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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浮生之劫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4783 更新:2026-09-02 18:51:09

〔一〕

幽深狭长的一双眸子,装了三分醉意,剩下的全是迫人的寒光。

他就那样极有迫力地将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将我有些凉的指尖握住,而后就见他神情一松,嗓子带些宿醉的喑哑:“岫岫。”

这一声岫岫唤得太撩人,我的心不争气地动了一下,就只顾着直愣愣看着他,哪还来得及有什么别的反应。

他趁我呆在那里的工夫,将我的手抬到他跟前,凑到唇边吻了一下。

等我回神,他眼中的情绪已经收敛得很好,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多了些距离:“不说这个,陪我喝一杯。”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去倒酒,而后便不再理会我,只顾自斟自饮。

我没同他大饮过,无从知晓他的酒量,可是看看桌子下散落的数个酒坛子,再看看他稳稳当当倒酒的手,不禁多了些钦佩。

我钦佩地看着他喉结滚动,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你若是愿意喝酒,我这便走了。”说完,见他没什么反应,心中不禁来了些气。我本是存了见他最后一面的打算,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突然这样将我晾着。我心中有些委屈,哀怨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我真走了。”说完见他仍没反应,果断朝牢门走去。

自然,我的果断里有赌气的成分。

刚迈出两步,便听他在身后问我:“你走了,可还会回来?”

这句话问得我心头一紧,回头看他,在他面上却瞧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觉得那张脸比寻常时候苍白,衬着黑色发丝,显得有些憔悴。

他勾起一侧唇角来,慢悠悠道:“你不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我立在那里悟了悟,恍然得出结论,我挑这个时候过来,宋诀这种心眼儿多的人,保不准便起了什么疑心,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他既然没有挑明,应该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情,既然如此,我随意诌个三句两句将他糊弄过去,也没什么难处。

于是道:“你也知道,太后将我看得紧,这天牢又不是想来就能来。我难得进来一次,走了自然很难再回来。”

他听后蹙起眉头,抬头看了我半天,我被他看得心虚,走又不舍得,留又有点儿尴尬,默了默道:“你若是想安静地喝酒,我就先回去了,牢里头寒气重,你夜里记得盖好被子。”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留我的意思,才十分不舍又十分黯然地转过头去。

结果脚还没有踏出门槛儿,人已被他从后头搂住。

突然将我包围的酒气惹我一阵阵犯迷糊,我抬起头望向天牢的顶,暗叹这位还真是喜欢搞突然袭击。

他将我搂紧,声音低沉:“慕容铎遣使来京,向圣上求娶帝姬,圣上让你去,你答应了,是不是?”我浑身一僵,听他又道,“你前往燕地和亲之前,想再见我一面,故求了圣上允你到天牢见我,是不是?”他这两个是不是,竟然说得一字不差,不知是他神机妙算,还是有人提前给他泄了底,总之一席话说得我好生忧愁。被他晓得我去燕地和亲,日后他要做的傻事恐怕便不只是闯宫这么简单了。

唔,待我回去,便嘱咐云辞将他在天牢中多关上几天,最好能关到和亲队伍离开帝京。

我正在心中安排后事,忽听他在耳畔凄然道:“你今日过来见我,是要同我做个了断,是不是?”

一句话问得我难过又伤心。

来之前,我原本将心情收拾得很好。我与他两情相悦的时间还不甚久,这么短的时间,我跟他能培养出多么深刻的感情?难过自会有些,但至少不应该到伤心的份儿上。可是真正到了他面前,在他怀中被他这样逼问,忽然就有点儿伤心的意思了,只觉得胸口处酸酸涩涩难受得紧。

我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次悟了。和亲这件事吧,虽说不是我主动愿意的,却必然会导致我对宋诀始乱终弃,我想起他那日在大殿上,不顾太后的懿旨,也不顾昔微的颜面,说什么也要娶我为妻,那份坚持让人感动,可是我在面对和亲时,却没有想过要为了他坚持,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我许多年没有做过亏心事,此次又难过又亏心,难免便伤心了。

明白了这一点,心绪稍稍定了,可是想到这辈子大约是没法补偿他,不禁又悲从中来。

我靠在他怀中哽了哽道:“你不要用‘了断’这么伤感情的词,听着怪让人过意不去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好聚好散。”声音低下去道,“宋诀,你也莫怪我太贪心,我……”

说到这里,听到宋诀重复了一遍我方才提到的一个词:“你要同我好聚好散?”

嗓子有些抖,难保不是动了气。

我想了半天该如何安抚他,还未想明白过来,就被他翻过身压在了墙壁上,他的脸上失了大半血色,神色沉得骇人。

我望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想必也明白,如今大沧的国力,已不能再战,朝廷向燕地遣使招安,三次皆碰了钉子。如今慕容氏主动向圣上求娶帝姬,便是归降我朝的好兆头。即便他不降,这一份姻亲关系,也足够牵制他一段时间。”

他将我抵在墙上,眼中有些痛色,问我:“你知道那个慕容铎是什么人?”

