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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南巡游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8345 更新:2026-09-02 18:51:03

他制止住我要脱外袍的手,道:“我不冷,就是有点儿累。”

我说:“你快歇一歇。明天一大早,他们大约就会找来了。”说完,又到四下寻了些柴火,拿火折子点了堆篝火。一是防冷,二是防野兽。我拿着一根木棍坐在篝火旁,打算今晚就这样守一夜。方才瞧了一眼他左臂的伤势,觉得不大乐观。

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他靠在断壁边上看着我,神色淡淡的,我问他:“你怎么不睡,很疼?疼得睡不着?”

他道:“嗯……”

我给他出主意:“你想一些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就不疼了。”

他默了会儿道:“我想起我参加礼部试的那一年,有个考生因为屡试不中,心灰意冷,对自己当年的发挥也不大满意,于是决定在放榜那天自尽,结果刚刚将垫脚凳踢掉,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喊,称他得了头甲,直到如今,这个考生的脖子上都有一条浅浅的勒痕。这个人,是大理寺卿裴大人。”

我想起裴大人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努力忍住笑,咳了一声道:“虽然这件事还挺搞笑的,但总感觉有点儿对不住裴大人,而且,这样搞笑的事越想会越清醒吧。不如我给你唱首催眠的曲子。”又对他保证道,“我唱歌还是挺好听的。”

他道:“好。”

我随口哼道:“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

这一首简单的童谣,不知是什么时候听过,听过后便没有忘记。我唱完,四下一时静谧,火堆行将熄灭,沈初靠着断壁,声音有些低沉,评价道:“不错。”

我问他:“你想睡了吗?”

他摇摇头道:“更清醒了。”

我不能理解:“怎么会更清醒了呢?”

他若无其事道:“靠在这里,不大舒服。”

我听后一敲掌心,道:“瞧我这粗心的。”说着,就脱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道,“你这样靠着,会舒服一些。”

沈初有些不大释然地望了我一会儿,我觉得他似乎对我有什么要求,于是等在那里,结果他却轻轻叹一口气,手搭在额上无奈道:“天生这么迟钝吗……”

我不明就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睡吧,我一点儿也不冷。”

第二天早晨,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已穿回自己身上,而在我身子上面,还多搭了另外一件外衣,瞧着不大像我自己的。

男子在我身畔轻轻垂眸,简短问我一句:“醒了?”

我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仰观了天空好大一会儿,观出应该巳时已过,一股脑儿坐起来,摸下身上的外衣:“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怎么睡了这么久?”

沈初淡淡地说:“大约昨日累着了。”

他将他的衣服脱给我,自己身上穿的便显得单薄,虽然才入秋,可林子里的寒气却有些重,晚上还挺凉,我想到他又受着伤,不免有点儿内疚,一内疚,就总想帮他干点儿什么。我将他的衣服递回给他,端详了他一会儿,同他说:“我帮你穿上吧,你的手臂想必也不方便。”

他接衣服的手顿了顿,目光同我在半空相遇,良久,眼中似有墨色化开,听他缓声道:“那便有劳你。”

我道:“你不要同我客气。”

我扶他站起来,一边将衣袖从他完好的那只手中穿过去,一边絮叨:“你说你手臂都伤了,还把衣服脱给我,也不怕折腾自己。”帮他穿另一只衣袖时,嘱咐道,“我要抬一下你的这只手,疼的话先忍着。”

他轻轻“嗯”了一声。

由于他的配合,我做得挺顺利,为他束腰带时,道:“我这还是第一次帮人穿衣服,是不是挺不错的?”

没有等来回应,不由得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到什么上面。

他开口,没有什么情绪:“宋将军。”

我落在他腰上的手顿了顿,回过头去,就看见宋诀立在那里,脸上落下零碎的日光。

总觉得他那时的神情有点儿冷漠,而他的冷漠有点儿让我害怕。

〔六〕

我手一抖:“宋诀?”

他恢复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冰冷的神情只是我的错觉,“殿下和沈大人一夜未归,臣和圣上都怕二位发生什么不测,派人连夜寻找,原来二位并无大恙。”

这话说得人有些不大舒服,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我望着他:“沈大人为我伤了手臂,也许是脱臼了,并不是将军口中的没有大恙。”

沈初在我身边开口:“本官倒算准了会有人寻来,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宋将军。”

宋诀看他一眼:“圣上刚出京城没有两天,太后便命本将军暗中追上。”

沈初眯了眯眼睛:“不知是太后娘娘神机妙算,还是将军神机妙算,竟算出了圣上会突然改道,不去楚州,而先来了泗州。”

宋诀只淡淡道:“知子莫若母,太后料想圣上不会按常理出牌,再说圣上哪一回让太后省心过?本将军也不过是派人多方留意,才没有漏掉圣上的行踪。”

这倒是,没想到太后老人家竟派宋诀过来,不过想想宋诀即将是她宝贝女儿的夫君,便又觉得让他过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道:“你二人别忙着在这里叙旧,这里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宋诀道:“那便走吧。”

我从沈初身边离开一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求助宋诀:“如果你方便,能不能替我扶沈大人一把,沈大人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怕……”

宋诀有些嫌弃地看一眼沈初,道出四个字:“臣不方便。”我本想着他和沈初之间大约有什么嫌隙,但听二人说话,对彼此还算客气,证明他们之间并不是什么大的嫌隙,原想着给他们创造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却没想到宋诀这么小气。我猜到他会拒绝我,却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沈初为我解围:“既然将军不方便,只好有劳殿下。”说着,就将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只是他刚搭上来,就见宋诀一个箭步走过来。

他一把握住沈初的手臂,瞧那架势似是想把沈初甩开,撞到我的目光后迟疑了一瞬,而后不动声色地换成一个搀扶的动作。

我哑然地看着他,听他似笑非笑道:“本将军又方便了。”

这个人果然善变。

我默默地跟上宋诀的脚步,注意到他的衣摆上还沾有露水,靴子上也有泥泞,这才想起他方才似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他带人找了我们一夜。

不知何故,心中情绪异样,我无法辨别那种情绪是什么感情,只是突然发现,他在此刻出现,我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一向话多的宋诀今日意外地沉默,与沈初更是毫无交流,我忍不住开口:“同朝为官,磕磕碰碰总会有,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宋诀轻笑一声:“臣在京师的时间还不如在外的时间多,哪有机会同沈大人发生什么?”

