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流如织中,男子的目光静静在我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后,听到他语声轻微地开口:“有些话我要单独说给你听,若你执意等他,今日就当没有遇到我。”
我眼角一跳:“为什么?”
他道:“不为什么。”
我见他神色坚定,在心中迅速地掂量了一下。沈初此刻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出现的道理,既然他有话同我说,我便不能将他晾着。至于宋诀……先不管他。
我朝沈初点了点头,他的眉头略有舒展,握住我的手便带我转出了这条街,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我二人寻到一家尚未打烊的酒肆,叫小二温了一壶酒,随意落座。
我坐下后,抬眸问他:“你怎么没有回帝京?”
他抬手将头上的兜帽撩下来,露出一副清寂容颜。他的模样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从前的眼睛里常含暖意,此时却仿佛落着一场雪。我出于朋友的关怀将他多看了几眼,看到他并没什么不好,才放下心来。
他在淡淡酒香中问我:“你希望我回帝京?”
我想了想,淡笑一声:“我倒忘了整件事都是皇兄为捉慕容铎而设的一个局,想来你也是为了配合皇兄的这个局,才会来给我当这个送婚使。”抬眸望着他,“这样一来,你如今会在此地,应当也是皇兄交代了你什么任务。”淡淡道,“若是可以告诉我,便说,不能告诉我,也不必勉强。”
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因我一席话又蹙了起来,将我紧紧看着,问我:“长梨,你觉得我在骗你?”他的语气有些受伤,让人听了怪不好受的。我慌乱道:“对不住,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向来心直口快……其实有些事吧,我并不介意被蒙在鼓里,也不介意被当成棋子,就算你跟宋诀无奈之下与皇兄一起骗我,也不要为此自责。”
好像越描越黑了。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仍是那副受伤的语气:“我从不曾将你当成棋子。”
我柔声道:“好,我知道你没有那样的心。”又道,“对了,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说吧,说完了你随我回我下榻的地方,明日便跟我们一起去肃州。”
却见他眉间一凉,道:“‘我们’?这个‘我们’里,可包括宋诀?”他的声音里多出森森的冷意,“你的心里,现在只有宋诀?”
我忍不住问他:“我的心思你便看得这么明白?”
他一顿,随后于唇角勾出苍白的一笑,语气却恢复如常:“也是,宋将军对付女人向来都有一套,何况是你这般单纯的心思。随便什么人给你点儿甜头,你便以为他是对你好。长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他为什么对你好,你可有心分辨?”看我一眼,苦笑道,“只怕是没有吧?”我觉得他这番话不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而有些像是在损我,我想了一会儿问他:“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傻吗?”
店小二刚刚将温好的酒摆上桌,就被邻桌的客人喊去算账,那桌客人一走,这酒肆里便只剩下我和沈初。
我抚摸着手腕上宋诀买给我的珠串,隔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对我好,可是他对我的好里面,哪怕放了一点儿真心,我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损失。沈初,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有做过错误的决定,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英明,而是因为我从来不做决定。不做决定,就不会犯错,尽人事听天命,大约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做得好,可是有的时候……”我透过酒肆斑驳的木门向外望去,原本还喧嚣热闹的凉州城,在夜色的侵吞下,忽然蔓延开一片极凄冷的荒芜。
我接过沈初递来的酒杯暖手,握紧了它:“沈初,有的时候,我需要一点点温度,可以让我不那么冷。”
捧在手心的酒盏极为温暖,可那温度却无法抵达指尖,沈初的话又在我的心上洒了一层冻雪,他道:“长梨,有人以为喝酒可以御寒,殊不知酒力一过,会更觉得冷。”
我一时又陷入沉默,隔了会儿才道:“宋诀不是酒。”轻声呢喃,“宋诀是我喜欢的人。”
琥珀色的酒水从沈初的杯子里洒出了一点儿,我忙摸出帕子递给他,嗔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帕子,却将我的指尖也一并握上了。
我看了悬在半空的手一会儿,又看向他的脸,提议道:“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松开我,好拿帕子擦一擦你的袖子?”
