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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路风尘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7104 更新:2026-09-02 18:51:04

〔一〕

宋诀将话说完,抬起墨玉一般的眸子看我:“殿下怎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臣送殿下回京,殿下难道不满意?”

我忙敛了表情,道:“有将军护送,自然令人安心,但,沈大人……”

宋诀等在那里,唇角虽然噙着笑,眼里的光却委实不善,看得人脊背一寒。

我咽下肚子里的那句话,微微垂目,道:“没什么。”

耳边是宋诀凉凉的语调:“殿下可是担心臣和沈大人的关系?若是如此,殿下大可放心。沈大人这样品格高尚又清高自持的人,自是不会同臣一般计较。”又道,“婳婳,你说是不是?”

说完气定神闲地走了,留下我和婳婳在原地凌乱。

良久,婳婳哭腔道:“殿下,奴婢是不是把大将军给得罪了啊?”

我教育她:“言多必失。以后你要记得少说话多做事。快去,把我们的马喂饱了,一会儿好上路。”

婳婳因为宋诀的一句话战战兢兢了好半天,临出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看到宋诀后,不动声色地躲远了一些。

沈初和宋诀骑马慢行,我和婳婳独占一辆马车,车内婳婳擦着汗对我说:“殿下,奴婢上车前好像跟大将军对上了眼,感觉有点儿可怕,殿下要不要给奴婢指条明路,告诉奴婢到底该怎么办?”

我想起宋诀的斤斤计较,同情地对她说:“要不你去负荆请罪吧,态度好的话还能留个全尸。”

婳婳眼泪汪汪:“不要啊。奴婢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不足岁的弟妹……”

我打断她:“婳婳你不是孤儿吗?”

婳婳看我一眼:“话本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奴婢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饱满的情绪。”

也许是她情绪太饱满,才走了二里路就晕得七荤八素,我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便同前头带路的沈初商量,想歇一歇再接着走。沈初好说话,没大考虑便答应了下来,宋诀一开始不置可否,我喊停的次数多了,他便有些不同意,理由是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肯定来不及赶到最近的客栈。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们走走停停,直到天色已晚,都没看到半个客栈的影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夜赶路和露宿野外又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和婳婳都有些为路上的耽搁后悔,唤来宋诀和沈初商量对策,宋诀却只会说风凉话:“臣倒是觉得无所谓,看这清风月明,露宿也应当别有妙处。”

沈初瞧他一眼,道:“宋将军习惯风餐露宿,只怕二位姑娘受不了更深露重。”

宋诀淡淡看他一眼:“沈大人既这般懂得怜香惜玉,便想个办法让二位姑娘好好休息。”笑吟吟道,“本将军全听沈大人的。”

沈初脸上划过一抹极轻微的不悦,想了想,只道:“此处是贼寇易出没的地方,留在这里和趁夜走都不安全。”宋诀轻笑一声:“沈大人说了同没说一样。”说完一掉马头,淡声吩咐两个随行,“张礼,杨尚,你们两个一个留下护好殿下,一个随我前头探一探路,寻到客栈最好,寻不到,便也只好委屈殿下在这里将就一晚了。”

不等我开口,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唔,此人向来属于行动派。

我正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发呆,就听沈初开口问我:“殿下可要下车走一走?”

马车正停在一个小河边,我撩起衣摆下车,喊婳婳随我去河边洗把脸。一下马车,果然如宋诀所言,明月清风,风景独好。

时值秋初,河畔草丛,有鸣虫低吟。

我刚掬起一把水洗脸,就听婳婳兴奋唤道:“殿下,你看!”

山花倚岸,皓月临空,我应声抬头,看到身边的草丛中升起点点绿光,在水面汇成流离的江火。

我为在宫墙之中难得一见的美景兴奋不已,伸出手,竟引来一只流萤停在指尖,忍不住轻轻唤道:“婳婳。”

微微侧头,却没有看到婳婳,而看到了沈初,他正立在不远处看着我,夜风撩起他的衣摆和长发,一轮皓月高悬在他身后。

我冲他一弯眼睛,道:“沈初,你快看。”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道:“殿下小心,河岸上多滑脚的石头,小心不慎落水。”

我回他一个笑,道:“我水性不错,你不要担心。”指尖上的萤火虫因我的话惊动飞起,同河面上众多绿色的流光融在一起。

我心情很好,在河畔流连片刻,才在婳婳的催促下回到马车旁。婳婳在收拾行李时很有先见之明,带了一张玉簟,此时正好用得上。

我轻解罗裳,在玉簟上坐下,又邀沈初同坐,被他婉拒。

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只梨状的乐器,手掌大小,通体深褐色,上面似还绘有奇异的兽纹,很是精致。他将那乐器凑到嘴边吹了支曲子,很是悠远好听。我望着他白衣出尘的背影,有一些模糊,恍然不知今夕何夕。婳婳也在我身边听得如痴如醉,喃喃道:“沈大人不像凡人,倒像个神仙。”

他的确不像凡人,可是婳婳说他像神仙,却又似乎不大贴切。

我想不出到底哪里不贴切。

就在此时,忽然有马蹄声打破静谧,我一回头,看到宋诀翻身下马。

忙起身期待地问他:“前方可有客栈?”

他道:“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我想了想,道:“好消息。”

他道:“好消息就是臣找到了客栈。”

我听后道:“我能不听你的坏消息吗?”

