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大光明宫。
白如衣拥着霓裳坐在宝座上,金樽美酒,暗夜飘香。
霓裳娇笑着躺在他怀中,即便是忍受全天下的辱骂,她也 要和白如衣在一起;即便全世界都已经将他遗弃,她也不愿失 去他。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便是整个世界。
和白如衣在一起的日子,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抛 开一切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然而,心中却又惶恐无比,解语花的预言总会在她心底不 知名的角落里出现——你和他将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她 真担心,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所以,她才愈发珍惜和白如衣 在一起的时光。
有时,霓裳会自我安慰:“预言已经落空,不是说天涯永 隔吗?我们现在不是还在一起吗? ”有时,她又会惶恐,“难 道预言还未开始?”
一想到这里,霓裳就会更加用力地握住白如衣的手。而白 如衣也会回应地握住霓裳的手掌,垂下如水般温柔的目光。也 只有在注视霓裳时,他的眼中才能流露出一丝温柔。其他的时 候,即便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她都能感觉到那炽烈的杀意。
更多的日子,白如衣立在山巅, 目光望向远方,沉思。那 个时候,他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由于魂魄曾被分离,七百 年的记忆已经淡薄至不可见了。任他努力回想,都无法忆起那 个前世女子的容颜。
霓裳、青芜、流萤、小龙女,这些都是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的女子。小龙女、青芜已死,剩下霓裳和流萤。直到现在,他
都无法确定,霓裳是不是自己真正爱过的前世女子。若说有什 么能够让他再分心的话,那么,便是流萤了。
寂静而又庞大的大光明宫中,他的目光越过一间间房屋, 最终,停留在一处院落中。
一身青衣的流萤正坐在庭院之中,飞舞的萤火虫在她身边 嬉戏。她逗弄着萤火虫,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与天涯遥遥相对的山峰上,天钧直立山巅,月光如柱,射 入天钧额环上的曜月石,光华被碧玉吸收,流转,淡淡的光芒 循着额环在头上游走,被吸纳入身体之中。那象征大祭师之位 的曜月石,委实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
白如衣看着那光芒渐渐收敛于曜月石之中,飞身而起,身 姿优美,落向对面的山峰,向天钧缓步走去。
天钧头上的额环,在吸收完月光之后,犹有余辉。
二人并肩望向远方,大地、山峦,在夜色中起伏连绵,显 出辽远的轮廓,地面上燃起一个熊熊的火炬,犹如蔓延的火势 般,一个,二个……无数个火炬在地面上铺展延伸开来,整个 大地仿佛都处于烈火之下。每一处被魔教占领的地方,都会点 燃庞大的火炬。在夜色中看去,整个大地都在燃烧。唯有西南 方一角,在夜色之中尚自黯淡。“三大剑派,已去其二。唯有南方一角,尚未被我大日至 尊者的光芒照耀。”
天钧微微躬身道:“谨听教主法旨。”
“三日之后,约战昆仑。”
这是最后一场神魔之战了吧,仅存的昆仑,又有何力量能 与魔教抗衡?
这一战后,大日至尊者的时代便将来临。
贰
三日后。
昆仑。
接到战书的昆仑剑派剑拔弩张,悬圃上空张开结界,远远 看去,便如同悬浮在空中的一个巨大水泡。
然而,当昆仑弟子在天空张望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空中有 四道人影远远飞来,正是白如衣、天钧、流萤、霓裳。他们此 番前来,竟然未带一兵一卒。
白如衣长笑一声: “想要灭你昆仑, 我一人之力便够 了。”语气极为自负。
酒剑仙喝一口酒喷出去,手指在空中急剧划动,酒雾凝成 的水滴,在手指的划动下形成符咒。他轻叱道:“破——”身 影便从结界中穿出,而结界毫发无损。
酒剑仙的目光停留在天钧的身上,天钧却面无表情。酒剑 仙心里不禁有一些难过,他想起天钧曾说过:“再次相见,便 是生死之战。”
酒剑仙神色悲壮,朗声笑道:“好,既然你们未带兵卒, 那么我便只身应战。我们就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一战吧。”酒 剑仙略一示意,惜刀及其三大弟子从结界中冲了出来,跟随在 酒剑仙身后向着珠穆朗玛峰飞去。
白如衣一行人跟随其后,到达了珠穆朗玛峰的峰顶。
