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茶案旁懒懒坐好,听着婳婳情绪复杂地向我报告:“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晚上圣上忽然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皇兄那么忙,就算来燕禧殿,顶多也就坐上那么一小会儿,再说我不是称病了吗?还亲自嘱咐了明霞和秋云,无论如何都要将来访者挡在外面。”
婳婳一撇嘴:“那可是圣上,谁敢拦啊。再说了,也不知道圣上吃错了什么药,一听说殿下病了,非要在这里陪着殿下。奴婢蒙在被子里都快被吓死了,可是圣上还非要给奴婢讲故事。讲故事也就算了,但你听说过给病人讲鬼故事的吗?”婳婳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奴婢胆子这样小,快被吓死了好吗?”
我忍俊不禁:“讲鬼故事是皇兄小时候的爱好,他只要一失眠,就愿意给人讲鬼故事,这样就可以让别人陪着他一起失眠。”随口问道,“皇兄是不是跟谁吵架了?”
婳婳敬佩道:“殿下你怎么知道?听说圣上本来翻了某位娘娘的牌子,不知为何大半夜却来了流梨宫,还听说那位娘娘在自己宫里哭了一晚上,今早就去太后那里告状去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叹气道:“能让皇兄失眠的理由还能有什么。他娶了那么多美人,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开心。”又关心地问婳婳,“你没有在皇兄那里露出马脚吧?”
婳婳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那倒没有,奴婢一直蒙在被子里,圣上也没觉出不对来。”又弱弱地同我商量,“殿下以后还是别出宫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我想了想,觉得不让我出宫委实有些为难,折中道:“这样吧,下次带你一起去。”
婳婳笑容可掬道:“好,一起……”意识到不对,“等等,还有下次?”
我咳了一声道:“此事先放放。”望着小丫头严肃道,“婳婳,有件事我想让你去查。”
说是让婳婳查,不过是去确认罢了。我将宫外发生的事简短地告诉她,她听后摸着下巴道:“能干这种事的还能有谁,那京畿捕的张大人可是太后娘娘的人,一定是……”
我拦住她:“婳婳,有些话记得咽进肚子里。我让你查的是我身后的那双眼睛,其余的事无须去管,也管不着。”望着窗外的一株菩提,悠悠叹道,“在这深宫中不如在佛寺啊,没有人会在乎我们好还是不好,我们能做的,只有更加小心。”
婳婳有些愤愤:“那奴婢若查到内贼是谁了呢,要将他怎么办?”
我看向她,说出令她失望的一句话:“查到了,便离他远一点儿。日后在宫中,要更谨言慎行。”
她有些欲言又止,终于对我说:“殿下,奴婢还是那句话,与其这样在宫里委屈自己,不如早些嫁出去。就算嫁个无名小官,不能锦衣玉食,但是只要他能好生待你,总好过在宫中虚度年华,还要每日防备被人算计,累不累啊。”我望着婳婳退出去的背影,想着她方才的一番话,捧了一杯热茶在掌心,琢磨半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抬头看到窗外的菩提,心中却忽然踌躇。
虚渡师父圆寂前的那个晚上,召我到房中听他讲禅。
平日里,他总讲些艰深的大道理,我听了似懂非懂,觉得佛法同我不对路。那日,他却破天荒地讲了个不那么艰深的故事,可惜却没有讲完,我听了仍旧似懂非懂,这证明佛法同我果然不对路。
虚渡师父说,故事的年代已经不可考了,也许是他师父清河大师那辈的事,又也许是他师父的师父慈恩大师那辈的事。可是无论是清河大师那一辈,还是慈恩大师那一辈,佛界都没有一个人修成正果立地成佛。
他问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佛法已分化流变,人们信佛的心也不再笃定。”
他缓缓摇头,告诉我:“每当一尊佛入灭后,就要经历相当漫长的岁月,另一尊佛才会出现于世。”说完又叹了一遍,“佛界已经很久没有佛出现了……”
我觉得虚渡师父说这话时很为佛界担忧,连带着我也很替他为佛界担忧:“没有佛现世,那怎么办?”
“佛法因缘而生灭,对于无缘之事,本不该强求,但佛界长期无人,六界便有失衡的危险。然而,佛界的缘生石上数万年前便有一个预言,令佛界可以不必那样担忧,只需等待。”
我好奇:“什么预言?”
