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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气袭人知骤暖

作者:余言 字数:11102 更新:2026-09-02 15:22:51

壹

白如衣心中惊诧莫名,实难想象,鹿仙女为什么一看信便 要杀自己,莫非是鹿仙女事先得到了消息,以为是自己杀了逍 遥子,所以才痛下杀手?

在此存亡关头,白如衣来不及多想,毅然拔出切雪,磅礴 的剑气如同怒海狂潮,喷涌而出。激**的剑气**平了那股飓 风,他的身子自空中跌落下来,横剑而立。

鹿仙女微微讶异, 目光落向白如衣手上的切雪剑,剑光流 转,莹然如雪,剑身上刻着细密繁复难辨的符咒。她轻轻地问 道:“切雪?”

白如衣点了点头, 目光变得深冷, 问道:“你为什么要 杀我?”

鹿仙女眼光仿佛洞穿一切,轻笑道:“因为你该死。”随 即她翘起手指,宛如拈花一般,发出一道白光射向白如衣。

白如衣横剑格挡,白光叮的一声击打在剑身上,剑身振动 不已,发出一阵长响。他虽然脚步未动,却在这一击之下,身 子向后滑行了约莫三尺远,脚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脚印。这让 他不由得心中一凛,鹿仙女不愧是姑射剑派掌门人,修为委实 高深。

白如衣一念及此,立刻抽身后退,向洞外掠出。

切雪剑斩出,挟风掣电,那扇沉重的石门应声而裂,他顺 势从纷飞的石块之间飞出。

鹿仙女广袖轻拂,身姿曼妙地向外追去,口中发出一声轻 叱:“放肆!竟敢坏我山门!”

白如衣刚一冲出,眼前赫然是一段悬崖,幸亏及时止住身

形,脚底触动山边的石块纷纷坠落,落下去久久听不见回声。

眼前所见的情景,赫然并非入洞之前所见。难怪人言姑射 山缥缈难寻,原来不但山在海面飘**不知定所,即便山中景致 道路也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鹿仙女衣袂飘飘,已然站到了他的身后。

白如衣心有不甘,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

鹿仙女面上闪过一丝凄然的神色,她轻轻一笑,将手中 的信放入怀中,说道:“只因为你该死。你回头看一下你的 身后吧。”

白如衣依言回首。

鹿仙女袍袖轻轻挥过,断崖中涌动的云雾渐渐散尽。

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下,红色的海水翻滚不息,无数狰狞 的面孔在海面伸展着手臂,发出凄厉的叫声。海面上飘**的魂 魄,向着悬崖上空飞来,却在半空中便淡薄了身形,最终消散 开来。

鹿仙女指着海面:“这海叫作碧落海。七百年前,神魔大 战,魔教趁着正教主力聚集蜀山时,乘机偷袭我姑射山。留守 姑射山的弟子自知不能幸免,便引动了开山创立的禁忌阵法。 这里原是一座风景秀丽的高耸山峰,阵法发动时地陷百丈,海 水倒灌而入,我姑射山弟子和魔教妖孽同归于尽。魔教妖孽 死去之后百年不散,越聚越多,竟然直通九幽地府。而我姑射 山仙家福地,以自身灵气镇守,避免冤魂出世,祸害人间。然 而,一旦有人跌入其中,便会被万鬼啃噬,痛不欲生。”贰

白如衣望着脚下不断涌动的海水,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鹿仙女在一旁冷言道:“白如衣,你已无退路,是愿跳入 碧落海中被万鬼分噬,还是与我一战?”

白如衣放声大笑:“即便是死,我也要和你一战。”

鹿仙女的面上闪过一丝暴戾的神色,轻轻赞道:“好! ”

正欲抬脚跨出,小龙女已在她的身后跪下:“此人何须师 傅出手,交由弟子代劳。”

鹿仙女目光落在小龙女身上,眼波微微一转,轻笑道: “好吧,那就由你代劳。”