珠穆朗玛,这是昆仑群山之中的第一峰,山高险峻,高耸 入云,皑皑的白雪落满了整座山峰。双方人马在山峰上相对而 立,高空中天风猎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卷舞而过。山峰 上有隆起的冰雪凝结成的冰墙,冰面下有凹进去的人形——似 乎很久之前有人躺在冰面之下。而旁边一树红梅在风中开得正
浓烈,暗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幽幽浮动——有种莫名的熟悉。白 如衣疑惑地蹙眉,极力思索,然而搜遍了斑驳的记忆,却一无 所获。
站立在山峰上,谁都没有动。雪落满了他们的衣衫、 眉眼。
霓裳伸出手,轻轻抚掉落在白如衣肩膀上的雪,说道: “七师哥,你要小心。”
白如衣揽住了霓裳的肩膀,淡淡地笑道:“只要这一战结 束后,我便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要的生活。”
灿烂的笑容从霓裳的脸上散开,她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脸埋在白如衣的衣襟中。白如衣傲然 而立,冷然地说道:“天钧,流萤,你们去对付酒剑仙和惜 刀。”他竟然不屑对酒剑仙出手。
天钧与酒剑仙战到一起,一个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教大祭 师天钧,一个是超越散仙、地仙位列的天仙级别而不愿飞升的 酒剑仙。两大绝世高手交战,天空中彩光乱舞,二人的身影已 经不可辨识。这委实是旷古绝今的一战。酒剑仙取出了酒葫芦和黑剑,在空中踉踉跄跄,犹如醉酒 一般,剑在他步伐的控制下,攻向天钧。然而,天钧负手而 立,极为悠闲,根根琴弦在他面前凝结成网,任那些剑如何攻 击,都无法近到天钧的身侧。
酒剑仙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酒,醉意似 乎更加浓厚了。剑身的周遭突然变暗了,仿佛一片乌云遮住了 天钧头顶的天空。在这一片漆黑中,那把黑剑隐匿在夜色中, 无迹可寻,悄无声息地穿越天钧的琴网,微微一顿。
酒剑仙在这一瞬间微微犹豫了,要不要对自己的儿子下
手,然而,天钧忽然伸出手指,夹住了黑剑的剑身。他冲着酒
剑仙轻轻一笑,说道:“你舍不得杀我,我可舍得杀你呢! ” 他的脸色骤然冷厉,一根琴弦笔直地射向酒剑仙,尖锐的破空 声响起,酒剑仙回救不及,酒葫芦向前一伸,将琴弦吸入葫芦 中,紧接着将葫芦口对向天钧。
天钧松开手指,身子瞬间移动,一边攻击一边躲闪。 酒剑仙与天钧在空中纵横往来,一时间不分上下。
叄
流萤向着惜刀欺身而上,惜刀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不愿意 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出手。不容他多想,流萤斜斜的一掌拍 向惜刀,他被迫出刀。刀气漫天,刀光剑影中,流萤如同一只 轻盈的蝴蝶一般来回穿梭。在她衣袖间翻飞的蝴蝶,斑斓而美 丽,那是生命中极致的美丽。蝴蝶翩飞,仿佛寻找花朵般,向 着惜刀的肩膀落下。
惜刀面色微微一惊,这些蝴蝶必然是极为厉害的毒物。凡 是毒物,越美丽便越毒。刀光交织如网,揉碎了层层飞来的蝴 蝶,天空中蝴蝶的身体纷飞碎裂,随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了下 来,惨烈而又妖艳。
白如衣揽着霓裳的肩膀饶有兴致地观战。
昆仑三剑客相互对视了一眼,手持兵器在手,准备向大日 至尊者发动拼死一击。然而,白如衣一眼看过去,那目光比烈 日更灼热,却又比冰雪更寒冷。三人的身形顿时被定在当场, 全身僵硬。
嗖嗖嗖——金色的光线从流萤的衣袖中飞出,直袭惜刀。 惜刀慌忙横刀格挡,叮——金色物体撞在刀身发出一阵连绵的 余响,震得惜刀手臂发麻。他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金色甲虫,
甲壳坚硬,飞行速度极快,若是让它击中,必然直接钻入身 体。那只金色甲虫在雪地上突然翻了个身,快速向惜刀爬去。 来不及作出回应,破空声突然密集起来,无数金甲虫袭向惜 刀。蝴蝶与金甲虫无孔不入,惜刀出刀阻挡,手忙脚乱,心中 凛然,看来是小觑了她——她虽不是苗疆的虫师,却可以驱使 百虫,身份来历不容小觑。这些虫子无穷无尽,若想止住攻 势,只有杀掉流萤!惜刀的瞳孔骤然收缩,翻飞的金错刀突然 回到了他的手上,他双手握刀,全身的力量涌至刀上,然后大 喝一声:“凌月斩! ”一刀猛然朝着流萤劈斩而下。刀光从刀身奔涌而出,形成一道月牙,一往无前地奔向前 方,将流萤驱使的虫子震退,然后毫不遮拦地砍在流萤的身 前。幸亏流萤及时召唤出了金甲虫,层层挡在刀口之下,化掉 了大半刀势,才使得她没有被这一刀劈裂。
霓裳看得惊心动魄,惊呼了一声,几欲冲上前去。
然而,白如衣竟然不动声色,冷眼旁观。惜刀提着刀逼近 流萤,他的嘴角反而流露出一抹笑容,有微微兴奋的神色在眼 中闪现——这才是真实的生死之战啊!