虚渡师父庄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那么庄严的神色,我有些读不大懂,只是从他浑浊的眼睛里,却看到了一丝不祥。
他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念出那个预言,内容十分简单:“万劫之后,佛将现身人间,一面为佛,一面为魔。”
我听说过“一念为佛,一念为魔”的说法,却吃不准这个“一面为佛,一面为魔”的意思,难道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够集佛性与魔性于一体?探寻地望向他老人家,却见他已阖上眼,口中道:“这个预言不会成真,因为预言中的佛,早已不在万劫之中。他既未成佛,也未成魔。然而,缘生石上的预言,又怎么会落空呢……”
我问虚渡师父这个预言为何落空,那原本该成佛的人去了哪里,良久得不到回答,去探他老人家的身子,却已经凉掉了。
虚渡师父活了一百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觉得这放在民间属于喜丧,但他老人家只把故事开了个头就去了,于我而言却有一些残忍。我在虚渡师父去后,天天追着接任千佛寺住持的玄清师兄问那个佛徒的后事,玄清师兄比虚渡师父更残忍:“待哪日我对棋赢了你,便将一切都告诉你。”
于是从此以后我每天追在玄清师兄身后问他:“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赢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的吗?”过了几天又问他:“再说我若不放水,师兄你怎么赢我啊?”
玄清师兄好几天没有理我。
我正望着窗外的菩提树想那时候的事,突听一个声音笑吟吟道:“皇妹在想什么,这样入神?”我转过头,看到悄无声息立在我身后的高大男子,眯眼笑道:“皇兄怎么来了?”
他摆摆手,示意想要起身接驾的我继续坐着,自己则随意在茶案的另一边坐下。我拿起手边的茶壶为他斟茶,顺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开口道:“朕好像很久没有同你说过话了。”
我不上他的当,道:“皇兄昨夜不是才来看过臣妹吗?只是臣妹病着,没能好好问候皇兄。”
他眉头挑了挑:“病这么快就好了?”
我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不过是偶感风寒,捂一捂就好了。”
云辞笑得不咸不淡:“朕还以为你会把自己闷死。”
我道:“这不托皇兄的福嘛。”
云辞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评价我一句:“刚回来的时候总感觉你在避朕,如今知道拍朕马屁了。”微微挑着英俊的眉,“不过朕好像记得,小时候的你也是如此,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同朕亲近。”
我正色道:“皇兄一定记错了,臣妹跟皇兄一直很亲近。皇兄忘了吗,你小时候偷着上树摸鸟蛋,还是臣妹为你把风。”
云辞笑了,一笑起来,那原本有些凌厉的棱角就显得很柔软:“摸出的鸟蛋分你一半是吗?”
“我们是兄妹,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云辞道:“你啊。”语气里有宠溺的味道,“几个妹妹里,朕最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了想,凑过去认真地问他:“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不知为何,云辞的目光突然一晃,随后便见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撤了撤,道:“朕的妹妹哪个长得不好看?”
我撇了撇嘴,道:“所以皇兄为什么喜欢臣妹?不会是因为臣妹年纪最小吧……”
云辞不置可否道:“这是个秘密。”说着执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然后状似随口地说道,“朕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告诉你一声,前几日的那个刺客……”
我的心因他这句话而提了提,将点心盒往他面前推一推,问他:“捉到了?”
他慢悠悠道:“苏越这几年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如何,办起事来越来越不利索了,朕允他封了长安去查一个人,他倒好,查了这许多天,却告诉朕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长安城也不能一直这么戒严下去,再拖,只怕就要不了了之了。”
我提议:“从百花坊查起呢?”
“百花坊的人已押到刑部一一审过。”云辞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很失望,“个个都说不认识那名舞姬,也不知她是如何混入舞乐的队伍的。”我宽慰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至于凭空消失。除非她不……”我咽下后面的半句话,转口道,“皇兄也不必上火,好在她也并没有伤到谁。”
云辞沉默了片刻,望着茶案上的木纹似在想什么,突然抬起头看我,正色道:“朕这几天想了很多,那日若不是沈卿家和宋卿家,朕就要失去一个妹妹,你说,朕如何才能不上火?”
我为他的煞有介事有些失神。
怎么办,云辞这个人虽然平时不够认真,但是认真起来有些帅啊。
我笑道:“臣妹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再说有皇兄这样疼臣妹,臣妹哪能说走就走啊。”
他绷紧的态度并没有为我的话得到放松,将我看了很久,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其实并没有那样疼你,会不会怪罪朕?”