我垂眉敛目,淡淡道:“听说他在燕王麾下时,杀伐决断,是名猛将,只是有些嗜酒,还有些……”

咬着唇,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宋诀将我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还有些好色,是吗?”

我闭上了眼睛,极轻地点了点头。

宋诀的声音发沉:“慕容铎嗜酒好色,喜怒无常,尤其是酒后,以凌虐女奴为癖,他杀了燕王之后,燕王府中的妾侍全与他为奴为婢,如今那些女子死的死,残的残,不死不残的,也都发了疯。”说完问我,“岫岫,你嫁给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害怕吗?”他说的这些我虽不晓得,但慕容铎残虐的名声我还是有所耳闻,所以并不感到如何震惊,沉默一会儿,才极轻地道了句:“怕的。”

感觉到他身子颤了颤,我拉着他的袖子,抬头看他,“宋诀,我怕的。可是,这世上有太多事情都让人害怕,可是害怕了又能如何?这既然是我的劫,我便不能避开它。”看到他眼里渐渐沾染的痛楚,摸了摸鼻头道,“其实,我来不是为同你说这个的。将这个同你说了,怕是要让你为我挂心,说不定还要为我伤心。”抬头迎上他的眼睛,“我并不希望你为我伤心。”

他的神情一滞,而后有些动容,喉头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岫岫。”

我道:“待我走后,你便向太后请罪,之前得罪她的事就算过去了,她老人家一向看得起你,不会太为难你。昔微嘛,大约说两句好听话便哄回来了,她待你还是挺一往情深的。”

他动容的神情此刻僵了僵。

我接着道:“还有,婳婳照顾了我许多年,当年愿意陪我去佛寺的也只有她一个,想想大好的时光,却全陪我耗在了寺中,我其实挺亏欠她的。这次去燕州,我不能带着她,所以想将她托付给你。”

谨慎道,“不过,你若是不好安置她,也没关系,我提前写了封信给沈初,他与婳婳有些交情,一定会替我安排,婳婳在他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宋诀的怀里,想了想,觉得该交代的大抵都交代了,没什么遗憾,正要躲开他,就被他给挡了下来。

天牢中很是阴暗,一侧的墙上挂了盏油灯,灯影落到他的脸上,将他的神色衬得冷冷清清,大约是我说的哪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使得他的脸上又平白添了些怆然,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用手撑上额头,笑得有些牵强:“你来找我之前,便已将什么都安排好了。好,很好。”

我觉得他像是被气笑的。

可是他为什么生气,我却摸不着头脑,想起前几日突然动怒的云辞,更是摸不着头脑。这两个难道是吃错了同一种药?

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一句什么,就被他一把捉住,他拉我到他近前,忽然吻在了我的颈间和锁骨上,炽热的呼吸,猛烈的力道,有些疯狂,有些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啃咬了一会儿,突然将大手伸向我的胸口,毫不怜香惜玉地撕开我的衣领,我在他始料未及的动作中慌乱不已,来不及挣扎,他已俯头在我的胸前吻下去,随后一抬炙热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处问我:“岫岫,你的这个位置,到底有没有我?”

他的呼吸凌乱,说话间还带着浓烈的酒气,我这才明白他不是吃错药了,而是醉了。

他问我心里到底有没有他,极简单的问题,我的脑子却蓦地一空。似乎许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这般问过我。

可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我却模糊得很。

他说完,又有些自嘲地笑出来:“你心里若是有我,又如何能这般冷静地同我告别,岫岫,你到底将我摆在了什么位置?”

我定了定神,抬手覆上他的手,脱口道:“宋诀,我爱你。”踮脚封了他的口,良久之后,我移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苏越会替我们在外面守着,今天晚上,我陪着你,好不好?”

说完,直感觉热度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脸上。

〔二〕

话说完,我就有些后悔。

这委实不该是一个有教养的姑娘会说的话,正常的男人听了,说不定还会为这姑娘的轻浮受到些惊吓。虽说宋诀这个人的思想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但难保他不会因这句话将我看轻了。

被旁人看轻也便罢了,若是被宋诀看轻了,我这一世英名还是别要了。

正在心里骂,岫岫啊岫岫,你真是脑子抽了啊,就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打横抱起,直朝着墙角的床铺就过去了。

在男子将我放倒在**时,我望着锦帐恍惚地想,同样是蹲大牢,宋诀的待遇真是出奇的好啊,不愧是十六卫的大将军。这般想着,又见他顺手取下挂锦帐的银钩子。我还望着他的动作恍惚,他早已欺身上来,眸子幽幽沉沉,脸上有些朦胧的醉态。如墨长发顺着他的脊梁滑落,与我散在被单上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微乱的呼吸,亦同我的纠缠在一起。

望着面前这一张美如画的脸,我默了。

大沧帝国的宋大将军,当真如整个帝京所盛传的那般,倾城复倾国,秀色掩古今,尤其那双眼睛生得好看,睫毛浓密而纤长,眼皮一抬一敛,都撩人心怀。

我胸前的衣服方才被他撕扯一番,此时微微敞着,胸口因为紧张而有些起伏不定,他目光在上面流连了片刻,突然呼吸一重。

他凑过来,声音如同炉底刚刚烧起来的香屑,很轻,温度却炽热:“方才说要陪着我?”