他的力道却收得更紧,目光里多了些灼热:“长梨,宋诀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我看了他大半天,将手抽出来,道:“你方才说有话要对我说,难道就是这件事?如果是这件事,我就当你跟我开了个玩笑。”说着笑吟吟地将手边的酒盏倒掉,“你看,给出去的心,就像是这杯洒出去的酒,收不回来了。”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若是偶遇,那也真是巧。”
他望着桌子底下渗入青砖中的酒水怔了许久,总算回过神,看向我,神色虽然有些颓然,却丝毫不显得狼狈:“我今日下午在映雪楼等人,偶然看到你与宋诀进了对面的悦来客栈。”
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问他,“你在等什么人?可曾等到他?”
他修长的手指摸着纹理粗糙的酒盏,情绪三两句话间已然收敛好:“我与他约好了今日午后在映雪楼相见,只可惜他没来。”又道,“他以后也不会来了。”
我安慰他:“你等的人失约于你,一定有他失约的理由,说不定他遇到仇家追杀,被干掉了呢。”说完之后意识到这句话并不能安慰他,登时有些尴尬,支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等的人能够逢凶化吉,赶来与你相见。”没有忍住,又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你等的人,可是个姑娘?”他抬手斟酒,宽大的衣袖下,是同样宽大的手。
执起酒盏,一口饮下,喉头有酒水经过之后的沙哑:“若我说是姑娘,你能自在一些,就当他是个姑娘吧。”
我轻声道:“嗯。”
一壶酒饮得差不多,沈初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便起身离开,我随在他身后,问他:“你真不与我一起去肃州?”
他在街畔一座宅院的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长梨,我今日本想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京,如今看来这个问题也不必问了。我在凉州还有些事需要善后,晚走几日。今日就此别过,不过……”
宅院门前高悬的灯笼落一些光在他脸上,他神色清寂地垂目看我:“若你中途改了主意,可以到任何一个商驿,告诉主事之人我的名字。无论我在何处,都会去接你。”
我望着他定定地点头,道:“沈初,你其实可以不必对我这样好,我……”
话未说完,就被他拉到怀中,我正要动,便听他的声音落在头顶,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只是一个拥抱,你都吝惜给我吗?”腰间的力道收紧,清淡的檀香味道让人有些失神,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座禅寺。
那几年的山居岁月缓慢悠闲,有些无聊,所以自从我认识了沈初,但凡听说他来寺中静养,都会行过九十九个台阶,到大佛殿后面的菩提居寻他聊天,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其实挺喜欢他,他的谈吐长相都出类拔萃,只是何故没有爱上他,却是一件让人捉摸不透的事。
如今想想,我还是挺怀念那一段光阴,只是讽刺的是,我每日沐浴香火,却仍深陷红尘,心上的尘埃虽然被扫得干净,却又长年地刮起一阵风。有时候吹来一片落花,有时候又吹来一场大雪。
我的神志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越来越模糊,就在我想努力将他推开的时候,他先一步松了力道。
我将肩头的风氅紧一紧,退开一步,觉得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结果半天才挤出一句来:“你多保重。”
与沈初在街头分开,我的心一时空落下来。
漫不经心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拦下一个行人问雁子坊怎么走,刚要沿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就听到宋诀的声音:“岫岫?”
我转身看到男子立在身后不远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小跑着过去:“宋诀,原来你在这里,我方才……”看清他的神情,不由得一愣,问他,“你怎么了?”
他看起来倒也不像是生气,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一抹笑,只是一双眸子本就有些冷清,此刻更是冷若寒潭。
他嗓子凉悠悠地问我:“去哪儿了?”
我想起沈初让我对他的行踪保密,遂扯出一个笑,道:“没去哪儿,就是不小心跟你走散了,一时找不到你,就在街上逛了逛。”他一挑眉头:“不过隔了一条路,便走散了。”评价我,“你好大的本事。”
我讨好地挽上他的手臂,笑得小心谨慎:“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他眉挑得更高:“还有下次?”
我觉得他有点儿小题大做,心里有些不满,可是语气却随时保持谦卑,以免他炸毛:“我错了,我以后再不在你跟前走丢,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凝眉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自顾自往前走:“逛街都逛到酒肆去了,看来你虽然走丢,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我愣了愣,抬起袖子嗅了嗅,因嗅到一丝酒气而有些胆寒。
认真地请教身畔卖烤地瓜的大娘:“大娘,若是你惹自家官人生气了,你会怎么办?”
