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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好景难长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1215 更新:2026-09-02 18:51:06

〔一〕

我少有乘船渡河的经历,所以不顾沈初反对,裹紧长袍,跑到船头凝望一江秋色。远方有人于岸边闲钓秋水,意态悠然。我望着那抹遥远的剪影,心绪少有的平静。

只听摆渡老人摇着船橹道:“各位客官坐好,要起风了——”

长风乍起,吹皱江水,也吹皱了广袤而阔大的宁静。

如今思及已有些模糊的记忆,却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宋诀和沈初的护送下自泗州回宫,渡河以后马不停蹄赶了三个时辰,才终于走上官道,此后便一路平顺。途中未再遇到那日的刺客,反倒令我耿耿于怀。我想不通,他既有通天本事混入曲江宴,又有通天本事追上巡游的队伍,却为何独独放过这个找我麻烦的机会?皇兄虽将宋诀安排给我,在护卫的人数上,却明显大不如前。比起不晓得有多少个大内禁军,他也应该不至于忌惮一个宋诀……

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宫后我该如何向太后交代。

刺客一事,依皇兄的意思是先瞒着,那么,便只说中途身体不适……

彼时,马车正疾驰在通往宫城的官道上,我带着倦意倚着车壁,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样的事。从车帘里望出去,天色暗沉,一座座房屋连成起伏的影子,自道旁掠过。

婳婳在我耳边轻声道:“殿下,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到家了。”

家,那偌大而空旷的宫城是我的家吗?若是我的家,可有谁在等我归来?

我依言睡去,第二日被突如其来的光所唤醒。

缓缓睁眼,看到一个落入车内的修长人影,光影游移间,我终于看清他生动的眉目。男子闲闲掀起车帘,扬眉笑道:“已到流梨宫前,昨夜睡得可还安适?”

我坐正身子,抬手轻理衣装,一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将军连夜赶路辛苦……”朝他身后望去,“沈大人呢?”

回到宫里,便再不能直呼二人姓名。

他们仍是将军和尚书,我仍是公主或殿下。

这森森宫阙为了维护它的尊严,必定要为人贴上不同的头衔,穿上不同的衣装,还要为人戴上千篇一律的面具。

宋诀道:“礼部侍郎似乎有些要紧事要找沈大人相商,听说沈大人这几日回来,早早便在宫门处候着,一见到沈大人,差点儿激动得老泪纵横,自是八抬大轿将沈大人给抬走了。”

我听后想起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了,不禁有些失落:“原来他这般忙,竟连告别都来不及……”

宋诀笑了,唇角挑起一抹玩味之色,悠然问我:“你舍不得他?”

我边在婳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边淡声道:“将军玩笑。”环顾四下的碧树庭花,又抬头望向笼罩在阳光下的飞檐屋角,“这宫苑我虽住得甚久,却总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伤感,“当年母妃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流梨宫要废了,没想到……”意识到身畔的宋诀,悄然收敛了不经意外露的情绪,转脸看他,问了一句,“将军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宋诀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怎么?”

我想了想,道:“若是将军肯赏光,不如来燕禧殿坐坐。”

许是前些日子落了雨,宫门前落叶碾成泥土,望着那萧瑟光景,婳婳语声愤愤:“这帮奴才真是越来越懈怠了,公主不在,竟连地都不扫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踏着落叶往前行去,快走到燕禧殿,才有一个小宫女迎上来,为我卸斗篷时,看到我身畔的宋诀,很有些始料未及,脸上浮上一抹震惊:“大将军?”

她自然惊讶,自打我与宋诀的婚约吹了之后,我便一直避着他,大庭广众之下更是甚少与他同时出现,如今我们不光同时出现,地点还是在我的寝宫,当然要令这小宫女感到惊讶。

婳婳的脸上反而多了一抹傲然,抬高下巴道:“大将军护送公主回宫,公主请将军来宫里坐坐,这件事有这么让你震惊吗?”