我不明就里:“皇兄不妨举个例子。”
他沉吟良久,才道:“比如,朕也许会为了天下大业弃你于不顾……”
我收敛笑容,坐端正对他道:“那是臣妹的福气,也是大沧的福气。”
〔二〕
我回宫有半年,一直过得很太平,而我身边唯一一个不太平的因素,是婳婳。因为就在这半年,宫里好几个公主陆陆续续许了婚。每嫁掉一个公主,婳婳就忧虑几分。我也不晓得她在忧虑什么,仿佛我那些皇姐嫁出去,就会连累我嫁不出去似的。
到了宋诀与昔微的婚事也要定下来的时候,婳婳已经愁眉苦脸,不忍直视。
我知道,她虽然劝我将宋诀放下,但她自己却是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我虽然多次向她表明立场,告诉她我真不在乎宋诀娶谁,她却一心以为我是在死鸭子嘴硬,搞得我十分无奈。
我向她表达了我的看法,她却像一个女儿不给她争气的妇人,十分痛心疾首:“殿下,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好男人很多,像河里的鱼一样多得晃眼睛啊?奴婢告诉你,好的就那么几个,没了就是没了。”
又有些伤感:“可怜殿下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先皇也故去得早,如今在这偌大的宫里,连半片庇荫也没有。想想前两天嫁出去的九公主,有七王爷护着,生母张太妃也健在,就算自己不操心,也嫁了个人人称羡的驸马爷。”目光有些悠远,“想想圣上在曲江宴上还说要为殿下择婿,却不知为何这么久了都没有动静,大约圣上日理万机,早就忘了,到底不是亲生的。”说完后叹一口气,“唉。”
隔了会儿迟疑着问我:“殿下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奴婢的话?”
我为怀中的猫顺着毛,笑眯眯道:“婳婳,我刚刚琢磨出一个名字,叫‘二花’,你觉得好不好听?”
婳婳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逗猫?还有这哪来的野猫啊?”<!--PAGE 4-->我抱着猫无辜地看着她,慢悠悠道:“其实吧,我觉得像我这样年轻貌美才华出众的姑娘,是没有可能嫁不出去的,婳婳你担心什么?”又道,“还有,二花是沈大人特意托人送来给我解闷的,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婳婳正要发飙,听到话后顿了顿:“沈大人?”突然兴奋道,“沈大人!”
我抚着胸口问她:“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从此以后,婳婳经常问我的一句话就是:“殿下,你觉得沈大人做你的驸马爷怎么样?”
没过多久,她的问题就变了:“殿下,你真的不考虑沈大人做你的驸马爷吗?”
后来,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有些过于直白,于是调整了一下问话方式:“殿下,今日是个良辰吉日,要不你给沈大人写封信问候一下吧。”
沈初也很配合,隔三岔五就托人给我送东西。他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正经官员,自是不能做出擅闯后宫这等随便的事。可是以他的权力和财力,要买通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是何等轻而易举。
历数他干出来的事,大体有以下几桩。
早上我刚睁开眼,就有小宫女从帐外殷切地递来一碗茶水,殷切地告诉我此乃湖州上好红茶,千金难求,而这千金难求的好茶,是沈大人专门送来给我漱口润喉的。
中午用膳时,刚刚在膳桌前落座,便又有小太监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后告诉我,这是淮扬名厨的手笔,为保证口感和菜温,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而这些跑死好几匹马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是沈大人专门送来给我开胃的。
某一日,晚上沐浴后,习惯同婳婳对一局棋,婳婳却在棋盘旁正襟危坐,看棋盘的样子像在看一个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很明显,这瞅着眼生的檀香木棋盘也是沈大人送来的,既是沈大人送来的,来头自然很大。
我疲惫地吩咐婳婳今天不下棋了,让她去给我调墨,想临睡前画几笔。婳婳听后起身,沉吟道:“好像沈大人前几日差人送了一块朱砂墨,殿下等着,奴婢去找找。”
我望着小丫头翻箱倒柜寻那据说是天下最贵的墨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话说沈初这样的投我所好拍我马屁,是想干什么?
虽说他很有钱尽人皆知,但也不至于这样拿钱砸我吧。我觉得得找个时间同他好好谈一谈,而这个愿望,在这一年的初夏成为了现实。
云辞不知怎么生了兴致,突然要出门巡游,听说扬州二十四景令人叫绝,便将巡游的地点定在了沈初的家乡扬州。我原想着,纵使云辞有心带女眷随行,也不会轮到我的头上。光是那些妃嫔,都可以让他挑花了眼。没有想到,他却亲自过来通知我收拾行李细软,随他一起下江南。<!--PAGE 5-->我小心翼翼地问他:“皇兄啊,你确定不带你的那些美人去?”
他答曰:“朕出门不就为了图个清静?你觉得带上她们还能清静吗?”
“那为何不带三皇姐去?”
“你觉得以昔微那丫头的骄矜,能受得了长途颠簸吗?”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出发前的那一天,婳婳兴奋地对我说:“巡游既然定在了扬州,沈大人必然同行,殿下要抓住机会,与沈大人培养感情。”
我深以为然,点点头道:“我的确要与他好好培养感情。”
婳婳很激动:“殿下你终于开窍了?”