惜刀一刀斩下,流萤仓皇地在雪地上滚动身体,方才狼狈 避过。然而,却从她的衣襟中滚落出两颗珠子,在雪地上散发 出温润的光芒。
看见这两颗明珠,白如衣神色骤变,他松开霓裳,瞬间移 动到流萤身边。切雪随着他的意念运转飞出,挡住了奔袭而来 的金错刀。
白如衣抱起流萤,从雪地上捡起明珠,神色是难见的急 切:“说!为什么另外一颗明珠也在你这里!你究竟是谁?”
“我?我究竟是谁? ”流萤的目光落在明珠上,擦拭掉
嘴角上的血迹,虚弱地笑道,“我是流萤啊。一颗珠子,在
我是青芜的时候便有了,第二颗珠子,在我是流萤的时候你 送给我的……”
白如衣捧起流萤的脸, 目光在她与青芜截然不同的面庞上 一寸寸移动:“你……你就是青芜?”
流萤粲然一笑,身形幻化,须臾间变成一只蜻蜓,飞落在 那一树盛开的梅花上。透明的翅膀在身后舒展开来,那一张巧 笑嫣然的人脸正是青芜的模样。
时光在这一刹那倒流,临云峰顶,初次相识,青芜便是以 这样的姿态看着他。
青芜嘤嘤一声,从树上下来,又化作流萤的模样。
她的目光转向天空,天钧与酒剑仙的身影在天空中纵横往 来,她悲凉地笑道:“我当时奉大祭师之命去蜀山查明大日至 尊者魂魄被封之地,后来我因你而死,是大祭师将我复活,然 后又传了三百年功力给我,使我得以脱胎换骨,变化为人。”
白如衣怔怔地看着流萤,脑海里有无数个碎片浮现,那些 记忆,与青芜有关,与流萤有关。本以为流萤在蜀山山顶上所 说的一番话,是以圣女的身份出发,为了挽留他,阻止他往蜀 山送死。然而,想不到流萤便是青芜。怪不得,那日在峰顶, 七百年前的封印之地,会心有所感。难道,她才是自己一直在 寻找的人?
白如衣神色狂喜,他紧紧地拥住流萤,喜悦地说道:“流 萤,是你吗?你……你才是我要寻找的人吗?”
霓裳呆呆地站立在雪地上,这个她最爱的男子,前一刻还 口口声声说着要带她去过她想要的幸福生活,而下一刻却将另 一个女子揽在怀中,说她才是他前世寻找的爱人。她满溢幸福 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来。这尘世的爱情,太过无常了。<!--PAGE 4-->然而,流萤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白如衣,不管我
们是不是前世有缘,我都不能爱你。”
“什么? ”白如衣垂下眉眼看向怀中的女子,那一刻,他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白如衣,我不爱你。”流萤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白如衣的 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白如衣控制不住地大呼。
流萤平静地陈述道:“因为,我以爱情为献祭使自己复 活。我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你……你怎么可以为了生命而放弃爱情?我等了七百 年,七百年! ”白如衣抓住流萤的肩膀用力地摇,“即便拥有 无数江山,可是,失去了曾经的你,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伤心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怒气如潮!白如衣成为大日至 尊者之后,从未遭受过如此挫折,从未有人敢违背他的意志。 红与黑的眼眸再次被点燃,浓重的煞气刹那间充斥天地!积雪 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射。被白如衣紧紧抓住的流萤,犹如狂 风中的小舟,随时会被暴风雨撕裂!
“住手! ”天钧看到山峰上的情景,俯冲而下,手臂一 挥,将白如衣与流萤分开,抱着流萤退到三丈远。
一向神情淡漠寂寥的天钧俯身查看流萤的伤口,眼睛中是 难以掩饰的疼惜。
白如衣见此情景,更为愤怒:“天钧!你竟敢忤逆我! ”
天钧丝毫不理会白如衣的愤怒,手指抚过流萤的伤口,指 尖法力流转,止住了她流血的伤口。只是,流萤之前被惜刀的 刀气所震,加上刚才又被白如衣的煞气所伤,五脏六腑已经被 震裂,命悬一线。天钧的脸上泛起丝丝怜惜的神色,那寂寥的 脸庞在这一瞬间竟然显得无比温暖。
天钧悲伤地说道:“流萤,我不要你死。我不能失去你,
我已经习惯了漫长无尽岁月中有你的陪伴。我……喜欢你。”
流萤渐渐黯淡的眼眸在这一瞬间散发出光彩,这个因为永 生而看透人世悲欢离合的人,居然也会喜欢上自己。被人喜欢 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然而,失去了爱情能力的她,却无法 承受。
“天钧,你不是喜欢我,只是太孤独也太寂寞了。”流 萤怜惜地看着这个宛如天人一般的男子,多想伸手抚平他的 哀伤,但是她却觉得生命在飞速地流逝,竟连抬手的力气都 没有了。
寂寥的笑容沿着他的眼角、眉梢一一散落,道:“也许, 相同的人会喜欢上相同的人。我已经看透人世情爱,而你失去 情爱,同样会寂寞啊!”
