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听到男人低声安排人送茶水和点心过来。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一个青衣的小婢提着食盒进来,低眉敛目地将茶水点心在桌案上摆好。我借着红色喜烛,漫不经心瞅了一眼她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想了想,想起白日的婚典上,她可不就是扶着我下轿的两个女官中的一个。因她模样生得俊俏,我还多留意了两眼。却有些记不得她究竟是我从帝京带来的,还是北凉王府安排给我的。想了会儿,没有想起来,便将这个问题放下,趁着她为我倒茶的工夫,压低声音问她:“今夜可有大事发生?”
她倒茶的手一顿,极快地看了门外一眼,见门边上的守兵暂时没有关注这里,才回答我:“北狄王部的镇南大营遭人奇袭,向慕容铎借兵,慕容铎连夜赶往,此刻怕是已经到了。”
我的眼睛一跳。
慕容铎与北狄王部携手,才有了今日独霸燕州的局面。说实话,大沧所忌惮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慕容铎,而是与他沆瀣一气的北狄胡族。当年北狄的呼延部侵占大沧土地,在大沧的辖地内放牧狩猎,烧杀掳夺,极端张狂,三年前宋诀率军将其逐出关外,才终于给边境带来暂时的安定。
北狄以燕州边境的天池山为圣山,认为本族受天池山神的庇佑,乃不败的民族,结果宋诀却将他们驱逐到天池山之外,无疑是给了他们重重一巴掌。他们对被宋诀打脸一事耿耿于怀,一直以来都在伺机报这打脸之仇,否则以一个慕容铎给出的好处,又岂能说服孤高的北狄人与之联手?
如今,慕容铎如愿获得了他想要的爵位,能不能守得住这爵位,不光要靠与大沧皇族的联姻,还要靠与北狄的友好双边关系。
以慕容铎亲兵的名义驻兵在燕州南部的北狄王部今夜受到奇袭,他会火速赶往那里救急,自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个时候,是谁攻击了北狄的守兵?
由于为我倒茶的女官老实回答了我的问题,还直呼慕容铎的名讳,我自动将她归为我方的人,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她一嗓子:“你是谁的人?”
她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亦压低声音回我:“在奴婢被选为殿下的随嫁女官之前,一直在宋将军身边伺候。”
我看向她的目光立刻多了些亲人般的温暖:“你主子此时何在?”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道:“快了。”
我有些不明就里:“什么快了?”
她道:“时机快了。”
门外兵士已有些生疑,按着佩刀行进来:“不过送个茶水点心,怎么磨蹭这么久?”
她眸色一深,忽然将手中的茶壶朝对方掷去,对方抽刀将茶壶砍翻,茶水登时四溅开来,我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屋外杀声震天,屋内穿青衣的婢女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把长剑,同负责看守的侍卫打成一团。我抱着手镣脚镣躲到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青干翻一个,两个,三个……
咽口口水,赞道:“好出神入化的剑法!”
却见青衣女子打斗的间隙丢一只匕首过来,嘱咐我:“把你脚上手上的累赘解决一下,跑路方便。”
我点点头:“有道理。”于是埋首对付手镣脚镣。无奈那链子乃玄铁所制,即便小青的匕首削铁如泥,想要将一根玄铁的链子割断,也十分吃力。我正孜孜不倦地努力,就听谁在耳边嗤了一声,道:“没用,我来。”
话音刚落,手中匕首就被一只纤长的手夺过。那只手出奇的大。
只听铮铮两声,束缚我的链子应声而断。
我极佩服地看了一眼已解决数名守兵的小青,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拉我的手腕,道:“逃命要紧。”
我停在原地,道:“等一等。”
她看着我:“怎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跑起路来不大方便,你等我换一件。”
不顾小青**的眼角,我转身到**摸索,小青则抱臂立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我,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工夫磨蹭,当心一会儿走不了。”
我背对着她,幽声道:“可是跟着你,不是从一个火坑,落入另一个火坑吗?”
趁她没有反应过来,猛然撞开她便往门外奔去。
谁料没有跑出两步,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捉住肩膀。那只手虽然纤长匀称,却不是女人家应当有的手。陌生的温热气息在我耳后停下,声音的主人悠悠问我:“既认出了我,又是要跑到哪里去?”
我身子一抖,吞口口水后无奈道:“我一介弱女子,你就不能放过我?”