我看她一眼:“他那么有钱,万一我哪天落难,还可以敲他一笔。”
婳婳默了默,有点儿像是在说服自己:“虽然殿下你的目的好像不对,但是还好没有违背同沈大人搞好关系的大原则,奴婢甚感欣慰。”她眼中精光闪过,信誓旦旦道,“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助你钓得沈大人这只金龟婿……”
〔三〕
第二日,天气甚佳。
高楼广宇,飞檐翘角,被阳光镀上一层祥和的颜色。
在一片祥和中,巡游的队伍浩浩****从正阳门外出发。行驾的仪仗、车辇、送行的队伍,无一不透露着天家的威严。
只是没有料到,随行的沈初出乎意料地没有选择坐进马车,却选择了骑马。
我掀起车帘,往外观望,在御前侍卫错落的队伍中,寻到了那个月白的身影。
第一次见他,他是月下抚琴的翩翩公子,若没有我护着,早成为刺客刀下的亡魂,所以他最初给我的印象,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后来见到他的模样,觉得一个男人模样俊秀也便罢了,眼睛下方还有颗泪痣,更是令我将他同阴柔这个词挂上了边。
当然,他虽然生得阴柔,到底还是一副男子的阴柔,若是一个大男人却生就了一副女人的阴柔,或许会令人反感。可是我想,沈初的模样,大约不会让人讨厌得起来。
却没有想到,他这个人骑上马,只瞧背影,竟也这样的英俊挺拔。
我正盯着他的背影沉思,他忽然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便与我的马车并行,我慌忙放下帘子,很快,听到他在车外问我:“车马颠簸,殿下可还适应?”
旁边婳婳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在她殷切的注目下,回他的话:“尚好,多谢沈大人挂念。”
外面的嗓子清清淡淡,带一点笑意:“原来殿下听得出臣的声音。”
我“呵呵”了两声,道:“我又不是没有同沈大人说过话,自然听得出。”
沈初道:“长路漫漫,殿下可觉得无聊?不如臣陪殿下说说话。”
我道:“沈大人只管忙自己的,我这里有婳婳陪着,沈大人不必担忧。”
婳婳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不动如山,又提醒沈初:“人多眼杂,沈大人不好在本公主的马车旁停留太久。”<!--PAGE 6-->外面传来男子低了几分的声音:“殿下这是在赶臣走?”隔了会儿,有一些落寞道,“难道是臣哪里做得不好?”不知为何,听着他的语气,竟让我心中有些许的不忍,又听他道,“是殿下怪臣当年隐瞒身份,还是怪臣不能常来宫中看望殿下,抑或是臣送殿下的东西,殿下不喜欢?”
他提出的这些问题,惹我愣了愣。原来他不声不响在心里想了这么多,看来他平日里送我的那些东西,也有讨好我的意思。
我叹一口气,道:“当年在寺中,你我都可以不必在乎世俗的身份,交往也随意了些,如今在这样多的人的眼皮底下,却不得不顾念君臣之别,谨慎些总是好的。”唤出他的名字,“沈初,我并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恼你,也没有刻意同你生分,你为什么以为我在怪你?”
说着,撩起车帘,同行在车外的男子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发觉他微微有些愣怔。额发在微风吹拂下扫过眼角,和风中他的容颜,看上去干净而脱俗。
我看着他,道:“你送我的朱砂墨我带在身上,你觉得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很喜欢,只是太贵重的东西,要若无其事地收下,却有些不符合我的个性。”弯了眼睛问他,“这次下江南,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就当是我的回礼,好不好?”
他渐渐恢复了从容,眉眼舒展开,唇角含笑,轻声道:“殿下说的话,可要算数。”
我向他伸出一个小指头,挑眉道:“本公主什么时候食言过?”
他笑意更深,亦从马上递来一只小指,同我的小指碰了碰。
我又冲他笑了笑,才重新回到车内坐定,听他语调如常地道:“距离前方驿站还需一个时辰,臣先行一步,殿下若有不适之处,可差人喊臣。”
马蹄声从车马旁远去,在车轱辘的转动声中,婳婳握紧了我的手。
她似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也没说,良久,才听她感叹了一句:“快到驿站吧,奴婢都饿了。”又问我,“殿下你饿了吗?”
浩浩****的车队临近傍晚才在沿途的第一个驿馆停靠,经历了一夜休整,第二日天不亮就又浩浩****地沿官道进发。然而与此同时,在晨光熹微中,却有另外一小队人马从驿站的后门悄悄出发,弃了官道,径直朝南而去。
我坐在比之前宽敞却明显不如之前奢华的马车中,问对面一身锦绣华服的青年男子:“皇兄既然想微服私访,又何必搞出那么大的阵仗,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圣上要下江南了。”
男子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凤眸轻眯着:“朕这么做,一为了让太后放心,二为了让那些老顽固放心。昨日离京时,你没看他们,恨不得十八里相送,若是让他们知道朕不愿按他们规划的路线走,还能同意放朕出宫吗?”<!--PAGE 7-->我想了想,问他:“这么说,若是大臣们说什么也不同意放皇兄出宫,皇兄是打算好好在宫中待着了?”