他挑起眉看着我,我道:“你还是说吧。”

他道:“剩两间客房。”

我在心里暗自盘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随我们一起等候的唤作张礼的侍卫已经满意地开口:“两间足够,属下几个可以在马厩将就一晚,殿下和婳婳姑娘可以同住一间,将军和沈大人可以……”沈初和宋诀同时开口:“不可以。”

我叹一口气,觉得这的确是个坏消息,让这两个人同住一间房,简直不可能,我只好发挥作为主子的魄力,淡淡命令:“不管如何,先将马车赶过去吧,客房如何分配,容我想一想。”

我想了一路,到客栈门口也没想出好的办法,他二人既然都不愿将就彼此,我便只好委屈他们中的一个去住马厩,但是厚谁薄谁,实在太考验我这个主子。

定下房间以后,负责引路的店小二看了我们四人一眼,问道:“敢问哪二位随小的去住天字号房?哪二位委屈一下住地字号?”

三个人齐刷刷地望向我。

沈初的目光淡然自若,宋诀的眼里则多了些玩味和威胁,婳婳看我的样子,就像是我今早看她时的样子——满满都是同情。

我以笑容掩饰心虚:“我和婳婳自然要住第一间,另外那一间,你们……”

就连一直善解人意的沈初竟也变得很不善解人意,摸着衣袖道:“屋子里有别人,我会失眠。”

宋诀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轻笑道:“实不相瞒,我睡相不好,怕不小心将沈公子给冒犯了。”

二人说完,都心照不宣地看一眼彼此,然后又心照不宣地将目光落回我脸上,一副你看着办、你好好办的神情。

我不禁想问苍天,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现在要面对这样两盏费油的灯?

无语凝噎半晌,只好客气地同他们商量:“也不过是一晚上,你们听话,将就一夜不好吗?”又道,“我实在是有些犯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沈初坚定地不让步:“不好。”

宋诀也坚定地不让步:“不行。”

我眼角抽了抽,道:“你们两个这样统一战线,实在是难得,难得得很。”

宋诀懒洋洋道:“其实这件事也很简单,要么我去睡马厩,要么沈公子去睡马厩,只要是你决定的,我没有二话,相信沈公子也没有二话。”

沈初轻微地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观点。

这二人越是一副全权交给我的态度,便越发让我觉得他们残忍,倒还不如打一架,争个你死我活,也比这没有硝烟的战争好得多。

我十分无奈,一揉额角,想起自己的身份。

抬起头时,已恢复了一个公主的镇定和自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一圈,悠悠道:“好。”

沈初目光清浅,宋诀似笑非笑,等在一旁的店小二已有些不耐烦,我淡淡道:“这客房,你二人都别住了,我和婳婳一人一间。”目光转向沈初,看到他眼中的镇定有些微的溃散,温声笑道,“沈公子不是不习惯两个人睡吗,那正好,去马厩陪着张礼和杨尚,试试看四个人能不能睡得着。”又将脸转向宋诀,道,“宋公子不是睡相不好怕冒犯室友吗,没关系,马厩地方大——”想了想,道,“你睡远一点儿。”宋诀的眼角抽了抽。

我看着沉默的两个人,笑道:“还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我跟婳婳就先去睡了。小二——”

就听身后宋诀道:“等一等。”

结果,那日宋诀和沈初双双进了我们对面的房间,关上门以后,婳婳敬佩地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二〕

第二日,我携了婳婳神清气爽地下楼吃饭,吃到一半,沈初和宋诀也一前一后下了楼。

只瞧二人下楼的姿态,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一个仍旧从容文雅,一个依然风度翩翩。只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得过于明显,更重要的是,二人的衣衫都有一些凌乱。

宋诀暂且不提,沈初这种在生活细节上一丝不苟的人,竟然也放任自己仪容不整,证明事态委实严重。

虽然原本走在后面,但宋诀的脚步快,抢先在我对面坐下,坐下后闲闲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初见状一默,挑了边上另一张桌子安顿。

我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擦一擦嘴,迟疑地问宋诀:“你们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完将自己吃剩下的煎饺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也不客气,从筷笼中拣了双筷子,闲闲夹起一只煎饺,抬头看我一眼,撂下一句话:“你问他。”

他口中的“他”正在告诉店小二自己要吃什么,听到话后淡淡应道:“他最清楚,问他。”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宋诀脸上,注意到他的额发有些凌乱,眼睛下方也隐隐发黑。只是大约因他长得好看,虽然有些憔悴,看上去也赏心悦目,甚至还比平时多了些风情。

婳婳忐忑地猜测:“将军……”改口道,“宋公子你们不会是一夜没睡吧,难道是打了一架?”

宋诀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后挑起风流的眼角看了婳婳一眼:“同他打,即便赢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他赢了是胜之不武,输了就有些丢人。

婳婳也想明白这点,“哦”了一声后,又有些不能死心:“那你们是怎么弄得好像折腾了一夜的样子?”又一针见血地指出,“把沈公子的外袍都给折腾破了。”

我听后一愣,随后望向沈初,果然见他的衣袖上,有一处像是被什么给划开的口子。

总觉得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婳婳方才说话的时候大约并没有走心,说完后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良久,见沈初抬手将衣袖理一理,道:“大约方才下楼时不小心划到了哪里。”又特意强调了一遍,“跟宋公子没有关系。”

婳婳悄悄附到我耳边问我:“殿下,昨天夜里大将军不会真的冒犯了沈大人吧……”

虽然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我却免不了将她的话多揣摩一遍。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发现他的吃相意外的文雅,我望着他文雅的吃相,突然想起我受困青楼那日,他刚刚睡醒时的慵懒模样。<!--PAGE 4-->怪就怪他这张脸实在是太能骗人,似一袭华丽的宫锦,让人觉得可以上前摸一摸,然而上面是染了无害的香料还是喂了蚀骨的剧毒,没有人知道。

他在我心猿意马时幽幽问我:“你这么喜欢看我,便不怕我有所误会?”

