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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好景难长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6639 更新:2026-09-02 18:51:07

婳婳似也想起来,唏嘘道:“奴婢记得,喜娘娘没多久就上吊了,太医验尸的时候才发现腹中已有三个月大的胎儿,还是个小皇子……”说完换上欢快的语调,“大过节的不说这个。殿下的眼睛多好看哪,贵气得很。”

我对着铜镜应了一声:“是吗?”说完撩起衣袍起身,绯色的曳地长裙,白色的锦绣底袍,在脚下盛放如莲。这件衣服原是昔日母妃穿过的一件礼装,婳婳拿去尚衣局稍作了修改,我穿起来竟也合适。

流梨宫距设宴的延年殿还算近便,我觉得没有必要乘轿,便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宫人缓步慢行,沿途观腊梅盛放,聊为应景。谁知刚转过清华池,就遇上了昔微。只见她一身盛装端坐在轿舆上,宫髻绾得一丝不苟,头上硕硕珠玉,全是天家的体面。手中抱了个小手炉,瞧着像是真金的,身边簇拥的十数个宫人,皆衣饰锦绣,看上去比其他宫里的下人穿得都好些。还有几个随行抬了许多箱子,瞧上去便很贵重,想来是宴上要进献的贺礼。

我摸一摸衣袖里自己花了半个月打磨的一块玉扳指,隐隐为自己的礼物感到有些寒碜。

过了玉雕桥便是延寿殿,我的一只脚已经踏在桥上,见昔微摆驾过来,便避到桥边,礼数周到地朝她行了个宫礼。

她手扶在轿舆的扶手上,垂目看我,神色有些凉:“这不是十四皇妹吗,听说皇妹病了,还以为今日也会告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我敛眸应道:“开年的第一场宫宴,那些地方上的官吏不远万里都要到场,臣妹又怎好托病不来?”

她眯了眼睛打量我一眼:“既遇上了,你我姐妹不妨同行。”虽这般提议,却没有吩咐落舆,而是懒洋洋道,“路滑难行,十四皇妹不介意我坐着吧?”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皇姐随意。”

我看着她的轿舆上了桥,才抬脚跟上去,刚行到桥的中央,身边抬箱子的奴才不知怎么脚底一滑,眼瞅着就要往我身上撞过来。被箱子砸到倒也不打紧,只是抬箱子的人把手朝我打过来,就有一些凶险。桥下是一池冻水,若是被打下去,不淹死也会冻死,身边宫人自是乱成一团,该避的避,不该避的稳稳扶好我,有谁闭上眼睛惊恐道:“殿下!”

我下意识将挡在我面前的婳婳往前推开,那长杆的一头便朝我打过来,耳边是昔微厉声道:“没用的奴才!十四妹快避开!”

避开?我若能避开,早便避开了。这无奈的一念刚刚闪过,就有个人影挡在我面前,那原本冲我砸过来的东西,被来者一脚踢开,那腿法十分漂亮,看得我当场愣住。

眼前的人落定后微微侧头,问我:“殿下可好?”银冠宽带绛紫色朝服,黑眸如星辰朗朗,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立在那里如一竿修竹。远处有玉树琼花,梅香在冷风里浮动。我定一定神,张口唤道:“宋……将军。”

那边昔微已被扶下轿辇,慌慌张张赶至身边,见了宋诀模样,姣好的面容微微一僵,随后颈上飘上一抹微红,听她软软懦懦唤了一声:“大将军。”

宋诀没有理她,挑眉问我:“听苏大人提起,殿下是有些拳脚功夫的,方才怎么只知道愣着?”

婳婳也惊魂未定地赶到我身边,眼泪汪汪道:“殿下你把奴婢推出去干什么,伤了奴婢不要紧,伤了殿下该怎么办?”

我安慰婳婳:“适才把你推出去也就是顺手,不然我们两个便都要倒霉,与其两个人倒霉,不如一个人倒霉。”说着望一眼宋诀的脸,由衷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学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比起苏越差远了,你方才那一记旋风腿好生厉害,比苏越的动作还要干净漂亮。”

话音刚落,就见宋诀身后有个穿朱色朝服的男子走上了桥,扬声道:“殿下好歹随臣学了几年,看到宋将军这一脚踢得精彩,便将臣的过去全给否定了,臣听了委实伤心。”

我嘴巴张了张:“苏越?”

苏越走近,敛去喜怒,拱手行了个君臣礼:“臣苏越,参见晋陵长公主、尚平长公主。”

昔微方才被宋诀无视,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见苏越的礼数周到,才神色稍缓,道:“苏大人平身。”又再接再厉地同宋诀搭话,“方才还真是凶险,多亏大将军出现得及时,否则我宫里的奴才伤了十四妹,我这心下也过意不去。”

宋诀淡淡看她一眼,道:“公主客气,臣恰好经过,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望了一眼旁边手忙脚乱装箱子的奴才,“原来里面不过是些布匹锦绣,抬这么轻的东西都能稳不住脚……”眼里有寒光掠过,语气却淡之又淡,“看来,是体力不大行啊。”

那奴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骇道:“请二位长公主、宋大将军、苏大人降罪!”

