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洗完澡,墨香将我安顿在床榻上,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累积数日的疲惫,刚一碰到干净整洁的被褥,便在体内不可抑制地爆发。只是不知为何,疲倦越大,头脑就越清醒。这几日发生的事全都在脑海回**,不让人安稳。
入夜的时候,墨香又来了一次,为我肩上的伤口换好药,又服侍我吃了些粥。
宋诀似有公事外出,一直未曾回来。我问墨香,她只说是同凉州的官吏碰面,又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殿下身体虚弱,又受了风寒,还是早些安歇为好。”又道,“将军走之前说,今日有可能会晚归,让殿下不必等他。”
我随意披了件袍子,靠枕而坐,手中握一本词赋,正读到第二页。
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离开,淡声道:“无妨。”
墨香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看向她:“你也回去歇着吧,瞧你脸色这样差,这些日子只怕也没有好好睡过。”翻了一页书,又添道,“我只是睡不着,并不是刻意等他。”
墨香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旁边的灯为我移近一些,才转出隔帘。
灯火明灭里,我看书看到夜深。
也不知是何时,我握着书睡过去,由于刚刚入眠,睡眠尚浅,极轻易便因手里物件被抽去的动作而惊醒。
一睁眼,就看到男子如暮雪一般的容颜,似有一些疲惫,他将从我手中抽去的书放到案上,轻声问我:“吵醒你了?”
外面传来渺远的更声,响了三下,竟已是三更。
我揉一揉眼睛,睡意蒙眬地问他:“你刚刚回来吗?”又道,“可要喝水,我去倒杯茶给你。”说着就起身往外爬。
他将我按回去:“我不渴,你躺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又道:“吃过了吗,今日的晚膳还剩了些粥,挺好吃的,我去找人帮你热一热。”他再一次将我按回去,自己也坐到床边,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吃过了,吃得很好。”又淡淡添道,“你若是再不能好生躺着,我便找人将你绑起来。”
我乖乖躺好,看着他脱靴的动作,有些失神,唤道:“宋诀。”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我想了想,认真道:“你真的吃了吗?”
他脱衣服的手一顿,随后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道:“岫岫。”
我将被子往上拉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就是随口问一问。”
他低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开口:“怎么觉得此情此景,有一些熟悉。”
我眨着眼睛看他,听他道:“是了,有些像夫君忙了一日回到家中,妻子询问他一日三餐的场景。”狭长的桃花眼含笑将我看着,“岫岫还未过门,便已有了贤妻的风范。”
我道:“那什么,你手边的灯有些晃眼睛,能不能帮我吹了。更深露重,我就先睡了。”他挑起眉头将我看了一会儿,才听话地将灯罩拿开,吹灭了里头的红烛。
而后,便觉得身下一凉,是宋诀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我有些懵,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为什么在我的床边脱靴,原来他并不是来看我的,而是打算不走了。
就听一个好听的声音在我的耳后响着,低低的,有些慵懒:“可是又害羞了?”伸手将我揽过来,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
我听着他温暖有力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也同他的融为一体。
我冷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对着他的心口道:“我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他闷笑一声:“好,给你时间。”
我赧然道:“你就这样躺在我的**不走了,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他提醒我:“这是凉州刺史专门为我安排的房间,这张床也是我的床。”
我默了会儿,听他淡淡道:“不要腹诽我,快睡吧,不然怎会有力气陪我逛凉州城。”
我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腹诽你?”又兴奋地爬起来,道,“你明日带我逛凉州城?”
他伸手将我拉回被窝,道:“安分一点儿。”又道,“能不能逛凉州城,要看你的精神养得怎么样。”想了一会儿又道,“你的身子需再养几日,明日不好。”
我闷闷不乐道:“哦。”又问他,“那你明日还要回来这样晚吗?”
他听后,笑意进了眼睛:“今日有些要紧事,已经处理好了,明日我会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我这才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隔了会儿道:“宋诀,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话吧……”
他的手理着我的头发,问我:“你想听什么?”