我望着他突然间艳若霞映澄塘的脸,不由自主地吞口口水,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他眸色一深:“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我再一次点了点头,听那个低低哑哑的嗓子又道:“今晚不走了?”

我还想继续点头,但这个姿势点起头来很不舒服,便开口道:“不走……唔……”

唇被他急不可耐地封上,他或吮或舔,将我的脑子搅得更辨不清南北,辨不清日夜,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脑子里唯一的一丝清明还在竭力蛊惑我——什么东西南北,什么白天黑夜,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古人有云:春宵一刻值千金。

却在这个当口,冷不防想起一件极煞风景的事,脸上一烧,止住他的动作,有些羞赧地问他:“我来时换了件宦官的衣服,你……不觉得挺别扭的吗?”<!--PAGE 4-->宋诀听后漫不经心应了一下,咬着我的下唇,模糊道:“是有点儿。”我正为他的话黯然,他已将手探向我的腰间,边解我的腰带,边幽声道,“将衣服脱了,便不别扭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钦佩地看他一眼:“有道理。”说着就从**坐起来,想帮他一起将外袍脱了。

他却止住我的手,低低道:“我来。”

宋诀亲力亲为,将我的衣服一件件褪去,我老老实实地配合他,搭在锦衾上的手却忍不住有些颤抖。他将我脱得只剩一层藕荷色的薄纱单衣,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就那样将我看着,目光渐渐由炽热转为温凉。我撞到他的目光,突然觉得喉头一紧,也不知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颤抖着手就去解他的衣服。

手触到他胸口时,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不理会他的僵硬,匆匆将他的袍子解开,中途不经意抬头,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挂上招牌浅笑,眉梢眼角俱是风流,忍不住又吞了口口水。不知为何,方才还极大的胆子,看到他好整以暇的样子,就忽然有些泄气,强装淡定地往床边爬,道:“我去倒杯茶润喉。”

没爬出两步,身子就被他重新勾回去,伴随着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跌坐在他怀中。

紧贴着他微敞的胸口,感受着他胸前的起伏,心脏仿佛要从心口处跳出来。

他于背后将我的长发撩到一边,吻至我的耳下,声音似被晨雾沾湿:“这个时候去倒茶喝,不觉得有些煞风景吗?”说完,便顺着我的脖颈朝肩膀处吻下去,我自然害羞,半拒半迎的,终是没能从他怀里挣出去,反而陷得更深一些。又突觉肩膀处一凉,后背也感到了些寒意,我忍不住抽一口气,却是他用牙将我的内衫褪了下去。唔……这证明他的牙口当真是好。

他温热的大手扣在我的腰间,从背后问我:“岫岫,怕不怕?”

我强撑着面子,语声却有些颤抖:“不过是周公之礼,有什么好怕的。”

他轻笑一声,咬住我的耳垂:“原来岫岫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

我刚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戏弄了,正要骂他,忽就被他一个翻身,紧紧地扣住了手腕。他的衣服方才被我脱了大半,此时只一件内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透过白色内衫,隐约可以看到他上半身的线条,和胸前不该看的那个地方。黑色的发,衬着黑漆漆的一双眼,别提多动人心弦。

我本想骂他,可是看到这张脸,忽然想不起来我刚才到底想骂他什么,难免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有些忧愁。

自古以来便有许多的文人墨客,闲着没事想出许多精妙的诗词以形容美人,譬如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譬如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譬如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些句子,皆是形容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儿,然而,形容眼前的男子却不必这样弯弯绕绕,只五个字足矣——<!--PAGE 5-->美人者,宋诀。

宋美人望着我,问我:“岫岫可还有什么话说?”

我茫然道:“为什么这么问我?”

他轻描淡写道:“因为,过一会儿你就说不出话了。”又添道,“嗯,可能也骂不出来了。”

我发现宋诀这个人有一个很可贵的品质,那就是说话算话,果然,过了一会儿我便只顾着嚎叫,哪还有力气说话,更别提骂他。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虽说他提前知会了我,却知会得不够到位。

我心情复杂地想,这下可算知道,什么叫芙蓉帐里奈君何了。

折腾到精疲力竭,我几乎是含着眼泪在他怀中睡去,睡之前还听他在我耳边讲风凉话:“岫岫是不是后悔方才没有骂我,嗯?”

