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饭一碗

距离斗菜结束还有半个时辰时，兆龙终于出手了，开始烹制他的秘密武器——太极变。

吕良和来宝瞧着他一溜摆开十个土黄色的陶瓷碗，中间各加上一块呈“S”形的薄片，这东西用笋干削成的片，唯有这样隔着，才能弄成太极图中阴阳鱼中间的那根曲线，还不会破坏米饭的香味。

跟着，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两种米分别倒进两个盆里搓洗，一种是黑米，一种是白米。吕良抓起两种米瞧瞧，闻了闻，马上知道这都是最上等的米。

那洋县黑米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从来都是向朝廷进献的贡米。 它色泽乌黑，内质色白，煮成粥为深棕色，味道浓香无比。

白米却是五常一带种的，曾经得到咸丰皇帝的推崇，兆龙在御膳厨房时最喜欢用这种米，蒸出的白饭香喷喷的。

吕良和来宝看着他反复搓洗几遍，然后每一碗都加入适量的黑白米，并加入适量的温水。水离米约有一指高。

“兆龙，你的太极变不会就是蒸一碗饭吧？”来宝终于忍不住了。

兆龙笑笑，“你猜得没错，我就是要蒸饭来吃。”

吕良倒吸口凉气，“完了完了，这次是彻底没戏了！你一道菜没上，等于是拱手认输！”

“不瞒师兄，我根本就不想跟十一指斗菜！”兆龙叹了声，“与其斗来斗去，还不如好好煮上一碗饭！”

吕良表情黯然，心想，师弟这样想也没错，怪只怪对手实在太强，更何况还有厨仙在旁助阵。

他沮丧，来宝却强打起精神，帮着把碗一一放进锅里，兆龙却并不急着盖，而是又弄了点白醋，每碗里点上两滴，这样的话，煮起来的饭更浓香。

盖严实后，两人便默默地往里面添加柴火。每烧一会儿，兆龙便会把耳朵凑近锅盖听听，然后决定加多少柴，以便掌握火焰的旺弱。

因为一个多时辰内，这边的后厨却一直没端出一样菜，除了司仪外，有几个评委也前来问询，杨兆龙是不是就此放弃？他始终微笑以对，说他的功夫菜最后一定会上的。

那边，十一指和绿娘、三金也早听说了这事，他们自然也很诧异，却哪里能摸得透兆龙的心思。要说他是半道放弃，看来又不像，因为他几个人还泡在后厨里，听说也在一道菜一道菜地烧制，只是并不端出来让评委品评。

终于，斗菜接近了尾声，因为大多时间都是十一指一个人的“江湖菜”在唱独角戏，他又确实做到好，评委们无不赞叹，唯有杨兆鹰在上面如坐针毡，他万万没想到兆龙会来上这么一出，哪怕你就算上一两道菜，也多少能遮遮丑，好过被人误以为是被十一指吓得不敢动刀动锅！

当最后一道“昆仑肝胆”送上来后，十一指和绿娘、三金也来到大厅，三人一亮相，登时惹来阵阵掌声。其它来宾虽然并没有口福品尝他们的厨艺，但听着司仪抱着菜名，讲着做法和用料，也是一种享受。大家对于他们的十道“江湖菜”能做得如此出色，还跟十个门派贴切，很是佩服。几乎前后脚，兆龙的“太极变”终于露脸了。两名侍应生端着长托盘，上面各放着五只有盖子的碗。

司仪惊喜道：“好了，最后一刻，杨兆龙的功夫菜也上来了，并且一上就是十个碗，凑够了数！”下面的人听了，都轰然笑起来。

随后，兆龙带着吕良和来宝出场，朝在场的所有人鞠躬致谢。在司仪的主持下，十个评委纷纷打开拿开碗的盖子，大家不由得发出惊叹声，浑没想到，兆龙的“太极变”原来就是一碗黑米和白米煮成的饭。虽然它煮得成色好，图案也完美，但并不是菜。

“杨先生，这就是你要呈献的功夫菜吗？”司仪赶忙询问。

“正是！”

“可它是饭，不是菜。而今天明明说的是斗菜！”

兆龙脸上泛着微笑，“我不以为菜是可以用来斗的。我今天站到这里来，只为了和！”

“此话怎讲？”

“我也曾主厨几十载，不管是御膳房，还是大酒楼，经一双手烧出的菜肴少说也有几千例。直到近些年才明白一个道理，烹调的最高境界就是一个和字。”

“您给细细讲解下？”

“所谓食德饮和。几何时，我们都忘了一饭才是根本，忘了菜肴原本是用来下饭的。”

“所以您上这么一碗太极变，就是想用无味的米饭，来挑战那些有味的江湖菜？”

“不是挑战，是调和！”兆龙笑道，“我相信，尝过十一指的菜肴，再吃一口饭，各位评委会更觉得味美。”