手上的动作轻缓温柔,不经意碰到我的耳朵,有些发痒。
我道:“就说说你是怎么生擒慕容铎的吧。”
良久,听他道了一声“好”。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说起故事来,声线放得极为柔和,我凌乱的思绪不一会儿就得到安抚,不等将他的话听完,便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抚摸我肩上的伤疤,一下又一下,极为温柔。
第二日睡到天大亮,宋诀竟还未醒,我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不知是不是就这样枕了他一夜,还怪不好意思的。侧一个身,手撑在**,入神地看着他。
他的睡颜很安静,这般在近处瞧他,觉得他像是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是五官依然精致,我看着他,心想:长得好看就罢了,比我长得还好看,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试想,这世上哪一个女人愿意被男人给比下去?谁愿意在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时,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这样的相貌,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位的?我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跟宋诀在一起,一定是我亏了。我刚信服地对自己点点头,就听一个声音道:“看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我坐起来,捞起一件袍子搭在肩上,好奇地求教:“你眼睛都没有睁开,是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
他撑起眼皮,学我方才的样子,手支在**,侧身看我:“你猜。”
一缕墨染的长发垂在手边,衬着胭脂色的锦被,再配上初醒时的慵懒眼神,和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嗓子一紧,心跳陡然加快。
白色的内衫被他睡得极为凌乱,胸口半遮半掩,泄出一片春色。
我委实受不了这样的**,别开目光,指了指他的胸前,道:“你……快把衣服往上拉一拉。”
他展颜一笑,命令我:“你过来一点儿。”
我借眼角余光瞄他一眼,不大自在地移到他身边,俯头看着他:“怎么?”
他将我的手握住,引导着我找到他的脸,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其实,你不光可以想入非非,还可以将你想的那些事做出来。”笑意清浅,“来,我们探讨一下,如何才能将理想变成现实。”
我烧红了半张脸,不由得吞口口水。本欲退缩的手,在看到他含笑的目光时,鬼使神差地就动了起来。沿着他的脸,一路落到他的锁骨,所经过的地方,都将我的指尖灼烧。
今日的宋诀看上去十分听话,这一副听话的模样,让人觉得十分受用,大着胆子将他摸了一把后,更加受用。
从前,我在他那里只吃过亏,没占过便宜。今日有了占便宜的机会,若是错过,将是多么遗憾。意识到这一点,我觉得不能白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迅速地俯下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亲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睛,却只在那双眸子里找到熟悉的好整以暇。我觉得那份想要欺压他的心没有得到满足,顿了顿,又贴上去极用力地啃了他一口。这次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正餍足地从他唇上离开,就被他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
他桃花眸挑着:“亲够了?”
我愣愣地点头,见他眸色一深,眼光渐渐如乱花般迷离,呼吸落到我的脸上,粗重而炽热。
他慢悠悠道:“岫岫忘了我的脾气吗,被人拿去的东西,向来都要十倍讨回来。”手若即若离地落到我的脸上,通知我,“所以,刚才的,也十倍还给我吧。”
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起先前那一次的经验,挣扎得极为用力,嗓子也有些发抖:“宋诀,你……你不要乱来啊。”
他一副“我就要乱来,你能怎么办”的表情看了我一眼,三两下剥光了我的衣服,我怕被人听到,低低反抗着他:“有话好商量,你做什么脱我衣服!你……你若是敢动我……我就……”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凑到我耳边柔声安抚我:“岫岫莫怕,这次不会疼了。”我僵硬的身子略有放松,问他:“真的?”
他点了点头,神色很真诚:“真的。”
我想了一会儿,义愤填膺道:“你说的鬼话,鬼才会相信。”
他愣了愣,神色恢复以后,极轻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口,轻飘飘道:“是不是鬼话,试试就知道了嘛。”
我手脚并用反抗他:“你爱跟谁试跟谁试,我反正是不试了。都说不试了,宋诀你给我下来……”
厚厚的红纱帐将所有的凌乱都挡在室内,宋诀拉着我用早膳时,很明显感觉到身后布菜的小丫头有些脸红,二人不时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让我觉得好生忧愁。
事到如今,我哪有颜面再回帝京。
看一眼将我的颜面鼓捣光的男子,叹一口气,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夹一块肉给我,道:“殿下的体力有些不大好,吃这个,补一补。”
〔二〕
刚放入嘴里的红烧肉因这句话卡在喉咙,我捶着胸口咳个不停。
宋诀很有眼色地隔着桌子递一杯茶给我:“吃这么急做什么,又没有人同殿下抢。”眼中笑意点点,又补了一刀,“比起同年纪的姑娘,殿下的体重有些轻了,日后要多吃饭,知道不知道?”