我翻了个身不理他,他搂住我,在我的头发上亲一亲,轻声道:“睡吧。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你……”

我困得很,没有将他的话听完,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昨日之事恍如一个梦,看到身畔躺着的男子时,略缓片刻,又确认了昨日那件事并非一个梦。

宋诀竟也醒着,将我往怀中揽了揽,低声道:“时间尚早,再睡一会儿。”

我没有动,放任他搂着我,“嗯”一声,道:“让苏越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他的头埋在我的肩窝处,呼吸沉重,声音也有些闷:“本以为可以将你明媒正娶,没想到最重要的一夜,竟是在这天牢里。”又问我,“岫岫,你可觉得委屈?”

我将他的手捞入手中,安抚他:“虽然没有红烛鸾帐,但我很满足。”

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他的回应:“你不该这样便满足,你应当有更好的。”

我没有回答,在他怀中眯了一会儿。待鸡鸣之声第三次入耳,我才披衣下床。走到桌子边上倒了杯茶自己喝了,又倒一杯拿给宋诀,他坐在床边将杯子接过来,牵动嘴角对我笑一下,就望着茶杯发起怔:“日后,若是每日醒来都能喝到你倒的茶……”

我听后沉默片刻,拢了拢袖子道,勉强笑道:“日后,会有别的姑娘帮你倒茶。”

说完,逃一般地行到牢门边,也不敢回头,只扶着牢门道:“待你娶妻之后,若能记得我自然很好,若是想将我忘了……”沉吟道,“还是忘了好。”

一双手扶住我的双肩,有个嗓子沙哑道:“岫岫,我怎会忘了你。”隔了会儿又道,“我此生,除了你谁也不会娶。”

我的眼眶酸了酸,终于挣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牢。

苏越已衣冠端正地在门外守候,见到我出来,垂眉敛目唤了声:“殿下。”

我抬头望着远方天空,良久。

远天白云茫茫,一片素色。

苏越的声音近了些,说的是:“殿下想哭就哭出来,这般仰着脸,眼泪又不会流回肚子里。”<!--PAGE 6-->我往脸上抹一把,疑惑地道了声:“哎?”又下了结论,“年纪大了,果然容易伤春悲秋,怎么看见朵浮云就伤感起来了,奇怪真奇怪。”说着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了过去。

苏越很有些困惑地往天上看了一眼。

远天孤零零一朵白云,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约由于我被选为和亲的公主,太后意识到不宜再将我在佛堂关着,没有几日,便允我回流梨宫。又大约她老人家怕我出什么差错,所以无论行到哪里,都派四名以上的宫人跟着。后来见我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稍稍放宽了对我的政策,只留婳婳和太后宫里的老人松月姑姑在我身边伺候。

三月中旬,和亲的喜服便送到了燕禧殿。

昔微带了一大帮姐妹过来参观,婳婳十分想将她们给赶出去,被我制止住。待我送走这帮唯恐我有一日好心情的姐妹,已精疲力竭。正想吩咐婳婳服侍我睡个午觉,便听宫人通报:“殿下,礼部尚书沈大人求见。”

〔三〕

我有些惊愕,问道:“沈大人如何来了?”

宫人道:“说是奉圣上旨意,向殿下汇报和亲事宜。”

礼部掌管一切朝廷礼仪和外交事宜,和亲是大事,自然要沈初亲自操刀,说不定和亲的路上,也需他亲自护送。

老实说,我这二日因和亲一事有些伤情,能不见的客人,全都回绝了,就连昨日云辞过来,都被我以装睡糊弄了回去。听说沈初过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见他。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大明白。回忆起以前种种,我觉得他对我是有些情谊的。在他于延寿殿上求娶我之前,他待我的心思尚不明朗,但仔细揣摩,还是可以从日常的相处中瞧出一些征兆来的。

沈初为人很得我心,只是我待他的这份感情却无关风月,而更接近欣赏。先不提我待他是否一如他待我,在如今这个生离死别的关头,我见了他,难免两个人都要伤心,不见他,又像是刻意避他,不知他会在心里如何难过。总之,见不见他,都免不了一番纠结。

面临这样的选择,我是苦苦做了一番挣扎的,终于抬手揉一揉额角,让人传他上殿了。

人生苦短,见一面则少一面,有些事若不能在当下做个了断,日后魂归离恨,不晓得当如何遗憾。

我想了想,觉得不能留下一笔不明不白的情债,便去燕地和亲,起码要将我对宋诀的心思同他说个明白。

可是真正同他面对面的时候,却全不能像我想的那般轻易启齿,这证明我并不像我以为的那般潇洒,非但不够潇洒,还有些拖泥带水。

不一会儿,沈初便一身朱色的礼部官袍上了殿,我看清他的模样后心不由得乱了乱,忙吩咐宫人赐座,他便顶着憔悴的一张脸在茶案旁坐下了。我很想问他如何将自己搞得这样憔悴,想到看茶的宫人还在,也只好耐着性子同他客套,可是口中说的什么,说过以后便全忘了。<!--PAGE 7-->他应着我的话,声音有些沙哑,竟像是有许多个日夜没有合过眼。

我总算扯了个理由将殿上的宫人赶走,这才得以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沈初,近日你过得……可还好?”