大娘一边包了两个烤地瓜,一边絮叨:“你家官人已在这条街找了你三遍,你说他能不急吗?”说着将烤地瓜往我怀里一塞,大气道,“卖剩的,拿去给你官人吃吧。”
〔六〕
我小跑着跟上宋诀,问他:“这位客官,香喷喷刚出炉的烤地瓜,可要来一口?”
他淡淡戳穿我:“分明是卖剩的。”
我继续笑嘻嘻道:“卖相这么好,怎么能是卖剩的呢,来,我喂你。”
他抚额无言以对。
大约是我态度良好,他虽然拒绝了我的烤地瓜,却并没有再同我置气。
将我的手往掌心里一捉,握牢,每次他牵我的手,都令我觉得很受用,不由得往他身边缩一缩,再缩一缩。
结果第二日我就伤寒了,只觉得头重脚轻,十分迷糊,好在宋诀昨晚为了看卷宗而睡在了书房,并不晓得我身体抱恙,否则出发首日,便为他多添一桩烦恼,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我裹在被子里,对墨香千叮咛万嘱咐:“听好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宋诀,否则……”我想了想,道,“否则,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墨香跟着宋诀,就是想在行军途中留意能不能寻到自家夫君,将她扔在这里,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大打击。
她知趣地服从了我的命令,却逼着我喝下了一大碗姜汤。我在**趴了半天,觉得到了出发的时候,就让墨香扶我出去看看,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极厚实的袍子,将我实打实地裹好,我想了想,又指点着她找出很久不用的胭脂水粉,往脸上抹了厚厚一层,抹好后感觉很满意,问墨香:“这样是不是显得我的脸色很好?”
墨香看了我一会儿,艰难道:“嗯,极好。”
还没出房间,就听得院中一阵骚乱,墨香先一步去探情况,回来时神色有些慌张:“殿下,那个刺客跑了。”
我右眼一跳:“随我出去看看。”
行到前院,晨光微现中,紫衣黑发的男子正立在一处指挥人马。他有一副俊朗的好面孔,身上的军服也很适合他,将他衬托得既潇洒又端肃。<!--PAGE 4-->我望着他还未走近,他就朝我走来,我迎上去问他:“刺客跑了?怎么跑的?”
不等宋诀说话,他身畔副将已道:“昨日几个看守饮了些酒,被他的同伙钻了空子。不过殿下放心,卑职一定把他给抓回来。”握拳道,“敢逃,反了他了。”
我望了宋诀一眼,对那副将道:“既然走了,就由他去吧。”
宋诀却一挑眉头,评价我:“你可真有容人的雅量。”转头对那副将道,“多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他身上带伤,走不远。”
副将道了声“是”,退下了。
我望着副将的背影远去,目光收回来时撞到宋诀的目光,忍不住问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宋诀又将我看了一会儿,才问墨香:“今日是你帮殿下梳妆的?”
墨香垂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我咳一声道:“是我自己。”威胁地看他一眼,“怎么,不好看?”
宋诀从善如流道:“好看,我的岫岫怎么都好看。”说着,就抬手往我脸上送,我一个闪身避开他,道:“你不要破坏我的妆容。”
他将手从半空收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瞧他神情,并没有发现我身体的异样,只听他问我:“吃过饭了吗?一炷香之内出发,出发以后,要有很长时间吃不到热饭,保不齐还要饿肚子。”
我道:“这么可怜啊,那我再去吃一点儿。”
他道:“……”
我不能同他多交谈,否则容易露出马脚,说完这句话,就踱步退回房间,此时脚步已经轻得要飘起来,头脑也极昏沉,又听他在身后闲闲吩咐墨香:“下次殿下若想自己梳妆,一定要拦好她。”
我一个趔趄,几乎在风中摔倒。
清晨离开凉州,取人迹罕至的山路行军,夜幕时分在山谷处稍作休整。我十分佩服自己的毅力,在马车中颠簸这么久,竟然没有晕车,说明我的身子骨比较争气。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发烧,大半时间都在犯迷糊,没有精力分出来晕车。
支好帐篷以后,我要求与墨香同住一顶,在宋诀那里没能取得成功。
在他跟一个副将在另一顶军帐中商量路线时,我走出帐篷象征性地活动筋骨,本来身子已经极倦,可是想到他今日无意间说我平常比较活泼,今日却有些安静,心想还是应当做做样子,以免他担心。
我合计了一下,觉得可以绕着帐篷走一圈,这样宋诀回来看我睡下,我就能告诉他我是散步累了。墨香已在偷偷熬药给我,不出几日,应当便养好了,我不想因这样的小事惊动他。后来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逞强,也许是想让宋诀看到,他喜欢的是个坚强的姑娘。
西北一带多万仞高山,天高地远,群山连绵。
周围是无边夜色,山谷中空气清新,我虽拖着病体,走了一圈倒也觉得舒适。<!--PAGE 5-->不敢走远,就在距离大帐不远的溪流旁洗了一把脸,正拿出手帕仔细擦干,忽然觉得耳里有什么声响在一瞬间灌进来。
那声响初始时似包罗万象,嘈杂凌乱,而后,才有一个人的说话声逐渐清晰。
我恍惚半晌,想到一种法术,能将自己的魂念借给别人,通过借魂送念,让对方与自己的五感同步。
但是,我此世为人,已与仙家早无瓜葛,此刻又是谁突然对我施术,把他的听觉借给我,又是想让我听到什么?