身后的小丫头一个将手拢在嘴边轻轻咳了一下,另一个假装对头顶的风景感兴趣。
我扶着桌子哀怨地看了一眼宋诀,无声询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若无其事地回望我一眼,表情显得有些无辜。
用完了不算早的早膳,我不顾医官静养的医嘱,央着宋诀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天空被雨洗得很新,周围的一楼一阁也极清凉。
不过,映在眼中的琼楼玉宇,实在不像是经历过烽火离乱,倒有些像世外桃源。
有种微妙的感觉自我踏入凉州时起便一直盘踞心头。
凉州自古是兵乱之地,我本以为时常经历兵祸的人会更加沧桑,更加坚强,可是真正到了此处,却发现这里的百姓都是寻常百姓的模样。
在庞大的时局之中,个人显得格外渺小。
我被宋诀的声音拉回神志,听他淡声道:“早些年,此处的主人爱上一名胡女,为她一掷千金建了这座舞坊,只可惜红颜薄命,二人相守不过短短一年,那胡女便因病故去。十五年的时间,佳人已成白骨,舞坊主人也已白发苍苍,这座舞坊却仍是当年的模样。”
说着在身下找到我的手,紧紧地握上。
我觉得他的语调虽然不露悲喜,却听得人有些感慨:“原来还有这样伤情的故事,可是,他喜欢的人都已经故去这样久,他还留在这个伤心之地,便不怕睹物伤情?若是换作我,一定会选择云游四方,离那些如烟往事远一点儿。”
宋诀眉梢含笑:“坊主年轻时自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他想了想,觉得对方若是知道他将舞坊关了,将来一定会在黄泉路上追杀他,为了百年之后不至于被她数落,他便硬着头皮将这生意做了下去。”<!--PAGE 4-->我看他一眼,难掩好奇:“这个舞坊主人同你什么关系,你对他的隐私这样清楚?”
他回看我,淡淡道出一个名字:“雁行门的主人陌青阳。”顿下脚步,停在了繁花的影子里,花影落到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衬得清隽温润,“是我的师父。”
我愣了大半天,回过神来,惊讶道:“你还有个师父?”又道,“还是传说中的雁行门主?”
西北多奇门异派,这些门派以雁行门为首,据说门主神出鬼没,是个高人,却没想到竟会是这座舞坊的主人,更没有想到竟会是宋诀的师父。
宋诀的神色倒很从容,抬手将我出门时随意披在肩上的外衣正一正,手落在绣莲纹的衣襟上,淡淡道:“说是师父,其实更像父兄。我七岁的那一年,他替宋家收敛了家父的遗骨,一路护送回到帝京。那之后便在宋家住下,代家父指导我带兵布防之术。便是我的雁子骑,一开始也都是师父亲自**。”
我隐约记得宋诀的父亲是战死的,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战死在凉州,这样一来,凉州于他而言便是一个伤心地。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慈爱地将他看了一会儿,问他:“尊师同令尊生前的关系一定很好。”
宋诀重新将我的手握回去,拉着我在青石板路上缓行,道:“那倒没有,家父生前树敌不少,家师是其中一个,二人见面,总免不了打上一架。”苦笑道,“后来二人看上同一个女人,之间的你死我活,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我哑然道:“还有这等事?”脑中灵光一闪,问道,“那个女人,莫不就是方才提到的那名胡女?”
宋诀勾唇浅笑:“那场战争,终究是家师抱得美人归。家父时任凉州刺史,因那次的情殇愤而回京,同门当户对的女人成了亲,有了我,隔七年后凉州战乱,家父出征,谁料战事平了,家父自己却马革裹尸。若是他泉下有知,晓得自己的遗骨是被家师送回的,不知道会不会心存感激。”
他的叙述过于平淡,我虽仔细品味他话中的情绪,却猜不甚透,只是暗自想,不知道七岁的宋诀在面对父亲的遗骨时,会不会觉得孤独。
我用力握一握他的手,道:“好想见一见你这个师父。”又难忍好奇,“俗话说恨屋及乌,你方才说前辈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好,我很好奇,这位陌前辈为何给你当师父?”
