”兆鸣笑笑,“我想先问兆龙几件事儿,当初武蕾在莱阳娘娘山发现你们,你为何肯让武云跟她回秋水?”
这事儿兆鹰也觉得纳闷,以兆龙的武功,对付十个武蕾也绰绰有余,何至于轻易让她带走武云?
不待兆龙回答,兆鸣又接着说,“我猜你是故意这么安排的,武云重回秋水,老祖宗心里的忿恨自然会减轻,这是第一招以柔克刚。有了武云在秋水,你才会放任武蕾把小木头带回去,这是第二招以柔克刚。
“这次送武蕾回苏州,我们谈了一路,听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我才明白,为何是她发现你们的藏身之处,而不是武风,或者是别的人。因为她是武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有她在老祖宗面前说话,武云可以无忧。
“也唯有她,才能一年多后发现你和小木头的行踪,极有可能,这信儿还是武云透露给武蕾的。嫂子不是叫我转告你一句话吗,她会死记着当初你跟她说的话!这一来二去的,应该是你们早先就安排好的。”
兆鹰听了,眼睛雪亮,“行啊兆鸣,推敲得头头是道!”
“兆龙应该是悟透了《授密歌》,才把以柔克刚的功夫运用得如此娴熟,每一步看上去都在退让,其实是像水一样在暗中渗透,所以我敢断定,你是真心想跟秋水和解的!”
听兆鸣说完后,兆龙笑着点下头,“太极拳练到至高境界,不用克,用和。没了杀心,没了戾气,也就没有胜负可言。”
兆鹰猛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当初你和爷爷定是也用这个‘和’字说服了兆鸣!”
“惭愧!”兆鸣叹道,“我从小被杨家收留,恩同再造,只惜在改名叫刘兆鸣前,已经是‘秋水’的武颠了,故而才做出好些对不住杨家的事,要不是爷爷仁厚,两位兄弟大度,我早该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了!”
原来,十年前跟随杨慕侠护送着兆龙的“尸身”回到永年后,兆鸣当时还没有悔悟之意。但是,当红燕子听从了胡玉斋的意思,要他下毒害死老头子时,兆鸣终于吃不住劲了。
要知道,他在杨家活了二十多年,内心早把杨慕侠当成爷爷,把杨云鹏当成爹,把兆龙和兆鹰当成兄弟。
身为“秋水”派进来的卧底,他传送些消息心里尚能承受,可是叫他亲自下毒害死爷爷,兆鸣委实办不到。那几天,他精神恍惚,迟迟不忍下手。
他可不知道,杨慕侠和兆龙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他们只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当兆鸣发现他藏在身上的毒药不翼而飞时,便知道坏事了。最终,他向老头子和兆龙悔过,领罪,得到了祖孙二人的原谅。
反过来,他们决定将计就计,杨慕侠毅然服下弱用道长炼制的药物假死,也学胡玉斋玩起了那招“金蝉脱壳”。有趣的是,兆鸣从红燕子那里拿来的毒药,却是出自高铭远之手,它们都是在白云观里炼制的。<!--PAGE 4-->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只有杨慕侠、杨兆龙、杨兆鹰和刘兆鸣四人。兆鸣之后,还照旧留在太极门中,只不过,从那天起他却充当起太极门的眼线,专门刺探“秋水”的情报。想想也真是可叹。他原先明着是杨家人,暗地里却是秋水的卧底。如今阴阳再次颠倒,他又替杨家做起了卧底。
对兆鸣来说,这些年过得更沉重,因为他蒙的面具又多了一层。他还知道,爷爷和兆龙其实是在下一局大棋,暗中层层布局,他就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只可惜,“老祖宗”还埋在鼓里,一直以为是“秋水”占了上风。
“兆龙,爷爷现在在哪里,你可知道?”
“我也很久没他老人家信了。初到上海时,他倒是找过我一次,嘱咐说,要是安排好了,就尽管放手去做。至于那个胡玉斋,他自会去对付,让我们不用担心!”
兆鹰听他提到胡玉斋,插口道,“说来也怪,这两年徐姥爷失了踪,那姓胡的也再没见人影。太极门倒是少了很多麻烦!”
“瞧着吧,兆龙这一露面,他们定会闻风而动!”
“爷爷还活着的事儿,还是别急着告诉兆麟他们!”兆龙道,“跟东洋人比武的日子快到了,咱们先了结这事儿再说!”
他转头看着外面黑沉的夜色,不禁想起被拘禁在“秋水”里的妻儿,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便在杨家三兄弟秘密议事的这个辰点,远在苏州的“秋水山庄”,武云和小木头也在说着白天发生的事。刘兆鸣的到来,无疑给他们带来惊喜,这预示着一家人团聚有期了。
自从刘兆鸣走了后,武云不止一次想起兆龙对她说起的话。那天黄昏,在娘娘山的道观前面,他们紧紧相拥,她泪如雨下。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信我,用不了多久,咱们一家人就会团聚,到那时,秋水和太极门之间的仇怨也了了,咱们好好找个地方过太平日子!”
这就是武云死记在心头的那句话,她坚信丈夫能说到做到。
真正改变了兆龙这个人的,便是那七年的牢狱之灾,末了他“死”了,另一个杨兆龙却复活了。在武云看来,他不但是躯体的重生,更有心性上的改变。
原先他站在太极门这边,是一直想着如何去打败“秋水”,而今却是一心想怎样消除怨隙,让两家弥合,而不是形同水火。
太极拳修炼到至高境界,就讲一个“中和”,也是从有到无,再无中生有。这无疑影响了兆龙的心性。
灯下,武云抱着小木头痴痴地回想从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直到时候不早,该去睡了,她才停止了念想,帮小木头脱衣服,不经意间,居然从他兜里掏出一张纸来。
原来,刘兆鸣白天来看望他们时,曾经蹲下身去,背对着武风跟小木头说话,暗中把这封信塞进孩子的兜里。<!--PAGE 5-->它叠成小小的方块,灯下展开,发现竟然是兆龙的笔迹。顿时,热血涌遍武云的全身,虽然只是简单地写了几句话,她却什么都明白了。
看过丈夫的信,武云喜极而泣,把小木头紧紧搂在怀里。尽管已有两年没见到兆龙了,如今却觉得他离着并不远。<!--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