对方的气息更近一些,靠近我耳边,吐出两个字:“不能。”
惹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六岁的那一年,有个老和尚看出我十八岁那年有道坎,虽说佛门子弟不为人算命,但我又实在想不出一位佛门圣僧编造谎言骗我的理由,人只有在对自己有好处时才会骗人,很明显骗我这件事对这位圣僧而言毫无好处。我信了他的话,最多也是到佛寺修行躲灾,可是大沧佛教繁荣昌盛,信徒众多,也不缺我这么一个信者。
所以这般揣测一番,就只剩两个可能,要么老和尚看错了,要么我当真要栽在十八岁。
如今掐指一算,这一劫,怕是在路上了。
夜风如刀子一般在脸上刮过,男子策马飞奔,也不知要将我带到哪里去。身后是一抹冷冽陌生的气息,我定一定神,在马背上问他:“你不杀我,也不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纠正我:“没说过不杀你,不过是杀你之前有件事要办,当然这件事在你死之后也能办,不过左右都要取你性命,顺序颠倒一下,于我而言也没什么。”我仰望头顶,两侧的树杈将深黑夜幕分出一条缝,缝隙间堆满星子,如不动的河流。
我调整一下心态,对这位扮女人十分熟练的青年道:“你们刺客的心态,我一向不大能领悟,人生在世,有多少事可以好好商量着来,难道非要以你死我活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解决吗?说不定你将我杀了,最后却发现是误杀,那么你杀我这件事不就全无意义了吗?你不如将你的动机告诉我,我们趁着夜凉如水,探讨一下有没有误杀的可能。”
在夜凉如水中,他简短道了两个字:“闭嘴。”
被人追魂索命到这种程度,有一个可能是我前世造孽不浅。
〔六〕
马蹄在一片安静的竹林中停下时,已是破晓时分。男子将我从马上拎下来,动作重了些,害我一个不稳当跌在地上。揉着脚腕抬头,在拂晓的暗色中看清他的模样。
眉目俊秀的男子不大友好地看着我,语调冰冷:“接下来,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不要打逃走的主意,也不要妄图向人求救。逃,一剑捅死;求救,一剑捅死。”说完问我,“有什么意见,趁着现在说出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问他:“我能有个小意见吗?”
他眼中冷光一闪,我郑重地改口:“我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全由你做主,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又虚心地问他,“所以,我们是去哪儿啊?”
一个时辰过后,燕州城的凌霄客栈。
我在房中换上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行到窗子前,伸手推窗,刚扒着窗框预备往上爬,就听到一个慵懒的男声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的身子一僵,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到青衣男子抱臂靠在墙边上,神色玩味地看着我。我改扒窗框的姿势为扩胸运动,闭上眼做深呼吸状:“屋子里闷得慌,开个窗摄取一下新鲜空气。”
说完将窗户重新关上,回到桌子边,喝一盏茶压惊。
临近中午的时候,客栈的小哥来房内为我送饭,若不是看到他身后跟进来的那抹烟青色,我恐怕要感动得哭出来。由于此人阴魂不散,我只好含蓄地以眼神示意小哥,告诉他自己是名被人绑架的无辜少女,不求他挺身而出,只求他能帮我报个官。
但,不知是我的表达有问题,还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我挤眉弄眼了半天,他的脸上都只有狐疑,竟还在退出房间以后,对某人道:“恕小的多事,客官的这位姐妹是不是患了眼疾?隔壁的王大姐因为看春闺话本,每日挑灯夜读,眼睛便出了毛病,症状同这姑娘一模一样。”忧心道,“有毛病要早治,落下病根就不好了。”喃喃道,“又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毁了多可惜……”
我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镜,对着镜子忧愁了很久。临近傍晚的时候,某人来敲我的门,我闷了一天,又没有制订出什么建设性的逃跑方案,便有些闷闷不乐,开门时情绪也有些恹恹。男子已换下那身女装,随我下楼时撞上之前的小哥。小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看第二眼,嘴巴不由得张开,久久没再合上。
也难怪,他穿女装时,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个男人,而他换上了男装,却也不会让人怀疑他是个女人——能在男人女人之间自由转换,这技能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女人家扮男人倒没什么,男人扮女人就算奇闻,客栈的小哥会这般混乱,搞不清他到底是男还是女,也在情理之中。
我经过他身边,听他好奇地拉住我:“姑娘,前头的那位……”
我顿下脚步,拍一拍他的肩头,露出一个我明白的表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个朋友的真实性别,大约他是可男可女的,虽然这件事有些离奇,但,我听说传说中有一种人叫作人妖,大约便是……”
前头已经走远的某人折回来将我拉走,极克制地道了句:“人妖你妹。”
街头的茶肆已坐满了听书的人,某人拉着我寻到一个空位,将我按到凳子上,抬手唤来小二,命令:“上一壶茶。”
我又添道:“再来二两瓜子和二两花生米。”
他眼风扫我一下,我假装没有看到,望向台上的说书先生,若无其事地理着袖子道:“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无瓜子不听书?”
良久,听他低声哼了一句,嘀咕道:“嘴这么馋,主上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转过脸道:“什么?”