小宫女埋头道:“是奴婢失态。”

婳婳似乎觉得宋诀来我宫里坐一坐,是件很为我长脸的事,因为听说那些宫人总在背后拿我婚约吹了的事嘲笑我,而且在她们看来,竟仿佛是宋诀不愿意要我。

我不怕人言可畏,婳婳却替我咽不下这口气,她自小跟着我,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而她多年以来的所有心思,都不过是不想让我被别人低看一等。

我极浅地笑笑,握了握她的手,这一握,是告诉她以后再不用为我担心。

我进去内殿换衣服,请宋诀先在竹案旁坐了。

帷帐之内,婳婳按照我平时的喜好,拿来一件极简单的袍子正要为我换上,我看过后告诉她:“不要这件,我想穿及笄那年皇兄送我的那件,大约在箱底压着,你去找出来。”

婳婳忍不住把手放到我的额上,道:“殿下你怎么了,你不是觉得那件衣服太花哨,一向不穿的吗?”

我拿开她的手,道:“此一时彼一时。婳婳,你便不问问我今天请宋诀进来,是想干什么吗?”

婳婳的手一抖,随后眼中一亮,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哆嗦:“美……美人计?”隔了一会儿又轻声问我,“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低敛双眸:“婳婳,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抚着手腕上的佛珠,沉吟道,“我原以为,我这一生都逃不过被人安排,或者被所谓的命格安排。可是我最近想,也许还有另外一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婳婳的表情有些似懂非懂,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依奴婢看是美人难过英雄关。在大将军和沈大人之间,殿下还是挑了大将军。”感慨道,“这……恐怕就是命吧。”

她发表完感慨就去为我找衣服了。

婳婳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她接受所有的现实,并且从不多问。我知道她心里还是觉得沈初更好,但,我却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正如客栈的赵姐姐所说,这一生我若有烦恼,总会有人来渡我。

如果有可能,这人会不会是宋诀?

片刻后,婳婳为我穿上锦绣的华衣,又为我描了个简单的妆,轻扫眉黛,朱唇一点。婳婳的手艺一向好,只是寻常时候用不上她,令她常常感到不得志,如今她总算可以施展拳脚,自然很是欣慰。

我从铜镜前站起,长裙曳地,璎珞玉带,这一袭绣了鸾纹的华丽宫锦,在经历了三年黑暗之后,今日终于重见天日。

越过帷帐时,我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怕自己这般庄重,难免显得不够自在。

半空中撞到竹案旁端坐的男子的目光,心绪却更加紊乱。还未如何,我便慌了,日后又该如何是好?

原在那里悠闲品茶的宋诀长身立起,墨玉般的眸子里点缀几点春意,唇角淡挂着抹笑意,神色有些幽深。

他的好整以暇仿佛在何时都不会瓦解,这一点是顶让人胸中没谱的一件事。

我缓缓走近,闻到空气中浮动着的杜若香气。我心中有些懊恼,怕被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又怕他看不出自己的心思。

婳婳寻了个借口将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赶走,自己也退了出去。

我经过大殿中央的案几时顿下来,随手拿起摆在那里的一只玉壶,斟了一杯酒给自己壮胆,喝了一杯,觉得有些不大够,便又喝了一杯,第三杯喝得剩半杯,那抹杜若香气突然迫到近前。

男子的指尖扶住杯沿,手碰到我的手惹得我轻颤。

他的语气挂着懒洋洋的调子:“你请我来,却是让我来看着你喝酒的?”

说完将玉盏轻放到案上。

我抬头看他一眼,道:“唔……你嘛,可以随便坐一坐。我……”

只觉得腰间蓦地一紧,已被他圈入怀中,温热的气息停在耳鬓,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如何,我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都倚在了身后的胸膛上。

他温凉的唇吻在我的耳垂,声音低哑,似醉似醒:“你光明正大地请我来你寝殿,可知那些宫女在背后会如何说你?”添了些笑意,“还是说,你是故意的,嗯?”