沈初温吞吞道:“臣小小京官,连同宋将军结交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禁好奇:“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宋诀道:“若记得不错,在千佛寺是第一次见吧,殿下遇刺那日是第二次。”

沈初想了一会儿,道:“原来那时的军爷是宋将军。”

宋诀语气微讽:“你的记性真好。”

沈初讽刺的语气与他难分伯仲:“宋将军的眼神也很好。”

这二人一来二去,话中有话,听得我这个局外人有些糊涂,理了理,才理出头绪。当初宋诀名满天下,不认得他这张脸的几乎与社会脱节,沈初却没有认出他,隔了几年听到他提起,才想起他原来是那日在佛寺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所以宋诀说他记性好。

而当年,沈初的脸为面具所遮,听宋诀的意思其实是认出了他,当然他是怎么认出他的很值得商榷——也许他是听到沈这个姓氏,联想到了朝中有这样一个官员。但是天下姓沈的这样多,他竟然能够慧眼认出这个姓沈的便是与自己同朝为官的那一个,所以沈初说他眼神好,也算没有夸错他。

大约是见我陷入沉思,沈初出声问我:“殿下为什么不说话?”

我转过脸,认真道:“我在想你们两个是不是在骗我。”想了想道,“其实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吧?”

说话间,已经能够看到客栈的影子,整个清泉客栈因为昨夜一事而戒备森严。

得到消息迎出来的云辞一见我和沈初的模样,先欣慰道:“虽然衣冠不整,形容狼狈,但人回来就好,”又打量我二人一眼,笑道,“你二人倒像对苦命鸳鸯。”我为他这时还能开玩笑而默了默,道:“皇兄你又在乱点鸳鸯谱了。”看到跟在他旁边的婳婳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道,“容臣妹先去换件衣服,身上的袍子脏了,怪不舒服的。”

云辞点点头,吩咐婳婳:“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又吩咐身边侍卫,“传医官过去候着吧。”

我道:“臣妹不过受了些擦伤,让医官先为沈大人看吧。”

耳边是沈初温声道谢,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寻找宋诀的身影。

他立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一个护卫向他报告什么,颀长身躯被一件简单的玄衣勾描得卓尔不群。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也落到他的脸上,他那些极细微的神情,忽然间变得很清晰。我这才想起其实我已很久没有见他,他几个月前曾求我一幅画,却一直没有再开口,不知是忘了,还是当初便没有放在心上。

婳婳搀过我,在我耳边道了一声:“殿下?”

我这才回过神,轻声道:“走吧。”

宋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泡在漂满浮花的温泉水里,我轻轻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在水中慢慢放松,所有的疲惫都渐渐得到缓解。

我心想,若是途中遇刺的消息传到太后那里,扬州怕是去不成了,又想,那个刺客两次都要取我性命,此次又没有得逞,照他的个性,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而他口中那个或许会为我而死的人,又究竟是谁呢?

越想越想不出一个头绪,只好将脑子放空,整个人没在水中。

水从耳朵鼻子灌入口中,我闭着一口气,享受着与这个世界片刻隔绝的清净。一个与我方才所想全无关系的念头突然闯入脑中: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我其实还挺喜欢宋诀的。

这个念头让我一惊,与此同时,从头顶传来一个女声:“岫岫,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告诉我,怎么能溺水自尽呢?”又痛心疾首道,“你也知道我不识水性,救不了你,可千万别怪我。”又同我商量,“我听说溺水的人多半会化作厉鬼,你若是化成了鬼,可不要来找我……”

我不由得呛了一口水,冲出水面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那不知何时蹲在温泉边上的女子见状,往水边又挪了挪,拿手指戳着我的头发道:“原来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么没有常识的女子,我只认识一个,叹口气道:“杜菸,虽说你我都是女人,但是你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是不是有点儿不大妥?”

她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你不要在乎这样的细节。枉我掐指一算,算出你此行有一劫,需要我的营救,才千里迢迢过来寻你,你怎么着也得表达一下感动吧。不过,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我眼角一抽:“杜姑娘,你这样事后诸葛,有意思吗?”<!--PAGE 4-->她似也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地脸红了红,怄着脸道:“其实,我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这几个月不知怎么了,有个当官的四处在找我,害我连家都不敢回。”

我捞过水池边的衣服披在身上,随口道:“你不会欠钱欠到朝廷命官的头上了吧?我记得你好像没那个胆子啊。”

她有些不满:“你这是什么话,什么是没胆子?不跟当官的打交道是我的原则,而不是我怕他们。”我挑眉:“那这个当官的你是怎么招惹上的?”

她露出茫然无辜的脸:“我也想知道那姓苏的怎么缠上我的。”

我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说正事吧。你来找我,一定有话对我说。”

她这才正经起来,道:“我的确有话要说。”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将她清隽的眸染上些神秘,“扬州你不能去。”

我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湿着脚踏出水池,在池边坐好后,悠悠道:“我刚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理由。”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掐指算出你此行有大劫,而我的掐算一向很准。”

她虽然言之凿凿,我却觉得不能信服,慢悠悠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昨日我遇到了刺客,如果这是你所谓的大劫,从结果上来看它已经过去了,既然此劫已过,我又为何不能去扬州?”