明亮的色彩从他的脸上一丝丝泛起,她的目光掠过狂暴如 恶魔般的白如衣,安静淡定的天钧,失去爱情的她,在生命的 最后竟然得到了两个人的爱。她微笑着合上双眼,身体在风中 渐渐冰凉。<!--PAGE 5-->流萤,死了。
天钧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向来平静的他情绪激动地喊 道:“是你!是你杀死了流萤! ”话音一落,天钧自己也微微 讶异,为了一个女子,他竟公然指责大日至尊者!
白如衣凌厉的目光射向天钧,他身上的煞气愈加浓烈,脚 下的冰雪在一层层融化。他的双眸与额上的太阳乌闪着幽幽的 暗红的光芒。他,是天上地下无双的邪魔——大日至尊者!
“你们统统都得死! ”白如衣手持殷红的切雪,狂扫而 出,那浩大而又凌厉的剑气将众人冲得七零八落。想要逃跑的 三剑客甚至来不及举剑,便被拦腰斩断。
这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力量,只一击,便天崩地裂。
癫狂的白如衣,不辨敌我,见人就杀,似乎只有不断地杀 人,才能令他愉悦。
眼见霓裳无法避过白如衣的剑气,天钧急飞过去,拉住霓 裳急退,避过了白如衣的剑气。然而白如衣一剑落空,竟然连 斩三剑,第一剑撞碎了天钧的护体琴弦,第二剑击落了霓裳的 曼陀罗,第三件,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天钧的体内——白如衣的 动作僵住了!
天钧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裂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了眼前癫 狂的白如衣,他……居然对自己举剑!心中一阵惊愕,又一阵 悲凉。
他和白如衣百年情谊,他相信白如衣永远不会对他拔剑相 向,就如同自己永远不会背叛他一样。是他们两个人在七百 年前并肩作战,复兴魔教,席卷天下,在他被各大门派封印之 后,又是他隐忍半年,苦心经营,四处布局,只为救他再度出 世,和他再一次征伐天下。
他们曾经把酒言欢指点天下,他跪地宣誓誓死相随,将这 世间最重的情分全心全意交付。
天钧能够接受和容忍大日至尊者任何事,哪怕他要屠尽天 下,他也会与他共进退,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将剑刺向 他。剑只能指向敌人,这一剑已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斩断。 天钧伸手握住了剑,一寸寸地拔出了刺入体内的剑,血肉被剑 锋划过一阵阵锐痛,他沉默着连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比起切 肤之痛,心痛才是最深的痛——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并肩而立的朋友,而是相互对 立的敌人。
酒剑仙急飞到天钧身侧 ,不 由 自主地慌乱道 : “ 我
儿……”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忙慌乱中止。他竭
力平静地问道,“你没事吧? ”
“没事。”天钧语气悲凉地答道。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如 同被针线缝合般渐渐愈合,须臾间光华如初,这就是拥有不死 之身的力量。然而,留在心里的伤能够愈合得了吗?
酒剑仙看见天钧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劝说道:“白如 衣已经魔性大发,如果不联手杀掉他,他会杀掉所有人。”<!--PAGE 6-->天钧站立在云端,低头看向那一片皑皑的白雪,上面躺着 一个绿色的身影,她的脸上依旧凝着微笑,雪一片一片地落在 她的眉睫上。
她一定不会感觉到寒冷了吧,可是,这冬天的风雪吹在身 上,那种冷仿佛可以深入骨髓,如同深入骨髓的寂寞。这永 生的生命,长得足以看透一切悲欢离合,这个同样寂寞的女子 的出现,是他苍白生命中的一道光,然而,此刻这道光已经灭 了,这漫漫余生又该如何度过?没有人能够伤得了他,可是, 那无尽的寂寞却在一点点地啃噬着他——生不如死。或许,死 去才是一种解脱。但是对于他来说,即便连死都成了奢望。
天钧忽然轻轻地笑了笑,道:“也许,只有大日至尊者的 元神能够杀死他自己吧。”天钧身形移动,与酒剑仙、惜刀形 成三角之势,将白如衣围在其中。
霓裳站在曼陀罗上,远远地观望着这个她最爱的男子,心 里是剧烈的疼痛。大日至尊者的魔性已经完全复苏,可是,她 还是不愿意离弃他。要是他能够再变回以前的白如衣,紧紧地 握着自己的双手,对着自己微笑,那该多好哇!
这短短的一瞬念想,却让她的心底生出沧海桑田的伤感。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是多么美好哇!
倘若可以再回到从前,她愿意牺牲一切。
肆
河水缓缓地流淌。
冥河之畔,曼珠沙华浓烈地绽放,鲜艳如血。一个蛾眉淡 扫的美妇站立在花丛中,在曼珠沙华浓烈的香气中,一遍一遍 地回想起过往。
那个为她采摘荔枝的男子,那个温和微笑的男子……他难 以置信地看着插入自己胸膛的剑。往事如昨,现在又该到哪里 去寻找你呢?