温热气息撩动我心头酥软。

宋诀这个人有他可怕的地方,你所有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若是想说破,你绝无遁藏的地方。

我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借着酒力承认:“我自然是故意的。”

他听后明知故问:“故意制造这样的机会,是想做什么?”说话间,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岫岫,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蛊惑的味道,我放任自己受了他的蛊惑,在他怀中转身,也学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地摩挲片刻,语调带上薄薄的醉意,却问得极为认真:“宋诀,我若是想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说完后手腕忽地被他拽住,他一低头,就往我唇上压了下来。

任他吮吻片刻,听他语声低柔:“岫岫,你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二〕

在佛寺住得久了,人的性子难免被磨得温吞,但感情的事其实不是一件应当拖泥带水的事,今日将自己的心思对宋诀说开了,倒也畅快淋漓。

他目色有些迷离:“岫岫,你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心中一喜,开口问他:“你的意思是你喜……”

他不等我问完,就重新覆下来封了我的嘴。不似方才的力道轻柔,而有些猛烈用力,吻得我的舌头都有些麻痹,又感觉他手臂用力,将我在怀中锁紧了些。

又听他贴着我的唇低低命令:“岫岫,闭上眼睛。”

殿内徐徐升起沉香,温良的味道在空气中浮浮沉沉。层层纱衣下透着薄薄汗意,我的紧张徐徐蔓延至指尖。

总觉得这样下去还会发生点儿别的什么,为了避免这个可能性,我终于寻了个间隙将他给推开一些,偏偏广袖之下的一截手腕被他握住了,想再拉开些距离,却又不知该寻个什么由头。

他脸上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却见他忽而将我的手抬高,狭长的眸子凝视着那里挂着的佛珠,半晌没有动静。再下一个动作,却是灵巧地将佛珠褪下,褪了以后,又垂下头在原本挂佛珠的地方落下一吻,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涟漪。

我正要问他这是做什么,就见他挑起长眉,语气有些霸道:“佛让你远离红尘,我不让。”

我失笑,伸手过去夺那珠子:“那也要还给我,你不让我戴,我不戴便是,可也要还给我,让我自己收好。”

他避开我的手,将珠子擅自收入怀中,淡淡道:“从今日起,你的心中只许有我,不许有佛。”又道,“这佛珠,我替你收着。”

他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架势似乎就等着我点头答允——允也得允,不允,他便想办法让我允。

我勾唇玩笑道:“我心中有佛,也不妨碍心中有你。”柔和地一笑,“你也不问问我,这串佛珠对我重不重要?”

他假装没有听到:“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我道:“我说,你也不问问……”

他道:“前一句。”

我道:“我心中有佛,也不妨碍……”说到这里顿了顿,转移话题道,“你觉不觉得有点儿热啊,是我穿太多了吗?”指点他,“要不你去把窗户开了吧,透透气。”撞到他的眼神,抬脚道,“我自己去。”

刚走两步就觉得身子一轻,人稳稳落到他怀里,他抱着我就近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手懒洋洋地抚上我的脸,眼里笑意点点:“才说了一句情话,你便紧张了,这个毛病要改。”<!--PAGE 4-->我的老脸大约可以挤出血来,忍不住腹诽:比轻佻谁能比得过你啊?

想到他风流的传闻,心中略有些不平衡,一不平衡,就多了些胆子。

我手扶在他胸前,眯起眼睛:“谁不知道宋大将军是京城各大花楼的常客,情话这东西,对大将军而言还不是信口拈来,在这一点上,我的确要甘拜下风。”

他笑吟吟看着我,神色从容:“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形象。”

我纠正他:“大约在全部大沧子民心里,你都是。”

他笑容里多了些无奈,却立刻释然:“只有风雅名士才称得上风流一词,整个大沧都这样抬举我,倒也无妨。”又掰着指头道,“不过,像艳春楼、春风阁、快活楼、藏香阁、群芳院……”他一口气说了十几座青楼的名字,抬头看我,无辜道,“这些地方,我全没去过。”又问我,“你信不信?”

我手搭了搭额上,怀疑道:“你觉得呢?”

他笑一笑,闲闲承认:“哦,映月楼我倒是常去。”

想起映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我的眼角不禁一抽,随后怏怏不乐道:“如果是你的风流史,我能不听吗?”

他挑眉看了我一下,继续按照他的步调讲下去:“映月楼表面是花楼,暗地里的买卖却从香料到人口,几乎遍布所有的行业,客人也是三教九流,从市井小民,到富甲商贾,再到朝中大员,形形色色。我初回京城,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各方面的利益关系理出一个头绪,免不了要寻些捷径,否则如何这么快便在朝中站稳脚跟?”说完笑看我,“岫岫,你说呢?”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即便是风流,也是逢场作戏?”