宋诀道:“有机会同你引见,你可以亲自问他。只是他老人家脾气有些古怪,从前我路过凉州,他老人家心情好了才会同我喝杯茶,心情不好直接提扫帚轰人,能不能见到,都要看运气……”微微抬起头,折了一个花枝下来,下颌的弧度有些清冷,“有时候我也不明白师父,三年前突然说要同我断绝师徒关系,听着像是闹着玩儿似的,实际上却有些绝情,也让人感到些心伤。这次来凉州,他虽借我此地暂居,却直到如今都不愿见我。”<!--PAGE 5-->我瞧着他,觉得他说这番话时倒多了些孩子气,他的这份孩子气,让我觉得有些新鲜,觉得面前的男子不大像我认识的那个宋诀。我端详了他一会儿,察觉到我应该说点儿什么好听的,于是停下来,抬手摸一摸他的头,道:“摸摸头,烦恼除。师父不要你,还有我要你。你不要难过。”
他从折好的花枝上寻一朵开得较好的花,为我别到耳后,低唤我的名字:“岫岫,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我找到你不容易,你若是离开我……”声音带出些鼻音,停在我耳边的手指有些发凉,“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听得人脸红,也听得人伤感。我以前挺喜欢他对我示弱,觉得那样很大快人心,现在见他这副模样,虽不知他是不是在唬我以换取我的同情,却有些不是滋味。我想,这是我喜欢的人,我一定要好好对他。
我点点头,语气里添了些慈爱:“只要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怎么会离开你?”
他问我:“什么是对不起你的事?”
我道:“很简单啊。你不能骗我,不能有事瞒着我,也不能见异思迁娶小老婆,就算要娶,也要等我死了。能保证这三点,你就算做得很好了。”
他顿了顿,说:“若有一日你发现我没做到这三点中的哪一点,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放心,情节不算很严重的话,我尽量原谅你。”又道,“可是娶小老婆这件事,不管情节严不严重,都休想我会再见你。”
他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虑什么,半晌道:“你放心。”冲我郑重地保证,“娶了小老婆,我一定将她藏好,绝不让你发现。”
我点头点了一半,追上他脚步,苦着脸道:“宋诀你什么意思,你还真打算娶小老婆啊?”
他笑得十分开怀,我跟在他身后十分郁闷,喘着气道:“宋诀你慢一点儿。”
他停下来,问我:“可是累了?”
我道:“有一点儿。”
他含笑问我:“抱着你?”
我客气道:“敬谢不敏。”
他挑一挑眉,很难得地没有为难我,只是小心地扶上我的手臂,往前望去:“前方有个凉亭,去那里歇一歇。”
扶着我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后,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我的脸,眉尖微蹙:“才走了这样两步,脸色就这样不好,看来医官说得很对,这几日你最好还是在阁中静养。”
我立刻强打精神:“我好着呢,你看到的不一定就像你看到的。”
他道:“脸色白成这样,你怎么解释?”
我想了会儿,正色道:“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肤若凝脂吧。”
宋诀的眼角抽了抽。
虽然我据理力争,下午仍被他残忍地关在阁中。
他亲自将我塞进被窝,亲自在我的身上搭好一条锦被,而后坐在床边……亲自为我削苹果。<!--PAGE 6-->我看着他,道:“这样的小事,吩咐墨香一声不就好了?”
他眼都不抬,淡淡问我:“你不觉得,这样显得我比较贤惠吗?”
我的眼角抽了抽。
虽然限制我外出,他却一整天都陪着我,哪里也没有去,陪着我吃饭,陪着我散步,还为我读了一小段书。我晚膳后有些发懒,决定睡一会儿,结果一觉醒来,房内已到了掌灯的时辰,头一偏,就看到宋诀正坐在一旁软榻上研究一卷图纸,我赤着脚下床,拎起床头的灯走到他身边站定,他回头看我:“醒了?”
我“嗯”一声,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示意了一个位置,道:“来。”
我顿了一会儿,看到他含笑的目光,还是乖乖坐入他怀中。
他将手环过我,指着图纸道:“我在研究过几日的行军路线。”
〔三〕
由于我看图能力有些不济,看完那张西北的地形图,仍旧一头雾水,只好请教宋诀:“我们现在在哪里?”