一向说谎不打草稿的杜菸此刻竟然避开我的眼睛,顾左右而言他道:“唔……也许那刺客没有得逞,会在扬州等着你。”

〔七〕

我道:“上次,他刺杀我时是在曲江宴,曲江宴原是君臣宴,皇兄会带上我不过是临时起意,他却提前知道这一点。而这一次,我和皇兄临时改道,他却仍然追了上来,证明他其实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他既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便知道我不会去扬州,我既然不会去扬州,他一定会在我回京的途中埋伏。”我说完,望着女子精致小巧的侧脸,缓了一会儿问她,“杜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杜菸这个人被戳破谎言时习惯咬自己的手指,此刻,我便看着她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咬,心中疑念顿生。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告诉我。

我把手放到她的肩头,问她:“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刺客是不是不是普通凡人?”

杜菸的身子一僵,脸上笑容却愈加完美。

“我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会瞒着你呢,那个刺客我也不大了解。你也知道,暗自窥探人的命格会有损我的修行,我现在还只是个半仙,若是不多加小心,等到历劫时便要倒霉。你也曾在仙门待过,虽说都忘了,但是也应该知道升仙之劫不是那么好过的……”

我蹙着眉看了她一眼,试图在她脸上寻到我想知道的东西,但是她在我寻到蛛丝马迹之前便起身避开,一溜烟地跑了,跑之前留下一句话:<!--PAGE 5-->“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岫岫,要小心你身边的人。”

鉴于杜菸一直是个莫名其妙的姑娘,我很快就接受她千里迢迢跑过来见我,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不要去扬州的事实。

我暗中作了打算,决定明日就去云辞那里,求他拨一批人,护送我先一步回京。

回京以后到底怎么向太后交代,也是个问题,毕竟两次都因我而惊了圣驾,太后一定不会轻易饶了我。

上次的曲江宴一事已让她老人家对我有些不满意,现在想想,那段日子云辞勤奋地朝我宫里跑,大约也是想在她老人家面前做出维护我的姿态,不想给她老人家骂我的机会。

而这一次带我出宫,也不知云辞无视了多少众议。

这般想想,我当真是对不起他。

在向云辞提出回京之前,我挂念沈初伤势,一回房间,便在行李中翻翻找找。

婳婳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进来,道:“殿下,奴婢给你熬了压惊的药汤,趁热喝了吧。”又问我,“殿下在找什么?”

我手中的动作没停,对她说:“我们不是从宫里带了跌打药吗,西域进贡的那瓶,帮我找找,给沈初送过去。”

婳婳一听,立刻道:“在殿下手边的那个紫色匣子里。对,就是那个包了层染香绫罗的匣子。”

我按照她的指示找出来,吩咐婳婳:“沈初应该在房里,拿过去吧。”

婳婳有些为难,道:“要不殿下你自己给沈大人送过去吧。”又解释,“奴婢一会儿还有事。”

我狐疑地望着她,道:“你能有什么事?”

婳婳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大枣生病了,奴婢得去看看。”

我漫不经心地问她:“大枣是谁的昵称?”

婳婳道:“是给我们拉车的那匹枣红马啊。”

我默了半晌,钦佩道:“婳婳,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有爱心的姑娘?”

结果,这位有爱心的姑娘硬是逼着我把一整碗药汤都喝了下去,又不容分说地将我送到门口,道:“殿下你快去吧,沈大人一定正在等着你。”

我私下里觉得今天的婳婳不光很有爱心,还有些莫名其妙。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中,我站到沈初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雕花木门,里面传来一个低哑的嗓音:“谁?”

我清了清嗓子,道:“是我。”

里面人道:“长梨?”又道,“你等一等。”

我等在那里,不一会儿,门从里面“吱呀”打开,男子长发未束,肩上随意披了件袍子,瞧他的模样像是刚刚起床,眼睛还有些初睡醒的迷茫,我望着他愣怔了片刻,道:“你可是睡下了?真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他道一声“无妨”,望了一眼我怀中的药盒后,目光落到我的脸上,低低问道:“是给我的?”

我被他瞧得脸颊一烧,心想一个大男人睫毛这样长,有点儿犯规啊,口上道:“嗯。”将药盒举到他面前,道,“一个是内服的,一个是外用的,内服的一日用两次,外服的一日用三次,涂在伤处,据说不出三日就可祛疤。我没试过,不知道有没有那么灵,给你试试也好。”又道,“我就先……”<!--PAGE 6-->沈初没有给我说走的机会,微微侧了下身子,道:“既然来了,进来坐吧。”

我往里面瞧了瞧,迟疑道:“会不会不大方便啊?”

沈初垂眸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我闪身进去,道:“我怕你做什么?”

他随手把门一关,抬脚跟上来,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案旁,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提壶泡茶,我按住他,道:“我来。”又道,“你快到**坐着,我问了医官,他说你的手臂伤到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里,你要多休息,知不知道?”

我倒好一杯茶,他也已在床边坐好,我递给他,道:“你别光顾着看我,把药喝了。”

他听话地将我交给他的药丸吞下去,大约是药有些苦,惹他蹙了蹙眉头。他这个人本就生得秀气,如今脸上又不大有血色,更是有种脆弱的感觉,想起他对我说他小时候常生病,每次都病得死去活来,愈发觉得他长到现在不容易,也愈发觉得他有些惹人怜爱。

不由得母性大发,语气里也多了些温情:“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帮你问问医官,让他帮你多开些药调理调理。”又道,“还有,你想吃什么,也告诉我,我虽然不会做,但是婳婳的厨艺好得没话说。”望着他憔悴的脸,沉吟道,“不过,你还是先躺一躺比较好,昨夜怕是没有睡好。都怪我,不该拉着你躲到那种地方去,若是你有什么事,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忽然道:“长梨。”

我探寻地望着他,却见他缓缓抬手,一把将我拉入怀抱,我的反应慢了一拍,良久,道了声:“嗳?”

