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云观传出的消息
张家花园的大比武达到沸点时,扮作驼背人的胡玉斋早蹿得没影了,宋文鼎和吴清泉又围着那片园林转了几圈,才悻悻地放弃了。
他们可没料到,那驼子抢先一步钻进魔术场里,转眼间就换过装束,再现身时背挺直了,戴着礼帽,鼻梁上架副金边眼镜,穿着丝绸长衫,拄着文明棍,悠闲地迈出来。他跟宋、吴二人擦身而过时,他们丝毫不曾察觉。
胡玉斋溜达着出了大门,上了一辆黄包车,半个时辰后,便到得白尔路上,在一处石库门停下。
开门后,他穿过一条横长的天井,走进长窗落地的客堂间,踏着木扶梯走上二楼,偌大的房间里竟只住他一个。
屋子里很洁净,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床榻,一桌一椅。桌上设一个牌位,一个香炉,那是他用来祭拜孟幽兰的。
点上三根香,拜了拜,胡玉斋便脱鞋上床,盘腿打起坐来。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没动。直到午后黄昏,听到下面传来开锁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天井,他才慢慢睁开眼,收了功。
看到那个戴礼帽,穿长衫的中年汉子进来,他道:“你来了!”指指旁边的椅子。
“胡先生!”那人摘下礼帽,躬身一礼,之后才坐下去,礼帽就端放在大腿上。借着昏黄的光线,可以看到他四方脸,细皮白肉,虽然年近四十,眼睛依旧湛亮,正是从太原赶来的翁杰——兴武会的大头脑。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翁杰恭敬地道,“十一年了!胡先生您还是这样清健!”
“日子真不是抗混,一晃,我老朽了,你也不再是毛头小子了!”一顿,又道,“你没想到我今天会去张家花园,是吧?”
“是有些意外!”
“我就是看不得他杨家人风光!”胡玉斋眼光一盛,“你这次来上海跟杨兆龙碰头,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您指的是?”
“杨——慕——侠?”
翁杰一呆,“杨老爷子不是早就过世了?”
“他才没那么容易死!”胡玉斋冷笑,“指不定他现在就在暗处瞪着咱们呢!”
翁杰听了这话,目光不禁左右游弋,马上又强作镇定,“胡先生,您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去张家花园,就是为了激他出来。”胡玉斋道,“耗了这么多年,也该了结了。杨兆龙既然约秋水在上海这边做了断,我估摸着,杨慕侠应该也到了,你回到致柔拳社那边后,要留点心,一旦发现那老东西的行踪,赶紧捎信过来!”
“是!”
“那你赶紧回吧,免得姓杨的起疑心!”
翁杰起身,微微一躬,转身走了。胡玉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在楼梯口消失,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又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事。第一次见到翁杰时,他还是个娃娃。那时,他和孟幽兰私奔到五台山下,隐姓埋名,想过美满的小日子。岂料,不久杨东魁就带着英武府的侍卫桑万泉赶到,废了他的武功。之后的那半年,孟幽兰为了救他,不得已去卖身,以至于后来重病不治。
她死后,胡玉斋也成了行尸走肉。后来流**到太原,碰上翁杰的父亲。胡虽然武功被废,但毕竟精通太极拳,被翁家视为上宾,留在府上一住就是两年。
他在那里休养生息,传拳给翁家人,却也把他们祖传的缩骨术学到身。他可没想到,正是得益于这缩骨功夫,他的功力居然又一点点恢复了。
之后,他回到邢台,又隐姓埋名去陈家沟“偷拳”,辗转十几载,却始终没跟翁家断了音讯。
他跟红燕子组建“秋水”后,便不断派人混入太极门,其中以刘兆鸣最得力,甚至成了杨云鹏的义子。有他这双眼盯着,杨家老小的所作所为几乎都能掌握。
但是,当杨兆龙犯了事,下了狱后,杨慕侠三番五次去探监,胡玉斋就有些吃不住劲来。他担心老头子趁此机会把《授密歌》偷偷传与杨兆龙,故而便跟翁杰商量,让他演了狱中的那一出戏,从而得以接近兆龙,并取得其信任。
这一番谋划果然管用,杨兆龙因与翁杰有过命的交情,当年逃亡时曾经去太原投靠过翁杰。在此次上海滩太极门跟“秋水”的对决中,也邀他前来助阵。
杨兆龙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请翁杰前来拉拢本地的黑帮势力,只会适得其反。“兴武会”的介入,只不过让“秋水”多了一副好牌,添了赌本。
隐藏在这所石库门老房子里,胡玉斋极少外出,吃的东西也简单,他几乎成夜不睡,偶尔在院内练下拳,更多的时间是盘腿打坐。
有时候,他也会守着孟幽兰的牌位说说话。眼看着跟杨家的仇怨要作最后的了断,胡玉斋跟“她”说的话也简单了。因为他很快就可以去她坟前陪伴余生,以后不再涉足江湖。
在十一日这天下午,老房子的门突然又被打开了,胡玉斋听见脚步声密集,才走到二楼窗前往下观望,好家伙,天井里一下子就涌进十几个人,塞得满满当当。看那装束,都是“秋水”的人,他们每个手里都抱着箱盒和行李,很快,两侧厢房的门窗都被打开了。
跟着,武蕾和武风走进来,指挥那些年青人收拾东西,不多时,武云也带着一个小男孩进来。胡玉斋眼皮不由得一跳,心说,是杨家的小崽子!
