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默深吸一口气,眼神沉静如水,心里却不免对眼前的局面感到几分无奈。
这位海光远的提议,表面看似合乎道德,但实质上却带有巨大的破坏性。
要按他所说的来,一旦真要把东厂掌握的那些黑幕全都暴露出来,恐怕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要倒台,而是整个大乾帝国官场的一场浩劫。
如此做法,就算是那些自认身家清白、无可指摘的官员也会人人自危。
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像海光远那样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能坚持作个好人,已经很不错了。
尹默转头打量了在场的大臣们,发现许多人眉头紧锁,显然也都对海光远的提议感到不安。
尹默清楚,若他贸然答应,这就等于承认了东厂拥有巨大权力,并愿意将官场的潜规则彻底揭穿。
可是,若不答应,便可能被海光远扣上贪赃枉法、包庇罪犯的帽子。
今日之事,对他来说已然成了两难之局。
尹默自觉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是被一个圣贤般的清官、好官逼到这个地步,他是没想到的。
他脸上一副尴尬地笑,望向海光远,缓缓道:
“海大人之意,是要让朝廷自我清洗,一洗到底,将所有魑魅魍魉一并清除。这的确是极富理想的提议。”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开始变得坚毅:
“不过,我大乾帝国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官场如舟行大海,水深波谲,谁又敢说他身上毫无一丝水渍呢?”
海光远不动声色,冷冷回应:
“既然东厂掌握诸多证据,何不一并揭露?”
“大乾乃是清廉之国,理当正本清源,让所有百姓心安。”
“尹大人此番话,莫不是在担心朝廷会因动**而失了权威?”
尹默微微眯起眼,盯着海光远,缓缓说道:
“清廉之国,并非全赖一朝一夕之功。”
“海大人是心怀天下的圣贤,自然不会为己谋利。”
“不过,官场若是仅仅追求清廉,却不顾实际运作,那与空谈理想又有何异?”
“朝廷运作需的是平衡之道,既要守正,也要懂得变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今日真要彻查到底,数十万官员要被拉下马,其背后涉及的利益链条牵扯之广,恐怕会激起一场无止无休的风波。”
“朝庭是要为天下百姓做事的,注重结果。”
“朝堂并不是单纯的讲道德说教之所。清浊本就共存,倘若过于苛求完美,反而会导致根基不稳,百姓流离失所,这才是真正的民之大患。”
海光远眉头微皱,似乎并不完全赞同,但也意识到尹默所言非虚。
官场浑浊不堪,他深知每一次的清理都伴随着痛苦的代价,且往往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然而,他依旧不甘心退步,于是直言道:
“尹大人此言似乎有些消极。若是朝廷放任不管,浑水淤积成滩,终将有一天会爆发,到时怕是连陛下都难以挽救。”
尹默见海光远执意不改,冷冷一笑:
“海大人如此坚持,倒显得本座像是畏首畏尾之人。”
“不过,有些事情,讲究策略与时机。”
“若是海大人心中真有此心,不妨暂时按下此事,容我与陛下再做一番商讨,谋划一条既不至于过度动**,又能有效清理之道。”
“若海大人执意要将此事公诸于世,怕是官场无宁日,天下百姓恐也不得安生。”
海光远似乎心中有所松动,但他仍然目光坚定地看着尹默,道:
“尹大人!朝堂之上,言而有信,决策之中,需心系天下。”
“海某非为权位而来,只求大乾能够走上正道,百姓能过上清平日子。”
说罢,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表示暂时退让。
尹默望着他那不卑不亢的身影,心中感慨。
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这些执着之人难得对付。
然而,海光远的提议并非无的放矢,如何在维持朝廷稳定的同时,进行适当的整治,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
今日虽暂时平息此事,但尹默知道,恐怕这才不过是个开始。
尹默神色复杂地又看了一眼海光远,然后再扫视群臣一圈,最后看到了御座上的云真凤。
突然之间,他有些话觉得不吐不快,于是躬身向皇帝道:
“陛下!可知臣与海大人的差异在哪里吗?”
云真凤今天其实是一直在任由尹默发挥的,自己高高坐在御座之上,充当着裁判的角色。
没想到现在尹默突然发问,她也吃了一惊。
不过她还是赶紧道:
“朕不知!爱卿不妨直说。”
“陛下!大乾的百姓不可以没有海光远,但可以没有尹默。”
“但大乾帝国,可以没有海光远,但不可以没有尹默。”
“其实,倘若我大乾帝国的官员都是海光远,那根本就不需要有尹默。”
“就是因为绝大部分官员都不是海光远,所以尹默才有存在的必要。”
“倘若周围都是黑暗,那么那照射下来的惟一一束光,便有了罪。”
尹默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即使是海光远闻言,也愣在了那里。
其实在海光远看来,尹默其实与朝堂上的绝大多数官员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不过是个权臣而已。他与朝堂上一众大臣的争斗,不过是权争、党争而已。
而尹默之所以可以在与群臣的斗争中占得上风,不过是因为他还是一个修士而已。
所以,海光远觉得,尹默对自己的态度,一定与那些普通大臣没什么两样。
他没想到,尹默对他的评价竟然这么高。尹默这时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于是他直接向皇帝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累了,就先告退了。”
“我想今天的述职,应该已经足够让诸位臣工知晓得清楚了。”
说罢,他就转身向外走去。
当他走过海光远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微笑向海光远道:
“海大人!尹默不是你,没有你那么强烈的道德感。”
“但是我尹默知道一点,有益于天下百姓的事就是去做,哪怕是变通一些,只要做成了就是好的。”
“对天下百姓不利的事,就一定要阻止,哪怕是做一些坏事,那也是好的。”
“所以,我一切惟结果论。”
“但海大人也应该知道,绝大多数人,还是有基本的良知,能分得清好坏的。”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抛弃荣华富贵和性命,只为搏一个合乎心中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