“没错！”《申报》总编辑郎俊道，“袁枚便曾说过，饭之甘，在百味之上！甚至说，知味者遇好饭不必用菜！”

杨兆鹰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容，“老祖宗”却不免露出讥讽之意。听司仪道：“那么各位评委便请用饭，看这太极变是不是能用一饭抵十菜！”

大家便纷纷动箸，大多人只吃了一口，表情便发生变化，有的再吃再品，细细回味。有的则边吃边跟旁边的人小声咬耳朵。杨兆鹰吃了两口后，脸上放出红光，这米饭确是无上美味。

就连“老祖宗”的神情也变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竟然合上了眼皮。

“好饭！”民新影业公司的导演郑秋大声赞叹，他是致柔社的朋友，自然更要帮着说话，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索性站起来，“我现在明白了，这饭继菜之后入口，并非是从有味变成无味，它那淡淡的甘香，恰恰又使菜的鲜味凸显出来，怪不得叫它甘受和呢！”

张家花园的张叔和也道，“老朽也吃了六十多年的米了，实话说，还从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饭，黑米的香，和白米的香，滋味不同，口感却又相近，实在是不易啊！”

十一指在旁边见了，再也沉不住气，索性凑到张叔和桌前，将那碗饭端起来，先放到鼻前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尖舔了几粒米，轻轻嚼动，细细品味，终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司仪道，“这碗好饭，我就算再也用心怕也煮不出来！”此话一出，大厅里的人先是惊愕，随后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司仪待掌声慢慢稀疏，才道：“饭是好饭，要说数量上，十碗饭对十盘菜倒也合乎数目。可今天大家群居于此，言明了是为了斗菜。这饭菜可以同食，但并不是一类，比较起来是有些费劲！”

兆龙忙道：“不需要比，我蒸这碗饭就是为了成人之美！”

十一指嘿嘿笑道，“我可不想掠人之美！”

司仪为难地往四周看看，摊摊手，“那我只有交给评委去定了！”

杨兆鹰第一个举起手来，“我觉得应该算和局！”

兆龙一上来就挑明了态度，不想斗菜，其行为也果真做到了这一点，没有挑战的意思，于是工部局警务主管艾伦，淞沪护军使使署的张家伦副官、申报》总编辑郎俊，民新影业公司的导演郑秋，精武体育会的陈公哲纷纷赞成和局。

青帮潘安堂的“老头子”马常用，昌荣百货公司的朱发荣却是跟“秋水”暗通款曲，本应该投反对票，但杨兆龙这碗饭确实蒸得好吃，在吃了那么多菜后，猛来这么一碗饭点缀，委实给人莫大的享受，又见众人的意思都愿意打和，便都弃了权。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聚到“老祖宗”身上，这个喜欢穿红衣裳的老妇人在期间像是两耳不闻，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那碗饭吃尽了。

别看面上沉定，其实心里早在翻江倒海。她是老江湖了，这几天早就嗅到了别样的气味儿。先是胡玉斋去白云观探寻杨慕侠，从此再无音讯，而同他一道前往的高铭远，居然在“秋水”要与太极门对决的紧要关头，竟然也迟迟不回来助阵。

又有那兴武会的翁杰，原本是自己藏在杨兆龙身旁的一支奇兵，谁知前天也是突然离开，也没说出个由头。

今天一入会场，武风就没了踪影，之后武蕾也不声不响地走了。放眼左右，老妇人觉得己方势单力薄，竟是无人可用，隐隐有一种大势已去的兆头。而太极门那边可是声势浩大，加上他们刚刚战胜日本武士，更是博得了上海各届人士的称颂。

如今她就算是想来硬的，又有什么好棋可用？

更何况，这斗菜说起来新鲜，其实就是在玩游戏，杨兆龙不论输了赢了，都无碍根本。所以他才会无所顾忌，敢用一碗饭来“迎战”十一指的江湖菜。

这个时候，她就算是想跟太极门唱对台戏，也只能是以卵击石。因为昨晚上她的武颠（也就是太极门的刘兆鸣）也来了一封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是太极门的子弟！

但这句话却不亚于一柄利器，直接戳中红燕子的要害。那一刻她便明白了，自己的算计都落了空，“秋水”早落入了太极门的陷阱。而下套的便是这杨兆龙。

所以说，这碗饭她吃在嘴里什么滋味都有。尽管手不抖，筷不乱，却吃得并不轻松。但她还是把它一点不剩地吃完了。之后，她慢慢抬头道，“杨兆龙，你这太极变确实玩得不错，就是有些狡猾！”兆龙微笑不语，心里面却觉得有块石头慢慢落了地。红燕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表明她确实想跟太极门和解了。

猛地眼睛一亮，他看到武蕾引着武云和小木头正穿过人群，往这边挤过来，不禁心头一热，眼睛就此润湿了。

“老祖宗”自然也看到了她们，暗叹了声，挥挥手，“那就和了吧！”