男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一番话,多么容易让一个男人想入非非。”

我尚沉浸在惊讶中:“沈初?”

他似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茫然,接着道:“听你宫里的人说,你平时待人亲切,没有公主架子,难道你平时也是这么关爱你身边的人吗?”

我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扶你躺一会儿吧……”

他将我搂得更紧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鼻音有些重:“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迟疑着问他:“那你抱着我干什么?”

他想了半天,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声音低哑道:“待这次江南巡游结束,回京以后,我想向圣上求一个圣旨。”

我脑子懵着,迷迷糊糊问他:“什么圣旨?”

他缓缓道:“求圣上将十四公主赐我为妻。”

我一直觉得沈初这个人挺正经的,至少不像宋诀,动不动就跟我开玩笑。

但,大约越是平时不开玩笑的人,开出的玩笑就越让人震惊。

不过,他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玩笑,却也惹我苦苦思量。因为,我想起那日在千佛寺的后山上,他在我面前摘下面具,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要娶我为妻。难道,从那时开始,他便存了这样的念头?再难道,他对我竟然是认真的?<!--PAGE 7-->思绪百转千回,终于如乱麻一团不可收拾,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在他怀中,慌忙戒备地撤离,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有些滚烫,呼吸也不如刚刚平稳。我一抬头,便撞上一双深情的眸子,不知为何,忽觉有个力道将心一扯,难以言喻又真真切切地发疼。

我这是怎么了?

这种内疚而无助的感觉,究竟是怎么来的?

一只手轻缓地落在我的耳后,又往前移,落到我的眉梢、眼角,我缓缓闭眼,渐渐感受到他呼吸温热。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也好。”

我却听到自己道:“等一等。”

他停下来,眸子渐渐恢复了些清明,随后,缓缓撤开些,淡声道:“是我太急了。”

我道:“嗯。”理了理方才被他弄乱的衣服,抬头找到他的眼睛,道,“你容我想一想,好不好?”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温声道:“好。”

我想了想又道:“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要问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他眼里进了些笑意,亦道:“好。”

我又陪他坐了一会儿,便寻了个由头遁了,感觉在走出房间之前,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背影。一关上门,我立刻长舒一口气。方才分明是我被他占了便宜,但是为什么我反倒是内疚的那一个?这……大概就是沈初做人成功的地方。

晚上,云辞差人在附近的酒楼包了一个雅间,说要给我和沈初压压惊,顺带着给宋诀接风洗尘。但我总觉得,他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从宋诀那里探一下太后的口风,顺便试试能不能买通他,让他不将遇刺的事告诉太后。

席间,云辞好几次找机会进入正题,却都被宋诀巧妙地带了出去。

我没有加入二人的斗智斗勇,忙着给沈初夹菜,告诉他:“这个补血的,多吃点儿。”

又道:“这个活血化瘀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不一会儿又道:“这个……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挺好吃的,你尝尝。”

夹起一块肉正要往他盘子里送,半空中顿住:“我忘了你不爱吃肉。”转手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盘子里,“来,吃鱼。”

对面突然传来酒盏打翻的声音,然后听到云辞道:“宋爱卿,你这是在干什么?”

宋诀慢条斯理地将酒盏扶起来,道:“臣失仪了。”

〔八〕

见酒水沾湿了他的衣袖,我好心摸出帕子递过去,他却只抬起清清凉凉的眸子看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道了句:“沈大人吃得好不好,殿下倒很上心。”

我递帕子的手顿在空中,见他没有接过去的苗头,只好尴尬地收回去。

我求助地望一眼云辞,结果他却只回我一个玩味的笑。

沈初有伤在身,我自然很上心。也不知宋诀说这句话是故意与我为难,还是随口这么一说。他这个人一向不好懂。<!--PAGE 8-->我直视他的眼睛:“将军此话何意?”

就见他从席间离开,淡淡道:“臣不胜酒力,容臣先行告辞。”

云辞捏着酒盏道:“爱卿才喝了三两杯便倒了,还真是不胜酒力。”

宋诀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道:“这要怪此处的酒,光闻这酒香,臣便醉了三分。”

云辞也不为难他,挥挥手放他离开,待他走后还开他的玩笑:“听闻泗州的姑娘生猛奔放,来时见这满街都是花楼,不知宋大将军还能不能平安回到客栈。”

我的眼角一抽,想起来时路上见到的满楼红袖招的光景,不知为什么心情沉了沉。

沈初不置可否,道:“听说大将军是京城映月楼的常客,怕是瞧不上这里的庸脂俗粉。”

云辞露出个不敢苟同的神情,挑起眉头:“庸脂俗粉有庸脂俗粉的妙处。沈卿会有此言,说明经历的女人还是太少。”说完别有深意地摇摇头,又教育他,“女人如衣服,再好看的衣服穿两天也腻了,所以不管好还是不好,依朕之见,多多益善。”

沈初默了默,道:“臣……受教。”

我咳了一声,道:“你们要谈女人,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谈?”

云辞笑看我一眼,凤眸中逸出一些风流:“丫头这是醋了?”

我回看他:“我吃谁的醋?”

云辞懒洋洋道:“反正不是吃朕的醋。”又道,“朕倒是愿意你吃朕的醋,毕竟朕哄女孩子还是很有一套,但若不是吃朕的醋,朕也只能束手无策。”又询问沈初的意见,“沈卿家觉得朕说得对不对?”

我转过脸,一脸正经地叮嘱沈初:“皇兄虽然是金口玉言,但你还是不要同他学,学坏容易,学好可就难了。”

云辞为自己倒了杯酒,愁绪满满道:“辛辛苦苦把妹妹拉扯大,到头来朕倒成了个反面例子。”叹口气,“朕容易吗?”