云辞一挑眉头:“朕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我扯了扯嘴角,所以大臣们的意见根本没用好吗……
耳畔又响起他抱怨的语气:“朕就是不愿听他们啰唆,尤其是李相,越老越顽固,他自己顽固也便罢了,生了个儿子比他还顽固。朕为了逼李何给朕当替身,差点儿把他的头给砍了……”
大约是看到我茫然,坐在云辞身畔的沈初开口提点:“李相的第三子李何在兵部任侍郎,身形跟圣上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神似。”
我恍然了悟。此时,这位李侍郎应当正穿着龙袍,正襟危坐于天子的马车中。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将接受当地官吏的三跪九叩和热情招待。
我揣测了一下这位李侍郎所经受的心理折磨,不禁万分同情,但是也得益于他的牺牲,换来我们这一行人的自在,便又觉得他的牺牲很有必要。
如今我们这辆马车上,只有皇兄、沈初、我,还有婳婳。谨慎起见,还有一位医官紧随其后。再加上几个信得过的御前侍卫,总共不过十几人。
我望向对面的两个青年。
一位虽本着他以为的低调的原则换了一身常服,可是瞧那织锦的面料,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能穿得起的,手上的玉扳指也价值不菲,头顶束发的白玉冠,亦格外的贵气逼人。我默默地将目光移到云辞身畔端坐的另一位身上——
墨发几缕,随意落在肩头,一双幽深的眸子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漠然,可往深处瞧,却瞧出些温度来。分明一袭寻常的白衣,唯一的装饰也不过是腰间一枚双鱼玉佩,放在他那里却并不显得寒碜。
当然,有可能是他深谙“低调”这个词的意思。
我才不信他沈初会有什么不讲究的地方,他的不讲究,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我暗自以为,他的这一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喧宾夺主之嫌。
看着面前这二人,越久,就越觉得这二人委实养眼。
我随口问沈初:“沈大人家在扬州,一定对扬州很熟。我方才想起虚渡师父圆寂前,曾提起扬州城北郊的一座古寺,但,寺名我却忘记了。”
沈初略微沉思:“殿下说的想必是栖灵寺,若殿下有兴趣,臣可带殿下去寺中一观。”
我自是欣然应好,旁边的婳婳递给我一个满意的眼神。
云辞抬头看我一眼,道:“你二人一个大人,一个殿下,说起话来累不累,既然是微服出游,便不要拘那些虚礼。”
沈初道:“圣上的意思是?”
云辞懒洋洋举起手中折扇,点一下我道:“从现在起,你便只是岫岫,朕像小时候那样,称你一声‘岫妹’,你还是喊朕二哥,至于沈卿家,朕称你一声‘聿修’你不介意吧?”<!--PAGE 8-->沈初从善如流地答应:“圣上想称臣什么,自然可以称臣什么。”
云辞一蹙眉,生气道:“从现在起,我便不再是圣上,回京之前,你们都不要同我有君臣之礼。”
我笑:“二哥话虽如此,却给沈大人出了个难题,难道让沈大人与二哥称兄道弟吗?”
云辞将折扇往手中一收,道:“有何不可?”
他一句话说得颇为率性,眉宇间却一副唯我独尊的神气。
我看一眼沈初,听他道:“君臣之礼可以不顾,主仆之礼却恕臣不敢逾越,在外,臣对圣上当以‘云公子’相称。”
云辞“啧”了一声,露出扫兴的表情:“没发现你也这般迂腐。”
我道:“二哥别为难沈大人。”
沈初轻笑,将那张俊秀的脸转向我:“殿下已对圣上改了口,却不对臣改口吗?”
我听后笑容微顿,一侧眸,就看到他正目色幽深地望着我。
“聿修”这两个字委实喊不出口,这里又已有一个公子,思虑片刻,才稳妥地唤道:“沈大哥。”
男子听后,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开口唤了一声:“岫姑娘。”
〔四〕
我们一路上的行程全由沈初安排,这个人看上去温温吞吞,行事却一点儿也不温吞,尤其是花钱从不手软。每到一处,吃穿用度都依最好的标准。云辞被他照顾得一百个满意,不止一次为自己挑沈初作陪同的英明决定而感动。
这一天晚上,我们来到清泉郡,宿在郡中最大的灵泉客栈。行路途中,偶闻此处的温泉闻名乡里,便临时改了路线。好在已到泗州境内,同楚州只隔了一条河。
这几日,人还未到扬州,便已有些疲顿不想朝前走,正好借这里的温泉养养精神。
泡完温泉,婳婳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我则趁着明月皎洁,清风徐徐,爬上屋顶,观朗月疏星。
不知何时身边悄然坐下一个人,回头看,是沈初。
听他唤了一声“长梨”,然后问我:“赏月?”