昔微语声冷凉:“好在十四妹并不打紧,不然九条命也不够你赔的。”

苏越打圆场:“罢了罢了,不过小事一桩,跪在地上凉不凉?”又道,“前方便是延寿殿,臣与宋将军陪二位殿下进去。”

〔五〕

宋诀和苏越被宫人引到各自席上,我与昔微也转入层层珠帘之后,坐到众宫眷的中间去。

我和她虽说都是公主的身份,但她及笄的那一年,先皇便正式赐地晋陵。

所谓的天之骄女,说的即是晋陵长公主这样的女子。

一般而言,公主会在及笄和出嫁的时候获得封地——有封地和无封地的差别,不单是“有”和“无”的差别,更是位分尊贵与位分低微的差别。

我掐指算了算,自己这辈子怕是没有指望。

我携了婳婳在偏远的席位落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昔微走到属于她的位置的那一路,却引来诸多女眷起身见礼。从衣饰纹样上看,大都是地位颇高的朝廷命妇。再看受礼的晋陵长公主,似早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笑得一派雍容与大方,嘴角的弧度像是比着尺子量好似的,恰到好处。虽说席位偏了一些,我却乐得清净,甚至还庆幸地觉得,坐在此处,在我想溜号的时候,就能够从容不迫地溜号。

身畔众人无不在互贺新年,我打着哈哈,透过重重珠帘,看到御案前尚且空着,群臣却早已到得差不多,正一心盼着云辞快些上殿,就听到混乱声中有宦官拉长声音道:“圣上驾到——”

歌姬舞姬退到两边,帝王入席,群臣和内外命妇朝拜,所有礼节完毕以后,御案前的天子闲闲赐座。

众人谢恩后,云辞懒洋洋扫视全场,问身畔宦官:“人可齐了?”

宦官谨慎答道:“凡郡国一百有三,独缺燕州北凉郡。”

三年前,大沧将盘踞西北的北狄一族逼退关外,将原本北狄的属地划入大沧版图,并在当地设北凉郡,行政上属燕州的辖区。燕州乃燕王的属地,说起这位燕王,若论辈分,我与云辞还算是他的侄孙。只是,燕王虽已年逾六十,却风流成性,不光在燕州当地,在帝京也有好几处妾宅。

按理说亲王不该轻易离开自己的属地,这位燕王却仗着辈分高,全不将体统放在眼里,前些年竟荒唐到将妻儿抛在燕州,自己窝在帝京的妾宅纵情声色,燕州的大事小事,全不过问,近些年还好些,尚能安安分分地待在燕州,但从燕州的大小官吏那里递来的弹劾他的奏章,也已积了整整一摞。

燕王此等荒唐,云辞却不好一即位便大义灭亲,只得暂时姑息,只是姑息,也有姑息的限度。

听了宦官的话,他轻笑一声,道:“哦?”

这简单的一个字里,已隐约可听出些冷意。

太后从旁打圆场:“燕州山高水远,燕王大抵是路上耽搁,虽有失体统,但考虑燕王的年纪,也不是情无可原。”

云辞不置可否地笑笑:“母后说得是,朕也觉得,燕王定是有难言的苦衷。”说完,淡淡道,“不等他,开宴吧。”

婳婳为我满了一杯屠苏酒,我只喝一口便放下,倒也并非不胜酒力,只是此刻毫无饮酒的兴致。殿前歌舞升平,于我而言却是局外的热闹。唯一让我感到些安慰的是,宋诀也在这杯盏交错之间。这是我二人时隔许久的共处一室,虽隔得远了些,我却很是满足,不由自主地寻找他的身影。可在找到他的席位之前,却冷不防看到一个着深青色绣纹官服的男子。

男子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他却似乎不愿意加入那热闹。同我一样,他在这样一场热闹中,显得有一些不合时宜。

我不由得弯起唇角,却恰好撞到他朝此处望来,目光透过珠帘交错,我二人皆愣了愣。

婳婳也发现了他,在我身后喜道:“殿下,是沈大人。”又津津乐道地提起最近与他有关的一桩事,“前些日子沈大人奉旨出使赵国,在赵国舌战群儒,别提多为我们大沧长脸。”沈初出使赵国,是为了连通赵国与大沧之间的商道,赵国君王迂腐,向来闭国自居,数年间大沧派去无数使臣,皆不能说服其与大沧通商。沈初一去,雄辩于赵国王庭,列举出与大沧通商的九大好处和赵国继续闭国的十大害处,说得赵王频频拭汗。

虽然赵王爱惜颜面,在大殿之上仍没有答应通商的请求,却在当日夜里派人到沈初下榻的驿站,许以高官爵位和窈窕美人,想留沈初于赵国,却被沈初拒之门外。第二日,沈初按原定计划启程回国,马车刚刚驶出驿站,便被赵王的使臣当街拦下。

如果不出意外,在今年的开春,载有大沧锦绣的马车,便可光明正大地驶向赵国,而赵国的珠玉,也将出现在大沧的商铺。

婳婳提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崇拜:“瞧着沈大人斯斯文文的模样,没想到说起话来那样厉害。”不无向往地道,“若是当日,奴婢也能在场就好了。”

我幽幽问她:“婳婳,你是不是看上沈初了啊?”

婳婳也不扭捏,大方地承认:“奴婢本来就看上沈大人了。”我正为她的坦诚而感到有些激动,又听她添道,“不过奴婢是替殿下看上的。”

我默默地将激动的心情收拾好,执起玉盏饮了一口,让屠苏酒香顺着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我酒量向来不好,小饮几口,就感到酥酥麻麻的醉意。

那是永正元年的第一天,延寿殿上一片喜乐。

新帝兴许是与几个臣子聊得兴至,又兴许是趁了醉意,突然问起臣子的私事来了,问的是,群臣之中还有谁尚未娶妻。

一个朗朗的声音笑答:“臣倒是还未娶,只是已有了中意的姑娘,估计圣上很快能喝到臣的喜酒。”这个声音是苏越的,他为人爽快,开起玩笑来也不含糊。

云辞大笑:“好,朕便等着喝苏爱卿的喜酒。”又道,“苏爱卿似还挺急,不妨借这个机会,说出这姑娘的名字,朕为你做主。”