我掩口轻笑,又同他打诨了几句,实际上却有些心猿意马。

宋诀不会真的前脚从这里出去,后脚就进了花楼吧?

可他进不进花楼,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云辞不知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还是如何,突然开口:“瞧你这一脸疲相,就别硬撑了。此处有沈卿,你先回去便是。”又淡淡吩咐身后的御前侍卫,“跟着十四公主,若是有什么差错,你们也别回来了。”

我原想云辞今日这么善解人意难得的很,后来才知道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拉着沈初去了赌场——让我回去,不过是想把我支开。这是后话。

夜幕之下,街市却灯火如昼,在宵禁制度十分严格的帝京,自然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我们这一路,从北行到南,明显的感觉就是商业气息渐趋浓厚。尤其是泗州,水上交通方便,俗称泽乡水国,而且,此处又是南北沟通的咽喉,有皇家的漕粮在此处中转,人口流动大的地方,烟花产业自然也比较发达。<!--PAGE 9-->云辞虽然打着泡温泉的名义来到此地,可他心里到底有多少盘算,谁也不知道。

明面上看来,他似总干些昏君才会干的事,可是我总觉得,这不过是他做出来的样子,至于他为什么做出这副样子,大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走在泗州清水郡繁华的街市上,不由自主地留心起街边的花楼,单是留心还不够令我释怀,干脆抬脚走到里面想瞧个究竟。

淡淡命令身后的侍卫:“你们随我进来,若是见到疑似宋将军的人,便知会我一声。”

二人不愧是云辞亲自**出来的,大约对自家主子出乎常人的行为已经习惯,我吩咐后,立刻听到他们领命:“是!”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我一连找到第六家,也没有看到宋诀的影子。到最后几家的时候,心里已经大体放心。我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一走出鸳鸯楼,身后侍卫就向我汇报:“殿下,这是最后一家了,属下已问过此处的老鸨,并没有疑似大将军的人出现。”

我点点头,道:“辛苦你们。”

侍卫道:“殿下,可要回客栈?”

一连找了十几家青楼,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就有些没吃饱,此刻更是腹中饥饿,正想着要不要在街边随意寻个铺子吃碗面或者喝一碗馄饨,就听身边侍卫提醒我:“殿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愣在了那里。宋诀手执一把折扇,轻轻敲在手心。

他立在街道的对面静静地看我,神色模糊不清。

一个念头让我赶紧跑,以后他不问最好,若是问起来,就死不承认,但我没有料到,自己却不受控制地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

我抬起脚朝他走去,穿越川流不息的人潮,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灯火热闹的街市,唯独他站的那处很安静,像是什么样的声音落到他身上都不见了,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谁也进不去。

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上笑容玩味。

待我站定后,他笑吟吟问道:“你何时有了逛青楼的爱好?”

我道:“体察民情。”

身后侍卫却出卖了我:“殿下是在找大将军。”

宋诀桃花眸一挑:“哦?”

我脸一僵,迅速把云辞搬出来:“皇兄怕你醉着,再被人敲了竹杠,毕竟我们这次出门预算相当有限,皇兄不放心,就让我带他们找找你。”威胁地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个侍卫,他很知趣地闭上了嘴。我又问宋诀:“你不是回客栈了吗?”

宋诀慢悠悠道:“随处走走,醒酒。”

我道:“哦。”又道,“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走走吧?”

他道:“殿下本打算去做什么?”

我摸了摸肚子,对他道:“宋诀,我饿了。”<!--PAGE 10-->跟宋诀并排走在路上,寻找合适的地方吃饭。云辞的两个侍卫则被我打发回了客栈,毕竟跟着我的是宋诀,他们走的时候显得十分放心。

我想起这两天宋诀对我表现出的冷淡,心里有一些忐忑。边走边琢磨,觉得他可能是因为沈初迁怒我。忍不住看向他的侧脸,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却根本瞧不出他此刻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知是怎么注意到我的目光的,问我:“虽说我生得好看,但你这样光明正大地痴看我……”侧头一笑,眼角尽是风流,“是不是不够矜持?”

他现在跟我说话,连“臣”都不用,直接改用“我”了。

我原谅他的僭越,道:“我矜不矜持暂且不提,你这么不谦虚,真的好吗?”

他懒懒道:“那你告诉我,有什么不好?”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三两步跑到一个食肆里,望着刚出炉的水晶包品评道:“这包子卖相不错啊。”

老板笑容可掬:“这位姑娘真识货,咱家的水晶包卖相好,味道也好。怎么样,十文钱一屉,给姑娘来一屉?”

我上下摸了摸,求助地望一眼宋诀,他已淡笑着挑了个桌子坐下,道:“先上一笼吧。”又吩咐道,“可还有别的什么特色小食?你看着上一些。”

老板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我乐呵呵地在宋诀对面坐下,老板很快送了一笼包子过来,此处与北方不同,点心做得小巧而精致,一个水晶包正好一口,我迫不及待咬了一个对他说:“这个还挺好吃的,你也吃一个。”

他透过腾腾的热气笑望着我:“我不饿。”

我有些不满意,夹起一个递到他嘴边,道:“叫你吃就吃,方才在酒楼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

面前的青年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眸子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习武之人会给别人的压迫感,在他那里都被眼角眉梢的风情掩去。这样近距离看他,觉得他的确生得很好看。额头的形状也好,鼻梁的高度也好,下颌的弧度也好,没有一个地方不是恰到好处。我也算见过很多好看的男人,其中不乏让人惊艳者,比如沈初,比如裴如令,但仔细想来,却唯独眼前的这张脸给我的感觉最不一样。

可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却没有头绪。

我是个喜欢琢磨事的人,遇到问题不大喜欢回避,如果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就会一直想下去,直到得到满意的答案,但是对于宋诀,我似乎一直都在伤脑筋。