最后进来的是红燕子和高铭远,胡玉斋对那个白云观的前任观主素来没有什么好感,也就没兴趣再看,转身回到**继续打坐。
外头的响动一直不断,并慢慢波及到楼上,很快,他隔壁的房间也被打开,来来往往地往里抬了不少东西。不时地,还听到红燕子在轻声几句。又过了会儿,楼上才沉静下来,天井里却一直热闹喧杂。二十日那天,“秋水”将跟太极门在大浦东酒楼作最后的较量,红燕子事先便盘好了这栋房子作为总部,趁之前没人时,胡玉斋先住上几天。眼看着大队人马进来,他便打算另觅安身之所。
当然,临走前他要跟红燕子聊聊,尽管面上如今是“秋水”占上风,但胡玉斋心里并不踏实,杨兆龙此次复出,只怕不是偶然,兴许这里面藏着一个陷阱也未可知。
嗒嗒,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胡玉斋慢慢下床,踩了鞋子走去,将门拉开。红燕子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站着武蕾,她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个杯子和一壶茶。
红燕子笑道:“我新沏了一壶香片,想跟你一块尝尝!”
胡玉斋点下头,两人便在**盘腿坐了,武蕾将茶壶和茶杯放好后,施了一礼,慢慢退出去,并把房门关好。
两人喝了会儿,红燕子道:“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有杨慕侠的下落了!”
尽管生性冷静,胡玉斋心头还是一哆嗦,“他藏在哪儿?”
“京城白云观!”
胡玉斋眼睛一亮,“高铭远说的?”
“他也是才得了信!”
胡玉斋心头却随后泛起了疑云,心想,“怎么会这么巧,杨兆龙显身后,杨慕侠也跟着暴露?”
红燕子隐约能猜出他的想法,说:“其实我们早该想到杨慕侠会躲在那里。观主弱用跟高铭远一样,也擅长炼丹,当年从狱中救杨兆龙时,那道士没少出了力。”
胡玉斋冷笑,“真有趣,毒杨慕侠的药是高铭远炼的,怎么就没把他毒死?”
“这事我问过武颠了,据他说,毒药是真下到碗里了,可不知道何时被杨慕侠做了手脚。”
“也就是说,杨慕侠喝的是‘假死’的药?”胡玉斋眼里精光一闪,“你怎么敢断定,高铭远给的就是毒药?”
红燕子叹了口气,“老胡,我知道你一向跟高铭远合不来,可也不能这么怀疑人家,老高虽没加入‘秋水’,可这些年来真没少出力……”
“好了!”胡玉斋不待她说完,就抬手制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燕子,“你有何打算?”
“当然不能让杨家老头儿再活着,他早该在七年前就死了。”
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九天后在大浦东酒楼,太极门有两个精通《授密歌》的人在场,“秋水”绝无取胜的把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杨慕侠到上海前,把他解决掉。
“你准备派谁去?”
“我想叫武风跟高铭远走一趟,明的没把握,只能用暗的!”