我蹲在溪畔的草丛里,分辨出耳畔响着的是我认识的嗓音,语调虽然陌生,却雅致如在念一篇辞赋华美的文章。
“在世为人,谁都有欲望,有的人要得多些,有的人要得少些。你说,她的这一世,只要一个我,是要得多了,还是要得少了?”
与他对话的那个人大约不想被我知道他是谁,刻意将自己的声音抹去,故而,我只听到方才那个男子的声音。
“你问本君吗?本君欠她的,自然不能让别人来还。你告诉天界那些人,不必来管本君的闲事。本君要的人,何时还需别人答允?”声音如同珠玉,优雅而掷地有声,“她的这条命,早就不再与天界有任何瓜葛。”声音凉下去一些,“本君对她无心,也不容谁跑来打乱本君的局。”隔了会儿又轻笑一声,“真相?她不会知道真相。”
天地都静寂,我屏息凝神地听着他的话,觉得脑子有些空。
良久,我问自己,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宋诀?若真是宋诀,他又缘何与仙界有牵扯?他口中的“她”究竟是不是在说我,而他的真心又到底是什么?
我苦涩地一笑,休说是真心,他对我到底有没有心,听他那意思都并不好说。
我撑着额头站起来,却觉得眼前一黑,就那样失去了知觉。
梦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贪欲?
我遇到宋诀,不知道他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却在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希望他能够喜欢我,大约这就是贪欲了。当然,不管我是不是他喜欢的姑娘,他已经决定跟我在一起,照理说这份贪欲应该得到满足,可是我却希望他是因为喜欢我才同我在一起的,这比方才提到的欲望就严重了许多。
他说要护我周全,其实还挺让人感动,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伤心,人都跟我在一起了,我还会难过伤心,就有些矫情。
醒来的时候,首先入目的是帐篷的顶,手边点了个小香炉,冉冉沉香中,男子在我边上支着手打盹儿,黑色的发丝不经意落在我的鼻尖,有些发痒。
我看着他睡颜清俊,有一些难过。他睁开眼睛看到我,探手搭在我的额头上,蹙眉道:“怎还烧得这样厉害?”为我掖一掖被子,捉住我的手沉声道,“岫岫,墨香说你自今早开始身体便不舒服。不舒服,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一个人忍着?”<!--PAGE 6-->我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侧过脸道:“我并没有在忍。”极力淡声道,“宋诀,我其实还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正要开口,我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他道:“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在这里,我有些不大自在,而且,伤寒有可能会传染,你还要带兵,不能待在这里。”
他道:“你让我走?”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道:“我忘了,帐篷都是分配好的,我去墨香那里将就将就……”
他想将我按回去,我却保持下床的动作与他僵持,他的眉头蹙得更紧,问我:“岫岫,发生了什么事?”
我轻咳一声道:“不过是生了病,心情不佳。我怕会同你吵架,还是去墨香那里将就一晚。”
他凝起眉压着我没动,眼中黑白分明,情绪却很浅。又见他修长手指执起手畔的一盏青瓷茶杯,动作雅致,他的声音响在夜色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的确不对劲儿。”
说着将茶杯举到我面前,我沉默地将茶盏接在手中,小心避开他的手指,听他道:“我不急着问你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要急着避开我。你这样避着我,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我想问他:你也会害怕吗?