苏越垂头辞道:“臣看上的姑娘非官家女,便不为圣上添忧了。”又抬起酒杯,狡猾地转移了话题,“倒是臣身边的这位,虽然一直以来艳闻不断,却一直令臣猜不透到底花落谁家。”

他说的自然是宋诀,我捏着酒杯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就听宋诀含笑的声音悠悠响起:“苏大人所谓的艳闻,没有一件与臣相关,还请陛下明鉴。”

云辞笑道:“朕其实也颇好奇,京中传言大将军风流,是全城姑娘的梦中情人,可是这些年,将军府里却全没有办喜事的动静。”语气里带着薄薄醉意,“不过,朕也听过这样的说法:男儿如大将军这般,应当配天家之女。”

这句话自然语出惊人,我在帘幕之后看不清云辞的表情,宋诀的身影也只是瞧出个大概,只觉得身边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珠帘后的一众公主,神情也都有些紧张,还有些期待。<!--PAGE 4-->方才那一席话,云辞虽然轻描淡写,但必不是一时兴起。

他或是出于本心,或是出于太后授意,总之,定是想借此次宫宴的机会,为宋诀赐婚。

我捏紧了身下堆叠的衣袍,漠然地听着入耳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只听云辞指着帘幕之后,问宋诀:“正巧,今日朕的妹妹都在,有位有份的郡主也都在,宋诀,这其中可有你中意的姑娘?”

话音刚落,我对面的丹朱郡主便羞涩地垂下头,露出一截细嫩透红的脖颈。闺阁的姑娘哪里有大庭广众被人挑拣的经验,如今遇到了,自然要害一害羞,但是在此刻害羞,却是大抵不必的。

因为,在宋诀开口之前,早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太后接着云辞的话,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宋将军出身显贵,又是治世之能将,依哀家之见,娶妻当端庄大方。几位公主里,也只有昔微最识大体。”又和蔼地询问云辞的意见,“皇帝以为如何?”

云辞捏着酒盏不说话,半晌,将问题抛向宋诀:“大将军以为呢?”

我心中一片麻木。

太后的金口玉言已将昔微、宋诀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他还能如何以为?

群臣中已有人向宋诀的祖父宋明安将军贺喜,老将军本人也离席谢恩,高呼万岁,帘幕之内,也有命妇向昔微连声道贺。

婳婳握紧了我冰凉的手,极用力。

我透过珠帘望着宋诀的方向,心中一片空白,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想看一看他的表情,究竟是从容,还是卑顺,抑或什么都没有的麻木。

那个紫衣锦袍的影子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而后,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臣宋诀,求太后收回成命。”

一时之间,满殿皆默。

世界像是再没有别的声响,这骤然的沉默,令人的心跳声响得极为突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突然为他的这句话悸动不已。

他缓缓道:“臣钟情尚平长公主已久,若迎娶他人为妻,定将抱憾终身。”说完撩起官袍跪到阶前,“请圣上、太后成全。”

原坐得端直的昔微柔弱无骨的身子蓦地一垮,幸而被身后宫人扶好才没有失态,只见她紧咬着下唇,脸色一阵阵发白,神色带些凄楚可怜,也带些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不甘。

宋明安老将军亦跪到阶下,为宋诀求情:“宋诀年少轻狂,在御前有失体统,还请圣上和太后看在老臣的颜面上……”

宋诀以头触地,打断老将军的话,一字一句:“请圣上、太后成全。”

太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还算克制:“宋诀,哀家问你,宋家的人,都如你这般大胆吗?”

跪在阶下的祖孙二人,久久没有将头抬起,老将军自然明白,此时此刻,除了宋诀主动认罪,他无论说什么,恐怕都无力回天。<!--PAGE 5-->另外,也只能寄希望于提起这个话题的云辞能够圆场,但,云辞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透过珠帘巡视一圈,最终落到我的身上。

他的神情依然辨不分明,我的背上却渐渐透了一层虚汗,正要上前与宋诀同跪,却听到席间传来谁衣袍撩动的极轻动静。

深青色袍子的男子行到大殿中央,脸隐在宽袍大袖之后,恭声道:“圣上前日问臣,臣成功完成赵国与大沧的通商之任,作为奖励想要什么。臣当日答,求娶尚平公主。”他的声音混着空气中轻轻薄薄的酒香,显得又沉又雅,“圣上当日未答,今日,臣斗胆再求圣上。”

〔六〕

肃杀的沉默侵吞整个延寿殿,沈初的声音无悲无喜,淡若炉香。

待他语声落地,周遭气氛已紧张得似拉满的弓弦。殿上没有哪位朝臣敢发出声响,只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在这一触即发的氛围里,端坐帝王身侧的雍容贵妇却忽然一笑:“哀家大约是老了,耳力竟不济至此。”幽声问阶下男子,“沈大人方才,是求哪一位公主?”