鹿仙女的目光在河畔上寻找,寻找止息的身影。七百年 了,他一直不得安息,耿耿于前尘往事,不肯投胎。
“我错了。止息,我一直以来误会了你。若能找到你,希 望能够祈求你的原谅,若可以,我愿意跟随在你的身边。”
奈何桥边,一群人排着队走过,从孟婆的手中接过孟婆 汤,或是毫不犹豫地饮下,或是端着碗,沉思片刻,方才下定 决心与过去的记忆告别,然后踏上奈何桥,投入下一个轮回。
一个潇洒的身影停在孟婆身前,想要从孟婆手中接过孟婆 汤。孟婆端着汤并不给他,隔着汤面上的热气,孟婆的面容隐 约而又模糊,道:“止息,恭喜你等到了再次转世的机会。你 真的决定遗忘过去了吗?”
止息端着孟婆汤, 目光似乎落到很远的地方,脸上浮现 出释然的笑容,道:“我以前一直不肯喝下孟婆汤,不肯转 世投胎,只因为我不肯放下仇恨。自从上次和白如衣一番谈 话后,我已经放下了仇恨。这些时日,我所留恋的只是以前 和她在一起的种种美好。我所拥有的,也只有记忆而已,这 足以温暖我的余生。我要投胎去了,若可以,我希望能在来<!--PAGE 7-->世再次遇到她。”
孟婆轻轻地笑了,道:“来吧,喝完这碗汤,踏上奈何 桥,早日投胎,早日遇上她。”
止息轻轻地笑了,举起了碗中的汤……
鹿仙女看见他的背影,听到他的声音时,身子猛然僵住 了,他……便是自己梦寐不忘的止息。
她想上前去叫他,在这一刻突然又犹豫了,他……他能 够原谅自己吗?时隔多年之后再见, 自己是否还是他最初喜 欢的模样?鹿仙女的心念兜兜转转,如同初恋的女子般忐忑 而又不安。
鹿仙女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止息正端着碗凑近嘴 旁,正待喝下孟婆汤。
“不——不要! ”鹿仙女大喊着飞奔而去,想要阻拦止息 喝下那碗孟婆汤。随风轻摆的曼珠沙华被她凌乱的脚步碰掉, 飘落一地。
鹿仙女伸手抓住了止息的胳膊,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止息缓缓地转过头来, 目光之中一片茫然,他轻轻地问 道:“你是谁?”
鹿仙女的目光落向他手中的碗,绝望地发现,碗已经空 了。他……他已经忘记了生前的种种,也忘记了那段轰轰烈 烈,甚至为之付出生命的爱情。
鹿仙女紧紧地握住他的胳膊,急切间,还来不及说话,眼 泪便已经流了下来。
她不甘地摇晃着止息的胳膊,说道:“止息,是我,我是 朱雀!我是你的朱雀啊!”
“朱雀? ”止息微微歪过头,看着眼前着急得似要哭出来 的女子,不解地问道,“朱雀?朱雀是谁?”
果然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鹿仙女的泪水沿着面
颊流下来。
她哽咽地说道:“止息,对不起。对不起……”然而,对 于已经忘却了这一切的止息来说,再说对不起,又有何意义 呢?一切都太晚了啊!
止息将胳膊从鹿仙女的手中抽离,向着奈何桥走去,擦肩 而过的那一瞬间,鹿仙女伤心欲绝地看见止息从身旁走过的侧 脸,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这一切,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惩罚吧!
止息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奈何桥的尽头,只要纵身一 跃,便可以进入下一个轮回。
鹿仙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道:“止 息,我爱你!”
止息的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鹿仙女,那目光里面 突然含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笑意,他要去投胎寻找鹿仙女。 然而,对面相逢不相识。这个突然出现的固执女子,让止息心 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似乎……许久之前就已经与她相识 了。然而,脑海却一片空白。
止息抬起手,向着她轻轻地挥了挥,仰身向着后面徐徐栽 倒,魂魄坠入一片光亮中。他进入下一个轮回。
鹿仙女怔怔地望着止息逐渐消失的身形, 良久才回过神 来。她慌忙走到孟婆的身边,准备喝下孟婆汤,转世轮回。她 一刻都等不得,要在下一世与止息相遇。孟婆却拿着手中的 汤,并不给她。<!--PAGE 8-->鹿仙女正在疑惑,从桥上逆着走来一个人,面容慈祥,浑 身散发着祥和的气息,来者赫然是地藏王菩萨,鹿仙女慌忙拜 倒在地:“参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轻轻地笑了,道:“鹿仙女,你还不可转世
投胎。”
“为什么? ”
“你此生还有余事未了。”地藏王菩萨淡淡地说道。
“余事未了? ”鹿仙女反问道。
“白如衣之所以变成大日至尊者,也是你们逼迫所致。” 地藏王菩萨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鹿仙女,忧心忡忡地说道,“此 劫因你们而起,现在,你们必须挽救这场浩劫。”
鹿仙女低头,默不作声, 良久,方才抬起头问道:“菩 萨,我该如何阻止呢?”