这些日子,旁边有人的时候,他唤我岫姑娘,没别人的时候,他唤我长梨。
我道:“晒月光。”
月光凉如水,照得大地一片白。
又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找上来了?”
他玩笑道:“掐指一算,有姑娘深夜不眠,孤身在屋顶晒月光,忍不住上来调戏,不知姑娘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我大惊道:“沈初你竟然学会开玩笑了!”
他挑起一边的眉,道:“你怎知这是玩笑?”
我抱膝看着他,道:“嗳,说正经的,我刚还在想,你每年都在千佛寺住上几个月,究竟是去做什么的?还有,我第一次见你,那些追杀你的人又是谁派去的?他们现在还在追杀你吗?”
他看我一眼,问我:“想听?”<!--PAGE 9-->我点了点头,他淡笑着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头顶的月亮,语调如水:“我的三个弟弟,每一个都想我早些死,好接替家中的产业。”
我心中一凛,听他接着道:“我少时体弱多病,每大病一场,父母便为我捐一座佛寺,楚州境内托我之福,至今已多了数十座宝刹。但,生病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们以为我熬不过这个冬天,那么这个冬天,他们便会消停一些。我九岁那年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的病便没有好过。”他说到这里笑笑,“这些年,他们大约是见我还没死成,便有些按捺不住,连雇凶杀人这样低劣的手段,竟都拿到台面上来。好歹是同根兄弟,我每年到千佛寺,为他们上炷香,也算帮他们积些阴德。”
我默了片刻,轻声道:“其实,你只要将他们想要的给他们,便能帮他们解脱,你自己也可以解脱……”
他淡声道:“长梨,从前,不光是钱财和名利,这世上的一切,我都视为身外物,什么都不去争。可是,到了失去之后才发现,有些东西若不稳稳地握在掌心,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许久之前,我曾立下誓言,在阳寿的尽头要以自身济世,若无法济世,能济一个人也好。而我的这一世,偏偏除了钱财之外别无长物,我便只好将它牢牢抓住。”
我将他的话细思一番,觉出不对来,不由得问他:“可我记得,你并不信佛,又为何对救济众生这般执着……”
他侧脸看我,目光清冷如同月光:“长梨,你可信有前世?”
我为这个问题一怔,想想自己那些关于前世的梦,不由得苦笑:“前世?便是有又如何?前世有前世的悲欢,可我总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他听后沉默半晌,突然低叹一声:“前世,有前世的悲欢,今生,亦有今生要历的劫。”
他沉默下去,我也跟着沉默,越是细细品味,越是觉得今日谈到的话题有些玄妙,而我遇到玄妙的问题,总是容易瞌睡。
大约我瞌睡打得太厉害,身边的人看不过去,轻轻一揽,便将我揽入怀中。
我想,这个怀抱,倒挺令人安心。不客气地靠了他一会儿,不知怎么想起一个问题,扶着他的手臂睡意蒙眬地问他:“你的前世,也曾爱上一个人吗?”
回答我的声音虚渺,好似前世也曾在梦中听过:“长梨,我曾以为我渡了一个人,可我今生见到她……”
他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一口吞掉般,在夜风中消弭无踪。
——他再次见到她,是觉得渡了她很好呢,还是觉得不该渡她?
而为了渡她,他自己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我一个机灵坐直身子,茫然问:“怎么了怎么了?”
身畔男子淡定道:“刚才有人喊,走水了。”朝前方望去,果然有点点火光,又听他添道,“还喊了一句,有刺客。”<!--PAGE 10-->我急欲站起来,被他按回原地,听他问:“你要做什么?”
我瞪大双目道:“你不是说走水了,还有刺客吗?”
他道:“此处看得最清楚。”淡定道,“先看一会儿。”
“可皇兄怎么办?”
“有暗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怕什么,而且,那并不是圣上的房间。”
那的确不是云辞的房间,那是我的房间。我的心一沉,又是冲我来的?此处的视野果真极好,自上而下一览无余,自下而上却看不到我们。定睛望去,只见一个姑娘捂着嘴从浓烟中跑出,瞧那身形应是婳婳,几名带刀侍卫应声赶来,婳婳抬手为他们指了一个方向,就见他们提刀朝那里追过去。婳婳也急匆匆地跑去,不知是去寻我,还是寻云辞去了。
我抹一把汗:“看来刺客将婳婳当成了我,刺杀不成,放火逃掉了。”
沈初沉吟:“也可能是……调虎离山。”
我睨他一眼:“不要乌鸦嘴。”
却见脚下映出一个巨大身影,抬头一看,吓得我原地后退一步,顺便将沈初拉了一把。
一把长剑落到双腿间,将裙子撕开一个口子,我冲旁边人抱怨道:“你这个乌鸦嘴,把刺客招来了吧!”