他眸子垂了垂,唇角勾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魂不附体,神思恍惚,我过得,大概同行尸走肉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句话说得我心惊肉跳,刚拿起的茶杯蓦地重新落回原处。

顿了顿,我轻叹道:“你这又是何必?”目光落到他墨青色的官靴上,“大道理我便不同你讲了,如今大局既定,你我作为局中人,早一日接受现实,便能早一日往前看。你说是不是?”

他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语气却依然有些颓然:“你说得是。事到如今,再执着过去只怕也于事无补。”抬头看我,眼里稍稍多一些神采,“重要的是,如何为今后做一番打算。”

我没有想到他这样好劝,默了默,道:“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望着他苍白的脸,又关怀道,“你的身体不甚好,和亲一事虽事关重大,可遇到跑腿的事,随意差个侍郎过来就是,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听后眸光一黯,有些伤怀地问我:“我亲自过来,你觉得不好?”

我理着袖子应了句:“也不是不好,只是方才看你走路,委实像是缺觉少眠,有些担心罢了。”

他隔着桌子唤了一声:“长梨。”

我探寻地望向他,却听他道:“我亲自来找你,其实是有事同你商量。”

我垂下头道:“与和亲有关的事,你们礼部看着办就是,无须向我禀报,若有文书,便叫人呈我一份,我反正闲着,挑个时间过目过目,也便记下了。”又涩涩一笑,“何况,和亲的公主又没有问名、纳吉、请期这类的繁礼,过程虽然简陋了些,倒也省去了我许多麻烦。”

却听沈初语调沉沉:“我不是来同你商量这个的。”

我困惑地看他:“那你是来说什么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搁在案上。

沉香缭绕中,他的声音极轻:“我并不是因你和亲的事缺觉少眠,而是因为我在找这样东西。”

我忍不住好奇地拿到手上,问他:“这是什么?”

他淡淡道:“听说苗疆有一种药物,饮下即可陷入假死。”我的手抖了抖,听他又道,“我寻遍苗疆,总算不负苦心。此药昨日我已找人试过,效果很好,连太医都验不出来。”

我道:“等一等。”

他接着说下去:“长梨,将此药饮下,你便可躲过这一劫,你‘死’之后,我自会想办法将你带出去。”眼神颇为深沉地望着我,“这座宫闱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待此事告一段落,我便辞乡归隐,你我寻一处世外桃源,总有办法将这一生好好地过下去。”他期待地看着我,“长梨,你觉得好不好?”<!--PAGE 8-->我将他的话整理了半天,讷讷问他:“你的意思是……让我诈死?”

沈初朝我点点头,眼睛里有恳求之色。

我望他半天,终是“嗒”的一声,将手中瓷瓶放回桌上,就见他眸光一晃,有些始料未及:“你不愿意?”

我缓缓起身道:“你为我做这些,我很感激。但,总归是有些晚了。明日,慕容铎的婚使便要入京,若是此刻我出了什么差池……”叹一口气,“即便皇兄预备重择一位公主替我入燕,只怕也没有时间了。”静静望着他,“此番皇兄忍辱答应慕容铎的求亲,是为了化一场干戈,我既是皇家之女,便应当与皇兄共同承担这一屈辱,怎能因我的私心,便让一切付诸流水。”

停在沈初面前,俯视着他,淡声道:“沈初,此事不要再提了。”

他仰脸看着我,半晌,很快将喜怒敛去,慢慢饮了一口茶,站起来道:“我不急着现在就要你的答复,此药留在你处,你好好地想一想。”他身材比我高大许多,极轻易就将我按入怀中,伴着他的心跳声,是悠悠的一句话,“长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慕容铎。”

我挣了挣,没有挣开,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味道,不知何故添了些伤感,喃喃道:“你这人,怎么同宋诀一样死心眼儿呢?”

他听后一愣,猛然松开我,方才还不见他脸色有这般差,此刻竟是一片惨白。

我关心地问他:“你怎么了?”

他语调不大自然:“你去见他了?”

我觉得他神色亦有些不大对,愣愣地点了下头,却见他一撑额头,笑得凄然:“没有想到,你竟还是选了他吗?”

沈初见微知著,只从我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得出我在他二人之间选了宋诀的结论,委实有些不大容易。

又听他问我:“他究竟哪里好?”