地藏王菩萨轻轻一笑,道:“昆仑、蜀山、姑射乃是天下 灵气所聚,想来你们先祖已经传下禁忌之法,以便开启整个天 下的仙气对抗邪气,当可与之一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
“只是你肉身已死,你以魂魄去背负姑射山的话,恐怕会 魂飞魄散。你可愿意?”
“魂飞魄散? ”鹿仙女颤抖地吐出这几个字, 目光落向奈 何桥的另一岸,魂飞魄散,便是再也无法轮回转世,止息, 他……他会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可是,如果不阻止这场浩劫, 大日至尊者必将重临天空,届时二日同时照耀大地,宇宙将回 归混沌状态。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人生的止息,还未长大成人便 会因此而死。他永远都不会再有幸福的机会了。止息,我愿奉 献我的全部,换取你生存的机会。
最终,鹿仙女抬起神色坚毅的脸庞,笃定地说道:“我 去。我犯下如此多的错误,唯愿以此身抵罪。”
地藏王菩萨颔首微笑,指尖一弹,一道流光挟着鹿仙女 远去。
伍
“凌月斩! ”
“万弦齐发! ”
“白酒黑剑! ”
随着惜刀、天钧、酒剑仙三人的齐声呼喊,刀华映亮长 空,万道剑光齐齐击向白如衣。
三大高手联手奋力一击,巨大的力量牵扯着天空中的云 层汇聚,随着攻势涌向白如衣。白如衣在风中放声狂笑,睥 睨天下。
切雪在他的身侧环绕飞驰,如同欢呼起舞。终于,他完全 地苏醒了啊!切雪原本雪亮的剑身此刻一片殷红,红得似乎可 以滴下血来。
三股攻击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雷霆般劈向万魔之魔的大日 至尊者。白如衣伸手握住切雪……
两股不可言说的力量撞击在一起,光晕向四周散射,以摧 枯拉朽之势波及山川河流,草木倾倒,河水逆流。而身旁庞大 的山脉,如同被拦腰斩断,山洪从山体间奔涌而出。那些犹如 蝼蚁般的居民,惊慌失措地逃跑,然而山洪冲散淹没了房屋, 逃跑的人来不及挣扎,便被山洪吞没。<!--PAGE 9-->金错刀在惜刀的手中寸寸断裂,琴弦被焚为灰烬,酒葫芦 和黑剑碎为粉末。三人踉跄着退开两步,鲜血从口中喷出,洒 满了衣襟。
三人相视不语,这……这是怎样令人仰望的力量啊!天上 地下,无人能敌。阴冷的笑容从白如衣的眼角漫出,这三个人 在他眼中不啻是猎物,即便奋力相击,都只是蚍蜉撼树。只要
他再轻轻挥出一剑,这些人都将死去。
三人的法宝皆失,又如何能够再与白如衣对战?看着白如 衣渐渐举起的剑,他们似乎已经看见死神逼近的脚步。
一片浓重的阴影从东边渐渐覆盖众人的面庞,他们回首东 望,却看见了令他们极为惊讶的一幕,一座山峰在天空中缓缓 移动,山上草石相间,在山峰之上耸立着一座高楼,上面横着 一个巨大的牌匾——摘星楼!而在山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弓着身子,正在竭力负山而行。
霓裳看见老人的面容, 身躯巨震, 老者竟然是爹爹逍 遥子!
“蜀山! ”酒剑仙怔怔地看着负山前来的逍遥子,脸上是 一片死灰的神色,喃喃道,“要发动三山大阵了吗?”