他接过小二递来的瓜子,往我面前一拍:“吃你的瓜子。”
也不知他是出于什么样的闲情逸致,竟请我来这里听书,目光漫不经心转向台前,望向须发苍苍的说书先生。老人家大约是刚讲完一个段落,即将进入下一个段落,正在喝茶润喉,顺道清一清嗓子。客人无一人离席,也无一人发出喧哗,证明故事精彩,扣人心弦。
我趁说书先生还未开口的当口,对身畔的男子道:“我猜你不直接动身去目的地,而是在燕州逗留,还闲着没事请我听书,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一口饮干杯中的茶,“嗒”一声放到桌子上:“废话。”
我早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生气,丢了颗花生米到嘴里,道:“虽然我挺好奇你的目的,但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算了,好好听书吧。”
在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之前,他却突然开口:“为了让你死心。”
我往嘴里扔花生米的手顿住,保持那个姿势侧头看他,见他薄唇开合,说道:“你在等宋诀救你,但他不会来。”
我在凳子上坐好,目光落在他如冷月一般的面庞上,蹙了蹙眉尖:“我不明白,宋诀来不来救我,同你有什么关系,我死不死心,同你又有什么关系?”请教道,“难道这件事,不应当是我和宋诀之间的事吗?”惊讶道,“难不成你暗恋于我,这些年会追杀我,也是……”抖着嗓子道,“由爱生恨?”<!--PAGE 4-->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道:“这么些年,你还是这般没有长进。”
这句话说得竟好似他同我认识甚久一般,但我印象中和他的交情,也只是刺杀和被刺的交情,如今更妥当的说法则是绑架和被绑架的交情,而且,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算有交情,这交情也够淡薄的了。
我不追究他同我的关系,就算追究他也未必会老实告诉我,做人嘛,难得糊涂,可是遇到宋诀的事情,我便有些不愿糊涂。
我往他旁边凑了凑,请教他:“你同宋诀……”
他道:“我同他没有关系。”
我道:“那你让我对他死心是为的什么?”惊道,“难不成,你是断……”
那个“袖”字还未出口,他已勾唇笑道:“你没听说过吗,想要摧毁一个人,就先摧毁他的心,宋诀已长在了你心里,我便拿刀将他从你心里剜出来。”看我一眼,恶意满满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大快人心吗?”
我听后面皮抖了抖,良久有些感慨:“我同你多大仇,你要这样对我?”此人可真是变态啊。
他冲我挑眉一笑,眉间却都是阴沉的颜色,耳边忽然是惊堂木的一声响,说书先生开始讲故事的下半段。
“话说晋国公主淳德……”
我的眼皮微微一跳。此处乃晋国旧地,听到晋国公主的事也并不算稀奇。大约因这位公主的人生太过传奇,且具有悲剧色彩,故而很适合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晋国国破非近来之事,又尚未陈旧到被人忘记,所以按照一般的见解,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的人物,最适合说书人演义和发挥。尤其是传闻中的晋国公主极为美貌风流,素材就更是丰富。只是,有关她的故事,我从小到大已道听途说过无数版本,此时再听,只怕也难有新意。我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又趁机盘算了一下有没有趁乱逃跑的机会。
眼角余光关注了一下身畔男子冰块一般的脸,默默收回方才的念头。
在此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实非明智之举。
台上的说书人已经讲到国破的那日,将气氛渲染得极为到位。
“却说那日晋国大雨如注,大沧的军队整队前行,已经距离晋王宫不足十里,三年前夺位弑君的晋国新帝,尚且不知自己从别人那里夺来的东西,终要以同样的形式交出去。也尚且不知,每日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子,却早已将鸩酒装入了他的酒杯,只等这一日静静推到他的面前。当大沧的军队行到皇城门外的时候,晋王仍沉醉在笙歌之中,六国最负盛名的琴师正长身立在灵犀殿上,听到生性凉薄的君王命令他弹那曲被喻为‘人间难有几回闻’的《琴心》,然而不知为何,君王的命令一落地,大殿上便蔓延开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青年琴师的脸上,却见那青年琴师走到自己的琴旁,极为珍惜地抚了抚琴身,而后,做了件极为惊世骇俗的事——”<!--PAGE 5-->说书先生讲到这里突然顿下,不知是真的渴了,还是故意吊人胃口,只见他挪开茶盖,从容不迫地饮了一口,正要接着往下讲,我已脱口而出:“他把琴给砸了。”
由于故事进行到一个节点,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气氛分外紧张,我的这一声剧透在这分外紧张的气氛里,就显得格外清晰,话音刚落,就立刻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风,身畔的男子也白了我一眼。我摸出一把折扇挡脸,小声对他道:“这个琴师的故事我知道,晋国公主仰慕他的惊世才华,三番两次派人请他,终于请动他一次,却被他冷言折辱了一番。听说他为人冷傲,平日里便看不惯晋国公主的作风,自然拒绝为她抚琴,不过也因此,遭到了晋国公主的报复。他原有一桩极好的姻缘,却因晋国公主的报复而告吹……”
说到这里,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幅模糊的画面。
神情清傲的女子,当街指着一名脏兮兮的小乞丐,对气质清华的男子道:“这丫头冲撞了本宫的銮驾,本应当乱棍打死,虽说公子这样的人物亲自开口为她求情,本宫应当给公子这个面子,但,她与公子非亲非故的,本宫又实在是没有理由给这个面子。公子既有心为善,不如本宫替公子为她安一个名分,也算成全了公子。”
那幅画面还未彻底清晰起来,就听耳边男子悠悠道:“对于这些八卦,你倒是挺清楚的嘛。”
〔七〕
我因为他的话回神,心中突然多出一抹彷徨。直到客人散场,杯中茶凉,我都没有从这种茫然无措的情绪中走出来。心头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痛,可是极力探究时又总是落空。
有什么东西仿佛抓得住,可是真正伸出手去,它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底涌入属于尘世的喧嚣,眼前的一景一物都有世俗的味道,却总感觉自己有一些游离,有一些孤独。有个声音告诉我:“岫岫,你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没有什么不同。”