宋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一个地方,告诉我:“凉州北部。”又淡声道,“慕容铎的残部有些逃往肃州,有些仍分散在燕州境内,我在想,究竟是北上燕州好,还是南下肃州好。”
我不懂军事,遂问他:“那你想好了吗?”
他点点头:“我这次来凉州,虽然造势比较大,其实只带了三千轻骑,其余兵力都在燕州扎营,比较稳妥的路线是,先去燕州与大军会合,再出兵肃州,一路肃清慕容铎的余党,顺便震慑一下几日来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北狄。只是,以三万胜一万的仗谁都会打,以三千胜一万,那才算本事。”
我眼角一挑道:“所以你打算只带这三千轻骑去肃州?”
宋诀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笑一声:“三千?岫岫姑娘对本将军也太缺乏自信。”
我脑子一懵,问他:“那你的意思是……”
他道:“两千轻骑借给凉州刺史,取官道押慕容铎回京。”悠悠道,“圣上,大约早想见一见这位胆敢求娶帝姬的‘北凉王’。”我的眼皮一跳,听他继续轻描淡写道,“剩下的一千,便随我去会一会肃州的余党。”
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役数都数不清,可是于我而言那些都只是历史上的故事,不知道被多少人添过油加过醋,听到宋诀提出要以一敌十,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开什么玩笑?
我委婉地劝他:“虽说以少胜多说出去挺有面子的,但是,有时候也要量力而为。”怕他误会,又解释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遇事想个稳妥的主意,总没什么坏处。再说,咱大沧又不是缺人,你说是……”
话未说完,就听宋诀道:“岫岫。”
我的身子一僵,听他含笑问我:“你在担心我,是不是?”<!--PAGE 7-->我在他怀中点一点头,闷声道:“你既知道我担心你,就不该去冒险。古来的战场上,多少无人认领的枯骨?说句冒犯的话,马革裹尸都属于运气好的一种。‘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方才我想起这句诗,心里突然有些害怕。”找到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握上,“宋诀,我害怕。”
他抱紧我,却是笑了。
我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满:“我说认真的,你笑什么?”
他道:“你这样在乎我,我很高兴。”又道,“岫岫,你可愿同我赌一局?”
我的额角跳了跳:“赌什么?”
“这仗我若赢了,你便是我的,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
“你若输了呢?”
他似听了个笑话:“我尚不知‘输’这个字怎么写。”
我想了半天,道:“这个赌好不划算,我若输了,就输了我自己。”叹口气,“我若赢了,却输了你,你觉得应这个赌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诀的身子微微一颤,将我抱得更紧:“将你自己输给我,又有什么不划算的。”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岫岫,这辈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听了他这句话,我的心突然一疼,那种疼痛似曾相识,让人无端恍惚。
似乎从前也有个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却是悲痛欲绝的语调:“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我这辈子,再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我甩一甩头,心想这几日实在是太累了,竟然出现了幻觉,这委实不好。
转念又被另一件事夺去了神志,忙问身后的男子:“对了,你把绑架我的刺客怎么了?有没有审他?”
身后传来宋诀的回答:“借凉州大牢先行关着。这二日一直不得空,待得了空我会亲自审。”
我想了想,淡淡提议:“要不你别审了。”
他道:“哦?”
我道:“你不如把他交给我,我亲自审。”
身后的人默了片刻,道:“也好。待隔些日子你身子养好,我来安排。”又柔声笑道,“看了半天文书,倒是有些倦了,陪我睡一会儿?”
我道:“方才被子裹得有些厚,发了一身汗,想先去洗个澡,你若累了,便先躺躺。要不要喊墨香伺候你更衣?”
他抱着我起身,低声道:“不必。”
我搂着他的脖子,有一些茫然:“你带我去哪里?”
他垂眸笑:“殿下不是要入浴吗。”桃花眸中落些轻佻,“臣带你过去。”
就这样,我云岫作为一个公主的名誉,再一次受到宋大将军的挑战。
大约这些日子与他斗智斗勇,害我积累了很大的压力,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我睁开眼睛,只觉汗透薄衾,恍惚唤了身边人一声:“宋诀……”
“我在。”他坐起身,握住我的手,将我拉着倚入他怀中。<!--PAGE 8-->我在黑夜里努力看清他的眉眼,待看得真切,才轻吁一口气。
他问我:“怎么,做噩梦了?”