我心中一顿,太后此话,分明是在给沈初改口的机会,既然太后都已煞费苦心地给他台阶下,他便该识时务地领会太后的意思。

我一直觉得沈初是聪明人,他方才在宋诀惹怒太后的当口站出来,与宋诀同提一件事,已是犯了糊涂。

我不愿他继续将这糊涂犯下去,隔着垂帘淡声开口:“沈大人一时口误,弄乱了儿臣和十三姐的名字,也是极有可能。”

脸上挂着笑,却早已是汗透衣襟。

十三皇姐昌平公主比我年长半岁,不大喜欢过问世事,平时喜欢种个花养个鸟什么的,为人也中规中矩,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中颇是清新脱俗。

民间话本里常有误打误撞却成就一桩良缘的例子,我期待沈初可以悬崖勒马,可遗憾的是,他却并没有回应我的这一期待。

只听他语声笃定:“臣说的,的确是尚平长公主。”

我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他既吃了秤砣铁了心,我能拿他怎么办。

立在太后身后的宦官察觉到情势不妙,极有眼色地递了一杯茶过去,她老人家接过茶饮下,目光透过垂帘找到我,极短地道了一句:“好一个尚平,让哀家突然想起晋国的淳德长公主。”

我浑身一震,忙离席跪拜,白玉的地板透骨地凉:“儿臣万死。”

距离大沧灭晋国,已经有五十多年,可是大沧的百姓对这位前朝的淳德长公主,却直到如今都津津乐道。有关她的故事,十个百姓便能谈出十个版本。但所有的故事都遵循一个主线,那便是淳德公主是如何祸国殃民的。

当年,淳德长公主以美貌闻名六国,大沧的国君也曾派使节求娶这位长公主,却被晋王拒绝,这为后来两国交恶埋下了种子。后来,晋国内乱,平南王起兵谋反。乱军虽然打着晋王无道的旗号逼宫,民间却盛传,内乱之本,在于平南王觊觎淳德长公主的美貌,欲将她据为己有,可晋王极宠这位妹妹,竟是不愿放她出嫁。<!--PAGE 6-->后,乱军逼宫,晋王饮鸩,作为亡国的公主,自裁才是淳德最应当采取的做法,可她却在隔日便成了新王的帝妃。

又三年,大沧与晋国开战,大沧的将军攻入晋宫时,当时已为晋国王后的淳德亲自打开重重宫门,将大沧的将士引入了晋国的王庭。

那时,晋国的新帝始知,自己的枕边人——晋国的公主,如今已是晋国国母的那个女人,却早就与对自己的国土虎视眈眈的邻国订下了盟约。

后来的故事极为俗套,亡国的王后要么与自己的国家陪葬,要么再一次沦为新君的姬妾,可是对于一个亲自将自己的枕边人送上断头台的女子,大沧的国君纵使曾垂涎她的美色,又怎有那个肚量和胆量让她继续活下去?

据说,在赐死淳德之前,那日攻入晋国王庭的大沧将军,竟长跪阶前为她求情,甚至在她饮鸩死后,毅然辞去高官厚禄,为她在苍山守灵,十年不出苍山一步,就连大沧的帝王,那亲自赐死了她的我的先祖,也会在她的祭日,于佛前跪上一整天。由此,也足以想见她是何等的红颜祸水。

可是,这位淳德长公主最为世人诟病的一件事,却不是她杀了自己的丈夫,灭了自己的国家,乱了一代明君和一代良将的心,她所犯下的罪,要追溯到更早之前,那就是她与她兄长的**——虽是野史中的说法,但是也只有如此,她后来所做的选择,才于情理上说得通。

卧薪尝胆,大义灭国,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兄长——她的爱人——报亡国之仇。

于她而言,大约没了爱人的国,已是别人的国,而不是她的国。可是即使如此,我却仍然难以想象,她在为大沧的将士打开大门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今,太后以淳德喻我,便是将我同她一般钉上红颜祸水的罪名,我自是惶恐难安。

跪了许久,才听到云辞开口:“母后提到淳德长公主,倒让朕想起当年的晋王,”淡淡看了一眼阶下的宋诀和沈初,玩笑的语气,“看着求娶同一位公主的两位爱卿,更是让朕反思,是不是在别人眼中,自己也同当年的晋王一般,霸占着貌美的皇妹,不愿让她嫁人。”

太后听后,将手中茶杯放到案上:“是哀家譬喻不当,皇帝怎能将自己同无道的晋王相提并论。”群臣也纷纷应和,连称晋王无道,云辞如此英明,不该以晋王自居。

经过云辞这样一玩笑,方才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又听他淡淡道:“宋卿家和十四妹也别跪着了,都起来吧。”

我谢恩后起身,敛眸立在一旁,听到太后漫然问云辞:“哀家这几日都在考虑晋陵公主与宋家的婚事,与皇帝也提过,皇帝亦说会考虑,如今考虑得如何?”眼神冷了冷,“如今的青年男女,都只知儿女情长,不识诸般大体。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方才老将军既已领旨谢过哀家的指婚,依哀家看,便由皇帝择一个日子,为他们定下吧。”说完又问我,“尚平公主,你对哀家的这个决定,可有什么异议?”<!--PAGE 7-->我的手在袖中微颤,大脑早已一片空茫,抬起头寻到宋诀,隔着袅袅的沉香与他四目相交。

时间很短,又似极长,我一遍遍地贪看他的眉眼,觉得他的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我想着与他相处的点滴,竟至于他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他的每一个神情,也都像是镌刻在记忆里,永不会磨灭似的。

我看着他,在心中想象,若是漫漫浮生里,我与眼前的这个人就此缘尽,那么我将会是什么模样。想到一半,发现自己有些不能自已,忙欲避开他的眼光,却听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岫岫。”

我刚刚生出的退缩,便因他的这两个字定在那里。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被浓墨浸染,我从中读出了太后方才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将目光收回,垂着眸子恭声答道:“母后金口玉言,亲自赐婚宋将军,自是宋将军的福分。”抬头望向御座之后,道,“母后既问了儿臣,自是希望听到儿臣说出这样的答案。”

只见座上妇人眉间一凉,王座上的云辞眼角也抽了抽。

我放任自己说下去:“恕儿臣妄度母后心思。若儿臣是局外之人,自然衷心以此事为喜,不会有任何他心,但,不知母后还记不记得,儿臣与宋将军当年为先皇所指婚……”闭了闭眼睛,豁出去道,“虽然后来婚约废止,可是儿臣对宋将军,却至今犹怀思慕之情。”

话刚说完,便有一只水杯砸到了我的脚边。琥珀色的茶水溅在衣裙上,在上面开出一朵斑驳的花。

太后扔过茶杯的手扶在座椅上,满是怒意地评价我:“尚平公主,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群臣见状,全都离席跪地,齐呼:“太后息怒!”