“谨遵师命。”小龙女起身从袖子中取出那支玉箫,垂眼 看时,动作有瞬间停顿。

白如衣看着眼前的小龙女,却没想到一股剑气突然迸涌而 来,尚未及身,已如劲风割面,深感切肤之痛。

叮——本能的挥剑格挡,架住了一把细长的剑。小龙女竟 从玉箫中抽出一把剑,剑身有如流水般极致的柔,在空中抖动 时发出悦耳的声响,竟然瞬间缠住了切雪。

白如衣长剑斜指,竟然不退反进,顺势刺向小龙女,剑法 之精妙,实在出人意料。长剑即将及胸的刹那,剑势莫名一 滞,并没有刺向来者,而是劲力猛吐震开了长剑。

白如衣身形前冲,想要夺路而逃,鹿仙女以指为剑,剑气 锐利而灵动,纵横往来,封住了去路,迫使白如衣退回原地。

鹿仙女冷然道:“想逃?!小龙女,师傅为你掠阵,这次 可要全力应战。”

小龙女看向白如衣,神色有瞬间的漾动,旋即恢复平静, 然后再次举剑,攻向白如衣。白如衣却岿然不动,长剑直指长 空。小龙女的剑刺至他身前三尺,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鹿仙女不由得惊叹道:“一柱擎天!想不到你居然学会了

天下第一守招。据说,当初蜀山祖师力战群敌,力气殆尽之时

忽然放开了生死,便创立了这一招全身空门打开而又全无破绽 的守招,可谓绝处逢生。”

小龙女一剑向白如衣刺去,可是不论变换多少角度,始终 攻不破那一式守招。

白如衣好整以暇,嘴角微微含着笑意。

“呵呵……”一阵低低的冷笑声传来,时晴不知何时走到 小龙女身后,“师妹,你剑法软绵绵,是不是没有吃饱饭?”

小龙女手中的剑一紧,愤然的神色一闪而过,手中长剑挥 动,气象立变,如狂风暴雨一般猛攻,到后来竟气喘吁吁,剑 势渐渐慢了下来。

白如衣张起的结界,受到了震动,只觉得气血翻涌。

“师妹还是舍不得出全力啊。”时晴继续冷笑道。

“让开! ”一声厉叱响起,鹿仙女长发卷舞,大步而来, 劈手夺过小龙女手中的剑。她含愤出手,剑身发出尖锐的呼 啸,流光乱舞,挟着磅礴的剑气,轰然撞上了结界。白如衣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而 出,朝碧落海栽落。

小龙女走到悬崖边观看,他的身影宛如飘落的枯叶往下飞 去,而海面上无数的鬼魅开始涌动,看到有人跌落,累累白骨 的手臂伸向空中,发出兴奋的呼喊。

小龙女别过脸去,心想:这个一再对自己剑下留情的少年 就这样死了吗?

美娇娃拍着手掌,稚嫩的脸上满是欢喜的神色:“坏人死 啦,坏人死啦……”

“谁告诉你他是坏人了? ”小龙女用手拢起散乱的头发, 掩饰那一丝情绪的波动。

美娇娃脆声答道: “自然是坏人啦, 不然师傅干吗要

杀他! ”

小龙女嗫嚅着嘴唇,准备说什么,却在迎上鹿仙女的目光 时,最终黯然地低下了头。

叁

白如衣在海水中载浮载沉,双脚蹬水,稳住了身形。

无数鬼魅层层叠叠地向他奔来,叫嚣着,兴奋着,欲扑上 来将其分而食之。

白如衣挥动切雪,剑芒暴射,所过之处,那些鬼魅被撕裂 至虚无,发出刺耳的哀嚎。

远处的鬼魅乍然目睹白如衣神剑之威,心中惊恐不已,当 目光落到那把澄亮如雪的剑上时,更显得极为畏惧。

海水在他身边起伏动**,冰凉刺骨,白如衣的手臂渐渐僵 硬。他疲惫的神色落入鬼魅的眼中,等待已久的鬼魅一拥而 上,蜂拥的鬼魅遮蔽了天日,糜烂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在鬼魅重叠的身影中,忽然被撕裂出一道缺口。

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的袭击,白如衣吐出一口鲜血,喷到 切雪剑身上,竟然隐隐有绯红的光芒流转,在屠戮戾气冲天的 怨鬼之后,似乎有沉睡的力量被唤醒了,浓烈的杀气自剑身上 散发开来,迫开了周身三尺之内的鬼魅。然而,鬼魅依旧不愿 离去,绕着白如衣翻飞不已。

深深的倦意涌上来,白如衣竟然已无力为继。白如衣勉强 支撑,却还是无法动弹。正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脚一紧,似乎 被一只手抓住,向水下沉去。