将茶水饮了一小口,探身放回桌畔,身子收回的时候,被他用手稳住。
他将我揽入怀中,声音在黑夜里如香气散开:“若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伤心,你便告诉我,冲我生气也可以,我在这里陪着你,陪到你气消为止。”
我抽了抽气,哑声道:“宋诀,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想要狠心离开他,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怀中埋得更深一些,我重复着方才的话,“你做得很好,很好很好。”
〔七〕
我从他的身上离开一些,手抵在他的胸口处,呼吸因发烧而有些快。
目光从他不笑时也微微上挑的嘴角,移到了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瞳仁里有我的倒影。
眼前的这个人,是我在尘世的执念,如果有可能,我不愿同他分离。
我轻声道:“宋诀,我曾偷偷地想,以后我们的家,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院子里要种很多的花,花径的尽头就是我们的新房。我还要造一座白玉的亭子,有紫藤花大片大片地开在头顶。如果有可能,还想要一个宽敞些的画室,最好能放一张大床,如果我和你吵架,将你从卧室赶出去,你也不至于没有地方住……”我摸着他的眼睛,问他,“你觉得好不好?”
他道了一声“好”,唇就落下来贴上我的嘴角。我闭上眼睛,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想,日后自己难保不会想他,所以一定要将他吻我的味道牢记在心里。
只可惜身体状况不佳,头脑也不怎么清明,只记住了他舌头滚烫,记住了他呼吸炽热凌乱。<!--PAGE 7-->一夜缱绻,似一个长长的梦。
第二日,不等晨光照入山谷,我就换上一身偷来的男装,拿着从宋诀那里摸来的腰牌,对守夜之人扯了个谎,离开了大营。
其实,我本来未曾想过要不告而别,觉得既然要离开,便应该将自己离开的前因后果讲个清楚。可是提笔面对纸笺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总算逼着自己开了个头,转念又想,这世上所有的告别,都不过是个形式,这封信写不写,都无甚重要,就算要写,也应当简短一些。于是将之前的作废,提笔写下一句话:“我走了,不要找我。”看了两遍,觉得这样简短,还不如不写。
最终,那张告别的信被我揉烂扔在桌子底下。
这一路上,我走得有些艰难。
我虽然决绝地离开了宋诀,但对于离开之后的事却全无计划,虽然带够了盘缠和干粮,可是在走到有人的地方之前,我并没有自信能够保护自己,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又加上我认路的本事不济,脚程也慢,直到磨破了一双鞋,露宿了好几个晚上,才总算抵达一座城。
这几日,宋诀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派人追上来。
正在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的时候,便在城门处看到了贴有我画像的官榜——没有提我的身份,只是说要对提供线索的人,重金悬赏。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脏乱的衣衫,再看一眼磨破了脚趾的鞋子,又对照了一下画像,觉得此时纵然有人见到我,也未必能够认出我。
但是长久之计,我却也不该独自在街头游**太久。将凌乱的刘海揉得更乱些,我拉了一个凑热闹看皇榜的人问道:“大哥,请问最近的商驿在何处?”
沈初掌管商道,有商道的地方,便有沈家的驿馆,他说过我可以去找他,虽然只凭他的一句话,便当真跑去找他,显得有些厚颜轻浮,可是想想自己如今可以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便也顾不得什么轻浮不轻浮。
被我拦下问路的人有些嫌弃地将我的手拂开,道:“哪儿来的小乞丐,走开走开。”
幸而身侧有热心百姓告诉我:“小兄弟,你若找沈家的商驿,就沿着这条街走。”
我抱拳谢过,沿街缓缓行去。
脚趾磨得出血,走起路来便有些难受,好在地方不远,我来到驿馆,只报了沈初的名字,就被伙计迎到后厅,那小伙计也不问我的来意,只道:“小的已差人去请当家的,客人先在此处喝杯茶等一等。”
我忍不住问道:“沈初就在此地?”