他道:“也有不逢场作戏的。”说完勾手示意我,我迟疑地附耳过去,听到他的话,顿时满脸通红。

他温热气息落到我的耳畔,惹我微微发痒:“对岫岫姑娘,自然要把那些戏全做真了。”

我试图从他怀里离开:“谁要同你做戏。”

他将我捞回来:“不做戏,那做点儿别的?”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抱起我大步朝内殿走去,经过帷帐时大手一挥,便将那帐子给完全放了下来。我的心里擂着鼓,觉得即便是我故意想要做一出戏给人看,让人以为我同宋诀有奸情,可是事到如今,这一出戏也唱得远远超过我的预期。

“秽乱宫闱”这顶帽子我目前还不想戴,遂委婉道:“其实,你……也不必这么着急。”

他不为所动,声音缠了雾气般低哑动听:“岫岫,我等不及了。”

我道:“那你也不能……”

我还在组织语言,他已将我在书案前放下,自己则在我对面坐好,顺手抽一张纸出来,在花梨木的螭纹长案上铺开,又动作优雅地拿起了手畔的白玉镇纸。<!--PAGE 5-->修长的手,衬着雪白画纸,简直可以直接入画。

我望着他的动作,略感有些茫然:“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淡笑:“帮你准备笔墨纸砚,好开始作画。”闲闲提醒我,“你忘了吗,你还欠着我一幅丹青。”

我的表情僵了僵,又见他莫测地望着我,薄唇勾得愈发玩味:“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帮他拿镇纸将另一边也压好,道:“欠你一幅画嘛,我自然记得,沈初前些日子送了我一块朱砂墨,拿来给你用正好。”

宋诀听到沈初的名字时,眼光一凉,语气却仍然维持着风度:“我觊觎你的时候,你对我冷若冰霜,拒我千里。如今沈初对你这般觊觎,你提起他时的态度,却与我完全不一样嘛。”

我不由得抬眼:“你觊觎过我?”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捋了捋落地的袖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想起往事,颇有些感慨,凑上前恳切地问出我多年的疑问:“我与你相识也不短了,可每次见到你,你……不都是纯粹以欺负我为乐吗?”

我差点儿就补上一句“现在也一样”,想了想好歹忍下了。宋诀这个人心眼儿挺小的,我还是不要轻易说错话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他听后眼角一抽:“我还以为我已经够奔放,连暗示的步骤都省了,你却以为我只是在欺负你吗……”揉一揉额头,恢复正常神色后慢悠悠问我,“你倒是告诉我,故意欺负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猜测道:“也许能让你找到征服别人的自信。”

他打量我一眼,不紧不慢道:“征服你,找到自信,能吗?”

我被他噎了噎,请教道:“那你是为什么啊?”

他想了想,认真道:“也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看你为难,还挺开心的。”

我研墨的手一抖,调整好心态后恳切道:“请你以后好好待我,不要再拿我开心,你若是再拿我开心,我便只好让你不开心。”

他隔着桌子递来一支羊毫,望了我道:“你好好画,我考虑考虑。”

我哀怨地瞅了他一眼,道:“你坐远一点儿,这么近我不知如何下笔。”又提醒道,“我许久不画有些手生,若是将你画崩了你一定要原谅我。”

他听话地挪到远一些的琴案旁,手指漫不经心地搭上琴弦。我自己平时是不怎么弹琴的,作画的时候却习惯听人弹一曲。老实说婳婳的琴技有些上不得台面,初听的时候还有些惊悚,渐渐地,我发现人只有在抛开一些世俗的要求时才更容易接近幸福,所以到了后来,我便只是希望她能弄出一点儿声音,当我的要求降低到这个层面上时,便练就了魔音灌耳也能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有时候还能由衷地赞上一句好,证明我的心理素质委实过硬。<!--PAGE 6-->我三两笔照着青年男子此时的姿势在纸上勾出一个轮廓来,抬头漫不经心道:“你可会抚琴?弹一支什么听听?”

他不知为何有些犹豫,道:“你确定?”