大厅里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吕良和来宝兴奋地大笑起来，纷纷跟三金、绿娘致礼。小木头在下面早喊了起来，兆龙飞身迎上去，跟武云和孩子拥抱在一起。武蕾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终于破镜重圆，几多感慨。

台上，杨兆鹰也主动跟“老祖宗”见礼。红燕子尽管嘴巴说承认斗菜和了，但心下到底别扭，便对杨兆鹰道，斗菜打成和局算是小事，但要想“秋水”跟太极门和，那要看杨兆龙是不是真的说话算数，肯把《授密歌》当众公布于世。

兆鹰当即回答，杨家人从来说话算话。

看时机差不多了，武蕾提醒兆龙，是该兑现他的承诺了。兆龙方才跟武云和孩子分开，此时，“老祖宗”、杨兆鹰等人也都围过来。兆龙先朝红燕子抱抱拳，“多谢老祖宗成全！”

红燕子很干脆地一摆手，“用不着，现在我只想瞧瞧你是如何来理会那《授密歌》？”

杨兆龙点点头，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各位，我杨兆龙斗胆问你们一句，可曾听说过《授密歌》？”

不少人应声叫起来，说那是杨家的无上武功心法，从不传授给外人。还有知道些根底，说那功法源自武当，后来落入杨家，习练者不过二三人。

杨兆龙随后道：“没错，《授密歌》是先祖从武当得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誓言，那就是《授密歌》不立于文字，在练者有生之年只能传授一人。也就是说，只能单线单传。故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杨家除了先祖外，只有我爷爷杨慕侠和我有幸习练了。”

有人便喊，“那么，你今天要把它传给谁？”

“传一个人只怕不行，因为我答应今天将它公布于世！”

大厅登时沸腾了，有人赞道，“杨大侠，你不理会那誓言，也算是心存大义了！”

“快点说出来吧，早该说了！”

“杨家的名声就那么值钱吗？”

杨兆龙听人说杨家的名声，眼光骤然一盛，朝那边看去，说话的那人吃他眼神一逼，竟然打个愣怔。“杨家的威望自然不容玷污，我今天站在这里，也是为了杨家的名声！”

“那你到底是不肯违背誓言了？”

杨兆龙微微一笑，“我愿意把《授密歌》公布于世，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违背誓言。这得要在场的各位跟我一样，也把心胸放得宽了，那样子才能破了那句誓言。”

杨兆鹰听兄弟这样说，心底下一直波澜涌动，他直到现在还怀疑，如果此誓言有破绽的话，以先祖和爷爷的智慧如何能看不穿，瞧不破，偏偏要等到今天让兆龙来弄？<!--PAGE 4-->只听兆龙道，“我觉得，碍于誓言不敢违反，以免声名受损，说穿了也是私心作祟。其实那句誓言是有**的，破点就在于你得到《授密歌》时，能否马上传给他人，马上传，不要等你老了再传。这样的话，谁得到它后，都即刻传出去，大家都在传，这样子非但没违背誓言，还让更多的人受益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慢慢静下来，大多数人是听懂了，心头都砰砰急跳。杨兆龙说着，转身看向“老祖宗”，“我今天，就当众把《授密歌》传给红燕子红老夫人，这就好比击鼓传花，便看她马上会再传给谁了！”

他说完，笑着走到红燕子跟前，凑到她耳根低声念起来，“无形无相，全体透空……”

红燕子听罢，吃了一惊，“这就是《授密歌》的口诀？”

“千真万确，唯有修炼到高层境界，才能有所感悟！”

红燕子轻轻在嘴里念叨了会儿，叹息了声，看看在场的人。那么多炽热的目光盯着她，她自然不能被人瞧得小，存有私心，不马上传出去。可是，到底该传给谁呢？眼睛一亮，她看到了小木头。这小家伙是武云的骨血，算是脚踏“秋水”和太极门两家了，索性便传给他吧！

于是招手让小木头过去，小声在他耳根说了两遍，直到他记住。之后，也让他下去传一个人。小木头自然传给了他娘武云。武云呢，随后传给了武蕾。武蕾觉得不能小气，又传了杨兆鹰，于是兆鹰又传了兆鸣，兆鸣又传给他人。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在没有违背誓言的情况，很快，在场的人差不多都传遍了。大家都兴奋地像新年拿到了红包，个个喜笑颜开，更舒心的当然便是兆龙了，这块石头压他心底多少年了，或者杨家背着这副重担时间太久了，如今才觉得放松下来，顿觉人间静好，万物乐融。

击鼓传花法子虽好，但传到一定时候，不免也会出现漏空。像这《授密歌》传到《申报》记者耳中后，他虽然马上又传了别人，却又不忘将它整个刊发在报纸上，这样的举动就不是兆龙能够左右的了。

事实上，自从那几句口诀从他嘴里吐出来后，《授密歌》就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