“白云观如今可不是姓高的在主持,只怕不好下手。”
红燕子眼露杀气,“要是那弱用敢阻挠的话,那就把他一起做掉!”
“没那么简单,当年武风不是还拜在弱用门下吗?”
“那以你的意思呢?”“杨慕侠是我师兄,也是我的老对手,没人能比我了解他。除了我,只怕也没人能杀得了他!”胡玉斋傲然道,“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红燕子释然,“你能去当然最好不过。”她心里其实很想高铭远也一同去,那样的话可就有十足把握了。但胡玉斋偏偏跟高铭远又水火不容,故而只能在心底下想想。
谁知,胡玉斋又道,“高铭远要是愿意跟我搭伙,倒是可以一起去白云观!”
红燕子喜道:“你们两个要是联手,那便有十足把握!”她做梦也没想到老胡会突然转向,想是觉得决战当前,要以大局为重吧!
两人都是老江湖了,此去北京虽然仓促,但要是紧着赶的话,回来后还能如期见识十一指跟杨兆龙的斗菜盛况。
另一面,红燕子也担心他们会空跑一趟,万一在两人起程后,杨慕侠和弱用却整装从北京出发赶来上海。胡玉斋和高铭远就被动了。
幸好高铭远在白云观主持多年,那里还留有不少自己的亲信,每天都会发封电报过来,好像那弱用没有来上海的意思,杨慕侠也一样深居简出。想想也是,一个“死”去多年的老家伙,确实不应在广庭大众面前露面。
当日下午,胡玉斋便跟着高铭远坐上了火车,赶往北京。一道上,两人都不曾搭过话,还跟往常一样生分。
好在临行前,在红燕子的张罗下,他们才勉强碰个头。但胡玉斋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各走各的,你不用管我!”
高铭远马上就回了一句,“成,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他们说到做到。从南段的沪宁铁路,到中段的津浦铁路,到北段的京山铁路,期间倒过几次车,高铭远果真没见到胡玉斋的影子。
在前门外东火车站下车后,他便有些沉不住气了。明明说好了联手去对付杨慕侠,眼看着到地头了,姓胡的还是不见动静,到底肚子里埋的什么药?
正自恼火,灰灰黑黑的人流中猛地挤出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模样的家伙,他戴着礼帽,手里拎着个皮箱,低声道:“先找个地方打下尖!”
高铭远这才发现眼前的人便是胡玉斋,这家伙居然变成这副德性,早听说他精于“缩骨术”,今日一见果然骇人。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往前去,验了票,出了站口,摆脱拉洋车的纠缠,快步走到东交民巷一带,找了个叫肚儿圆的小饭馆落座。
在火车上颠簸了一道,也没什么好吃食,此时不免有些饥困,因而小店里的馄饨和肉饼吃起来就格外香甜。填饱了肚子后,各弄了碗紫菜蛋花羹喝着,胡玉斋眼光从下往上,开始打量起高铭远来。
他瞄了又瞄,让高铭远浑身不舒服,“胡老你吃饱撑着了,瞪我干什么?”<!--PAGE 4-->“有些好奇!”
“奇在哪儿?”
“你跟杨家素无仇怨,跟秋水联手只为了《授密歌》,不像我恨的是杨家的人,尤其是杨慕侠!”
高铭远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杨兆龙即将在上海献出《授密歌》,我却舍近求远,陪你心急火燎地来北京。这笔帐怎么算,怎么都是赔本的买卖!”
“难道不是吗?你高铭远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如何这次却转了向?所以我才觉得好奇!”
“你真以为杨兆龙会把《授密歌》公布于世?”
“太极门的声誉不容有失,杨兆龙既然说出这话,自然要兑现!”
“我可不这么以为!”高铭远摇头道,“明摆着,杨兆龙这是在下套子,还不如杨慕侠那边来得实在!”
胡玉斋眼光一盛,“原来你还是想在杨慕侠身上打《授密歌》的主意!”
高铭远嘿嘿一笑,“这笔账很好算,你要的是他的人,我要的是秘诀,咱们各取所需。”
“那我倒要听听,你想怎么对付杨慕侠?”