白如衣本能地看向水下,那里有淡淡的身影游动,竟然是

溺死的鬼魅在拉扯他的双脚。

惊怒之下,白如衣挥剑向水下斩去。然而趁此间隙,众多 鬼魅兜头盖脸地向他扑来。手忙脚乱之际,白如衣再次被水鬼 缠住脚。

被水鬼一拉,他沉入水下。白如衣正欲张口大呼,腥臭的 海水立刻沿着口鼻倒灌而入。

白如衣在海水中极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他竭力睁开眼 睛,看见无数白骨在海水中起伏。待看清束缚着他的水鬼,体 瘦如猿猴,手臂细长,正紧紧抓住他的脚踝,白如衣奋力砍杀 过去,水鬼在尖叫声中灰飞烟灭。

白如衣正准备划动手臂向海面浮去,原本平静的海水却发 生了波动,仿佛海底深处有一个无底洞,吸引海水灌入,带起 猛烈的漩涡,这巨大的吸力也拉扯着白如衣向下沉去。在海水的推搡下, 白如衣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觉得眼前 是一片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重的黑暗。那种暗,看不见丝毫 光亮。

他的脑海中一片死寂。重重光芒,归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线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开来。

“这里……这里是哪里? ”白如衣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 躺在一处河面上,随着河水缓缓漂流。他的视线上方有一团极 为浓厚的迷雾,看不见上空是什么,只觉得阴沉一片。

河的一岸开满馥郁的花朵,羸弱的花茎上伸展出鲜红的花 瓣。河的另一岸,却贫瘠一片。

前方有一队排列整齐的人影。河面上是一座桥。桥头有一 处炉火烧得正旺,上面一口锅中汤水翻滚。一位婆婆站在近 旁,舀出一碗碗汤水端给来到桥前的人。

白如衣渐渐漂流至桥前,赫然看到桥身上正刻着几个古 朴的大字——奈何桥。而那位婆婆汤锅中散发的香气,飘入鼻

翼,让人觉得五脏六腑为之一畅,似乎忘尽了万千烦恼。

恍惚间, 白如衣猛然想起:“这里既然是奈何桥,如果 那老婆婆是孟婆,那碗汤岂不是可以令人忘尽前世记忆的孟 婆汤吗?这条流淌的河,应该名唤忘川。而这里便是传说中 的冥界。”

“难道……难道……我已经死了? ”

白如衣心头一片茫然,他失神落魄地走向河岸,站在最 后,跟随着人群向前方走去。

河岸上盛开的花朵荼 繁盛,呈现出诱人的红黑色,那似 乎是竭尽生命也要肆无忌惮的美丽妖娆。更令人惊奇的是,它 们每一朵都有花无叶。

花香馥郁浓烈,白如衣脑海中一片清明,深藏于内心深处 的记忆片段便被牵扯而出。

六岁时,师傅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慈祥地笑道:“从今 日起,我便传授你修真之术……”

在临云峰,霓裳和他比剑失败时嗔怒的模样;下山时,殷 切而满含情意地看着他;在看见逍遥子死况的那一刹那,霓裳 发誓要亲手杀了他……

青芜躲在竹叶后面偷偷地窥探他,伸展翅膀带着他在悬崖 下飞行。她躺在自己的怀中,不甘地死去。她说,能死在你的 怀中,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他拥着流萤,纵马奔跑;还有,小龙女那猛然间决绝的 神情……

脑海中有万千影像闪过,那些生命中结识过的人,带给自 己铺天盖地的悲喜,他一会儿伤心,一会儿难过。在即将被彻 底遗忘前,那些记忆在脑海深处鲜活地跳跃着。

一碗汤端到面前,白如衣这才从回忆深处回过神来。他缓

缓地抬起头,孟婆在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手忍不住一颤,汤从 碗里洒了出来。

她看着白如衣良久,最终举起了手中的碗,叹息道:“请 饮下此汤,忘记生前种种吧!”<!--PAGE 4-->白如衣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却陷入了踌躇之中。

喝下这碗汤,便会忘记生前种种,背负的所有痛苦与不 甘,俱会烟消云散。可是,随此遗忘的还会有霓裳和青芜。

霓裳, 我怎能让你憎恨我?而青芜, 我又怎能让你枉 死呢?

还有,那在姑射山下苦苦等候他的流萤以及与他结为生死 兄弟的楚莫辞,这些又让他如何能够舍得遗忘呢?