语调漫不经心,却说得我面皮一僵。

我将面前的碗筷一推,道:“我吃饱了,去看看张礼和杨尚睡得怎么样。”

刚走到后院,就被屋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吓了一跳,年轻的客栈老板娘经过我身边,停下来随我一起看着天空:“有些日子没下雨了,几位客官运气不好,怕是要耽搁在这里了。”

唤作杨尚的青年正在水井边汲水洗脸,看到我后便提着他的刀走过来,忧虑道:“殿……”注意到老板娘也在,改口,“姑娘,怎么办,是趁着还未下雨往前赶上几里路,还是在此等这场雨过去?”

老板娘懒洋洋地抱臂道:“这方圆二十里就咱这一家小店,若是勉强赶路,不出半个时辰你就得后悔。”

我思量片刻,道:“不急,再等等。正午之前能云消雨住,再赶路也不迟。只是昨日委屈你们两个。”看到他肩上沾了一根稻草,还怪扎眼的,便顺手帮他摘了下来,一边闲闲问他,“昨日睡得可还安稳?”

面前的青年不知为何红了脸,往后撤了一步,道:“回姑娘的话,小人睡得很好。”又道,“小……小人先去吃饭了。”说完逃也一般地扭头走了。

我愣愣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受伤,不禁问老板娘:“同我说话,有那么可怕吗?”

老板娘有三十左右年纪,风姿绰约,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曼声应我:“有时候,女子本就比豺狼虎豹还可怕。”勾起唇角,别有深意地道,“更何况是姑娘这样的女子。”

留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抬脚走开了,我望着院子里的水井和生在水井旁的芭蕉,百思不得其解。

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背后多了个人,一回头,就见宋诀抱臂望向天空,似抱怨非抱怨地道:“这雨来得可真够及时的。”

我挑起单边的眉,促狭道:“怎么,宋公子还不想走了?”

他斜斜看我一眼:“若无多余的人碍事,倒还真不想走。”

视线的尽头,是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碧绿的芭蕉斜倚院墙,烟岚汇聚,将天地模糊成一幅浓墨泼染的画。

我不愿同宋诀独处,遂同他一起看了会儿风景,便以犯困为由头朝客栈内走去,他什么话都没说,却抬脚跟了上来,我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我走两步,他也走两步。

我停下来,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只淡淡道:“顺路。”

我想到他就住我对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无视他爬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前,他也亦步亦趋跟上来。我心想再厚脸皮的人,也不可能擅闯吧,谁料我刚推门而入,便有一只大手稳稳扶住行将关上的雕花门,不待我反应过来,人已被扶着肩膀带进屋里。<!--PAGE 5-->我缓缓吐一口气,耐着性子问他:“你说的顺路难道便是随我回房的意思?”

回答我的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不禁有些慌:“宋诀你想干什么?”

他道:“有些话想跟你说。”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自是因为不方便。”

“宋诀你……”

他朝前走了一步,我立刻惊得一退。此人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来形容,对他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却见他抬起桃花眸看我一眼,笑得有些暧昧,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他却抬脚绕过我,走到桌前坐好:“你过来。”又对已走到门边的我说,“哦,对了,门被我上了锁,钥匙在我身上。”

我望着门上赫然多出的一把铜锁,简直要哭了。

“敢问宋大将军,你出门在外都随身带锁的吗?”

他懒懒抬起眼皮道:“习惯。”

我默了半晌,由衷地赞叹:“大将军这个习惯……真可怕。”

他又道了一句:“殿下再不过来,臣只好请殿下过来。”语调很不走心,却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不情不愿走到他对面坐下,问他:“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是什么?”

他道:“不着急。”示意我面前的红泥茶壶,“先倒杯茶喝。”

我边动手边不满道:“你最近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

他道:“将在外,军令都可不受,何况那些虚礼。”挑起眉头,“再说,殿下对沈大人不是很照顾吗?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特意跑过去给他送药,吃饭时还给他夹菜。不过给臣倒杯茶,殿下便不乐意了?”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就连我给沈初送药的事他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再说,这样的小事他竟都记挂着,再一次证明他是斤斤计较的典范。

不过,他越是斤斤计较,我越不能失了风范,将茶杯推到他面前,道:“喝吧。”

他尝了一口立刻放下,道:“太烫。”

我耐着性子将茶杯拿过来,凑到唇边吹了吹,待热气吹散,重新递给他,他尝了一口,又道:“太温。”

我道:“你还有完没完?”看到他的目光,刚蓄好的气势又弱下去,拿回茶杯,道,“我尝尝。”

茶水入喉,恰到好处的温度,也不知宋诀有什么不满意,想起他的不满意多半是故意找碴儿,心中更有些委屈。

“不温啊,刚刚好。”为了一杯茶,至于这么为难我吗?