好好的一次宫宴,被我搅成了一锅糨糊。

我立在那里发愣,回神时面前已挡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紫衣银带,一个青袍玉冠。

云辞斜倚在座上,悠悠替我问他们:“沈爱卿、宋爱卿,你二人莫非都是非朕的这个妹妹便不娶了?”

宋诀道:“非卿不娶。”

沈初道:“请圣上成全。”

太后被气得直揉额角:“乱了,都乱了。”对宋诀道,“宋将军,若是哀家当真应了你,昔微长公主的体面何在?”又对沈初道,“沈大人,若今日没有此事,你向哀家求这个女人也便罢了,可遇着此事……”眼神微厉,语气也不容分说,“休怪哀家不能同意。”

说完抚着胸口长叹。

云辞随手递过去一杯凉茶,压低声音道:“母后息怒,此事朕会处理。”又淡声吩咐身后的宦官,“太后想来是累了,待喝完这杯茶,便扶太后回去安歇,记得宣太医调一杯参茶,服侍太后睡前饮下。”对于云辞的安排,太后没有抵抗。<!--PAGE 8-->宴上不宜处理家事,在太后离席以后,云辞只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带过,一干人等各自归位。我还记得经过沈初身边时,他的眼神,和他耳语般极轻的那句话。

“长梨,你欠我的那个回答,今日便是答案吗?”

很久之后,当那日的宫宴成为泛黄的记忆,我还在想,也许那件事在史官的笔下,会变成轻描淡写的一笔。尽管于我而言是极为重大的一日,可再怎么重大的一日,总逃不过被巨大的历史侵吞,就如同晋国的淳德长公主,谁还会记得,她在国破的那一日穿什么样的宫服,面对那杯鸩酒时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人们所能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淳德长公主,是亡了晋国的那个女人。

可是,发生在五十年后的大沧的,分明与她全不相干,却在冥冥之中有了宿命般的联系——

是岁元日,延寿殿宫宴,大将军宋诀并礼部尚书沈初,同求尚平长公主,太后盛怒离席,君心却难以分辨。

宴至半途,有宦官引驿使上殿,君闻其信,神色微变。宴后,留兵部尚书长乐殿议事,据说长乐殿的灯烛,一夜未央。

燕州动乱的消息,在第二日传遍整个帝京,在群臣于宴上朝贺新君的时候,燕王的人头,已在燕州的城门外挂了三天。

据说,动乱的源头在于燕王的养子慕容铎,他里通北狄,自立为北凉王,占据燕州。燕州为晋国旧地,慕容铎自称晋国遗孤,因其携晋国玉玺,燕地之晋民皆信其真,一时之间,燕地一片复国之声。

而在大沧的王庭,群臣的意见自动分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主战派以兵部尚书为首,占少数;主和派以宰相为首,占多数。

占大多数的主和派以为,三年前与北狄的一场战争,大沧虽胜,却折损了半数国力,如今大沧国力刚刚有所恢复,不可勉力再战,而应当以讲和为主。

正月末至三月初,大沧使臣三赴燕地,皆因条件无法谈拢,败兴而归。

四月初,燕地首次派使臣进京。

慕容铎此次使人来帝京,为的只有一桩事——求娶帝姬。

〔七〕

火炉未撤,罗幕仍遮,帝京却又是一个新春。

我曾想,将冬天熬过去,春天总不至于太难过,然而冬日刚过,春寒便像是一冬未进食的猛虎,挡在面前不动如山。

我长坐在棋盘前面,脑中盘旋着近来发生的那些世事。

常言道:“世事如棋,局局新。”

三个月前的燕地之乱已是旧事,主和派与主战派在金銮殿上的那场激烈争执,也早已经随着凛凛寒风作了古,就连统领十六卫的大将军不满不战而和的决定,当着君王面拂袖离去的大逆行径,事到如今也只是在我心里留下一丝风波初定的余悸。

大将军宋诀冲撞天子,罚他半年之内禁止上殿议事。上个月,他数度进宫面圣,皆被拒在了门外。圣上大约是被他弄得烦不胜烦,传下一道圣旨给他,命他无诏不得进宫。这个月的月初,他却不顾圣旨,连闯九道宫门,最后,还是被禁军统领苏越制住,才没有佩剑冲进去扰了圣上的清净。<!--PAGE 9-->苏越偷偷摸摸来看我,告诉我宋诀那日喝得烂醉,竟干出擅自闯宫这样没脑子的事,他这个禁军统领出于神圣的职业操守,也只好不顾同他的交情,亲自将他押解到天牢,等待圣上裁处。

我听后有些发懵,想象不来苏越口中的宋诀,究竟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宋诀。

我所认识的宋诀,永远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只有他为难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为难他的份儿。

我认识的宋诀,万万不会将自己搞得那样狼狈。

可我却是明白他的。我知道,不战而和,对一个武将而言,是多么屈辱。

但,我却没办法责怪作出这般屈辱决定的云辞。

为君者,首先要考虑的绝非面子,而是做一件事值不值得。若是以生灵涂炭换取一国的面子,那么这一国的面子,想必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先皇的前半生也算得上是明君了,励精图治,任人唯贤,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谁料年纪越大,征伐之心越是膨胀,在位期间数度东征西战,将铁蹄踏向他乡之民。

虽然先皇将版图扩展得很是好看,但也因此重了徭役,繁了税赋。民心易散,这道理为君之人没有不懂的道理,可业已被霸业蒙蔽的眼睛,却哪里还看得到民心。

在我看来,只为撑起君王对宏图霸业的野心,却需要动用整个国家的气数,这实在不是一笔划算的账。

若是此账划算,那么五十年前征服了晋国,令晋国百姓全部说本国官话,令晋国儿女全部改信本国国教的大沧,为何仅仅过了四十几年,便因一年的干旱和一个小族的入侵,便风雨飘摇山河动**,再无当年称霸六国的风光?