我定一定神,在男子催促我回客栈的声音中起身,站直的瞬间,却觉得脑袋一重,直直就往桌子角砸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脑袋上多了层白纱布,绑得别提多随意,考虑到对方是个绑匪,能帮我处理伤口已经是格外仁慈,不禁对他存了些感激,后来考虑到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我的命,便放任这份感激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了。
他以养伤为由,将我的全部行动限制在客栈以内,令我有些伤情。
掐指算算,离开王府已经好几个日夜,那日发生的状况,我却久久不能理清。只晓得有人奇袭了北狄的大营,又有人趁慕容铎离府之际攻击了王府。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他们攻击王府的目的,大约便是为了我。只不过布阵之人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出会有人抢先一步,趁乱将我带出王府。<!--PAGE 6-->而将我带出王府的这个人,如今正抱臂立在我的床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就在方才,他知会了我两桩事。
第一桩事同燕州有关,也完美地解释了我方才的疑惑。率军奇袭北狄大营的果真是大沧的骑兵,而闯入王府的那些人,身上都有双雁刺青,无疑就是宋诀的雁子骑。若是那日宋诀也在,我与他无疑经历了一次擦肩,此事想想还有些遗憾。
第二桩事同朝堂有关。有人弹劾某位小吏买官卖官,本是一桩小案,连大理寺卿裴如令都没有放在心上,云辞却将它放在了心上。
这件案子彻查的结果,令人有些心惊,一桩买官卖官的小案,竟牵连了朝中很多权臣。比如幽州刺史周子旭、礼部侍郎秦广、吏部郎中刘项……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陈相的门生。
自云辞即位以来,已一年有余,人们对他的印象,大抵是纵情声色,不喜政事,朝中大事小事,全交给宰辅负责,而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将睁只眼闭只眼的精神发挥到一个又一个极致。虽也有一些谏臣不避权贵,也不顾脑袋,对权臣当道的现状深切痛惜,然而呈递上去的谏书,却全被压在了议事堂,不知在哪个角落蒙尘。
但,我早便意识到云辞属于那种厚积而薄发的类型,别看他在表面上粉饰太平,对自己身边那些汹涌的暗潮,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如今他的这一举措,意在架空陈相在朝中的势力,陈相那样的老狐狸,没可能意识不到他的目的,只可惜他如今意识到,已是于事无补,因为在更早之前,云辞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已在陈相的势力范围内,不动声色地做了安排,要么安插自己的人手,要么将对方的人手收编,总之,等到陈相意识到危机临近时,他自己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被一蛀而空,只余一个颇为好看的壳子。
这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
一场声势浩大的换血工程,半个月之内悄然竣工。
不过,陈相毕竟是自己的太公,云辞对自己的太公,不能表现得太过不孝,还是提前给他找好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不日之后,陈相的辞呈便摆在了议事堂的桌案上。辞呈上称自己年迈体衰,对于朝廷的工作,心有余而力不足,愿意就此归隐,在府中颐养天年。
这本辞呈到底是不是陈相亲手写的,没有人知道,我有些怀疑,像陈相那样自负聪明且倚老卖老的人,知道自己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且这个毛头小子还是他亲眼看着长大,手把手培养起来的,他究竟还能不能写出字来。
我唯一确信的是,我的这个自小到大都十分乖顺的兄长,总算不再甘于躲在那副冷静的假面之下,而逐渐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王者,一个精于权谋的帝王。<!--PAGE 7-->只是,他整肃朝堂我有准备,他派兵攻打北狄我却没有准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若是想同慕容铎对着干,当初慕容铎遣使求婚的时候,他便不该答应,既然已将我嫁给慕容铎,就不该这么快便出兵。
就在我为这件事感到矛盾时,面前的男子理着自己的护腕,问我:“关于大沧出兵燕州一事,你可想听一听我的分析?”
我坐在**看向他,搁在薄被上的手指有一些凉:“哦?”
他单手撑在床帐边,俯头看着我:“你的皇兄应当早就预备同慕容铎打这一仗了,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极力主和的陈相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既然如此,他便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缓兵之计。你好好想想,他向燕地遣使两次,全挑软弱无能之辈做使臣,是为了什么?自是为了给慕容铎错觉,让慕容铎以为他无力打这一仗,慕容铎遣使求亲,大抵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对方主动求娶公主,他便给他一个公主,而且这个公主不可太默默无闻,否则显示不出诚意。说穿了,你不过是这场政治游戏中的牺牲品。”
我听到自己失声问他:“我又并非什么受宠的公主,为什么……”
他的头发垂落一缕到胸前,笑容有些幸灾乐祸:“你觉得为什么?你以为慕容铎当真从不曾听说过尚平公主的名号?别开玩笑了。元日宫宴上的那出戏,虽不至于街谈巷议,想要传入慕容铎的耳朵,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下一刻我的下巴就被抬起,一双凉悠悠的眸子盯得我微感凉意,他慢悠悠问我,“你觉得,当天信誓旦旦求娶你的那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是在演戏?”
我的指尖冰凉。
他的手从我的下巴上离开,站直身子看了我一眼,笑容玩味:“还有一个秘密。我带你从王府离开的那一天,闯入王府的,的确是宋诀的雁子骑,不过,他们倒不像是来救人的,而像在找一件东西。我猜,会不会是慕容铎手中晋国国玺呢?”眯起狭长的眼睛,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若你在乎的人当真在乎你,他又为何不亲自过来接你,我们已在燕州停了这样久,若他有心找你,不可能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这个问题,你可曾想过?”