从茶杯上抬头,却见对面男子自唇畔勾起一个浅笑,不动声色,却让人心中一动,缓缓升起的茶香,似乎也随笑意一起进了他的眼睛。

我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杯茶他方才喝过,杯沿上还留有他的唇印,自己竟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用了他用过的杯子,也难怪他这般别有深意地看着我。<!--PAGE 6-->我为掩饰尴尬,道:“我再帮你倒一杯。”

他却已伸手稳住我的手,道:“不必,就这杯。”

待我看着他把茶杯凑到唇畔慢慢饮完,已有些脸红心跳。

在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我突然很想知道帝京的那些姑娘到底是喜欢他的哪一点。又自顾自地回答,也许是喜欢他的出身,也许是喜欢他的模样,又也许喜欢他的名声,但是单只是喜欢他性格的,一定没有,能受得了他的,也一定没有。

“岫岫,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望着我发呆了,我很想知道,你在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三〕

宋诀等在那里,神情一贯的闲适风流。仿佛我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都不会出乎他的意料,同他在一起久了,你就会发现自己的所有行动,全是他的步调。

我看着他的头发、眼睛、面容、神情……突然五味杂陈,心情莫名难过。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和他的关系都没什么改变。我永远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他在我的世界里却总是进退自如。他来了,我便要招架,他哪天要走,我也拦不住他。

我在宽袖之中握紧了微凉的指尖,试图以笑容在我和他之间制造出一些距离:“听将军的意思怕是误会了什么。哦,大约是因为将军的女人缘太好,才会误以为所有的姑娘都会对你倾心。不过这也怪不得将军,我近来赶路多了,精神不大好,所以将军有可能觉得我是在看你,但其实我未必是在看你,也许是在看你身后的花瓶呢……”

我有理有节地说完,却看到对面青年淡定地喝完一盏茶。

茶杯轻放在桌案上,青年抬眼看我,眉和眼都如画:“说完了?”

我的身子一顿,讷讷地点头:“说完了。”

他含笑评点:“说得不错。”

我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但如果此刻慌了,便又要被他的步调牵着走,我也是个有气节有谋略的人,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弃甲投降。

我将身子坐直一些:“你方才说有话跟我说,难不成就是这件事?如果没别的事,我想补个觉,你……”

突听一声巨响,我的浑身一颤。

窗外雷声滚滚,这场雨终于要下起来。

宋诀循声找到被落雷撼动的窗子,目光有些悠远,道了声:“雷打秋,冬半收,今年只怕又是一个荒年。”回头看到我,眼睛一眯,慢悠悠问我,“你,热吗?”

我僵硬地抬起衣袖擦了擦额畔冷汗,又僵硬着身子朝床边走,口中道:“你回吧,我就不送你了。”

半晌,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响,是宋诀慢悠悠地起身,声音含笑:“你确定让我走?”

我的大脑已有些空白,说出的话倒还算镇定:“记得帮我把门关好。”

又是一声巨响,我僵在原地。<!--PAGE 7-->身后响起男子的脚步声,听声音似是朝门边去了。今日的宋诀有些听话,我让他走,他竟真的走了。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颤声唤了句:“宋诀——”

身后有只手伸过来落在我的肩膀,在骇人的雷声里,我听到青年的声音低低响起,鼻音有些好听:“想让我留下陪你,为什么不直说?”又道,“岫岫,转过身来。”

我的心绪稍定,却嘴硬道:“谁想让你留下陪我……”

却在下一声雷鸣中转身扑入他怀中。

关于打雷,我有一段极为模糊的记忆,在那模糊不明的记忆里,有一座高塔。

那座塔给人的感觉极为不祥。

大雨倾盆,云水连成浩泽,环绕着那座塔的业火却经久不息。

有个白衣清冷的身影飞身跨入那红莲业火,转瞬的工夫,便再看不到他的影子。被红莲业火吞噬的人,又哪里会有影子。我听到谁撕心裂肺地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不!”

记忆断在此处,那是谁的记忆?我不知道。只是多年以来,每次打雷便都要唤起这一段记忆,伴随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无助和绝望。似乎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了。从此以后,所有的悲喜归于何处?而我,又该归于何处?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一声闷雷将天地炸开了锅,我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这声雷响到底是记忆还是现实。唯有包围我全身的温度是真实的,助我稍微找回一丝清明。

我听到青年沉稳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也慢慢落回心窝。

手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腰环得更紧些,头也往他怀中埋了埋,他身上有干净整洁的味道,带着极为清淡的杜若香,那香味有些独特,惹人留恋。

就那样抱了一会儿,耳畔雷声渐小,雨声渐大。

我也从惊吓中渐渐回过神来,尴尬地想从他怀中撤开,他却稳稳搂住我的腰,垂头似笑非笑道:“殿下倒是很会占臣的便宜嘛。”

我有一瞬的心虚,却又不想失了面子,道:“不过是抱一下,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谁料我话刚说完,他就忽然垂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捂上额头惊道:“你做什么?”

他道:“不过是亲一口,殿下没有这么小气吧?”

我噎了噎:“你……”

他挑眉看着我:“你什么?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我向下看一眼,道:“把你的手从我腰上拿开。”

他听话地拿开,却不过是将落手之处从腰间换到了我的脸上。

凉悠悠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辗转,描画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却忽而见他的眸色一深,手已挑起我的下巴,那动作十足的轻佻,又十足的娴熟。

我道:“等一等。”向他确认,“方才你说我占你便宜,此刻你又是在做什么?”<!--PAGE 8-->他缓缓垂头,挨得近得不能再近地靠过来,眸子清凉如水:“自然是在占殿下的便宜。”

雨打在轩窗上,打在芭蕉的叶子上,带来初秋的微寒。

谁在用埙吹一支深宫中耳熟能详的曲子,穿透雨帘,仿佛要向谁诉说无尽的心事。

我突然想,回宫以后一切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或者,我会听他们的话,随便嫁一个什么人,或者,我会如虚渡师父说的那样,潜心修佛,安度此生。