莫名其妙与他订婚,又莫名其妙与他退婚,也许有一天,还要看着他迎娶我的皇姐……

回神过来,夹在筷子里的水晶包还在他唇边,方才所思所想,原来不过是一念之间,既然他将会是昔微的夫君,那么我此刻的举止委实不够谨慎,正要收回来,他却已轻轻凑上来,将包子咬入口中。<!--PAGE 11-->〔九〕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我,添些笑意进去之后,更好看了。

我只觉得耳后有些发烧,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幸好食肆的老板及时过来,将一些小食摆上桌,还热情地为我们介绍:“这些都是泗州特产,蟹黄卷、豆腐花、合子酥和炸元宵,二位客官慢用。”介绍完之后,又好奇地问我们,“听二位客官口音不像是泗州人氏,是来探亲的还是来访友的?”

我道:“路过。”

宋诀道:“探亲。”

老板的目光在我二人脸上扫过,显得有些疑惑,我咳一声道:“探亲的路上,听说此处温泉甚好……”

老板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明白的神情:“原来二位也是来泡温泉的。恕我多嘴,此地温泉的送子之说啊,那都是别人传出来的,未必可信,而且看二位还年轻,也不必着急要孩子。”说着就乐呵呵地提着茶壶添茶去了。

我愣在那里,望向宋诀,向他求证:“他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他气定神闲地夹起一块合子酥,抬头看我:“原来此地的温泉还有送子一说。”又道,“倒可以试试。”

我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踢他一脚:“谁要跟你试。”

他笑望着我,慢悠悠道:“我说要同你试了吗?”

我的面皮不由一抖,反应了一会儿道:“跟别人也不许试。”

他捞起桌上的折扇,打开,在身前摇了摇,薄唇轻启,声音如同烟岚:“你是我的什么人,要这样管着我,嗯?”

我为他的话一默,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我的确不是他的什么人,他要跟谁生孩子,同我也的确没有什么关系。但,虽然想得明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垂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摆得煞是好看的小食,觉得可能是不合胃口。

我扒拉着盘子里的东西,闷闷道:“好,我不管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着将筷子往桌上一放,道,“我吃饱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桌子一眼,有些不能理解:“方才不还喊着饿吗,怎么才吃了两个包子就饱了?”

我道:“饱了就是饱了,就像我管不着你一样,你也管不着我。”被他看得心虚,挺了挺腰板道,“你就算这样看着我,我也吃不下了,不然带回去给婳婳吃,婳婳不吃,就给大枣吃。”

宋诀道:“大枣是谁?”

我道:“替我拉车的枣红马。”

他听后失笑,声音显得很开心,问我:“岫岫,你这是在同我闹别扭吗?”

我往嘴里塞了一个炸元宵道:“你不要这样自作多情,再说,要闹别扭也不是我同你闹,而是你同我闹,从昨日开始,你就有些不大正常。”

他道:“哦?”慢悠悠道,“我哪里不正常?”

我想了想,道:“算了。”<!--PAGE 12-->隔了一会儿,听到他气定神闲地承认:“我的确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我愣住,不由抬头看他,听他接着道:“昨日我不该出现得那样及时,否则你同沈大人,还可以多些独处的时间。”说完慢悠悠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瞧他那自若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听后哑然,有些生气地起身,道:“这顿饭吃不好了。”说完,就丢下他离开了食肆。

他自己同沈初关系不好,还因为我同沈初走得近而迁怒我,一个大男人小气成这样实在是令人恼火。

我跨出食肆前,听到身后老板担忧地对他说:“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客官就惹尊夫人生气了,快追上去哄哄。”

又听到宋诀气定神闲的语调:“贱内脾气不好,让你见笑。钱放这里,不必找了。”

我为“贱内”二字臊得脸一烧,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到他不疾不徐地跟上来,忙加快些脚步,却又不自觉地控制着步伐,像是有些害怕他追不上。

裙带在夜风里轻轻飞扬,我抚着绣莲纹的衣袖懊悔地想,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没走几步,前方遇着个卖糖人的小贩。

穿布衣的小贩将我拦下,问我:“姑娘要不要买个糖人?”

我瞧着许多糖人中,有个狐狸模样的做得很精巧,但一想到自己身上没有钱,就失望地摇摇头,又不死心地问他:“这个狐狸糖多少钱啊?”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道:“赔本买卖。”

我道:“手艺倒是很巧……”

正想向他表示我真的没有钱,就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喜欢吗?喜欢就送你。”

我蹙了蹙眉:“谁要你送。”

避开那个小贩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啊。可是又想,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但就是不想原谅他。

清泉郡的桥比路多,我走到一座名唤“状元桥”的桥上,望着对岸临水的浣花茶肆,前几日在那里喝过茶,茶肆虽小,却有很多诗人在那里题过诗,附庸风雅是个好去处。

看着对岸华灯初上,心情刚刚有所平复,眼前就多出一串狐狸状的饴糖。男子背靠着白玉桥,将手中的东西在我眼前晃一晃,胡言乱语道:“听说附近有狐狸作祟,会将年轻貌美的姑娘捉去当自己的新娘,姑娘长得漂亮,又独身一人,不怕遇到了这好色的狐狸吗?”

我白他一眼:“这里已经有一个比狐狸还风流好色的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眼睛一眯,也不加以反驳,只笑吟吟道:“怪只怪姑娘的这张脸太招桃花,便是不风流不好色,也忍不住要变成登徒子浪**客。”

我再次为他的厚脸皮表示钦佩,果断放弃同他贫嘴,继续盯着桥下风景。<!--PAGE 13-->他见我不说话,也不着急,隔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叫我的名字:“岫岫。”

声音比刚才沉,也比刚才多了些魅惑的味道,我摸着手臂道:“你别这样唤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眼里笑意愈深:“那我该唤你什么,阿岫?岫儿?”