他说完这句话便抬脚离开,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感觉手背上落下一片湿意,抹了抹眼睛,心想自己的承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差了,不过是一番没有根据的话,便将我说得这般动摇,当真是没有出息。
宋诀说他会来接我,他便一定会来接我,我会等着他,一直等着他。
没隔几日,战火便由北狄的镇南大营,一路烧到了最近的凉州城。
据说慕容铎在赶往北狄王部大营的中途,忽然吩咐一名副将去解北狄之急,自己则赶往易守难攻的凉州。弃燕州守凉州,于我看来是明智之举。<!--PAGE 8-->燕州早兵荒马乱,在这兵荒马乱里,我们却赶往形势更加严峻的凉州。
我问策马飞奔的男子:“你带我去凉州做什么?”
他在风里道:“去找你的心上人。”
托他这句话的福,我这一路上眼皮都跳得厉害。
我暗自下了决心,不准备就这样等下去。
中途,男子下马休息,刚翻下马,正要将我从马上拽下来,我已握紧缰绳,狠命踢了一下马肚子,喊道:“驾!”
男子始料未及,反应过来,道:“臭丫头!”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冲,由于不曾骑过马,只能紧紧抱着马脖子,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路边的风景急速掠过,我提着心吊着胆,默默念着佛祖保佑。只可惜没有跑出多远的路,就听到一声长哨,原本一路朝前的枣红马忽然停在原地。我急得直拍它,然而不管我怎么拍,它都立在原地不动如山。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往身后看了一眼,咬紧牙关翻身下马。谁料刚跑出两步便跌在地上,膝盖一下子磕在碎石之上,隔着白色裙子渗出模糊的血渍。
我狼狈地爬起来,朝前没跑两步,便被一只手提拎住了后衣领。
我迅速转身,从袖子中抽出匕首,“嘶”的一声,便将他的袖子割断了一截,大约人在什么都不顾的情况下,会激发出沉睡的潜能,没大一会儿,我竟将他牢牢压制在地上。
我保持着双膝跪地骑在他胸前的姿势,左手压住他,右手中的匕首深埋进泥土。
略微喘了喘,目光落到他的心口处告诉他:“你信不信,下一刀就要落在这里?”
男子躺在一地落叶上,神情还有些来不及反应的怔忡,下一个瞬间,眼里已经攒了些笑——自然是让人胆寒的冰冷笑意。
我舔了舔唇:“你不信?”
他含笑看着我:“信,你大可以试试。”
我压他的手不由得一松,只见他目色一寒,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将我反压在地。
他盯着我,眼里的笑意早已消失:“同人打架,最忌讳举棋不定,你这般迟疑,怎么能打得赢?”说着,就对我的手腕猛然用力,我吃痛,松了手中匕首,他将雪亮的刀子捞到手上,目色更凉,“下刀的时候,一定要快准狠。”漆黑长发似泼墨一般,凌厉的眼神更加狠戾,“就像这样。”
我闷哼一声,左肩鲜血汩汩溢出,染湿了地面。
他用拔出的刀轻轻拍一拍我的脸,问我:“疼吗?”
我艰难地点点头,听他道:“还有更疼的。”
我听到自己在喘息中回答他:“你干脆杀了我。”
他却一把将我捞起,扛在肩上:“戏还没有看够,杀了你怎么成。”
〔八〕
透骨的冰凉兜头而下,我在一阵寒战中,将眼睛勉强撑开一个缝。<!--PAGE 9-->此处大约是一个废屋,墙壁斑驳,桌椅板凳都缺胳膊少腿,地上还凌乱地散着些用烂的锅碗瓢盆,我身下铺了厚厚一层稻草,长年累积下来的潮意却依然直往身子里钻。
面前立着个高大的男子,“咣当”一声将往我头上倒冷水的脸盆扔到一旁,兜头丢过来一卷白色的葛布,声音显得有些远:“就放了这么些血便晕了,当真不济。”说着又从胸间摸出一个朱色的瓷瓶,丢到我的脚底,“自己处理一下,三日后接着赶路,若是下次再想逃跑……”
我牙齿打着战,虚弱地咳了一阵后,语声苍白道:“左右被你再捅一刀,你以为我怕吗?”抱着湿透的肩膀,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人,不愿再向他示弱。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习惯了以弱小当作自己的挡箭牌,仿佛弱小是一个乌龟壳,可以为自己挡风遮雨,缩进那个壳里,便可以在强者的同情和不屑中苟安。从前的我便是这种人,以为自己的肩上背着一个壳,风来了,我可以躲进去,雨来了,我也可以躲进去。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弱小就是弱小,不是乌龟的硬壳,在风里我还是会踽踽难行,在雨里我还是会流离失所,这个重重的壳子原来只会增加我的重量,并不能护我周全。
刺骨的寒意冲淡了伤口的痛楚,大约是失血过多,知觉渐趋麻木,水流汇成股从我额头滴下,我舔了舔颤抖的唇,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十分狼狈,就像是一头被拔光了毛的野兽,最软弱的部分都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我觉得现在的我,同张皇后说要送我去佛寺时,没有什么两样;同云辞说让我去和亲时,也没有什么两样;同小时候昔微将她不喜欢的食物推到我的面前,告诉我全都要吃完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我第一次对不得不恭顺的自己感到讨厌。