“当然要给他来暗的!”高铭远眼光往左右一瞥,压低了声音,“上次那药不是没毒死他吗,我偏不信这个邪,非再给他用上一回不可!”
他用手指蘸着汤水,在桌子上划拉着,低声给胡玉斋讲说。外头,夕阳正一点点地沉落,天色变得有些阴暗。
高铭远可不知道,胡玉斋在这个肚儿圆小饭馆里也有眼线,那是“兴武会”翁杰的手下。他事先去白云观摸了底,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暗中告知了胡玉斋,他这才放心今晚行事。
黄昏的白云观,看上去肃穆庄严。乔装改扮过后的高铭远和胡玉斋很快进到观里,住进客房。暗线是一个叫马真的中年道士,从前高铭远当主持时,便为他的心腹,这些年一直替高铭远留意弱用的动静。
据他讲,杨慕侠是十天前到的白云观,住在后院深居简出,弱用每晚都会去跟他一起闭关到深夜,似乎在修炼什么功法。
高铭远和胡玉斋听到这里,不免怀疑弱用已经得到了《授密歌》。虽然说,杨慕侠有誓言在身,不得外传第二个人,可如今他是个“死人”,那句毒誓只怕也挡不得他了。
夜色很快降临,屋里燃起灯火,映得三个脸色阴晴不定。胡玉斋目光透出一股阴狠,“说说吧,该怎么干!”
高铭远便拍拍马真的肩膀,“老马,这事就靠你了!”
“观主,您有何吩咐?”虽然已是时过境迁,但马真还是不忘尊称高铭远一声观主。
“很简单!”高铭远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轻轻按在马真手心里,“你再给杨慕侠送茶水时,便把这东西下进去!”
马真吓得一哆嗦,“这,这……”
“放心,这不是毒药!”高铭远笑道,“死人对我没用,喝了它后,人就变得骨头酥软,任我摆布!”<!--PAGE 5-->“可是,弱用观主也在里头,只怕也会跟着遭殃!”
“那有什么不好吗?”高铭远笑吟吟地道,“弱用一去,这白云观观主的位子,怕是轮到你做了吧!”
马真脸色涨红,身子微微颤抖。胡玉斋冷冷地看着他,只等他再说个不字,便要结果了他。但道士很快就镇定下来,一咬牙,“我干!”
高铭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此药无色无嗅,没人会察觉的!”
马真强笑了下,把药包揣好,告辞去了。高铭远这才舒了口气,走到供桌前,抽了三根香点上,一一插进香炉里。拜过之后,方才用马真送来的开水沏茶,斟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胡玉斋面前,“请用!”
“我可不想喝你碰过的茶水!”
“怎么,胡老怕我在里面下毒?”
胡玉斋冷笑不语。高铭远摇摇头,“那也由得你!”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接着一杯,不多时就喝完一壶。
胡玉斋揣着手,微闭着眼,恍若未闻。外面传来咚咚的鼓声,上晚课的时间到了。客房离着杨慕侠住的后院只是一墙之隔,这个辰点,弱用只怕已过去闭关了。
高铭远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外面瞧,观里的殿阁都挂起红灯笼,诵经声阵阵入耳。“来了!”他叫起来。
胡玉斋眼睛一下子张开,果然,随着房门打开,马真慌里慌张地钻进来,大口喘着粗气。“如何,得手了?”
马真使劲点下头,“我刚刚把茶水送进去……”
胡玉斋一皱眉,“没看到他们喝下去?”
“见了,他们拾起杯子,我不敢多呆,就就出来了……”
“很好!”胡玉斋说着,伸手就朝他脖颈子劈下去,却被高铭远抬手挡住,“手下留情!”他嘴上说着,手指在马真心口窝一按,他便像面条一样瘫软下去。“留着他还有用!”