我缩了缩身子,伏在他胸膛,半晌都没有从梦中回过神来。
“梦到了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不似寻常:“我梦到自己死了,死在一座佛寺中。有许多火把在不停追我,追啊追……我在寺中四处寻你,可你哪里都不在。天那样黑,有个人将我按在地上,而后……”我颤声道,“而后,疼……”我断断续续,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梦中的痛楚仍旧很真切,我拉着他的衣襟,“疼,宋诀,我很疼。”
意识到时,已经眼泪横流。
我仰脸看着面前男子,语声脆弱:“宋诀,我为何找不到你?”声音里多了些凄楚,“我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听了这句话,面前的男子突然浑身震颤,将我看了很久,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我听着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呢喃:“岫岫,那只是个梦。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按住我的头,安抚我,“你只是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把这个梦忘掉,永远地忘掉。”
又三日,宋诀如约带我去见绑我的刺客。
不见光的地牢囚室里,三番两次行刺我被生擒的刺客,整个身体都悬在铁链上,奄奄一息。我不由得蹙起眉头,问身畔宋诀:“你们寻常便是这样对待俘虏的?”
身畔的狱卒代替宋诀回答:“此人刺伤殿下玉体,便是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宋诀淡淡道:“不这般将他吊起来,是困不住他的。”说着,目光冷冷地落到面前人的脸上。方才还如一个死人般的男子,听到他的声音,动了动,缓缓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嘴唇虚弱地翕动,似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有听到。
狱卒为我搬来椅子,我在宋诀的目视之下落座,抬头看着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男人。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
我同他叙旧:“我们又见面了。”
他听后轻哼了一声。
我理了理衣袖,抬眸看他一眼:“还有力气表达不屑,看来伤得也不算十分严重。”
他脸上蔓延开一片死寂,只一双眸子却没有将死之人的混沌,反而更加寒彻逼人。
宋诀不紧不慢对他道:“殿下问你的问题,你要想好之后如实作答,不得有所隐瞒。”眸子一眯,目光极为冷澈,“否则,我要对你做的,便不只是封你行动这样简单。”
只见面前男子目光一晃,方才还有些血色的脸瞬间青白如死灰。
我观察着他,亲切道:“你也不必这样紧张,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同你聊聊天。”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眉头一蹙,似是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问题。
隔了一会儿,才听他道:“宿鸟。”<!--PAGE 9-->我“哦”了一声,道:“谁为你取的名字?”
他目色中狐疑的成分更多,却从沙哑的喉头滚出两个字:“主上。”
我道:“主上?”好奇道,“主上是谁?”
他咬紧牙关,露出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我也不逼他,将这个问题绕过:“你刺杀我,是你主上的授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他简短道:“我。”
我道:“为什么杀我?”
他道:“杀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我道:“这同你以前说的不一样。”直直盯着他,“以前你说过,有个人或许会为我而死,你是为了他才要将我除去。”
他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哼,一个想杀你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我看着他被血染透的胸前,目光移回他的脸上:“我觉得你不像是为了私怨才来找我麻烦的,说实话,我看人还是挺准的。”想了想,“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我便放了你,怎么样?”
他方才无力垂下的头因这句话抬了起来。
身边有人急道:“殿下,不可。”
我淡淡道:“你们都下去,我有句话想单独跟他说。”又道,“宋诀,你也出去。”
狱卒急道:“殿下,此人穷凶极恶,怎能……”
身畔宋诀却道:“就按殿下说的办。”手压在我的肩头,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玄色的衣摆就从我眼前掠过,我望着他负手走出牢门,在门边立下,幽声道:“本将军生平最恨,便是有人不听话,很多年前有一个人这样做了,他的名字唤作庆襄。”
这句话说得极其莫名其妙,我的目光转回刺客身上,却见他浑身战栗,不由得问他:“你怎么了?”
他苍白地一笑,声音有些虚弱:“永镇……塔的庆襄吗?”
我漏听了一个词:“什么塔?”