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去努力争取,不想要的东西,我也希望能够开口说我不想要。
这般想着,意识变得有些远,遥远处响着的雨声,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那场雨一直下在我的心里呢?我不知道。
面前的男子极轻蔑地看了我一会儿,竟没再说什么打击我的话,而是走远一些,靠着墙坐下去,长剑就竖在手边。他作闭目养神状,凉凉道:“如果你想放任自己失血过多而死,我也不拦着你。”
我从他的提醒中回神,探身将脚底的伤药捞到手中,看了一会儿,有些为难。
伤在胸侧,处理伤口要将上身衣服褪下来,可是此刻……我将脸转向靠墙而坐的男子。
他看都没看我,也不知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思的:“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丫头有兴趣。”抱着剑将脸偏向另一侧,许久都没再有动静,而后,便听他呼吸渐渐均匀,似是睡着了。<!--PAGE 10-->我这才放下心,小心翼翼将上衣褪了下来,为自己涂了他给的止血药,并以葛布缠好。
只是简单处理,却已耗费了我全部力气,不等将上衣穿好,便倦倦地靠着墙壁睡过去。
耳畔雨声渐渐远去,我做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
梦里有男子为我弹琴,我在琴案旁撑手看着他,心中仿佛很喜欢,手畔的炉鼎升起袅袅轻烟,他隔着那烟气低唤我的名字:“长梨。”
我故意刁难他:“这一曲不好听,换一曲。”
他的声音也似烟尘一般虚无:“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想,道:“将你会的都弹一遍。”
夜未央,曲何长。
我趴在琴案边不懂风情地盹了过去,睁开眼睛时已在一个人的怀抱,抬头看,却看到宋诀。惊世骇俗的一张脸,眉若远山,不笑时显得神情寡淡。
那的确是宋诀,可是我认识的宋诀,并不会弹琴。
我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转醒,身上不知何时压了件袍子,难怪一晚上都没有被冻醒。一室寂静。
昨日还同我共处一室的男子不知去了哪里,身侧却放着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我默默咬了几口,边咬边掉眼泪。就算是再软弱的人,也不会想要将软弱的一面给别人看。
待我哭完,男子才推门进来,丢了条热毛巾给我,嫌弃地道:“擦一擦你的脸,难看死了。”
我第一次这么想念婳婳。
肩上的伤养了三日,自然没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养好,动一动就能牵动伤口,一痛就撕心裂肺,颠簸在马上的时候尤为难受,又加上男子一路上都在嫌弃我是一个拖油瓶,更加影响了我的痊愈速度。我私下觉得,他将我这个拖油瓶丢在荒郊野外,都比带着我奔赴凉州更加慈悲为怀。不过想了想,杀我原是他的本分,如今留我性命已是一种慈悲,便不再奢求他能够善待俘虏。
到凉州的那日,城门大开。为避战祸逃亡燕州的百姓,全都重新折返,挤在城门外一字字地读那新贴的告示。
我戴着风帽,随意抓了一个人,问道:“敢问这位大哥,告示上写的是什么?”
对方道:“还能是什么,慕容铎被生擒了,这凉州啊,又是大沧的天下!”
我的呼吸一重,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微颤:“你可知道,是哪位将军擒了慕容铎?”
对方望着我:“听姑娘口音,是帝京来的吧?那应当不会不认识这位将军。”又道,“北狄人将他视为死敌,本欲借慕容铎之手洗雪三年前的战败之耻,没想到慕容铎是个这样靠不住的,竟栽了这样大的一个跟头。”又分析道,“大约慕容铎本欲利用凉州城的地利之便,才躲来凉州,如今看来,却反而因此将自己给逼到了绝境。他应该死都没有想到,宋诀早就在凉州等着他。”<!--PAGE 11-->我眼皮一跳,向他确认道:“宋诀?”
他冲我感慨地摇摇头,临走前道:“只怕宋诀这个名字,世世代代都会是北狄人的一个噩梦。”
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却觉得有些寒冷,立在身边的男子侧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嘲弄:“一边是千秋功业,一边是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人,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你又是在为什么伤心?”