肆

白如衣沉湎于回忆之中,脸上坚毅的神色渐渐明显起来, 他的胳膊忽然向外一伸,将孟婆汤倾倒进河中,水中的冤魂厉 鬼纷纷跃起,争食汤汁。

孟婆神色大变,说道:“你怎么可以倒掉这孟婆汤呢? ”

白如衣歉然答道:“只因我在尘世之中还有很多留恋,无 法忘记,也无法释怀。所以,这孟婆汤,我不能喝。”

孟婆看着他,脸上泛出苦涩的笑容,淡淡地说:“你果真 还像以前一样啊?”

白如衣颇为吃惊,失声问道:“你以前见过我? ” “我见过你的前世。”

“前世? ”白如衣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光亮,急切地追

问,“我的前世是什么样子? ”

孟婆笑了笑, 目光落在河岸上盛开的花朵上, 自语道:

“你知道吗?那些花名叫曼珠沙华,主动献身地狱,但是众魔 不允,最终只容它开在忘川之畔,冥界入口的一岸,因此,它 又叫彼岸花。进入冥界彻底失去记忆之前,从这条路上经过 时,彼岸花的花香会令人想起生前的种种记忆。

“彼岸花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开一千年,叶生一千 年。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花称曼珠,叶唤沙华——他们 是被诅咒的情侣,所以永远无法相见。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 上遇见的那一刹那,闻见彼此身上的香味,便会想起对方,然 而会立刻投入下一场轮回。”

白如衣顺着孟婆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轻声叹道:“想不到 美丽的花朵背后,居然也有如此令人心酸的故事。”

孟婆俯身从锅中舀起一碗汤,递给一个从旁经过的鬼魂。 那是名男子,举止儒雅,身上有着掩饰不住的书卷气。然而, 容颜憔悴,似是十分痛苦纠结。

孟婆问:“止息,你终于肯放下执念,喝下这碗孟婆汤 了吗?”

他深深地蹙眉:“死在曾经最爱的人手上,这样的仇恨叫 我如何能够忘记!”

白如衣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名唤止息的男子,讶 然问道:“你是死在你最爱的人手上?”

止息目光冰冷,犹如深海寒冰,他的手突然捂住心脏,似 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喉咙里面发出压抑的痛吼声。

孟婆不胜唏嘘,说道:“他当初是被那个女子一剑穿心而 死,所以每次回想起过去,心脏都会如撕裂般疼痛。但他始终 不愿喝下孟婆汤,忘却生前记忆。他发誓要化为厉鬼,找那女 子索命。种种执念,不能放下。”<!--PAGE 5-->思及霓裳在见到逍遥子死的那一刹那,扬言要杀死他,白

如衣对止息心生同情,他俯身扶住在地上翻滚的男子,却爱莫 能助。

良久,止息身上的疼痛才渐渐平息,触及白如衣眼底关切 的神色,他那原本死寂的眼底泛起微微的暖意,一抹微笑从他 的面庞上**开。

他站起来问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

“在下白如衣。”

止息轻笑道:“你也是不愿忘掉记忆的人吗? ”

白如衣黯然地说:“是。”

说完,二人沿着河岸并肩而行。

孟婆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再次开 始日复一日的工作。

河面有风吹过,岸边的曼珠沙华起伏如波。

止息蹲下了身子掬起一捧河水,看着流水从指缝间滴落, 他转过头来问:“你为什么也不肯忘记过去?”

白如衣轻轻一笑,反问道:“你呢? ”

止息似乎竭力平复内心的波动,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 恨她!我那么爱她,最终却抵不过我们之间世代的仇恨。我本 是去救她,她却不相信,一剑刺杀了我。这样刻骨的仇恨,我 如何能够忘记,我又怎样才能忘记?”

白如衣轻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你是仇恨他人,才不 愿意忘记过往。而我却和你截然相反,我是背负别人的仇恨, 所以不能够忘记。”

止息讶然地抬起头,白如衣苦笑着说道:“与我相比,你 要幸运许多呢!”