他的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慌,又不好不言语,便捏着衣角委婉道:“他没有哪里好,老实说遇到他之前,我心中欣赏的男子全不是他那副样子。譬如我喜欢为人庄重的,在他身上却找不出有哪处庄重;我欣赏有才华的,他却连琴都弹不好;我向往书香门第,他却是正经的武将出身……如此说来,我看上他,的确是没什么道理的。不过,感情的事,向来不大好说。”

这番话说完,二人都沉默。

也不知那日是怎么送沈初走的,只记得他离开前,脸色比他来时还要令人忧心。我生怕他还没有走出宫门,便在哪个地方倒地不起,还特意嘱咐婳婳将他送到通化门外的马车里。

待他走后,我望着他留下来的假死药,伤怀地想,自己当真是造得一手好孽。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燕地千里迢迢,往来不便,因而六礼不能齐备,一切礼节都从简,一般公主婚礼中送亲环节中的“催妆”“障车”“却扇”等热闹而喜庆的场面,也都看不到,却唯独送亲的阵仗气势庞大,颇有上古婚俗的遗风。<!--PAGE 9-->云辞亲自下令,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赵安、光禄卿李冼持节护送,礼部尚书沈初为婚礼使,一路送我到燕州。

当此生第一次穿上百鸟朝凤的喜服,在群臣瞩目中走出燕禧殿,当送亲的马车驶过帝京平坦、喧闹的街道,我的心都一如止水。

泪流满面不至于,万念俱灰倒是有那么一点儿。想起昨夜,我告诉婳婳不让她跟来受罪,她坚决不从,誓要追随我到底,我极无奈,只好偷偷在她茶中下药,将她放倒,才免去一桩麻烦。

不过,今日没有婳婳前来相送,却多少有点儿寂寞。

如今,端坐在华丽的马车中,我对自己道:“不来也好。”

此话却惹我有些思量,自己口中说的不来也好,究竟指的是谁。

半月后,马车总算颠簸到了燕州地界。

慕容铎为人不大厚道,只遣了亲信前来接应,又因巷道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送亲的长队进城便异常艰难。

〔四〕

永正元年的那个春天,我穿着明艳的嫁装,从帝京到燕州,完成了人生最长的一次跋涉。我从前从没有想过,自己跋涉千里,竟是为了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做妻子。

马车行过庆阳门,便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池。

燕州邻近塞外,多风沙,房屋也建得坚固,又是沟通胡汉的要道,故而整座城池都有些域外风情。

比起大沧皇宫,北凉王府的线条粗粝很多,一砖一瓦,都少了汉家的婉约,多了外族的粗犷。

听说慕容铎的身上有稀薄的北狄血统,此次起事,也重用了许多北狄的骁将。

载着我的车辇行到北凉王府后,没有礼乐炮仗,也没有喧哗热闹,有的只是送婚使宣读圣旨的一字字,一声声。

今日,大约会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大沧的官话。

我怀着伤感的心情听沈初将赐婚的圣旨念完,却没有等来聆听者的谢恩。

对方一开口即极端张狂:“本王向圣上求娶帝姬,原以为圣上会将宫中最负盛名的晋陵长公主赐给本王,不知这尚平长公主,可及得上晋陵长公主的万一?”

我的手在身下一紧,这个慕容铎,当真如传说中一般无礼粗俗。

接着便听到护在车前的大将军赵安语声极厉地道:“大婚之礼尚未完成,北凉王怎可贸然入轿冲撞殿下!”

大约是那慕容铎欲图掀开轿帘看我的模样,赵安看不过去,才出言阻拦。

就听慕容铎不满道:“赵大将军这是做什么,公主已是本王的女人,本王提前将自己的女人看上一眼,难道还要请示赵将军?”

赵安不动如山:“按照大沧的礼节,北凉王应当以君臣之礼,恭请公主出轿。”

慕容铎不屑一顾地道:“呵,本王长到这么大,还不曾对哪个女人说过这个‘请’字。”粗暴道,“给本王让开。”<!--PAGE 10-->帘外响起整齐的佩剑出鞘声。

我正要开口,就听沈初悠悠道:“圣旨在此,即如圣上亲临,今日之前,北凉王的称号尚属王爷自封,做不得数,今日之后,王爷便是我大沧帝国堂堂正正的北凉郡王,燕州的新主。不过,王爷至今不领旨谢恩,是对在下带来的这一纸圣旨存有异议,还是临时后悔向大沧称臣?”这一席话他说得极稳当,我听得却极揪心,生怕他一个词用得不好,惹慕容铎恼羞成怒再将他给砍了。

他却浑不在意,接着道:“若王爷临时后悔,在下即刻便带着公主的凤辇回京,别无二话,只是今日公主受到的大辱,不知雁门关外的大沧将士,能不能看得过去。”