我扶额妥协:“你还是唤我岫岫吧。”

他露出得逞的微笑,含笑沉吟:“云无心以出岫……在世间沉浮,若真能如白云般了无心机,自由自在,当是极好的一生。”

我原本打定主意不轻易理他,听他这句话忍不住侧头看他。

男子垂眸望着手中的糖狐狸,似陷入什么思虑,那握住糖杆的手修长白皙,比例完好,看得人微微失神。

我好容易从他的手上收回眼光,含糊道:“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名字。”

他看向我,眸光有如春色潋滟,淡笑着问我:“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茫然地点头:“也不至于讨厌。”

他好笑地看着我:“喜欢便直说喜欢,讨厌便直说讨厌。什么叫不至于讨厌?”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听他又道:“虽说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无及,但若遇着什么事都要折中妥协,却也无趣。”

我被他说中痛处,撇一撇嘴,委屈道:“像你这样会做人的人,自然看谁都无趣,既然觉得我无趣,又何必理我?”

他挑眉:“生气了?”

我不理他,他将糖狐狸递到我面前,道:“赔礼。”

我看了糖狐狸一眼,又看一眼,终于忍不住接到手中,口上却嫌弃道:“你这赔礼未免也太寒碜。”

“赔礼一事,体不体面是次要,能不能投其所好才是主要。”

他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我继续嫌弃道:“这么丑的糖狐狸,谁会喜欢?”

他伸手过来:“那还给我吧。”

我避开他:“哪有送人的礼物又收回去的道理?”

他接着抢,道:“既然收礼的人不喜欢,我又何必自讨没趣,不如收回去,自己吃掉也好。”

他个子比我高,手也比我长,很快那只糖狐狸就又回到他手上,我哀怨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命令他:“还给我。”

说着,就伸出手同他争抢。

他将糖狐狸举高,笑眯眯地道了两个字:“求我。”

男子的神情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有些生动,有些张扬,带着一些睥睨众生的味道。

毕竟他也曾执掌生杀大权、骁战四方,而他所有的棱角,都随他那些赫赫战功一起埋在烟尘剑戟中,藏在山河苍茫里。此刻,他不经意的神情,忽然黯淡了这满街夜色和一城月光。

我举高的手不由得顿在半空,突然感觉到有些呼吸不畅。

我知道,自那一刻起,我的身上便被下了名为宋诀的咒,没有解药,没有出口,所有的退路都被封得死死的,往前走也是劫,往后退亦是劫。<!--PAGE 14-->他注意到我突如其来的恍惚,还火上浇油地蛊惑我:“求我,便什么都给你。”

什么都给我,连你自己也可以给我吗?

可以把属于别人的你的那部分,也全都交给我吗?

我自然不会这样问他,有这样想法的我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我缓缓收回那只同他争夺糖狐狸的手,默了默道:“我不想要了。”

说完转身朝前走。

“回客栈吧,不知婳婳有没有睡下。”

这座状元桥上会留下我的脚印,可我大约再也不会回来,就如同当年同宋诀的婚约——已经折返的路途,又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十〕

第二日一大早,我去云辞那里请旨回宫,守在门前的御前侍卫告诉我,云辞正和沈初对棋。我一进房间,目光越过中央的帷帐,便看到轻袍缓带的两个人正坐在棋盘旁,一个执子苦思,一个静静等待。

我放缓脚步,生怕打扰了他们,谁料还未走近,就听刚刚将手中白子落下的云辞语声悠然地道:“朕正同沈卿打赌,没想到你便来了。”抬头看我,“看来朕还不如沈卿了解你。”

我走到他们身边站定,看到沈初应声抬头。

他穿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袍,胸前点缀极简单的方胜纹,腰间悬一枚白玉,很符合他的温润气质。修长的手执了一枚黑子正欲落下,看到我后脸上漫开一个极浅的笑纹:“殿下。”

我好奇道:“你们在打什么赌?”

云辞道:“赌你会不会来向朕请辞回京。”我一怔,听他又道,“朕赌你不会,沈卿却赌你最迟挨不过今日正午。朕原以为依你的个性,应当不会半途而废。却忘了,你早已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丫头了。”

我因他不经意透露出的失望语气默在那里。

我很想告诉他,大沧帝国的小公主云岫的确有段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那时她的母妃尚在,她的父皇也时不时会问一问她的起居和功课。她哪里想过时运这样无常,不过数年,她便孑然一身,随便什么人的一句什么话,便可决定她原本打算好生经营的一生。

原来当凡人,也并没有那样好当。尤其在这宫墙之中,还应当学会步步为营。

我意识到时,脸上已挂起淡笑,语气中刻意保持的距离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沈大人既已猜到了臣妹会前来请辞,想来便不必臣妹解释请辞的因由,还望皇兄恩准。”

沈初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淡声问我:“殿下怕的可是那个刺客?”

我轻轻点头,对云辞道:“如今已确定那刺客针对的是臣妹,若因臣妹的缘故,败坏了皇兄此次巡幸江南的兴致,臣妹倒还不如……”

我点到为止,只听云辞极轻微地叹一口气,道:“罢。你既然来了,想来是心意已决。”目光落回棋盘上,悠悠问我,“朕方才说到沈卿与朕打赌,你可知他与朕赌的筹码是什么?”<!--PAGE 15-->我眉头一动:“是什么?”