我的脸埋在大大的风帽里,良久,才对他开口:“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当心我告你诽谤。”
他轻蔑一笑,拉上我便往城内走去,我竟这样愣愣地给他拉着走,忘记了将他给甩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道:“这次又是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还有闲情逸致卖关子:“到了就知道了。带你去看看,在你遭苦受难的这些日子,你的心上人在做什么。”
凉州城一片太平光景,难以想象这里几日前还是战场,只是空气里隐约飘了一缕动**过后的疲倦,尚能让人捕捉到那场混战的影子。
听说凉州百姓有一种迅速恢复秩序的本事,他们不喜欢打仗,哪里的军队进城,他们都挑着小旗儿去欢迎,据说几年前北狄进犯国境的时候,凉州刺史见邻近的州县打得太凶,就召集全城百姓开会,大家都主张不要破坏城里的古迹,就讲和了。
后来慕容铎占了燕州要在凉州驻兵,凉州人觉得不就是驻个兵吗,多大点儿事,全城的男人都去为他们建大营,唯一的条件就是,在他们驻兵期间,不许骚扰女人和孩子。显然,慕容铎并没有遵守约定,证据就是我们的这一路,听到许多妇女在街边骂他,普遍的观点是觉得他祸害了许多女人,宋诀应当将他去浸猪笼。
宋诀自然不能将他去浸猪笼,因为逆贼向来要交由圣裁。何况他虽然擒了慕容铎,燕州的人心却还没有收回来。慕容铎自称晋国遗孤这件事大抵是假的,因为证明他身份的晋国国玺早在晋国灭国时便被销毁,可是这也只是朝廷的一面之词,只要证明慕容铎是假货的假国玺一日不能找到,晋国的后人就一日不能死心,燕州也就不会太平。
不过,慕容铎这一次应该是死定了。
带我来到凉州城的男人嘲笑我:“才刚嫁人,就害自己成了寡妇,你还真是有本事。”
我瞪着他的后脑勺,打不过他,就只能客气地在心里将他的家人全都问候一遍。
不知何时,他已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巨大的招牌。
我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招牌处离开,讷讷地问他:“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请我在这样奢侈的地方吃饭,不是你的一贯风格。”
烈烈的风穿过黑色的袍子,将头上的兜帽吹落,我抬手重新戴好,心里忽然有一些害怕。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脸上挂起笑:“我们随意买张胡饼或者吃个包子便罢了,在这种地方破费多不好。”<!--PAGE 12-->还未退出完整的一步,手腕已经被紧紧握上。
炽热的手,似要灼伤我的皮肤。
“你看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吃饭的地方。”
〔九〕
这里的确不是吃饭的地方,而是一座舞坊,所谓舞坊,说白了就是官家的花楼,是供达官贵人消遣的地方。
我不知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也不大想知道,他却拉着我绕了一圈,寻到一个窗子,轻巧地拉着我越窗而入,而后大手一抬,利落地砍倒屋内待客的一名姑娘,挑眉看我一眼,便携着我拉门而出。
花楼的中央建一座高台,是舞女献艺的地方,望着高台上的袅娜身段,听着台下的笙歌婉转,仿佛时时都是盛世太平。
在这样一个地方,外界的时间永远不起作用。
男子拉着我绕过红纱掩映的高台,对于擦身而过的燕瘦环肥,他也没有兴致看上一眼,快步转入后面的园子,随意将刀子架在偶遇的一个姑娘的脖子上,问她:“凉州刺史在哪座楼宴客?”
这座舞坊大约极是有钱,出了大堂来到后园,竟分出好几个独立的楼阁。
姑娘战战兢兢地指了一个方向,就见他眸中寒光一闪,下一刻便以刀背将那姑娘砸晕,单手将她拖到草丛安顿,别提多娴熟。我看得目瞪口呆,舔了舔嘴唇:“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
他道:“少废话,跟我来。”
这一路畅行无阻,行到映月楼下,他拉着我躲到假山后,告诉我:“你且看着。”
不知他让我看什么,只是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那一座开放式的楼阁,只见上头悬了许多红纱的帐子,隐约可以看到姑娘袅袅婷婷的影子在帐子中穿梭,丝竹管弦声,杯盏交错声,虽然都远得很,却也能教人捕捉到一些浮华的况味。
耳畔有个低低的男声悠悠道:“凉州刺史在此宴客,你猜宴的是哪位权贵?”
我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目光落到那个临着阑干而立的男子身上。天正下着雨,所有的景物都在雨雾中模糊掉,却唯独那个男子是清晰的。隔得太远,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紫袍缓带,也不惧雨水会打湿衣袍,独自临槛而立,仙人一般绝代风华。
我失声片刻,终于张大口,可是不等声音发出,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呜呜地挣扎,却听身后男子威胁我:“敢喊出来,便割了你的舌头。”
他一只手捂紧我的嘴,另一只手将我死死钳制在怀中,我急着去掰他的手,却哪里敌得上他的力气?反而因此牵动了伤口,又一时陷入了窒息状态,别提多难受。
在一种绝望的情绪中,我找到阁楼上那个身影,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已多了一名白衣白裙的女子,她从他的肩头递过去一把伞,他伸手握住伞柄,举高到二人头顶。一男一女在同一把伞下立了一会儿,不时说句什么。虽看不清他表情,却能想象他似笑非笑的神态。<!--PAGE 13-->我无声地求他:宋诀,你看一看我,看一看我。
我的请求在他转身之际落空,只见他同女子并肩走入楼内,没走两步,走在他身边的女子不知为何绊了一跤,他及时伸手将她扶好,刚刚将扶她手臂的手松开,便被她反拉住了衣袖。那个场景,似乎变成一幅静止的画,没有颜色,却极刺目。
我极力控制着眼泪,心道:宋诀,我此刻在这里,你此刻却是在做什么?