无论哪一条路,都让我感到害怕。

而此刻,我的脑中多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把我的害怕告诉宋诀,他所能给我的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心里这样想着,身子却往后退了一步。

避重就轻道:“我饿了,去问问有没有吃的。”又问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宋诀一副扫兴的神情看着我。

客栈的大堂里,婳婳在跟眉清目秀的小伙计聊天,张礼和杨尚似乎在商量什么。我跟宋诀下楼时,他们抬头看我,忙起立唤了一声:“姑娘,宋公子。”

我走过去,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笑吟吟问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张礼道:“见这雨下得大,此处河流又多,怕前方路不好走,正在商量要不要多停几日。”

我“哦”了一声,也不大在意他们商量的结果,揉着肚子问一旁的小伙计有没有什么吃的,结果小伙计笑嘻嘻回我:“姑娘不是刚吃过饭吗,怎么又饿了?”又道,“厨娘的儿子刚满月,被方才的雷惊着了,此刻正哄着,姑娘怕是要再等一会儿。”

我本不大饿,但听到没有东西吃,腹中反而多了些饥饿感,正想着要不要喊了婳婳去后厨给我鼓捣些什么出来,就听一个声音问那小伙计:“可否借后厨一用?”

应声回头,见到沈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方才似是外出了一趟,正漫不经心地将手中油伞收起,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带进来一些雨气。

小伙计看着他,也为他的模样晃了神,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客官尽管用。”

沈初道声谢,神态自若地问我:“想吃什么?”

我也同小伙计一样,大半天才回神,脱口道:“扬州炒饭。”

他眼睛一弯,道:“等着。”

我在大堂里等了片刻,有一些坐不住,晃晃悠悠就逛去后厨,一是想看看扬州炒饭好了没有,二是好奇沈初做饭是什么样子,毕竟,他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联想到柴米油盐的人。

可是我去也罢了,身后宋诀竟也跟过来,就有些让人抓不住要领。

我抚着额问他:“我去后厨是为了看看我的扬州炒饭好没好,你跟着我去又是为了什么?”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三分笑:“还不知沈公子这样多才多艺,连扬州炒饭都会做,去见识见识。”<!--PAGE 9-->我道:“沈公子自小在扬州长大,自然会做扬州炒饭。”

他悠悠道:“那可未必。比方说我在边塞长大,常吃的烤全羊,我却只会吃,不会做。”

我瞥他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沈公子自愧弗如?”

他只淡淡瞥我一眼:“君子远庖厨。”

我眼角一抽,觉得这个人还真是嘴上不饶人。

也罢,他愿意跟着就跟着。

一进后厨,就见身材颀长的男子将衣摆别在后腰上,手中执了一把铲子,正翻炒着锅中食材。我曾想象过那只手拿笔时该是如何风采卓然,也曾想象过那只手握剑时又会是多么别具风情,却唯独没有想象过那只手握锅铲时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才晓得原来男人握炒菜的铲子,也可以同“风度翩翩”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

他注意到我,朝我微微一笑,道:“就好了。”眉梢眼角皆是暖意。

我看着他娴熟地起锅,装盘,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见他好了,立刻乐颠颠地握着筷子走过去,孰料刚将盘子接过来,身后就伸过一只爪子,将我的炒饭夺了过去。

宋诀道:“殿下吃之前,容臣先行试吃。”

这一路上为了防止有人暗害我,吃东西前都要有人帮我试吃,宋诀此举,大概并非不信任沈初,而是想故意找他的麻烦。

沈初也着实好修养,这都没有生气,然而,与其说他不生宋诀的气,倒不如说他全然无视宋诀。

只见他转身掀开一个锅盖,拿着勺子熟练地搅拌了几下,柔声对我道:“我还顺手熬了个汤,岫岫莫急,一会儿就好。”

我为他突然改口唤我“岫岫”愣了愣。

就听身畔宋诀的声音里添了些冷意:“谁许你唤她岫岫的?”

〔四〕

屋檐上雨水汇成细流,在地上落成了一个深坑。

宋诀的神情有些我不曾见过的认真,可他认真起来竟为了一个名字,就有些不够正常。他自己也时常厚着脸皮唤我岫岫,我都没同他计较,他又何必这样替我在意沈初到底唤我什么?

沈初挑起眉头:“岫岫这个名字,我怎么唤不得?”

我见宋诀的表情实在阴沉得有些可怕,忙冲沈初使了个眼色,迅速走到宋诀身边,假装在意那份炒饭:“你试吃好了吗?我都饿死了。”

宋诀没有理我,仍旧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初:“她的一切,你都不能碰,包括她的名字。”

沈初略微失笑:“呵!将军这般霸道,是凭了什么?她又不是你的,我为何不能碰?”

宋诀冷声道:“她不是我的,更不会是你的。”

沈初的目光似骤雨初歇,带着轻微寒意:“你怎知她不会是我的?”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短兵相接,波及了我这个看客,惹我轻微地颤了颤。<!--PAGE 10-->沈初悠悠开口:“你若是同我一样喜欢她,便直接告诉她,你不告诉她,是因为你不能,还是因为你不敢?”

宋诀的身形微顿,我也因沈初突如其来的直白怔在那里。若我听得不错,他方才应当是说了他喜欢我。心弦上骤然滑过一个音,朝门外雨帘飞去。那情绪同欢喜不同,又不大像愧疚,倒不如说有些茫然。我在一种茫然的情绪里找到宋诀的脸,看到他的眉间划过极浅淡的情绪。

我等着他说是或者不是,却没有等来,因为在宋诀开口之前,我们便被掌勺的姐姐从伙房给赶了出去,她赶我们走时很有君临天下的风范:“敢用老娘的厨房,简直找死,都给我出去!”