先皇的最后一面我不曾见到,若是能够见到,我很想问他一句,他可曾为自己年轻时的决定后悔?可是问了又能如何,大沧,总不会回到那个仓廪殷实的大沧。

去年我陪云辞巡幸扬州,途中听闻百姓的街谈巷议,竟有悲观者认为大沧气数将尽,实在令人唏嘘感叹。

我对着棋盘,将手中久久未落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

一人对弈,委实无聊。

可是,我被太后禁足在这佛堂中思过,已有三个月,除了自己同自己对弈,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消遣。

太后罚我面壁的理由很简单,我那日对她老人家的懿旨有异议,属于抗旨不遵,她老人家只是罚我面壁思过,而不是立刻要了我的人头,已属于法外开恩,我还得感恩戴德地跪地称谢。

别人剥夺我的自由,我还要感谢这个人,这其实是挺没有道理的一件事,可是为了谋求自保,我还是颇为诚恳地祝愿太后千岁千千岁,只是在她老人家问我可否知错的时候,我有些茫然,抬头问她:“敢问母后,儿臣何罪之有?”

太后气急,将关我禁闭的期限从一个月延长到了没有期限。<!--PAGE 10-->这证明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身畔的红泥小火炉正在温一壶酒,酒香萦绕,光是闻着就快醉了。我以戴罪之身面壁佛堂,原是不能饮酒的,可是婳婳怕我冻着,千辛万苦买通了守卫,才将这壶酒送进来,供我冷的时候御寒之用。

我如今做了笼中之鸟,若不是苏越时常翻墙过来,告知我外界发生的一切,恐怕还猜不出云辞突然来看我,究竟是为的什么。

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抹龙涎香的味道在我身畔停住,穿透酒香,带着冷冽寒意。

我没有起身,仍然静坐在棋案前的蒲团上,收起棋盘以后,边将酒具在案上摆好,边开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笑吟吟道,“皇兄来得这样巧,可愿做臣妹的对饮之人?”

对面出现一双黑色长靴,往上则是玄黑色的下摆。

云辞便服打扮,在对面的蒲团上安坐,修长手指将酒杯往前挪了挪,默许我为他斟酒。

他满饮了一杯,又沉默着将酒盏往前一推。

他不开口,我也不多问,只是沉默着帮他斟满酒,又目视着他沉默饮下。

到第四杯,我搭上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略微一颤,抬头看我,问道:“十四妹便不问朕的来意吗?”

他的眉眼如同苍山之雪,若不是我自小看着这张脸长大,此刻足以为这张脸心动。也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对于后宫中的那些妃子为争夺宠幸而做出的一系列傻事,我也一向抱着宽容和看热闹的心态。毕竟,从小便总有贵族的小姑娘为争夺和他玩儿的权利大打出手,我从旁看着,早就习惯。大约是热闹看得久,到了热闹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丢掉平常心,这十分难得。

我道:“皇兄为何而来,臣妹是知道的。明知还要故问,就有些煞风景,倒不如等皇兄主动提。不过,皇兄既然等着臣妹问,便是不愿这么早提,皇兄不愿提,臣妹就更不该问了。”说完得出结论,“所以,臣妹便不问。”

云辞眸光微顿,随后沉声问我:“朕的来意便这样显而易见?”

我点点头:“挺显而易见的。”

他将我望了许久,突然低唤了一声:“十四妹。”

我避开他的眼光,将温热的酒捧在掌心暖手。

佛堂之外天色将晚,我的目光透过突然飘起来的雪片,低声呢喃:“帝京还这样冷,北边不知是怎样的冰天雪地。臣妹记得,小时候皇兄们去西北围猎,臣妹好生羡慕,一度为自己是女儿身而有些抱憾。”

说完将目光移回,看到面前男子的脸色已隐隐泛白,似结了一层寒霜。

我冲他展颜一笑:“皇兄眉头蹙得这样紧,是在为臣妹的事烦心?”将手中的酒抿上一小口,敛眸道,“臣妹这几日一直在想,臣妹生在帝王家,便应当有生在帝王家的理由,也应当有必须担负的责任。若是这份责任是和亲燕地,那么便也没有什么不好。”<!--PAGE 11-->云辞搭在桌案上的手蓦地握成拳。

我望着他比例好看的手,突然想起什么,从衣袖中摸出一枚白玉扳指,放到桌案上,轻声道:“皇兄喜欢骑射,护手的扳指马虎不得,臣妹又是一副好奇心性,什么手艺都想学上两手,闲暇时便寻了个匠人指导打磨玉石的方法,只可惜功夫不到家,只在这上面镌了皇兄的名字。那日宫宴,臣妹没大好意思拿出来,今天皇兄既来了,便送给皇兄,当作饯别的礼物……”

他望着桌上的扳指,似有些失神,久久没有言语,良久之后,才听他声音压抑地问我:“十四妹,这便是你给朕的答案?”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有些生气。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点头,却见他从对面伸出一只手,将我的下巴捏紧,他的手指冰冷,手下的力道仿佛要将我的下颌给捏碎,只听他冷声道:“朕来此之前,原还想着要如何向你解释,甚至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如今看来,朕的为难又是何必?”冷笑道,“朕的十四妹是何等聪慧镇定,何等识大体,朕还未提让她去燕地和亲,她已为朕找好了台阶,朕此刻是不是应该为她的勇气击节鼓掌?”说到这里,话音已经接近低吼,“他慕容氏犯朕的国土,还要朕赔上一个妹妹,天底下哪有这样岂有此理的事!”