二人对视一笑,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白如衣说道:“止息,其实你很爱那个女子,只是不愿承

认,所以才会变成憎恨。你不愿忘记,不是因为你不甘心死在 她剑下,而是怕从此忘记她……我想,你被刺中的那一刹那, 内心应该是解脱的,甚至是喜悦的。”

止息转过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白如衣,仿佛被击中了内 心最隐秘的角落。他神色变化不定,挣扎,疑惑,最终埋首而 泣,双肩不住地颤抖,泪水落在河面上,**开一层又一层细小 的涟漪。

这么多年的苦苦挣扎,突然被点破了真相,时光冲不淡的 爱恋终于决了堤。

白如衣不言不语,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仿佛相识多年的 老朋友一般。

而止息却在停止哭泣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白如衣喊 他,止息回头笑道:“你放心,我没事,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挥了挥手,便远去了。

伍

白如衣坐在河岸边,双脚放在河水里。据说,这冥界的河 水里有很多冤魂,然而他却浑不在意。他随手采摘了一朵花, 拿在手里细细地观看。

曼珠沙华,这该是怎样一种坚韧的花呢?它能够唤起行走 在黄泉路上的人生前的记忆,在即将被遗忘之前。可是,此身 已死。关于过往的爱恨种种,现在也只能空自怀想。<!--PAGE 6-->那些挣扎以及努力,对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恍惚间,白如衣只觉得一切成空,无牵无挂。他的目光落 到河面上,许多天来,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若是自己永远

可以这样便好了。

平静的河面忽然波浪翻涌,河水从中间分开,只见一个深 眉广目,法相庄严的人跨着一头独角怪兽,缓缓升起来。

竟是地藏王菩萨从地府深处涉水而来,四周的魂魄和鬼差 纷纷跪倒在地。

河水在他脚下渐渐合并,河面再次恢复平静。那头怪兽踏 水而行,驮着地藏王菩萨向着白如衣缓缓行去。地藏王面含微 笑,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辉,令这阴气森森的冥河如沐春风。

地藏王停在河面之上, 目光注视着白如衣。

白如衣见到地藏王菩萨,震惊不已,慌忙恭恭敬敬地行了 道家之礼:“弟子白如衣,参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说道:“原来你是修道弟子。我久居地府深 处,今日心有所感,想不到果真有异,怪哉,怪哉。”

白如衣问道:“弟子不懂,还望菩萨明示。”

地藏王菩萨声若洪钟,淡淡地笑道:“能入地府者,皆是 魂魄,然而,你却以真身进入了冥界地府,实乃是前所未有的 怪事。”

白如衣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追问道:“如此说来,弟子 并未死去?”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朗声说道:“是,也不是。”

白如衣不明所以,执礼愈恭。

地藏王菩萨说道: “莫急, 我**这头坐骑名唤‘谛 听’,以谛听之术,可以知道前后共计一千五百年的事情。现 在,我便让他告诉我前因吧。”

他俯身在怪兽耳旁轻声耳语,怪兽温顺地低下头,将耳朵 贴在水面上,仔细聆听。于是,这三界之中,虫声鸟语,尽收

其耳中。

片刻后,怪兽抬起头,喉咙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吼声,地藏

王菩萨面含微笑,连连颔首,似乎听懂了怪兽的话语。

末了,怪兽忽然有些狂躁,原本慵懒的目光忽然凌厉起 来,冲着白如衣发出低低的怒吼,一副颇不友好的模样。

地藏王菩萨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头,说道:“谛听,不得无 礼! ”怪兽方才讪讪地低下了头,十分不满。

地藏王菩萨虽然已经了然于胸,笑容却讳莫如深。

一直以来苦苦困扰在白如衣心头的疑惑,直到此时才看见 一线曙光。

白如衣恳切地请求道:“菩萨,弟子长久以来,一直心存 疑惑。不知师傅被何人所害,难道凶手真的是我吗?还望菩萨 明示。”

地藏王菩萨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你本应劫数 而生,所遭遇的一切,皆是命数使然。日后,你必然得知。你 应劫未完,尚不该死,故而以本体之躯,进入冥界。眼下,我 便送你回去吧。”<!--PAGE 7-->白如衣听着地藏王菩萨的话,心中一片茫然。反复思索着 那句应劫而生,那么,这场劫是怎样的劫?而自己又会承受怎 样的劫难呢?

地藏王菩萨从坐骑上走下, 向白如衣走来,脚下步步生 莲,凭空开出的洁白花朵在水面上摇曳生姿。他的手掌正待伸 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喊道:“等等!”