我手中边勾描着他标致得不能再标致的脸,温吞吞道:“你莫不是不会弹吧?不怕,婳婳也不会弹,但是琴这东西嘛,能弄出点儿动静来总归不会太难听。”

落好完整的一笔,抬头看他,却见他脸上露出一个莫测无比的笑,再然后……

再然后我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

许久之后我思及往事,觉得能把琴弹得那样难听的,宋诀当属第一人。

〔三〕

凝视已经完成的画幅良久,我终究搁了笔,在画纸上题下落款后,缓舒出一口气。正感到额上微汗,身边就及时地递来一个擦汗用的帕子。

宋诀不知何时已至身后,幽声道:“岫岫果然丹青妙笔。”

丹青妙笔,却也无法将他的风华全收入画中。

我捏了帕子,回头冲他一笑:“待会儿让婳婳拿去装裱,回头给你送到将军府上。”

他目光落在画上,漫应着道:“好。”

我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酸,将画卷徐徐卷起搁在案侧,正要离席,却忽然被他从背后揽住。我有些无奈,道:“别闹,腿麻了。”

他道:“忍一忍。”我默了默,听他低唤我的名字,“岫岫。”声音里带些孩子气。

我道:“嗯?”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终于语调轻缓地开口:“岫岫,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你还记不记得?”

我不知他提及那一年的含义,垂目淡淡道:“自然记得。三年前,不就是我前往千佛寺的那一年,也是你大破北狄呼延氏的那一年吗?”

他吻在我的头发上,声音有些发沉:“是啊,那是我战功显赫的一年,也是我与你失之交臂的一年。”

我想起往事,也有些感慨,但是又不禁弯起嘴角问他:“你告诉我,那日你出现在千佛寺,是不是特意去找我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一次是你知道的,可还有一次你不知道。”

他的话说得我有些莫名,懒洋洋地整理衣袖的手不由得顿下:“怎么讲?”

他道:“你入千佛寺的那一日,我也在。”

我为他的这句话心中一动,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大能把握他这句话的意思。那时,应当是西北战事最紧张的时候,他作为三军统帅,不可能擅离职守。况且,从西北战场到太常山中,隔着千山万水,他如何会在?

他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家奴飞鸽传书与我,告诉我你和我的婚约作废,他们只凭神官的一句话,便让你去千佛寺祈福。这种做法,还真是让人大长见识。”我分辨出他语气里的微讽之意,又听他道,“只可惜,路上马不停蹄,却只是眼看着载了你的马车入寺,又眼看着他们将寺门放下——到底晚了一步。”语声沉雅,“还记得当年,山中桃花刚刚盛开,我望着满山桃花盛开如锦,心中想的却都是你。”<!--PAGE 7-->我听后脸一烧,心绪有些难言的复杂,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追上来,是想对我说什么?”

他将我在怀中锁紧,灼热的温度透过层叠的宫装温暖了我的心:“我自是想告诉你,他们不认这纸婚约,不代表我也不认。”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你告诉我,那时我们相见不过寥寥几面,怎至于让你对与我的这纸婚约这般执着?”

他反问我:“怎不至于?”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难道你的佛没有告诉你,要在心间种下执念,一眼足矣?”

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可能是哄我开心。

我的确为他的话开心了许多天,连食量都明显增加。有天婳婳替我梳妆的时候望着我的脸沉思:“殿下,怎么觉得你最近圆润了许多,莫非是奴婢的错觉?”

我听后郑重地嘱咐她:“婳婳,从今日起,让膳房做菜的时候少放油。”

只是,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

那日之后,我与宋诀没什么机会见面,倒是时常收到他的来信,有时候也会附带着收到一把玲珑的折扇,或者一枚别致的玉佩,这些东西倒还算正常,后来的一日,我竟收到他送的一只玉枕。

我望着那只玉枕莫名不已,就听替他跑腿的小太监将手拢在嘴边咳了一声,忍笑道:“将军还有句话,说怕殿下太想他,所以把自己的枕头送给殿下,好让殿下睹物思人,以解殿下的相思之苦。”

我的嘴角扯一扯,抚着额告诉那小太监:“替我谢谢宋将军……”