灰溜溜地回到大堂,小伙计抱歉地告诉我们,掌勺的赵姐姐是客栈老板的长姐,平日性格温顺,只是偶尔抓狂。最近她跟夫君和离,明日就是去官府的日子,所以情绪不大稳定,没有拿大勺扔我们已经算是克制。我想想,觉得十分后怕,为了防止她情绪失控再影响做饭时的发挥,忙让婳婳找出在泗州时买的上等香料,预备过去赔个罪,顺便看看她刚满月的奶娃娃,当然主要是为了看看奶娃娃。

大约是我送的香料很上档次,又大约我这个人生得面善,之前还一肚子火气的赵姐姐立刻将孩子抱到我面前,望着襁褓中的小脸慈爱道:“闹了一下午,总算消停了一会儿,只是孩子有些怕生,一开始连他舅舅都不让抱。”

我凑到她跟前,看着躺在她臂弯中的小生命,小小的脸,小小的手,一切都小小的,让人的心也柔软起来。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似在猜测我是什么人,我望着那初生婴儿可爱的脸,顿时觉得心灵受到了治愈。

我小心翼翼地征求孩子娘的意见:“我能摸一摸他吗?”

女子点头同意,我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将那只小小的手轻轻地握一握。

然后,襁褓中的奶娃娃冲我开心地笑了。

女子有些吃惊,随即柔婉地一笑:“看来姑娘的面子还真是不小,竟把我家这小祖宗逗笑了,这件事他舅舅花了半个月才做到。”

我忍不住问道:“姐姐方才提到孩子的舅舅,恕我冒昧,孩子爹呢?”

只觉得女子眸光一暗,语调却平静得似说起他人之事:“上京赶考,中了秀才,又被恩师的姑娘相中,大约日后不会再回这穷乡僻壤。我不愿落个死缠烂打的悍妇之名,明日便去官府领取和离书。”

我为触了她的伤心事而有些内疚,安慰她道:“缘起缘灭,姐姐要看开。”

女子朝我牵强一笑,语气里多出些伤感:“我倒是不记挂那个负心汉,只是觉得苦了小石头,这辈子投错了胎,落得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娘……”<!--PAGE 11-->我望着女子怀中笑容干净的小脸,温声道:“缘何以生,缘何以灭,都不是我们凡人俗子能够追问的。”笑了笑,“此生或许是你在渡小石头,又或许是小石头在渡你。”抬头看着她,“姐姐说是不是?”

听了我的话,女子似有所悟,目光撞到我手腕上的佛珠,恍然道:“原来姑娘修佛,怪不得有种清净出尘的气质。”又有些好奇,“姑娘这么年轻漂亮,为什么有这样离俗的爱好?”

我漫不经心地抚着手腕上的珠串,缓声道:“我六岁那年,有个老和尚告诉我,如果我不礼佛,可能会活不到十八岁。我娘害怕了,求了他一串佛珠,还在家里设了个佛堂,每日要听我颂一遍佛经才能入睡。后来,我娘因病故去了,念佛却已成了我的习惯,这个珠串也没再拿下去过。”又喃喃道,“也许,我以后会去佛寺修行,又也许,我会像那个老和尚说的一样,根本活不过我的十八岁……”

这番话我从未对谁说起过,如今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毫无负担地一吐而出。

我暗想,说出来也好,虽不至于轻松许多,却总比闷在心中要好,抬头看向听我说话的女子,却撞到一双锐利而坚定的眸子:“姑娘方才还劝我看透缘生缘灭,自己却又这样看不透。姑娘如有烦恼,总有人会来渡姑娘,多简单的一件事?”说完垂头看向怀中的奶娃娃,征求他的意见,“小石头,你说是不是?”

小石头以不染尘埃的笑容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我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行将崩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似要扫去蒙在我心上的尘埃。

原来,不过是这样简单……

我正怔着,女子已将孩子往我怀中一塞,道:“这孩子大约同姑娘缘分不浅,姑娘可愿帮我照顾这孩子片刻?眼瞅着就要到饭点,我却连食材还未去采买,偏偏孩子的舅舅不知去哪里鬼混了。”

她态度十分恳切,又加上孩子的确可爱,我纠结半晌,自是没能推脱。

只是我实在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孩子的亲娘一走,再看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然不知何时已瘪起小嘴,我心道不妙:这是要哭啊。

为了阻止这种状况发生,我只好对着他做各种鬼脸,可惜不知是我鬼脸做得不到位,还是他的品位比较独特,看着我,小嘴竟然瘪得更厉害了。

我一着急,口中喊着婳婳的名字,就转身从后廊往里跑。谁料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人,一抬头看到是宋诀的脸,我有些失望,绕过他,道:“别挡着我。”

走出两步,又转回去,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道:“抱好,我去喊婳婳。”

临走前见他似乎有些发懵。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房间,婳婳正蒙头睡午觉,被我喊出来,不免有些牢骚:“殿下你怎么急得跟后院着火了一样,奴婢刚睡着,正梦见吃红烧肉呢……”<!--PAGE 12-->我道:“这事儿比后院着火还急,比红烧肉更急,婳婳,你会不会哄小孩儿?”

婳婳仍旧沉浸在红烧肉中不能自拔:“奴婢已经很久没有吃红烧肉了,连肉味儿都快不记得了。”有些反应过来,“小孩儿,什么小孩儿?”