却是止息飞奔过来,他停在白如衣身前,说道:“我终 于可以面对事实,那就是我依然爱着她。在罗浮山的南面有 一棵荔枝树,果实每九颗结成一束。在那棵树下,我埋藏了 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是她送给我 的定情之物。只盼你能拿珠钗去见她,告诉她,我止息爱上

她,从未后悔。”

白如衣看着眼前语无伦次的男子,心里默默记下他的话, 然后许诺道:“放心,我一定办到。”

止息紧张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笑容沿着眼角的皱纹绽 开,竟是意想不到的疏朗。

放下仇恨和执念的他,终于可以抛开过去,迎接自己的新 生。他冲着白如衣挥了挥手,大声地喊道:“谢谢你!等到下 次转世的机会到来,我必会喝下孟婆汤,前去投胎。”

白如衣忽然觉得眼角有一些湿润,他回应着他,用力挥 挥手。

地藏王菩萨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凝着会心的微 笑,他出言提醒:“施主,现在我就送你回去吧。”

白如衣点了点头,心中凛然,知道回到人间之后,便要重 拾背负的仇恨,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觉得有一些沉重。

地藏王菩萨手持法印,口中念诵经言,随着推出的掌心, 一个大大的“佛”字在空中闪现,金光灿然,罩向了白如衣。 地藏王菩萨疾声喝道:“去——”

空气仿佛被撕裂般出现了一道缺口,罩在光芒中的白如衣 没入其中,缺口迅速地闭合如初。

陆

一线光自极黑极暗中生出,随后迅速扩展蔓延,驱散了浓 重的黑暗。

那些汹涌而来的光令白如衣的眼睛有瞬间的失明,劲风扑 面,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他便听见潮汐的声 音,而海水咸腥的气息扑鼻而来。

白如衣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物,却也见到自己从高空中跌

落,身子即将坠向海面。

“切雪! ”随着一声断喝,白如衣身侧的剑应声而出,接 住他的身体,贴着海面飞起。白如衣皱着眉头想,“地藏王菩 萨可真会送人,居然把人送到海上! ”不过,他也暗暗庆幸自 己劫后余生。

“糟糕! ”白如衣想,“流萤一直在山下等我,等了这么 久,该不会生气了吧? ”他辨别好方位后,立刻向姑射山方向 飞去。

然而,等他到达,却发现先前姑射山所在之地,如今已是 一片茫茫海水。白如衣此时方知,自与流萤一别,有七八天之 久了呢!<!--PAGE 8-->他只得按先前的方法寻找,两个时辰之后方才寻到了姑射 山所在。

白如衣再次降落到姑射山下,却发现先前通往山上的石路 上并无流萤的身影,遍寻未果,他不由得想:“难道……她久 候不至,先行离去了吗?还是到姑射山上寻找自己去了呢?”

一只美丽的斑尾蝶翩然而至,在白如衣的肩膀上略作停 留,便又飞起盘绕,忽前忽后,示意他跟随而来。白如衣随着 彩蝶往山麓之上小心翼翼地走去,避免再次被人发现。

然而,那蝴蝶却忽然一折,往后山陡峭处飞行。

行不多时,路忽然断了。却见一块凌空突出的悬崖,临海 悬空,凶险万分。悬崖下,惊涛拍岸,水花撞击在礁石上碎成 万千水珠,气势十分骇人。

白如衣站立在峭壁上,宛如风口浪尖上的一叶浮萍。他四 处寻找流萤的身影,然而,她又在哪里呢?

“那只蝴蝶,是不是带错了路?抑或这只蝴蝶本来不是流

萤遣来的,只是自己误以为是。”

“白如衣,白如衣……”在滔天的浪涛声中,几乎是错觉 般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似是 随时会被风浪吹散。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白如衣在这方寸之地上来回 寻找,始终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如衣,如……衣……”微弱而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他 终于确定的确是有人在叫他,这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然而, 遍寻不获之后,更深的失望涌上了白如衣的心头。

正当他垂头丧气之时,一只挂在悬崖上随风飘**的巨大的 蚕茧,在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如衣,如衣。”那一声声绝 望中透出热切的呼唤,正是出自这里。

白如衣拔出长剑,在白色的蚕茧上划出一道口子。流萤仰 着苍白的脸庞,在见到阳光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笑容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徐徐绽放,那一瞬间,照亮了白如衣惊 喜的眉眼。

一眼桑田,一眼沧海。

“流萤,你怎么藏在这里? ”

流萤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人家在山下等了你七 天,没有看见你下来,以为你出了事,便上山去找你。结果中 途被人强行阻拦,出手争斗之下受了一些伤。我躲在这里,便 是以‘天蚕再变’之术疗伤。”

“啊?你受伤了? ”白如衣关切地问道。不待流萤回答, 白如衣脸色一变,说道,“有人来了!可是这只能立足的地 方,又如何能够藏身呢?”