由于宋诀太高调,终于有一天惊动了太后,惊动太后的结果,就是我被召去延年宫陪她老人家谈心。

她老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宋诀与昔微长公主的婚事是她老人家默许的,就等哪日寻个由头给这二位赐婚,若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掺和一脚,便有伤她老人家的颜面,还有伤她老人家的感情。

“尚平公主。”我听到太后隔着帷帘唤我的封号。

听到自己的封号,我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个原代表着尊崇身份的封号所能带给我的,却只有无边的伤感。

“尚平”二字是父皇亲赐,在母妃失宠之前,人人提到这二字,都只有妒忌和艳羡,可是好景不长,母妃成了弃妃,自那之后,每有宫宴,便总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一日大约是元宵,杯盏交错间,父皇心血**地问起各皇子公主的功课,不知是谁,忽然提到我的名字。

“说起功课,晋陵公主和尚平公主最是出挑。”

父皇似有些微醺,语调里带着些漠然,环视四下,竟问道:“谁是尚平?”

极轻的一句话,就那样砸在我幼小的心上,落了一个深坑。

如今,每回忆起这个封号,我便总要连带着忆起那日父皇的冷漠语调。那悠悠一句“谁是尚平”,便将往日的所有,都轻描淡写地抹消,什么也不剩下。<!--PAGE 8-->晃神回来,听到太后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贵高傲:“尚平公主,你也算是哀家带大,在哀家眼里,你自小便会权衡轻重,自然也该知道,皇家与宋家的联姻,容不得半点儿差错。”

那个时候我垂着眸听她说话,好像很乖顺,其实心中很想告诉她,我也是皇家之女,也是父皇的血脉。

可是告诉她又能如何?不过是为许多闺阁旧识的茶余饭后,多添一些笑料罢了。

平日里,她们敬我一声“长公主”,私底下却都以我的身份取笑,所谓的“长公主”,其实还不如一些世宦之家的嫡女,纵然我自苦身份,在她们看来也不过是虚伪做作。

太后的声音隔着鸾帐清晰地入耳:“先皇去之前,虽不曾交代哀家什么,可哀家知道,先皇一直记挂着你。你放心,待昔微长公主的婚事一过,哀家便在朝臣之中为你寻个家世相当的驸马,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那日,我对太后说了什么,我全不记得,只记得灰蒙蒙的天飘着细雪,成为那一年帝京的初雪。

我呼出一口白气,停在一树梅花下,对身畔小丫头说:“婳婳,太后刚才说我最懂得权衡轻重,我就照她老人家的意思权衡了一下。宋诀如果拒婚,那就是违抗懿旨,违抗懿旨的后果,不消我多说,你应当也清楚。”

婳婳扶着我的手一抖,极力镇定道:“别人不好说,可那是大将军啊,太后不可能会杀大将军,就算太后要杀,圣上也不会愿意。”

我漫不经心折下一枝梅花,递到鼻尖轻嗅,半晌,道:“太后不会杀他,不代表他就会公然抗旨。他要抗旨,便不单是一个宋诀在抗旨,而是整个宋家在抗旨。婳婳,你懂我的意思吗?”

婳婳的声音颤抖:“殿下的意思是,将军在这件事上,也同样身不由己?”

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某个地方,淡声道:“这一天,我知道总会来,也在心间做了很久的准备,告诉自己,这件事,他一定会有他的考虑,却没有想到,真正面对时,竟还是怕的……”

婳婳握住我的指尖:“殿下,大将军一定不会辜负你,左右不过是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可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殿下又并不在乎,有什么好害怕?”

我将婳婳的话思量一番,觉得我害怕的,也许并不是她以为我所害怕的。我怕的,是盘桓在我心间的那个虚浮不定的预感,带着丝丝缕缕的不祥。手不自觉地抚上左手手腕,感受到那里空空如也,恍然想起那里挂的佛珠早被宋诀给拿去。

我缓缓舒出一口气。

自己已将所有的烦恼都交给他,若他不能渡我过这烦恼河,这世上,只怕无人可以渡我过河。

心中的阴霾散尽,我抬脚对婳婳道:“走吧,去皇兄那里坐一坐。”那是腊月,帝京仍旧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好景。<!--PAGE 9-->当从阳关出发的八百里急报马不停蹄地飞驰在大沧与西域途中的每一条栈道上时,帝京的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准备御寒衣与越冬粮。