我道:“厨娘赵姐的孩子,叫小石头。”说话间已经拉她到了后院的外廊,心里火急火燎的。

婳婳突然拉住我顿下,揉了揉眼睛,迟疑道:“殿下,是不是奴婢睡糊涂了啊,怎么好像看到了宋将军,和……”

我道:“你没看错,就是宋……”刚一抬眸,我也跟婳婳一样愣在了那里。

男子长身立在屋廊下,身畔一株木芙蓉,虽被雨打乱了花枝,却仍然有不输风雨的挺拔,更衬得男子俊美如画。我近来承受能力有所提高,单只看到这样的画面,还不至于看呆,让我看呆的是,男子一只手抱着怀中的奶娃娃,一只手则腾出来轻轻逗弄着他。他的神情专注温和,将怀中的娃娃逗得一阵阵发笑,还伸出小手在半空抓着,小手衬着大手,别提多动人心弦,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老实说,我将孩子塞给宋诀之后,还有些为自己的草率而心中难安,想着宋诀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照顾好孩子,不将孩子摔着已经是我烧高香,谁料竟会看到他这样游刃有余的画面。

我收拾好心情抬脚走过去,在他身畔站好后,探手去摸小石头圆嘟嘟的脸颊,小石头笑得更开心,我也不禁眉目舒展,柔声夸赞:“小石头真乖,要一直这样乖啊。”

宋诀侧头问我:“喜欢孩子?”

我轻轻点点头,看他一眼:“你好像很擅长逗小孩嘛。”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了一些,道:“因为我一直想要个孩子。”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在同我开玩笑,不过嘛,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漫不经心拿手指碰一碰小石头,道,“你若是着急,回宫后同太后提一提,让她老人家尽快赐婚,也好让家中二老早日抱上孙子。”想起宋诀幼年父母双亡,祖父和祖父母都健在,又添道,“曾孙子。”

转头看到他正看着我,那表情似有什么盘算,而且是有什么不大好的盘算,我顿了顿,问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淡淡道:“我觉得求太后赐婚的主意不错。”又道,“不过,即便太后不为我们重新赐婚,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主意可想。”

我脑子一抽,竟问他:“什么?”

他转头看我,听不出是否玩笑:“你若愿意,我们可以私奔。”

我彻底傻在那里。

身后婳婳惶恐道:“奴婢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五〕

雨后的第二天,我们从到客栈打尖的客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由于昨日的那场暴雨,前方路上的石桥因年久失修被冲垮,若是绕道,我们便要多走两倍于原先的路程,想要快些,就得取道渡口走水路。<!--PAGE 13-->这可愁坏了婳婳,因为她不光晕车,更晕船。我提议绕远路,她却不愿意因她一个而耽搁行程;沈初提议分两路走,她又不愿同我分开。所以面对渡口时,她的神情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

风轻云淡,是一个好天气。

我望着宋诀放走自己的马,担心道:“你便这么自信它不会走丢?”

他嘴角挑着的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撞到我的目光,更添些深意:“老马识途,岫岫不必担心。”说完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身畔的白衣青年。

沈初的眼里有寒芒掠过,一瞬又归于寂无。

他抬脚上前问摆渡人:“老人家,可否渡我们过河?”

摆渡老人看了一眼我们这行人,冷冷淡淡道:“一次最多渡三人。”

唤作杨尚的侍卫道:“我和张礼先行一步,到对岸租好马车,等姑娘和二位公子上岸时,也可少候些时候。”又道,“婳婳姑娘可随我二人先行。”

我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婳婳晕船,上岸后可找个地方暂歇,等我们过去。”

沈初和宋诀都没有异议。

我透过遮脸的幕篱望着渡船远去,听到宋诀道:“走,寻个地方消磨时间。”

就近寻了一家茶馆,入座前,我欲将脸上的幕篱摘下,被沈初制止:“此处鱼龙混杂,还是戴着好。”

临出发前,客栈的赵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这一带有帮人贩子,专门对年轻女子下手,姑娘长得这么危险,还是应当挡一挡。正好我这里有顶幕篱,送给你当饯别礼了,也可算是对你送我香料的回礼。”

我听后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立马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可当我一身公子哥的打扮站到她面前时,她恍惚了一下,随即坚决道:“你这副模样,别说是人贩子,连我这个良家妇女都想改行当劫匪。”目色深了深又道,“而且遇上好这一口儿的,你打扮成这样,反而更危险。”

她的反应自是夸张了点儿,而且我一直想不明白,好这一口儿的,到底指的是哪一口?

我回神过来,对着沈初叹一口气:“你未免也太谨慎,有你和宋诀在,难道还怕有人对我打什么坏主意?”

沈初不为所动:“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征询宋诀的意见:“你也这么觉得?”

玄袍的男子笑意浅浅:“我虽不担心你会在我面前出事,但是出于私心,我却也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你的脸。”

我果然不该多此一问。

宋诀这两天特别会说好听的话,让我有一种他可能看上了我的错觉,当然,从很久之前我便有这种错觉,但自打前一天他说要同我私奔,这个错觉便更为严重。

传闻宋诀是情场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以,每当我有这种错觉时,就会提醒自己,宋诀这种情圣级人物,说起话来没个准儿,还是不要轻易当真。<!--PAGE 14-->小二很快上了一壶茶,沈初只喝一口,便轻蹙眉头:“这便是你们这里最好的茶?”