流萤说道:“快钻进蚕茧里面来! ”

“可是,可是……”白如衣看向以几缕蚕丝挂在石头上 的蚕茧,面露忧色道, “我若钻进去,怕是蚕茧要经受不

住呢! ”

“笨蛋! ”流萤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这丝是天蚕所吐,即便一根也足以承受两个人的重量。”<!--PAGE 9-->白如衣面色一红,乖乖地钻进蚕茧中。而挂在峭壁上的蚕 丝只是微微一颤,便平静下来。

柒

流萤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在指尖上,竟是一枚白色的 小卵。在流萤的法力催迫下,那枚小卵竟在须臾间开始孵化, 长成一只晶莹剔透的白色小天蚕。她将天蚕放到蚕茧被划破的 地方,那只天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繁衍出无数天蚕,而后吐丝 结茧,丝线纵横交错,将其修补得天衣无缝。所有的这一切, 不过是在须臾之间。

流萤和白如衣在蚕茧之中相对而立,彼此能听得见对方的 呼吸。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流萤的双瞳犹如星子般明亮。二人 屏气凝息,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师姐……”一个姑娘微微抱怨道,“我们都找了这么半 天了,还没见找到逃脱的流萤。”

被唤作师姐的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找不到,我们就 回去复命吧!”

二人在悬崖附近寻找,白如衣可以清楚地听见头顶传来的 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师姐,看来这里没有呢。”一名女子说完便怅然离去。

白如衣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 来。至此才发现二人距离很近,几乎肌肤相亲,微微的尴尬在

空气中弥漫。

他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受伤了? ”

“嗯。”流萤扭捏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白如衣说道。

白如衣正待查看伤口,才发现这里实在是没有挪动的余 地,只得放弃。二人都找不到话题,顿时陷入一片莫名的寂 静。白如衣可以闻到流萤身上散发出的草木清香。

“是……是谁伤了你? ”白如衣寻思了半天,终于再次打 破尴尬。

然而,提到伤她的人,流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恨,反而 有一些尴尬,绝口不提那人的名字。

“呵呵。”白如衣轻轻地笑了,“我知道是谁伤了你,是 那个叫作美娇娃的小孩。”

“咦?你怎么知道? ”流萤的眼眸猛然一亮。

“你不愿意提,肯定是觉得大丢面子。自然也就是美娇娃 啦,连一个小孩都打不过呢。”白如衣笑个不停。

“你还笑? ”流萤微微嗔怒。然而,白如衣却依然笑声不 停。流萤恨恨地一拳砸到白如衣的小腹上。“哎哟——”白如 衣猛然吃痛弯腰,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定格,白如衣的嘴唇 碰到了流萤的嘴唇。

“色狼!”回过神来的流萤一把推开白如衣,脸羞得通红。

“那个……咳咳……”白如衣语无伦次地说道,“其实, 你败在美娇娃的手上,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她不是小孩,实则 是鹿仙女的大弟子,有上百岁呢,比你我加起来都老。”

“你们敢说我老! ”美娇娃脆生生的声音里满含怒气。<!--PAGE 10-->不知何时,美娇娃已经来到了这里,闻言大怒,红缨枪刺 向蚕茧。本以为可以一箭双雕,不料,枪尖刺到绵软而坚韧的 天蚕丝上,竟无着力之处,不能刺透分毫,但那袭人的杀意,

令在蚕茧中的二人觉得遍体生寒。

美娇娃挺枪乱刺一气,并不能奈何蚕茧。于是,她枪尖挑 向悬挂着蚕茧的蚕丝,蚕丝断开,蚕茧向着海面直坠而下。

白如衣和流萤本以为必将坠入海中,却突然觉得上端一 紧,止住了下坠之势。似乎被人从半空中接住。

耳旁风声呼啸,来者提着蚕茧,急速飞行。

白如衣和流萤面面相觑,暗暗猜测来者是谁?又会将他们 带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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