〔四〕
一出牢门,便见男子一身玄色的常服立在不远处,长发高束而起,显得很干练。
微风中,他侧过脸朝我望来。
我走到他身边,听他问我:“如何?”
我在阳光中望着他,摇一摇头:“你走以后,一个字也没说。”
他问我:“可要我为你支上一招?”
我道:“说说看。”
他抚平我刘海上的一缕乱发,语气别提多轻描淡写:“想要征服一个人,你只需看清他的弱点在哪里。执着于色相的人,你可以毁了他的脸;喜欢唱歌的人,你可以废了他的嗓子;若是一个人练剑,你可以挑断他的手筋试试。”惋惜道,“不过,他的一身功夫已经被我废了。”沉吟了片刻,得出结论,“你可以试试灌他辣椒水。”
我不禁吞口口水,朝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漫不经心玩弄我头发的手:“你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般落到我手上的人,都是得罪了我的人。我不犯人,人却犯我,犯了我还落在我手上,就要怪他自己实力不济。他若安分守己做个良民,又怎么会落到受人摆布的下场?所以归根到底并非我对他残忍,而是他自己对自己残忍。”说完问我,“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PAGE 10-->他这道理说得人十分信服,可是又有哪个地方觉得怪怪的,我一时想不出哪里奇怪,就含糊地点了点头,怄了怄脸:“不管怎么说吧,你已经废了他一身功夫,也算是为我出了气,我看就将他押回帝京给裴大人审吧,这一路上也别再对他用刑了。”
他叹口气:“你这样容易动恻隐之心,将来一定会吃亏。”说完还不忘强调一下自己的功劳,“幸而有我在你身边。”又喃喃道,“也不知我不在的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为他小瞧了我有些不满:“你不在的时候,我活得十分快意,哪有你说的那样不济?”
他朝我走了一步,问我:“若不是我,你觉得你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我缩了缩身子,气势登时减了一半。他又朝我走一步,问我:“是在慕容铎的大帐,还是跟在牢里头那位的身边风餐露宿?”
他手落到我身后的树上,就那样垂眸看我。他占尽了身高和地势的优势,更是显得我一点儿气势也没有。
我不顾颜面,从他的手臂下绕过去,若无其事道:“今日天气真不错,是个适合出门踏青的好日子。”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他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语气恢复正经:“岫岫,粮草今日之内便可准备妥当,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往肃州出发。”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听他顿了会儿,接着道,“凉州已经大体安定,雁行门的人也会暗中替我看顾,留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我回头瞪他:“你打算将我留下?”
他沉默,神情猜不透情绪。
我盯紧他,不安地等在那里,很害怕他会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也不顾矜持不矜持,在他开口前就伸手抱上他的腰,死皮赖脸道:“我不离开你,你去哪里,就带我去哪里。宋诀,你说过不会再离开我,你不能骗我。”
一只手落在我的头顶为我顺了顺头发:“谁说要将你丢下?”声音里有些无奈,“我是说,留在这里你会很安全,可是,我却做了个自私的决定。”
我仰脸看着他,确认道:“你的意思是……”
他理着我的额发:“岫岫,这一路上有可能会风餐露宿,我也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能在你身边,但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你愿不愿意陪着我,随我一起去肃州?”
我望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恍惚了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立刻露出释然的笑容,对着他点头如捣蒜,中途,脸被一只凉悠悠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唇带着炽热气息朝我压下来。原以为已经习惯了同他亲近,可每次他对我有亲昵的举止,我都会变得既紧张又无措,全没有他那般从容淡定。
我闭上眼睛,手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裙子。
他在我唇上亲了两口,问我:“紧张?”