钳制我的那双手缓缓松开,大约那双手的主人也知道,不必他再说什么,这个小姑娘已处在崩溃边缘。
无根水从天而降,也不知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只觉得浑身脱力,难以站稳,只得伸手扶上身边的人,模糊了一阵,才哑声道:“我以为他对我的喜欢,总归有些不一样。可如今看来,那是逢场作戏也好,是真的喜欢也好,也都不过如此。咳咳……”肩膀在咳嗽中有些抖动,我捂着嘴看向他,继续道,“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咳咳,你说得没错,咳咳咳,宋诀他……并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他的手突然抬起,停在半空,却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就在我以为他的手要落在我的肩头时,他却收回去,冷冰冰道:“世人将情欲看得太重,却不知情欲这种东西,本就没有几分是真,你修佛那么些年,竟还不能看透,如今这般下场,也怨不得别人。”
我无力地看着他,冲他牵动一下唇角:“你一定没有爱过一个人。‘情欲’这个词为什么将情放在前头?因有情才会生欲,若无情,又怎会有欲?”缓了缓,道,“创造佛法的,都是不能在情欲里获得满足的,自然将情欲看得比空还要空……咳咳咳。”
咳嗽一阵,将手抬到眼前,看着手上的血渍,苍白地一笑。
“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便再不愿信佛了。”
男子蹙眉将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我的手捉到眼前,道:“伤成这样,还这么多废话。”说着抬手拉起我脑后的兜帽,拉着帽檐盖过我的脑袋,牵着我沿原路折回,“你和宋诀的尘缘从今日便断了,日后你不要再想他。”
不知为什么,我竟觉得他的这句话比寻常时候都要温和。
我跟上他的脚步,良久,在渐大的雨声中回答:“好。”
熟料,刚走到一个转角,便觉身畔男子的手紧了紧。
我从恍惚中抬头,看到前方的路上,不知何时已出现十几个握刀之人,统一着玄衣,披银甲。
男子护住我往后退去,刚一转身,便僵在原地。
退路早被封上。
我脑壳抽痛,眼皮跳得厉害,只见面前的将士往两侧让开,为谁闪出一条路来。
紫袍银带,清隽眉眼,像是有大漠的飞雪落入他的眼中,将如墨的眸子洗得清净而冰凉。<!--PAGE 14-->那是我认识的人,是我一直在想着的人。
他手中执一把未绘伞面的六十四骨纸伞,目光在我的身上顿下,随后转向我身畔的男子,脸上殊无笑意:“你带着我的女人,躲了我这么些日子,却又亲自将她送到我的面前。”悠悠评价,“你,倒是挺大的本事嘛。”
再看身侧,在我面前向来唯我独尊的男子,此刻眼中却有些畏惧。
他惶恐道:“主……”
不等他将话说完,宋诀已命令我:“岫岫,过来。”
我隔着雨帘同他对视,这世上再没有其他的事物,也再没有别的声音,当他喊出我的名字,我再一次确认,这是我爱的人,是我没办法离开的人。在他的面前,所有的骨气都不要了,所有的决心也都不要了。这个世界这样大,有各种不同的美景,可是我却只想到有他在的地方。
我抬脚朝他行去,没有任何人阻拦,却在行到他面前不远处时,被脚下的石板绊了一跤。他迅速上前一步,将我揽入怀中,手中纸伞也不要了,放任它飞出很远。我在他怀中抬头,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宋诀。”
他看着我,问我:“岫岫,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害不害怕?”
那时候的我想将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听,可是真正到了他的面前,却只能放任眼泪流个不停。
他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眼睛上:“从今往后,你再不会离开我,再也不能。”
我闭着眼点头,觉得身子一轻,就被他打横抱起,他留给雨中被包围的男子一个背影,淡淡命令:“拿下他。”
身后听到刀剑离鞘的声音,气氛陡然肃杀,可是那同我没有关系,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自己往宋诀的怀中埋了埋,在他怀中低喃:“宋诀,我一直在等着你。”
他声音极轻地道:“嗯。”
又道:“我也一直在找你。”轻轻地吻在我的额头,“知道他们没有安全将你接到,我便再没安睡过。燕州的各方势力极为庞杂,若是知道嫁入王府的十四公主在大婚之夜失踪,一定会打你的主意,慕容铎的人也不会放任你流落在外,便是想尽任何办法,他们都会找到你以你为质。我没有办法,只能宣称你已在我身边……”声音微微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此事有利有弊,弊就是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兵,只能派人暗中追踪,好在,几日前有人在燕州看到你们往凉州方向来。”
我轻轻问他:“所以你赌了一把?”
他怔了一下,随后勾起唇浅笑一下:“对,我赌了一把。”
走在前面的人迅速为他掀起门帘,他将我抱入房间,在榻上安顿,一侧的案上有一座青玉狮子香炉,许久不曾闻到过的沉香味道里,带着沁人肺腑的暖意。
他手搭到我的额上,问我:“你是先睡一觉,还是去洗一个澡?”<!--PAGE 15-->我疲惫道:“我想先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宋诀,我很累。”
他柔声道:“好。”吩咐来到他身后的女子,“墨香,让人打热水进来,我还有事要做,你留下伺候。”
白衣白裙的女子恭声道:“是。”
我注意到这名唤作墨香的女子,便是方才在楼阁上为宋诀送伞的姑娘,心思不禁恍了恍。在她服侍我更衣时,我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发现一件事,便问她:“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冲我一笑:“奴原是一介草民,与夫君在战乱中离散,受乱军欺凌之际幸而遇到将军,将军见奴的模样,觉得奴可以扮一个人,便将奴留在了身边。”
我好奇道:“扮一个人,扮什么人?”
她从怀中摸出一把小镜子,放到我的面前:“殿下不觉得,奴跟镜子里的人有些像吗?”
我这才恍然,听她道:“将军说如果奴这些日子不露破绽,便可以帮奴寻找失散的夫君……”又有些伤感地道,“但愿奴的那个夫君,没有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
我听后亦伤感,握住她的手,道:“会没事的。”<!--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