从天而降的刺客黑衣遮面,唯独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第一剑不中,又抬手来了第二剑。
我指点沈初:“你身后是梯子,先下去,快,不要管……”
我话还未说完,沈初已十分听话地,下去了。
我觉得沈初是个俊杰,十分识时务。
我默了默,闪身避开极为狠戾的另一剑,看到刺客趁我动作尚未调整好,一脚将梯子踢飞。我欲哭无泪,在平地上打已经很够呛了,在房顶上不是更被动?
不由得问他:“这位刺客大哥,我跟你多大仇你要这样对我?”
他不说话,眼神因我的话更显狠戾,我在屋顶上站都站不大稳,他却如履平地,提着剑一步步逼近。
我一边后退,一边迟疑着问:“还是说,是刺客姐姐?”
我认出他的眼睛,那日在曲江宴上刺杀我的舞姬的眼睛。
他终于轻蔑地开口:“谁是你姐姐。”
他一开口,我就愣了,竟然是个好听的男声。
我很敏锐地认识到了我与他之间实力的差别,没有迎上去同他鸡蛋碰石头,而是放低身段同他商量:“呃……刺客大哥,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就算杀我,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真心请教道,“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眯了眼睛,目光极为凛冽,很实在地道了一句话:“我同你无冤无仇,但我必须杀了你。”
我很无辜,不由得道:“这是为什么啊?”
他道:“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也许会因你而死。”
“等……等一等,也就是说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其实并没有因我而死?”<!--PAGE 11-->他语气淡淡:“没有,但快了。”
我:“……”
总觉得,脑子正常的人干不出这种事吧。
他一步一步逼近,我已退到屋檐处,望了一眼下方,不由得咽口口水——此处将屋顶修这么高是做什么?
正六神无主,下方沈初的身影忽然闯入眼帘,只见他张开手臂,眉头轻扬:“长梨,跳下来。”
我虽然怀疑他这样弱不禁风的公子能不能完好地接住我,但非常时机,容不得多作考虑,何况,他的神情又委实令人安心。于是我一咬牙,一闭眼,便跳了下去。
跳之前还提醒他:“砸伤你我可不负责啊。”
再睁眼之际,并没有预想中的两败俱伤,一双手臂牢牢承受着我的力道,将我整个身子稳稳接入怀抱。我从男子怀中抬头,撞到他含笑的眸,突然觉得有些窒息。
他温热的呼吸弄得我脸颊微痒,听他语声含笑:“还想再抱一会儿?”
我的灵台陡然清明,不待从他身畔离开,就听到极轻的落地声,唔,那刺客,好棒的功夫。
沈初一反手将我护到身后,对那刺客道:“要杀她,先过我这关。”
刺客轻蔑道:“你确定要为她丢掉这一世的阳寿?”
古怪的问法,脑子正常的人的确问不出这种话。
所以,我是何时招惹上这样脑子不正常的人的?搜肠刮肚也找不到答案,只好作罢。忽然,我产生一个念头:难道他杀我,是出于前世的纠葛?我再一细思,极有可能啊。
我果然英明。
我拉一拉沈初衣袖,低声同他道:“你打不过他,趁他现在还不想动你,快去搬救兵,这里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的识时务在此刻突然消失,挡在我面前不动如山:“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临阵脱逃。”
我望了他一会儿,叹一口气:“好。”
前方刺客轻笑道:“你们商量好了?”
我抬眸,冷冷地望着他:“商量好了。”随后,一拉沈初的手,低低道,“跑!”
〔五〕
客栈因客房突然失火而陷入混乱,我拉着沈初沿外廊一路狂奔,身后的刺客如影随形,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将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物都丢给他,听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哼,困兽犹斗,垂死挣扎。”
我觉得这两个成语用得很合适,但又有些不够含蓄。
跑到某处被他追上,恰好墙边竖了个扁担,我抄起来同他缠斗。沈初避在一旁,爱莫能助地看着我们。
有房客被骚乱声吵醒,推门查看情况。
一开门,正好将我和刺客隔开。书生模样的青年,看了一眼刺客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扁担,立刻惊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和刺客顿了片刻,继续打。
听到一旁沈初慢条斯理地同他解释:“一个逃命,一个索命。”又建议他,“这位兄台最好避一避。”<!--PAGE 12-->书生听后,立刻板起脸道:“走廊上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说着也不顾刀剑无眼,张开双臂挡在我二人中间,道:“有话好商量,打打杀杀多不好。”
我默了默,听刺客不耐烦道:“愚蠢的凡人,还不让开!”