胡玉斋冷笑一下,转身出门,外面的夜风一吹,全身满是凉意。高铭远在前,两人迅速地穿过月亮门,来到后院。
那里的三间正房里灯光闪亮,高铭远轻步来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敲,没人应。胡玉斋却不罗嗦,抬手一推,门板应声而开。灯影下,看到床榻上有两人靠着墙坐着,果然是杨慕侠和弱用。
胡玉斋一眼就瞧得出两人的坐姿不稳,心头暗喜,鼻子间依稀闻到浓浓的檀香味儿,登时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慢慢升腾起来,觉得异常舒服,懒洋洋的很是享受。
要是换做以往,他就算见到老对手失去了抵抗力也会谨慎,但今天不知怎么的,胸间豪情喷涌,大大咧咧地就闯进来。在他看来,杨慕侠和弱用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胡玉斋这些年一直像蝙蝠一样活着,阴冷乖戾,从没像现在这样膨胀无羁,指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杨师兄,你也有今天!”<!--PAGE 6-->他看到杨慕侠脸上慢慢泛出一丝嘲弄的笑容,“胡玉斋,你这样做,对得起师门吗?”
这句话像蜂子一样钻进他耳朵眼里,有些刺痛,还有些痒痒。胡玉斋吃惊地发现,眼前的床榻不见了,人不见了,甚至连房屋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山脚下的一片松树林。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没有一丝风吹,偶尔有蝉在鸣叫。自己双膝跪倒在地,汗水洗透了衣衫。在他前面,杨东魁垂手而立,旁边站着一位清廷侍卫打扮的人,手里抓着单刀,正是英王的心腹桑万泉。
“胡玉斋,你敢背着我带福晋私奔,怎么没胆量跟我正儿八经地斗一场?”
“徒儿不敢,徒儿甘愿受罚……”
杨东魁嘿嘿笑道,“我哪敢当你师父,太极门哪里容得下你这号人物!”
“师父,求你饶我一回!”胡玉斋说着,双腿跪着往前爬行,要来抱住杨东魁的腿哀求。
“晚了!你学了杨家的拳,却用来作恶,今天你就把它还回来吧!”
胡玉斋听杨东魁说得如此决绝,知道无望,双手抱住他的腿时,便恶向胆边生,猛地就势一抡,想将他扳倒。谁想,却像在扳两根铁柱子,竟是纹丝不动,不由得大骇。
他最机警不过,马上卸去力道,恰好杨东魁就地一记弹抖,那股混元劲如强弓崩射,他稍迟一步就会被伤了五脏六腑,此时却趁势向后弹出老远,尽管狼狈地在地上打了滚儿才化消劲力,但总算是避开了。
但杨东魁那容得他逃,旋风一般逼过来,胡玉斋知道凭自己这身功夫,根本接不住师父的一招半式,更何况他还修炼过《授密歌》。脚下滑溜,便要朝着一旁的桑万泉下手,准备拿他做挡箭牌。
岂料,杨东魁先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斜身扑上,一手抓着胡玉斋后心,反手一掌拍在肋下,又像烙饼一般,将他翻个儿,啪啪又在他身上拍了几下,随手将他丢到地上。
胡玉斋只觉全身酸痛难挡,哎呦叫了几声,张口吐了口血,便觉得筋骨一点点地失去力道,身体变成一团乱泥。他惊惧地哆嗦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师父,你……”
“别叫我师父!”杨东魁痛惜地闭上眼睛,“我拿回了杨家的功夫,日后咱们再无师徒之情!”
胡玉斋猛地嚎叫一声,“也好,我也不欠您老人家的了……”他瞪着眼,慢慢伸手往前爬,但一双官靴踏到跟前,他挣扎地抬起头,斜眼瞧见是桑万泉杀气腾腾地拦着。
“姓胡的,太极门的人情你还了,可是英王府的债还没了结呢!”
胡玉斋哈哈笑起来,“就知道你会拣这个现成便宜,大不了一死,来吧,给老子一个痛快的!”
“好个胡玉斋,算条汉子,今天我桑万泉就成全你!”桑万泉晃晃雪亮的佩刀,便要扑过来。<!--PAGE 7-->谁知,孟幽兰偏在这时赶到,噗通跪下,求他们绕过胡玉斋一条命。他强忍疼痛,叫道:“幽兰,别求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明明身在白云观,怎么会又见到杨东魁?胡玉斋使劲拍拍脑门,才总算清醒了些。瞪大眼珠子细看,眼前的幻象方才消失了,依旧是杨慕侠和弱用坐在床榻上。
胡玉斋隐约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头,无奈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急切间竟是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房间的供桌上,香炉里的三株香的烟气袅袅上旋,散发着浓郁的气味。<!--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