小二道:“的确是最好的茶了。”

沈初道:“下下品的茶也敢端上桌,你这生意,我看还是不要做了。”

我原以为是他挑剔的毛病又犯了,结果自己喝上一口,亦觉得难以下咽。

小二大约是少见这样的主顾,眉间有一些难色:“客官能喝到的茶里,这的确是最好的。”又道,“今年因为春旱,茶叶歉收,好茶都进贡到宫里了,咱老百姓哪有那个口福?”抱歉道,“几位客官若是实在喝不惯,只好委屈喝白水。”

沈初也不好再难为他,挥挥手放他离开。

身畔有张桌子上的客人似有所感:“今年春季的那场大旱都快赶上三年前了。三年前的旱灾,又加上胡虏兵乱,让先皇十几年励精图治才稳住的大好江山,差一点儿就分崩离析,想想当真后怕。”

与他同座的人摇着头有长叹之意:“如今的境况却也不比三年前好到哪里去,何况听说新君即位后,在九阙台夜夜笙歌,近日又劳民伤财地摆驾南巡,我看,再来上一场天灾人祸,我等大沧子民离改易胡姓,也不甚远了。”

我听到这里,指尖蓦地一收,忍不住开口道:“阁下此言说得倒有意思,三年前胡虏数入边地,还不是被我大沧的男儿给逐出了玉门关。”轻敲着杯沿,“如今四方安定,边境的五胡八个部族,全都归顺了我大沧,哪来改易胡姓一说?”

对方听完我的话,立刻朝这里望过来,语气傲慢:“怪不得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此处乃江南丰饶之地,自然一派平和景象,但是据说在燕州一带,边境之民时有举兵之事,早已流民遍野,何来的四方安定?”

我敲杯沿的手蓦地一顿。

耳边是男人讥讽的语调:“你以为,胡族便真的甘于成为汉人管辖下的编户?”

成为汉人的编户,意味着要按时纳贡,并忍受汉官欺压,我虽然深居宫闱,却也晓得胡汉之间的关系不会如此简单。但是,纵使有胡兵犯境,顶多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尤其是三年前,数度进犯边境的北狄呼延部也被宋诀重创西迁,如今不过三年,边境不该有大的战事。

——既然如此,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云辞刚刚即位,政绩上还未来得及有多大建树,多得是有心之人想在民心上做文章。

我想明白这一点,淡声道:“流民旧来有之,也不是近来才多起来的,欺压胡民的汉官自是存在,可欺压汉人的汉官也不在少数,这是吏治上的问题,并非民族政策的问题,阁下仅凭一些流言,何以得出王朝将倾的结论?”抬眸看他,声音里多了些冷意,“更不该公然暗示新君无道,民不聊生。”<!--PAGE 15-->没想到对方听后,言语更为不善:“小娘子倒是伶牙俐齿。”不屑一顾道,“等你哪日沦为胡人的玩物,再来想今日在下所说的话,便知道是不是新君无道,民不聊生。”

我冷声道:“你——”

宋诀在身下抓住了我的手,带一些暖意。

我转过头,与他的目光交汇,那一双乌黑的眸子有些深邃,却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带有泠泠梅香:“阁下放心,便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冠以胡姓,她,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因他这句话呼吸微滞,阳光是那样好,那样暖,手心的温度沿了掌纹,一路抚平了所有浮躁的心绪。

我将方才攒起来的那口气咽下,听到沈初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漫不经心道:“方才怎么好像听到了些逆耳的言辞?不晓得这背后议君,按大沧国律是个什么罪名……”

对方不屑一顾,嗤笑道:“说便说了,阁下管得着吗?再说山高皇帝远的,咱乡野小民茶余饭后说的消遣话,还能传到圣上耳朵里?”

沈初认同地颔首:“那倒也是。”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抬手召来小二,道,“这二位爷应该是有见识的,在下这里有一物,烦请拿给二位过目。”

小二接过牌子,看到那上面的纹样时不禁抖了抖,哆哆嗦嗦拿过去,给其中一个过目,那人看过之后凳子险些没有坐稳。

与他同席的那一个还不明就里地探头问他:“什么玩意儿?”

那人低声道:“嘘……金……金吾卫的腰牌。”

我望着二人夹着尾巴结账离去,幽幽问沈初:“你怎么突然多了个金吾卫的腰牌?皇兄赏的?”

沈初淡淡道:“花二两银子找人刻的。”

我不禁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应当还有个礼部尚书的牌子,把那个牌子拿出来,应当比这块的效果更好。只是想来他怕暴露了我们身份,才拿这个假的吓唬那两个嘴上没把门的人。

只是,我的心情只好了那么一会儿,便又为方才听到的那番话沉下去。

我也晓得,云辞即位后表现得的确是不怎么像明君,但是没有想到在百姓心中,他竟然如此不被看好。

侧头问宋诀:“我深居宫中,不知前朝情况如何,对边境之事更是不大懂。你告诉我,情况是不是真的那样不乐观?”意识到手还在他手中攥着,欲抽回来,却被他重新握紧。

从手上传来他手的触感,指腹有些粗糙,同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不大相衬,却反而因此很让人安心。

他的笑意温恬从容,全无阴霾,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像我方才说的那样,便是当真有一日在大沧与他族之间有场恶战,你又有什么好担心?”

从他的神色中我看不出丝毫破绽,只好懵懵然地点点头,顺便努力一把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被他握过的地方麻酥酥的,让人感到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拿衣袖将手掩了掩。<!--PAGE 16-->沈初的目光在我二人身上流连片刻,嘴角噙笑:“是啊,无论发生什么,圣上和将军都会护好殿下。”目光幽深,“将军说,是不是?”

宋诀直视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我自是不会让人伤了她一分一毫。”我咽下一口茶,起身道:“摆渡的老者应当回来了,去渡口吧。”<!--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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