云辞从棋盒中抓起一把棋子,撒到胜败已尘埃落定的棋盘上,只听簌簌的落子声中,他声音清朗:“朕若赢了,他便将沈家名下所有钱庄的符契交给朕;朕若输了,便得允他送你回京。”抬起头,目光清凉地看着我,“十四妹,你的一个决定,害朕丢了半壁江山。”

沈家富可敌国,其名下的所有钱庄,可不就是大沧的半壁江山。

云辞闲闲起身,朗声大笑出门去,说的是:“若沈卿是一代君王,定是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哈哈。”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沈初,却见他极为淡然地将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分别拣入棋盒,默了会儿之后坐下帮他,边拣棋子边问他:“沈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你输了……”

他半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将眸光隐去,语调有些不大在乎:“你如何会让我输?”

我有些为他着急:“先不说我会不会让你输,单是你拿自己的家业打赌这件事,就有些不大像你,你怎么能够为了我做出这样轻率的事……”

他温言打断我:“我愿意的事,自然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你一人回京,我不放心。”

我挑拣棋子的手没有防备地落到他的手上,正欲收回,却被他在半空握住,带着些凉意的手,将我的手收紧一些,便多了些温度。他唇角勾起,笑容里突然多了些狡黠和深意:“你若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日后便想办法还给我,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等到你全部还清的那一天。”

他这番话说得太认真,害我忘记把手抽出来。

婳婳不知何时进来的,看到我们后一声轻呼,然后捂着眼睛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殿下,沈大人,你们速速继续!”说完跑出门去,还不忘把门给我们带上。

我气定神闲地将手从沈初手里抽出来,理着衣袖上的褶道:“今日天气不错,你收拾一下行李,准备妥当我们便启程上路,省得夜长梦多。哦,对了,方才忘了让皇兄给我配几个能打的侍卫,一会儿我去同他说。”说完起身,找了个理由道,“我先去看看我们的马喂得怎么样。”

一开门,就见婳婳在一旁作看风景状,很明显刚刚在听我们的墙脚,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悠悠叹道:“也不知一个茅厕有什么吸引你的,婳婳你近来的品位有点儿独特啊。”

婳婳听后不乐意道:“殿下你能不戳穿我吗?”说完跟在我身后殷勤地问我,“快说说,你跟沈大人怎么样了?”

我同她打马虎眼:“什么怎么样了?”

婳婳急道:“就是谈情说爱进展得怎么样了?”兴奋道,“方才不是都拉小手了吗?奴婢都看到了,殿下要是不承认就不够意思了。”

我考虑到婳婳的脾气,心想若是不顺着她的话说,这个话题只怕要没完没了,于是道:“不就是拉个手吗,婳婳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PAGE 16-->婳婳果然心满意足,道:“殿下你干得太棒了。碰到沈大人这样好的男人,就是应该先下手为强,否则再像大将军一样被别人抢去,那该多遗憾。不过好在沈大人并不像大将军那样,桃花债一大堆,奴婢打听过了,沈大人在朝中官员里还算清高自持,若是像大将军……”说到这里突然如临大敌,嗓子抖了抖道,“大……大将军……”

我脚步蓦地一顿,一抬头就看到她口中的青年,穿一袭深紫色常服,正在马厩边喂马。长发以玉冠束起,显得清爽而干练。

此时正值清晨,四下清寂,婳婳的声音不大不小,应当全被他听了个一干二净。婳婳刚讲过他的坏话,自然心虚,不由得往我身后躲了躲,可是不知为何,我竟也觉得有些腿软。

好容易挤出一个笑,冲他招呼:“没想到将军也会亲自喂马。”

他将我看了一会儿,才道:“臣的马,习惯自己来喂。”

我目光落到他身畔的马身上,目光一动:“这便是‘磨墨’?”

他手落到马背上,悠悠道:“殿下好眼力。”

婳婳也忍不住开口:“难道是传说中的名马磨墨……”

听说磨墨乃平定西突厥时的战利品,原是一匹烈马,难以驯服,也许是好马识主,它最终跟随宋诀立下了许多战功,也随其主人的威名一起名扬四海。

眼前的马儿浑身通黑,一双眼睛尤为锐利,倒是十分符合磨墨这个名字。

再配上长身立在它身畔的男子,自然十分养眼。

我突然生了兴致,问宋诀:“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婳婳提醒我:“殿下,听说磨墨野性难驯,除了宋将军谁也不可近身,殿下受伤了可怎么办?”

我没理会她的提醒,再一次询问宋诀:“可以吗?”

宋诀让开身子,示意我上前,道:“你来。”

婳婳还想阻拦,大约是见我神色坚定,便改口嘱咐宋诀:“大将军,你要好好当心我家殿下啊……”虽说是嘱咐,但因她对宋诀表现出的忌惮太明显了,倒有些像是在求他。

宋诀却不置可否,道:“磨墨的性子,臣也不敢保证,它发不发彪,要看殿下的造化。”

我鼓起胆量上前,伸出一只手,还未碰到它,它已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原还温和的目光突然变得野性而戒备。

我的手一颤,顿在半空,前进不得,后退又可惜。

忽然一只手搭上我的,耳边是宋诀轻道:“别害怕。”

他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香气,此刻就萦绕在我身边。

像是突然被打下了一枚定心符,我害怕的情绪稍定,回头看,是一双令人安心的眸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我缓缓在他的帮扶下将手往磨墨的身上送去。

宋诀的声音绕着雾气,对我耳语道:“岫岫,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PAGE 17-->不知为何,这句话忽然就触动了心里的某根弦,仿佛从前也曾听谁说过,但是到底是谁说过,在哪里说过,我全不记得。我缓缓抚摸着光滑的马背,心里想,兴许只是我的一个梦,又兴许只是我的一个错觉。

婳婳终于放下她的一颗心,在我耳畔轻轻地松了口气。我蓦地回神,宋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那缕淡淡的香气也随之远离,只听他语声含笑对我说:“听说殿下要先行回京,正好臣也要回京向太后娘娘复命,圣上已将保护殿下的任务交给臣负责,从今天开始,殿下的这条命,便是臣的了。”<!--PAGE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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