目光再往后看,赫然发现姑射山也从空中飘移而来——怎 么可能?姑射剑派掌门已死,又有谁能够使出三山大法。
突然,酒剑仙神色陡然一震——鹿仙女的魂魄正在姑射山 下负山而行。
以肉身负山而行,尚且会身受重伤,何况以魂魄负仙山? 必然是魂飞魄散!惜刀大受震动,不待酒剑仙吩咐,决然地转 身,向着悬圃飞去。
高山缓缓地飞近,凌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逍遥子飞到白如衣的上空,蜀山散发出的磅礴仙气立刻罩 住了白如衣,令其动弹不得。逍遥子甩脱蜀山,蜀山向着山下 跌落下去,压向了白如衣。
白如衣伸出胳膊,撑住了蜀山,身子只是微微一沉,便又 稳住了身形。鹿仙女将姑射山叠加到蜀山上。白如衣伸出双 臂,身形微晃,勉力支撑。
悬圃上突然喷射出道道光华,惜刀解开了悬圃上的禁制, 释放出凝聚在悬圃中的灵气,身子在悬圃之下,推动着漂浮在
云端上的悬圃缓缓前行。来到姑射山上空,惜刀从悬圃中抽离 出身子,悬圃坠下,在石块的碎裂声中压在姑射山上。
一道如柱的光华贯穿三山,这三座山峰仿佛融为一体,光 彩灿然。白如衣身上散发出的煞气,与山峰上的白色光芒相互 抵御,此消彼长。
蜀山、姑射、昆仑三山,乃是天下灵气所聚。以三山仙灵 之气抗衡邪魔之气,付出的代价将会耗尽三山的灵气。从此以 后,三山将寸草不生、万物凋敝。这一击,实则是玉石俱焚的 一击。众人环绕着三山,注视着山下的情景。
白如衣在这三座山的重压之下,缓缓下沉,咯咯咯——清 晰地响起骨骼碎裂的声响。三座大山的重压,足可以使白如衣 粉身碎骨吧?<!--PAGE 10-->“不要——”霓裳突然俯冲而下,想要拉离白如衣,不管 他如何罪大恶极,终究是自己喜欢的人啊!
逍遥子身形一闪,拉住霓裳,她用力地挣扎:“放开我, 放开我!”
“不可以!不可以去啊!任何人擅闯三山大阵,都将必死 无疑! ”逍遥子急切地说道。
霓裳猛然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决,道:“就算是 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爹爹,自始至终你都要分开我们, 为什么?!”
“因为……因为……”逍遥子紧紧地拥着霓裳,任由她捶 打自己,他慈祥地注视着女儿,无力地说道,“在我推算出白 如衣将成为大日至尊者时,我便推算出了你是他前世的爱人琳 琅。你的原身便是扶桑之木,在大日至尊者还是太阳的时候, 他每日栖息在不畏烈火焚烧的扶桑之木上,你们之间暗生情
愫。九日被后裔射落,你便出来寻找他,这是你们千百世之前
的宿缘。你是扶桑之身,是天下间唯一不畏惧太阳光芒的人, 若是无法杀死白如衣,便要由你的身体来封印大日至尊者。霓 裳,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奉献自己,封印大 日至尊者?所以……所以,我才试图将大日至尊者一开始就扼 杀在摇篮之中。想不到……想不到……”
霓裳突然停止了挣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他所做的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世人都不理解,连自己都不理解。
轰隆隆——三座大山落到地面上,大地震动,白如衣的身 体仿佛已经被压入地底。大地的震动结束之后,天地之间一片 平静。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陆
围观的众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然而,在喜悦之中, 心里似乎有悲伤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漫上来,继而演变成剧烈 的疼痛。
天钧静静地立在风中,并无丝毫喜悦,似乎神色更加寂寥 了,没有了对手,这漫漫余生又该是何等寂寞啊!
一只光芒耀眼的金乌从层叠的三座大山中冲天而起,它的 身后拖着长长的光尾,三山被这道光芒一分为二。白如衣的身 影从山底飞跃而出,他额头上的太阳乌犹如烈火般燃烧,然而 太阳中的金乌已经消失不见,竟然是裂山飞出。
这本是黄昏时节,天色将暗。而那只挥翅飞出的金乌,身 上散发出的光芒犹如烈日一般,照得夜如白昼。
白如衣的头发在风中猎猎飞扬,而他双目猩红,如同被激 怒的野兽。他的愤怒足以令天地战栗!他手中的切雪斩出,众
人纷纷辟易,受伤最重的惜刀不及躲避,便被剑光吞没。
“惜刀——”酒剑仙痛呼一声,却无可奈何。
即便以汇集天下灵气的三山,都无法杀死白如衣。这场人 间浩劫,真的无可阻止吗?<!--PAGE 11-->酒剑仙的目光落在霓裳身上,以她扶桑之身封印大日至尊 者,这是唯一的方法了吧?
白如衣仰天狂笑,在他的笑声中,宫殿都在摇晃。他散发 出的威压遮天蔽日,足令众生匍匐战栗。
天钧仰望着白如衣,低声自语:“今日我终于可以死了。”
酒剑仙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最后一个方法了,我和天 钧元神出窍,攻击附在白如衣体内的大日至尊者三魂元神, 这样大日至尊者会从白如衣体内被逼出。在大日至尊者元神回 到白如衣体内之前,霓裳迎上去,将大日至尊者的魂魄封在体 内。然后由我将其封印在昆仑之巅的万年寒冰下,而逍遥子只 要夺下白如衣的切雪,将剑插入霓裳的身体,这样就能彻底封 印大日至尊者。你们愿意吗?”
天钧淡然地笑道:“愿意。”
逍遥子默然不语,他要亲手将剑插入霓裳的体内将魔王封 印吗?他一直努力保护着女儿,还是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霓裳环顾着目光期待的众人,内心犹豫不决。一边是天下 苍生,一边是自己所爱的人,该如何抉择?