我恢复了镇定,直视着他满是怒意的眼睛,开口道:“他虽岂有此理,可是皇兄别无选择。”反问他,“不是吗?”

他的手指蓦地一颤,随即颓然地跌回原地,手撑上额头,隔了会儿忽然笑出声,笑声压抑:“是,他算准了朕别无选择,否则一个小小的慕容铎,岂就敢动了求娶帝姬的念头?”说完又抬起头,眼光里添了些狠戾,“可是便是朕真的无可奈何,朕也不愿朕的妹妹连朕的来意都不问,便接受了这一切。”神色沉得厉害,“就算大沧帝国的十四公主要去和亲,也是朕让她去的。她可以为朕的决定委屈,可以恨朕,却唯独不可以在朕告诉她之前便提前接受。十四妹,朕如今说的这番话,你可听明白了?”

我定定望着他,为他眸子里那倔强的坚持而僵在那里。

良久,我总算找回说话的能力,整个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力道抽空。

我扯紧了身下堆叠的衣袍。

空气里寒意沁骨,喉头还留有酒劲儿过后的余味。

我听到自己用尽全力问他:“皇兄,你告诉我,我何过之有?”

许多年之后,我想象着那日的云辞,隔着垂帘聆听帘后之人的意志。

“皇帝不是正为沈、宋二人求亲一事茶饭不思吗,哀家看皇帝也不必为难。”茶杯轻轻放在案上的声音,伴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样决定了他最小的妹妹的命运。“让尚平去燕州吧。”<!--PAGE 12-->我问他:“皇兄,你告诉我,我何过之有?”

他答:“你最大的过错,大约便是做了朕的妹妹。”又叹息一般,“若是朕不将你从千佛寺召回……”

话到这里,再没有下文。

只闻耳边红泥小炉中的炭火毕剥地响,世界的声音被一大片雪声侵吞殆尽。

三月初,帝京乱雪。我向云辞求了最后一个旨意。

在和亲之前,我还想见一个人。

〔八〕

宋诀前几日醉酒闯宫,如今还在天牢关着,碍于太后的情面,云辞不能让我光明正大地去见他。

可是既然答应了我,他就没有食言的道理。

三日后,云辞以召我问话为由,派苏越带我前往太和殿,到太和殿换了身宦官的衣服,又随苏越悄悄从侧门离去。

路上,我有些疑惑地问苏越:“不过是允我去天牢见个人,皇兄又何必这样周折,像做贼一般?”

苏越淡淡应道:“宫中到处是耳目,小心点儿总没有错。”

我的眼皮一跳道:“耳目,谁的耳目?”

苏越隔了许久,才缓缓道:“殿下去千佛寺的时候,先帝的病情已经极其危重,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以为,先帝或许撑不过那个春天……”

他的这番话有些答非所问,让我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他缘何提起此事,我不由得默然片刻,应道:“没想到,先帝的龙体一直靠药物吊着,竟也撑过了一年又一年。”笑笑,“缠绵病榻近三年,才撒手人寰。不知这究竟是他老人家的福分,还是他老人家的不幸。”

国丧那一天,我在佛殿上点了一炷香,直守到天大亮,听着鸣钟之声,从那一日开始,我便是没有父亲的人了,可是意外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失去父亲的真实感。

他老人家生前,我便不常有机会得见天颜,也许便是因此,在他驾崩以后,我竟然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的模样。

这大约也属于不孝的一种,只是比起内疚自责,心中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殓过后,新帝即位,百日过后,我奉新帝之诏自国寺回京。

既然当年以祈福的名义入寺,先帝驾崩后,我便也没什么道理继续待下去,可是若云辞一直想不起我,他身边也没有人提点他想起我,我怕是要在青灯古佛之下终老一生。

回神过来,耳畔是苏越语声沉缓:“先帝卧病,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当年圣上贵为中宫太子,按正常的流程走,本应当在大臣的辅佐下临朝听政,但,直到先帝驾崩之前,经太子之手处理的奏章……”他在一座假山前顿下脚步,神色隐在阴影中,有些辨不清楚,“都需要先呈请一个人过目。”

我的脑子为他这句话空了空,但立刻便明白过来,沉声道:“陈贵妃。”<!--PAGE 13-->苏越的态度有些不置可否,语气中的情绪亦敛得很好:“后宫干政原是大忌,但先帝卧病之时,脾气变得古怪又多疑,对权力的执着更胜以往,”偏头看我一眼,眸子里的情绪很浅,“尽管,先帝早已没有处理政事的力气,可是国内的大事小事,却都要一件件细细过问。”

我听到这里,对他要说的话已明白了大半:“先帝病到最后,竟然已经糊涂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信任,却宁愿信一个女人吗?”