书生道:“愚蠢的烦人?非也非也,这‘愚蠢’是一个形容词,‘烦人’也是一个形容词,你可以说我是个愚蠢的人,也可以说我烦人,但你怎么能说我是愚蠢的烦人呢?”
刺客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将扁担往书生手里一塞:“这位兄台,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他国文学得不好,你好好教一教他。”又问他,“敢问哪边逃命比较方便?”
书生道:“客栈里没有适合躲藏的地方,那边倒是有个林子,地形复杂,就是野生动物比较多,有点儿危险。”
我抱拳道:“多谢!”说着拉起沈初狂奔过去。
刺客回过神来,目色一寒:“哪里走?给我站住!”
书生挡在他身前:“这位兄台,方才那个学术问题我们还没有探讨完,所以说,你到底同不同意在下的见解?”
“什么狗屁见解,给我滚开。”
“兄台你怎么能口出恶言呢?学学方才那位姑娘和那位公子,为人多么客气。再说,兄台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同一个姑娘一般见识?”
“你还有完没完了?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兄台一身戾气,恐怕要对方才的姑娘不利,在下不能让开。”
“你这是逼我开杀戒吗……”
“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
“兄台你……怎么能……打……人……呢?”
沈初边跑边问我:“他已经知道我们要往林中跑,你不怕他追上来吗?”
我道:“林子这么大,他怎知我们往哪个方向跑?”
沈初道:“有道理。”
我道:“就是有点儿对不住方才那个书生。”
沈初道:“放心,他不会杀他的。”
我道:“你怎么知道?”
他道:“我的直觉。”
我:“……”
林子果然如同书生说的那样,地势复杂,极其难走,又是在夜里,饶是那刺客再有本事,要在这里将我们找出来也不容易。而且,方才去追他的护卫,应该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待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回过头来发现我和沈初不在,就会过来找我们。
也就是说,躲的时间越长,我们脱离险境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间一片黑,一片静。周围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月。耳边不时传来古怪的兽啼,我想起方才书生说的野生动物,不禁一阵胆寒。
我对沈初说:“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吧,万一遇到野兽就不好了。”<!--PAGE 13-->沈初握了握我的手,说:“附近应该会有山洞,我们找一找。”
我道:“嗯。”
这才意识到我的手还攥在他手里,手心都有些汗湿,忙要抽出来,却被他重新握回去,他淡淡解释:“莫要走丢了。”
我道:“放心,我走不丢。”
他默了一会儿,道:“我是怕我走丢。”
他的理由有点儿无懈可击,我只好放任他握着。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有些安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响在黑暗里,我为了壮胆,唤他的名字:“沈初……”
他道:“嗯。”
我放下心来,隔了一会儿又道:“沈初?”
他声音含笑,道:“我在。”
又隔一会儿,不等我喊他的名字,他已经开口:“长梨,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嘴硬道:“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有点儿黑罢了,谁还会怕黑啊。”
他道:“我这里有火折子。”
我顿了顿,道:“你有火折子怎么不早拿出来啊?啊……”话还未说完,便发出一声惊呼。
不知何时脚下的路突然断了,我脚底一滑,脑子登时懵了。
听到沈初沉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再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然而,我从断崖上跌下,却只受了点儿擦伤,多亏沈初及时将我护在怀中,他自己的情况却有些不大妙。
我爬起来从他身上摸出火折子点上,灯火映衬下看清他脸上一层虚汗,眉尖微蹙,有些痛苦,喘息声也变得粗重。我额上亦蓄了一层冷汗,颤声问他:“你伤到了哪里?”
他捂上手臂,对我道一声:“无妨。”嘴唇却有些苍白。
我镇定地环顾一圈,道:“虽然寻个山洞躲避比较稳妥,但今天不能再走了。”说着将他未受伤的手臂环过肩,一步一挪地将他靠着断壁安顿下来,“好在此处还可以挡挡风……”
在他面前跪坐下后,我凑过去,有些六神无主地问他:“你还好不好?”
借着终于照到断崖下的月光,看到他面上浮现一个苍白的笑,而后抬起一只手,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碰,道:“不过是轻伤,你不必这样紧张。”说着,手轻轻移向我的眼底下,无奈道,“你何时这样爱哭了,长梨?”
我道:“那是冷汗,被你给吓的。”说着撕下袍子的一角,认认真真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泥污,又问他,“你冷不冷?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把我的外衣脱给你。”<!--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