雁门关是最接近燕州的驻兵之处,若向燕州举兵,烽火将最先从雁门关的烽火台燃起。

慕容铎既然遣使求亲,便是不愿这么早同大沧动起干戈。

沈初这是在赌。

帘外沉默片刻,才听到慕容铎傲慢的声音:“早就听说朝堂之上有位尚书大人,生了一副比女人家还要清秀的丰容俊貌,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就连本王身边最美的如夫人,都被沈尚书给比了下去。”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沈初,但是仔细揣摩又实在不像夸人。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因沈初方才的话而动怒,可是下一句话,听上去就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臣慕容铎,领旨谢恩。”

我为他没再对我有无礼之语,悄然松了一口气。

慕容铎总算在帘外不情不愿道:“臣……请尚平长公主下轿。”

一双手为我掀起轿帘,我矮身行出,刚一落地,便有两个女官迎上来将我的手臂搀上。因我的视野被头上的盖头挡了个干净,今日在婚典上,所有的行动便全要靠她们指引。

谁料,刚走出两步,便毫无防备地被一阵邪风卷走了头上的盖头。

我第一个反应便是抬手去捞,却只有指尖稍稍碰到了它的一角,大红的盖头轻飘飘落到一旁地上,我遗憾地看了它一眼,目光漫不经心转回眼前,就看到一双陌生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慕容铎生得高大,皮肤比大沧的男儿黑一些,体格也遗传了游牧民族的精壮,尽管如此,他身穿汉制的大红色喜服,却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妥。模样虽不算很好看,比之我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却好了甚多,令我欣慰。若是日后面对一张食不下咽的脸,这个亲便和得极其冤枉。

他立在原处看了我一会儿,目光粗鲁而放肆,只听他一声嗤笑:“竟是个小丫头片子。”

揣摩了一下他的语气,应当是对自己娶了个小丫头片子感到有些扫兴。

一名女官已将我的盖头捡回来,小心翼翼盖在我的头上,而后,又小心翼翼将我搀扶进婚典的礼堂。<!--PAGE 11-->路上,听到来客中有人议论。

“从前不曾听过这位尚平长公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美人。”

在宫里的时候,不曾有人夸我美,我想了想,觉得大约是宫里的美人太多,我只算长得一般,所以若是比美,委实显不出我来。如今到了燕州,百姓的见识没有那么广,我便白白捡了个美人的便宜。

这是这二日来我在燕州遇上的第一件好事,倒也难得,大约也因此,同慕容铎行夫妻对拜之礼时,心中竟也平静。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腹中饥饿,便也顾不得心里的不适了。

后来,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在礼官的一声“送入洞房”落地后,郑重嘱咐走过来搀扶我的女官:“记得待会儿送份馅饼进我房里啊。”又道,“最好是牛肉馅的,不要放葱。”

感觉身畔慕容铎的身形晃了晃。

我坐在洞房中等了大半晌,都没有等来我要的馅饼,不禁有些哀怨,北凉王府的人做事实在是太没效率,正预备出门自寻吃食,忽然听到房门“砰”的一声,将门顶的灰震落了好几层。

而后,便是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跌跌撞撞朝我压了过来,我一把摸下头上的盖头,将身子往后撤了撤,心想没有等来馅饼,竟然等来了饿狼。

慕容铎喝得大醉,一走近,便以极大的力气捏住我的下巴,像打量一个物件一般,将我的脸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评价:“这张脸,实在令人提不起兴致。”他的手捏紧我的下巴,力道没个控制,我痛苦得直蹙眉头,他却忽而邪气一笑,“这么一皱眉,倒有点儿意思了。”说完,便有一层浓郁的酒气朝我压下来,我的心一惊,忙道:“等一等。”

他的动作顿下,脸上却现出极为露骨的不满,两道飞入鬓间的剑眉下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上去更是锐利。

边塞之人同中土人士果然不同,喜怒全形于色,这样也好,免去了猜他心思的麻烦。

不过,想起传闻之中慕容铎喜欢凌虐女人,心中不由得擂起鼓。若是在大婚之夜,我不想让他对我干点儿什么,他会不会抽我的筋,扒我的皮?

我堆笑道:“王爷,还未喝交杯酒。”

他不理会我,继续压过来:“明日补给你。”

我碰了第一根钉子,告诉自己不要灰心,再接再厉道:“新婚之夜连交杯酒都不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他的唇吻在我的脖子上,啃着我的脖子道:“春宵苦短,不及时行乐,才叫不像话。”

我不光碰了第二根钉子,还被他占了便宜,更有些心慌,撑住他的胸口,试图将他推开,几乎是在恳求他:“新婚之夜和夫君喝交杯酒,是我的心愿,若是不能完成这个心愿,我将抱憾终身。”

男子这才从我身边离开,醉醺醺地看了我好几眼,给了我评价:“你的心愿未免也太上不得台面。”<!--PAGE 12-->我见他态度有所松动,忙闪身到一边,往银杯子里倒酒,才倒了一半,身子就被他勾回去,往**一甩。