我没出息地“嗯”了一声,眼睛仍然闭得很紧,他的唇很久没有再落下来,我这才试着睁开眼,却看到他的脸仍停在我面前不远处,他好笑地看着我:“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紧张的。”提点我,“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其实可以放松一点儿。”<!--PAGE 11-->我调整好心态,将眼睛稳妥地闭好,表示他可以接着来。
他却只在我的唇上轻啄一下,笑着搂过我:“走吧,趁最后一日,带你去看一看这凉州古城。”
前几日他一直以我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将我拘在房内,今日大发慈悲带我出去玩,自然令我十分感激,又加上天气晴好,就更有些神清气爽,就连肩上的伤口也觉得不那么疼。
我回去找了件风氅披上,兴致勃勃地随宋诀出了门。
玉关之外,黄河之源,这片以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闻名的古老的城邑,通一线之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属军事重地;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是西北的商埠重镇。甚至可以说,控制了凉州,便控制了整个河西,此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整座城被战事打磨得极为坚韧。
我走在凉州宽阔的大街上,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宋诀极耐心地跟着我,时不时为我讲解几句,告诉我那些稀罕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我兴致勃勃地停在一处卖香木的小贩那里,捡了几块分别凑到鼻尖闻了闻,最终挑出一块来,“这味道倒是挺别致,同一般的沉香木全不一样。”扭头问宋诀,“不如我们买一块回去,晚上在房间里点一点。”
宋诀也停在我身后,捡了一块拿在手上,正要凑到鼻子下方,就听那小贩道:“这位小娘子可真会挑,这味香晚上用最好。”滴溜溜的眼珠子却不自觉瞄向立在我身畔的宋诀。
我敏锐地察觉出,他看宋诀的目光先是惊艳,后逐渐变成惋惜。
惊艳我理解,像宋诀这样的美人,走到哪里都要惹人多看两眼,可是惋惜,我就有些不大明白。
我漫不经心问那小贩:“哦?此香可是有安神的效果?”
他一边为我用缎子将香木包起来,一边快速地瞄了一眼宋诀:“这香么,对小娘子大约没什么效果,对增强男人的体力倒是大有裨益。”
宋诀的手微顿。
我道:“是吗?”看了宋诀一眼,心想他经常忙到深夜,还怪让人心疼的,既然此香可以增强体力,不如多买几块给他用,于是沉吟道,“那还是挺需要的,老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宋诀整个身子都抖了抖。
我正指点着卖香的老板将香木包好,忽被他一把拉走,只听他沉声撂下一句话:“这香我们不要了。”
我极为不解:“怎么就不要了?哎,你走这么快干吗?”隔了一会儿又道,“这里不是客栈吗,你带我到客栈做什么?”
宋诀不理会我,不等迎出来的伙计问完打尖还是住店,便扔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道:“天字一号房。”
进了房间,直接将我往**一扔,而后便欺身上来,一直将我折腾到连连告饶。
事毕,还抚着我的脸莫名其妙地问我:“岫岫,你觉得我的体力如何?”<!--PAGE 12-->我缓了半晌才哭腔道:“宋诀你吃错什么药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接触到他幽深的目光,心中登时一抽——完了,又说错话了。
果然,待他终于放过我,我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一直到入夜时分,他带着我逛夜市时,我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我在人潮中偷偷望向身畔男子,心想此人的心思这样难猜,当真令人疲惫,可谁让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在我这里便应当有些特权,正是那些特权让他与别人不一样。虽然我也知道,对某个人太在乎,不是一件十分成熟理智的事,可是感情的事,向来都不是一件成熟和理智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事。我有时候也会侥幸地想一想:他对我的在乎,会不会比我在乎他还要更多一点儿?
这件事没有答案。
长街的两侧各有一排灯笼一字铺开,为路上行人照亮前方的道路,也将身畔男子的眉目衬得柔和美好。
我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掌纹对着掌纹,仿佛就这样握紧,永远也不会分开。
却在这时,忽然有一帮孩子你追我赶地撞过来,紧握的手因此松开,我慌张地唤了一声宋诀,他却已被冲到街的另一边,又听到车铃蓦地响起,身后有人赶着载货的马车慢悠悠行过来。货物比较多,车队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也只好在赶车人要求行人避让的吆喝声中,无奈地等在街的另一侧。
正在这时,肩头突然落了一只手,我一惊。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又是一惊。
〔五〕
我见到一个不该见到的人,一时有些愣怔。将男子的清颜俊貌看了一会儿,脸上不禁流露出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沈……”
还未将他的名字唤完整,他已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低声道:“随我来。”
也不顾我一脸茫然,就捉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前带去。
我有些急,止住他的动作:“等一等,方才我同宋诀走散了,要在这里等一等他。”
那只手微颤,却没有将我松开。<!--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