苏越挑了挑眉头,继续说下去:“当年日夜服侍在先帝身侧的是陈贵妃,所有的奏章、一切的敕令,都经陈贵妃传达给先帝,先帝若有旨意,也要经陈贵妃传达给太子。然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悠远,“先帝卧病的最后一年,几乎连话都讲不成,整个后宫之中,可以接近延寿殿的,只有陈贵妃一人。”

我额角一疼:“连张皇后也……”

苏越道:“殿下忘了吗,自从张皇后的第一子夭折,先帝便将长门宫当成一个伤心之地,多次过门不入,后来陈贵妃专宠,先帝待皇后便更是冷落。若不是皇后母家的背景,那长门宫,大约早就是一座冷宫,先帝去后,张皇后即刻以修行的名义离开宫闱,想想,也算是全身而退。”

我觉得自己额角的抽痛越发重了。

当年专宠后宫的陈贵妃,便是如今的太后。

母妃过世以后,我在她的膝下生活了几年,当年虽也隐约觉得她对待子女有些专断,什么事都愿意一手安排,却从没有往更深的层次揣摩过她的心思。

何况,我三年不在宫中,朝廷的局势波谲云诡,如今境况如何,委实有些难猜。听苏越此番话,才隐约想到先帝遗诏令陈贵妃的父亲陈相佐政,陈相曾辅佐过先帝走向治世,先帝临去之前托他辅政,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如今同苏越的话联系在一起,却不免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此次慕容氏造反,竭力主和的,便是陈相。

但,虎毒尚不食子,云辞是太后亲生,她老人家总不至于同自己的儿子过不去。

我将自己的想法委婉传达给苏越,却听他幽幽道:“若殿下有了儿子,殿下大约也会希望他是个听话的儿子。”

我对他的结论抱有疑问:“即便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听话,这件事也要建立在我充分尊重他意愿的基础上。”

苏越听后,却冷然一笑:“殿下,为人父母者,有时是很自私可怕的。”

我的眼皮又是一跳,问他:“你老实告诉我,你今日特意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望进我的眼睛,语气里究竟有几分轻,几分重,不大容易把握:“臣只是想告诉殿下,圣上虽是九五之尊,但他做出的决定,有时候也可能并不是出于本心。”<!--PAGE 14-->风吹过,吹乱他的额发,我还未来得及在他的表情中找到更多蛛丝马迹,他已抬脚往前走,口中道:“天牢就快到了,殿下只管跟上臣,什么话也不要说。”

我立在那里片刻,将红色锦衣的男子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才听话地压低脑袋,跟上了他的脚步。

宋诀的待遇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牢房中床铺、桌凳齐备,虽及不上他的将军府,却也属于牢狱的最高规格了。

我到时,他正背对着牢门坐在桌畔饮闷酒。穿一件窄袖玄袍,头发虽散着,却一毫凌乱也没有,在他身上,休说是落魄了,反倒多了些清华洒脱的气质。

苏越吩咐人把牢门打开,他像是没有听到动静,仰头将酒一口闷下。

我示意苏越,他会意地带人退了出去。

我抬脚行到宋诀身后,听他带着醉意道:“你若仍是来做说客的,劝你原路返回,否则,休怪我如昨日一样,亲自送你出去。”

看来,是将我当成苏越了。

我从背后伸手过去,试图按住他拿酒壶的手,他的身体却本能一般地作了防卫,待我回神,已被他利索地扼住了喉咙。

眼前是一双极冷澈的眼睛,映出我始料未及的呆愣模样,而后,那双眸子里的冰凉缓缓化开,继而又多了些慌乱。

他道:“岫岫?”

我艰难地看着他,提醒他:“你再不放开我,就要掐死我了。”

他的手一松,我总算恢复呼吸,护着喉咙咳了几声,正要开口,人已被他揽入怀里。

他衣服上有极大的酒味,也不知这些日子,他是灌了多少黄汤。想到这里,无奈地笑笑。抬手搂上他的腰,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宋诀,你想不想我?”

他“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只是抱我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我虽然被他抱得有些窒息,可比起窒息的难过,我却更加贪恋他的味道,不舍得就这么轻易离开。

心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希望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这样的念头自然有一些贪心,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心,逼迫自己从他怀中离开,离开以后,却又忍不住抬起手,将他的脸摸一摸。

他的左脸处有一个划伤的口子,大约是闯宫时留下的,我问他:“疼不疼?”

他道:“疼。”又具体地为我描述,“疼得喝不进茶,吃不下饭,睡眠质量都很不好。”

我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求证:“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告诉我不疼,好让我放心吗?”又摸一摸,确认道,“而且都结痂了。”

他的眸子里有烟岚徐徐升起:“本来不疼,看到你就疼了。”说完幽声问我,“殿下觉得该怎么对臣负责?”

我谦虚地问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给我指了一条明路:“那亲一口吧。”<!--PAGE 15-->我虽知他是玩笑,却仍听话地捧上他的脸,亲了一口,问他:“你可觉得好些?”

他评点道:“不是良药,胜似良药。”玩笑说完,眸光却一路凉下去,声音里也多了些难以自持的情绪,那是寻常的宋诀不会有的。

他道:“可我……并不愿意你来见我。”

我的身子为他的话微颤,心烦意乱地在身畔的凳子上坐下去,不愿再看到他的表情,声音平静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却听他一声低笑,那笑有些莫名的压抑,“岫岫,你这个时候来见我,难道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字字句句都刺着我的心,将我原本淡然的情绪搅成了一锅糨糊,“你同谁,做了什么交易,才换来同我见这一面,你可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我努力了许久,才稳住添茶的手,尽管如此,却仍然溅了些茶水在红木的桌案上。

我听到自己淡淡道:“不过是求了苏越一句,进这大牢,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困难。”

和亲一事,他应当还不知道。

宋诀在桌前坐下,我虽未抬头,却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

我在他如深潭之水的目光中如坐针毡,却竭力淡然道:“倒是你,打算何时回府?听说皇兄念你当日酩酊,只罚了你三年的俸禄和一篇悔过书,虽说写悔过书不大光彩,但是区区一篇悔过书便能离开天牢,其实挺划算的,”抬头看他,“你又何必……”

我话未说完,便为他目光中的冷意噤了声。<!--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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