男子压过来,目光冷冷地看着我:“酒里蒙汗药的味道呛得本王怪难受的,王妃若是想喝交杯酒,本王便叫人换一壶进来。”我的心凉了半截,听他又道,“看王妃此刻的神情,却好像并不是那么贪这一杯酒。”粗糙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滑过,声音里的狠戾令人身子一抖,“王妃大约还不了解本王,什么样的女人本王没见过,什么样的花样本王没玩过。”勾唇一笑,却笑得人心中一寒,“本王今夜便好好教教你,什么是伺候本王的规矩。”

我手脚并用,想将他挣开,却低估了一个男人的力气,我语声颤抖,强撑着镇定,道:“慕容铎,你先放开我,我有话……唔……”

话未说完,口中已被猛烈的酒气入侵,滚烫的舌头,陌生的气息,令我的全身都竭力排斥,再没有比被自己不爱的人吻更加屈辱的了,在他的舌于我口中翻搅之时,我用尽全力咬下去,霎时血腥味在口中蔓开。他捂着嘴撤开,向外吐了一口血水,挥手就朝我的脸打上来。

我被他一掌打得有些懵,半晌才觉出右半张脸火辣辣得疼。

他骂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咬本王!”

我眼睛一寒,心道:我不光敢咬你,还敢踢你呢。

抬起腿,朝他的**处狠命踹去,却被他提前预知,以腿压住,再然后,又是极狠的一巴掌。我的整个人恨不得被他扇得昏死过去。强撑着一丝清明,心想传闻中说慕容铎对女人极不客气,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原想着第一日先以蒙汗药将他放倒,第二日随意寻个由头,总能将那件事拖个一日,既然能拖一日,便总有办法拖第二日,虽说不能总这么拖下去,但是我也顾不得这么多,能拖一日便拖一日。只是谁会想到,这第一日,我便没能挨过去。

到底是我小看了慕容铎,高估了我自己。

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忽然有个人不顾洞房花烛,直冲入房间,大喊一声:“王爷,不好了!”

〔五〕

这一句“不好”,于我而言却是甚好。

只是我被慕容铎方才那两掌打得直犯迷糊,来不及听那人禀报到底是什么不好,便因一时的放松而晕了过去。

晕过去以前心想,会不会是我运气好,遇到某个绝世大侠来王府劫富济贫,顺便挽救一下失足少女呢。

连带着想起离开帝京的那日,有谁隔着轿子递了我一张纸条。

上面字迹骨气劲峭,潇洒清秀,写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待时机成熟,我来接你。”

若是这世上我只相信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宋诀。虽说他的这句承诺既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显得不够庄重,可我就那样在看到字迹的一瞬便选择了相信这句话,他既然说了要来接我,便一定会来接我。<!--PAGE 13-->俗话说爱情令人盲目,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我心想,我这般盲目地信任宋诀,有朝一日他若是做了让我伤心或失望的事,我一定会比伤心还要多些伤心,比失望还要多些失望。

比如此刻,我醒来以后望着头顶的大红喜帐,失望得无以复加。

看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有幸遇到绝世大侠,有些失足少女还是应当学会自救。

不过,慕容铎此刻既已不在,便是一个极好的兆头。至少证明了我晕过去之前,发生的是一件足以让他乱了阵脚的事。

我试图从**爬起来,爬的过程中,听到叮当作响的碰撞之声,不由得顿住。

茫然地举起手腕,看着上面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手镣,愣了愣,目光下移,又看到堆叠的衣裙下方露出的脚镣,整个人都默在了那里。

稳住心神,目光投向门外,见外面人影幢幢,似有许多兵士举着火把走来走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整座婚房竟如牢狱一般戒备森严?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着开口唤人:“何人在外?”

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王妃有何吩咐?”

我沉声问道:“北凉王何在?”

那个声音答:“王爷有要紧事外出,今日还请王妃先行安歇。”

我抚着冰凉的手镣,冷声道:“北凉王将本公主当成了什么,究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这王府的囚徒?”

门外只道:“夜深了,请王妃安歇。”

歇你七舅姥爷。

我拖着沉重的镣铐下床,在叮当作响中行到桌案前坐下,心平气和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手执茶杯送到嘴边,却想到茶里也下了蒙汗药,只好将杯子放回原处。朝门外道:“本公主渴了,上茶。”想了想,又道,“本公主还要吃夜宵,你们这里的烧饼实在是难吃,去找大沧的厨子,做些点心送进来。”

门外的男声默了会儿,道:“请王妃忍一忍。”

我将手中的茶杯捏在手中把玩,望着青瓷的纹理慢悠悠道:“若是本公主不想忍呢?”嗤笑一声道,“你们这么多人把守婚房,还怕本公主趁你们送茶之时跑了,不是对本公主太有信心,就是对你们的布防太没信心。这般小心谨慎,该让本公主说你们什么好呢。”

门外沉默片刻,只好道:“王妃稍等。”<!--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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