据说那一年会是三年来最冷的冬天,重庐殿上点了数倍于往年的炉子,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那个时候,我和云辞都不知道,在关隘之外,越过伊里山的大漠荒原,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他还有心同我说笑,我还能虚与委蛇地试探他的口风。只可惜,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万般试探,皆付徒劳。

〔四〕

流梨宫的白玉阶前积雪三尺,已是所有的宫苑里最冷清的一座。又加上我近日出门少,门前就更显得荒凉。

宋诀已经很久没有写信给我,经常受他的嘱托来看我的小太监近来也不常露面。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实在是因为流梨宫被盯得太紧。我前些日子小病了一场,病中发现身边多了许多生面孔,问过之后才知都是太后宫里的人。她老人家见我身边冷清,慈爱地嘱咐她们前来照顾我的起居。此等好意,我除了千恩万谢地领受,想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时值岁末,千门万户的醉饮欢笑,汇成了整个帝京的喧嚣,只是这喧嚣同流梨宫没有关系,由于身体不佳,我辞了除夕的宫宴,一整日窝在熏暖的软榻上研读沈初许久前送我的一本棋谱,殿上点着凝神静气的安息香,令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眠。

翌日又到元日,本朝的百姓爱热闹,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会设酒宴,互相走访拜年,据说百姓拜年,走到哪里便吃到哪里,对亲朋好友多的人而言,单只“吃”这一项,便足以累趴下。官员则可以免除吃趴下的危险,因为他们需要早早进宫面圣。在元日的大朝会上,不光能看到京师的文武百官,还能看到地方官吏,远方的属国也会派使节进京,或者亲身进京朝贺。

大朝会之后,自然又是赐宴,这一日的赐宴无法如昨日那般推脱,婳婳早在半月前便为我备好了礼装,从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里忙外,四处奔走。我也早早起来,亲自指点着宫人更换了挂在宫门前辟邪的桃符。隔壁楚阳宫仍能看到庭燎的火光,空气里浮**着屠苏酒香,令人闻之微醺。

我立在料峭的寒意中,凝望着紫鸾殿方向。此刻,所有的朝臣,都将穿着最隆重的礼装,走过七重宫门,行到那大殿上庄重地朝见天颜。我试图想象宋诀穿朝服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大概。这件事令我微微惊讶,心中又为此感到些空茫。

他的极大一部分,我都想象不来,尤其那些与生活起居有关的部分。他何时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做什么,吃饭时有什么习惯,会为了什么事开心,为了什么事生气,生气了,又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有一天,他的日常里会多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会不会是我?<!--PAGE 10-->婳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急道:“殿下你怎么还没梳头发,再晚就来不及了,玉儿那个臭丫头是死哪儿去了,我不是交代她把殿下带到梳妆台前吗?”

我淡淡道:“哦,我突然想喝银耳莲子粥,就差玉儿去膳房了……”

正说话间,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殿……殿下,银耳莲子粥来了!”

婳婳不容分说夺过小丫头提在手里的膳盒,转头看我,神色坚定:“奴婢就不说殿下什么了,从现在起殿下自己在心里数十下,如果十下之后还没有在梳妆台前坐好,这粥……”看了一眼膳盒,大义凛然道,“奴婢就自己喝。”

我只好乖乖坐到梳妆台前让宫人为我梳妆。

待镜中妆成,云髻高耸,胭脂颜色配着金色步摇,我仿佛自镜中女子脸上,看到些陌生的影子。身后婳婳不知何时屏住了气息,望了我半晌后总算回神:“殿下的神态气质和柳妃娘娘一模一样,唯独一双眼睛却像极了先皇。”又评价道,“看上去,既像很多情,又像很冷情……”

我眼角一挑,悠悠评价:“你这总结放在先皇身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他老人家虽然为君板正,唯独在女人上有些荒唐。”想起一件往事,同婳婳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同张太妃一起册封贵妃的喜娘娘,不过是因为在陪先皇围猎时穿了一件不合适的裙子,便惹怒了先皇,回宫之后,竟再没有去过她的翠屏宫。”<!--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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