鹿仙女的魂魄即将消散,她上前轻轻地握住霓裳的双手, 柔声地说道:“霓裳,你爱他,但你爱的绝不是成为大日至尊 者的白如衣。你所爱的是最初的白如衣呀!你一定很想看到你 曾经喜爱的白如衣吧? ”鹿仙女的魂魄渐渐淡去,成为一片虚 无,烟消云散。
“七师哥,若能再让你变回以前的模样,若能再看见你
对我温和地笑,我愿意,我愿意为你牺牲! ”霓裳深情而坚 定地说。
柒
天钧念动咒语,一道璀璨的光芒从他额环上的曜月石中射 出,直击白如衣。与此同时,从闭目而立的酒剑仙身体中也飞 出了一个淡淡的身影,撞上了白如衣的身体。二人的元神与大 日至尊者的元神僵持,天钧和酒剑仙的元神被泯灭的瞬间,天 钧仿佛解脱般说道:“终于,可以死去了……”他与大日至尊 者交战,所渴望的不过是死去,连酒剑仙都无法杀死他,唯一 的希望便是大日至尊者吧。拥有不死之身,在漫长的岁月之中 却发现能够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大日至尊者的元神从白如衣的体内飞出,霓裳如同扑火的 飞蛾撞上白如衣的身体,大日至尊者的元神无可躲避地进入她 的体内。
霓裳伸出胳膊,拥住意识模糊的白如衣。
这是最后的拥抱,这是最远的别离。
泪水沿着霓裳的脸庞滑落,她决绝地推开白如衣,向着山 峰直坠而去。趁着白如衣呆滞的瞬间,逍遥子从他的手中夺下 了切雪。
惜刀以自身最后的法力发动冰封之术,将霓裳封印在寒冰 之中,这种寒冰之术太过强横令他自己也变成寒冰。
一层层的寒冰凝结在霓裳的身上,记忆刹那间在脑海中流 转,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躺入这块寒冰之中,旁边 那一树梅花,正开得灿烂。<!--PAGE 12-->千年寒冰的寒气蔓延上来,在她的身上渐渐凝结。她美丽
而决绝的身姿,被永远封存在冰雪之中。
逍遥子看着心爱的女儿,心里满是深深的惋惜与怜爱,他 颤抖着举起兀自鸣动不已的剑,犹豫良久,才闭目将剑刺下。 当剑插入冰面的一刹那,切雪停止了震动与鸣叫——它最终找 到了真正的归宿。
失去了大日至尊者元神的白如衣,茫然片刻之后,属于自 己的意识回流到体内。他额头的太阳乌图案已经消失,他再次 成为以前的白如衣,眉目俊朗而干净。
他俯身看着冰面下的女子,恍然间觉得这个场景仿佛很多 年前便已经烙印在脑海之中。七百年前被封印在这冰下的女子 也是她啊!原来,他苦苦守候苦苦寻找的恋人,便是一直陪伴 在自己身边的霓裳。
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白如衣忍不住哭出声来,他用力地砸着冰面,可是冰下的 女子如同沉睡了一般。
“霓裳,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了,可是,还未真正得到, 便已彻底失去。”
“白如衣。”气力衰竭的逍遥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切雪 为你所有,普天之下只有你能拔出这把剑。但是,请你一定不 要拔剑,一旦封印解开,大日至尊者将会重生。”
“我以我的生命诅咒,若你解开封印,你将和霓裳天涯 永隔——”
“生为人父,竟手刃女儿,我有何面目苟活? ”逍遥子言 罢,用切雪自刎。他的双眼望向高远的天空,雪落入涣散无神 的瞳仁中,融化,沿着眼角缓缓滑落。
雪一片片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山峰。那一树梅花,忽然间
飘落,纷纷扬扬,如同下起了一阵花雨。
这一首雪夜的歌,一开场便成为绝唱。
这一段宿命的爱情,一开始便已经注定结局。
无论怎样努力,也只能让遥遥相望的人近一些,再近一 些,然而终究只能遥遥相望,无法圆满,渐至相忘。
相望,相忘。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七百年。
这不过是永生而漫长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
切雪剑矗立在冰雪之巅,落满风雪。冰面下是一个栩栩如 生的女子。
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着生命漫无涯际的孤寂,日复一 日地凝望着她。
只要拔出那把剑,心爱的女子便会复活。然而,同时封印 的邪魔亦会苏醒,引发天地浩劫。
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剑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试图握住剑柄, 却又一次次退缩。
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
少年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拔掉了那把剑。剑下被封印的 女子睫毛微微地抖动。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少年俯身吻上她 冰冷的唇。
那一刻,岁星陨落,少年灰飞烟灭。解语花自雪地中长 出,迎风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张女人巧笑嫣然的的脸庞,她预 言道:“你和她天涯永隔,永无完聚之日,而她必将死在切雪 剑下……”<!--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