眉清目秀的小伙计道:“客人来得巧,当家的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原定昨日离开,结果有个商队在途经此地的商道时出了些岔子,当家的就费心留下处理,此刻应当是在晚晴楼宴客,赶回来只需一炷香的时间。”<!--PAGE 8-->结果,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初就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我面前。
我一抬头,那个白衣白袍的影子已经到了近前,黑发如墨,将他棱角勾勒得清雅端正,我含笑唤了一声沈初,却见他神情一痛,问我:“才几日不见,怎成了这副样子?”又冷冷责问身畔的小厮,“沈家的待客之道,我寻常是怎么教你们的?她这副模样,你就让她这样等着?”
那小厮耳根一红,道:“是小的疏忽了,小的已差人准备了房间,这便带客人过去。”
沈初道:“不必了,先下去。”
待那小厮退下去,我才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对沈初道:“其实他方才也劝过我去房间休息,只是我想先见到你,才留在这里等候。”
他蹲下身子,道:“那也不能就这样将你放着不管。”说着,已握住我的脚腕,将我的脚抬高些打量,问我,“还能不能走?”
我把脚往后收了收,道声:“无妨的。”
他却稳住我的脚,将我的鞋子脱了下来,道:“脚都磨成了这样,竟还说无妨,你是当真无妨,还是在逞强?”手上轻轻用力,道,“长梨,痛了就说出来。”
我抽了一口气,望着他愣愣地点头,道:“唔……其实,也并没有很痛,只是,有一点点痛罢了。”
他长身立起,手从我的腰上环过,不容分说地将我抱过去,低声道:“带你去房间。”
我尝试拒绝他的好意:“那个……我已经好几日没有换衣服了,瞧你这身还挺贵的,别再被我弄脏了,弄脏了我可赔不起……”
他淡淡打断我:“弄脏了,便帮我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默了,道:“如果我说我不会洗衣服呢?”
他垂目看我一眼:“那就做些别的事来弥补,长梨,弄坏的东西并不是说只能以等价的东西来还,你还可以试着去讨好债主。”
我脑子一抽,问他:“可是我怎么才能讨好你呢?”
他眼睛里含笑:“很简单啊,吃我的用我的,将我的都当成你的,不要跟我客气。”
我想了半天,看着他:“你……”评价道,“可真容易讨好啊。”
他只是将眼睛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很快,他抱着我跨入一个房间,将我在**放好,吩咐人拿热毛巾过来,帮着我仔细将脸擦干净,又扯下我的袜子,帮我在脚上涂了些伤药。
他一个大男人帮我做这些,非但没有觉得害羞,动作还极其优雅娴熟,倒令我有些脸红。
望着他帮我上药的动作,我失了失神,想象着如果是宋诀他会不会这般待我……一想到宋诀这个名字,心里便隐隐作痛。
正在这时,听沈初漫不经心道:“从前日开始,西北的所有城邑便都贴上了你的画像,我最初看到时还有些纳闷,当时你被谁从慕容铎的府中劫走,宋诀都没敢声张,大概是怕有心之人知道你流落在外,再威胁到你的安全。如今的情况同那时一样,他反倒不忌讳了。”声音轻轻的,却拨动了我的心弦,“如今他不晓得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真的穷途末路。”<!--PAGE 9-->他说完这句话抬头望着我:“长梨,你这么离开他,可会后悔?”
我的手握紧了身下的床单,缓了片刻,道:“能不能不要提他,我来你这里是想安静几日,再说他要行军打仗,我在他身边反而拖累他。”将已被他处理好伤口的脚收到**,抱膝道,“我有一些在他身边想不明白的事,想在这里想一想。”
良久,听到他“嗒”的一声将药盒放在手畔的桌案上,轻声道:“好,你可以慢慢想。”
身边一重,一转头就看到他在我身边坐下,一双眸子如三月的天空一般清明。
他随意穿了件白衫,外面也只是随意罩了件袍子,瞧着却极舒服。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里,时常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随意,从我见到他的第一日,他便是一副从容有度的样子,不曾有什么失态,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短,可是记忆里,却从不曾见过他大乱起来是什么模样。做人做得如他这般,也是一种本事。在这件事上,我极佩服他。
沈初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细细盘问我这几日是如何过来的,我简单答了他,大约偶尔流露出倦色,他便扶我在被窝中躺下,临傍晚的时候才喊我起来陪他用餐。
我许久没好好吃过饭,一捧上饭碗,就恨不得将脸埋进去。我只顾着狼吞虎咽,听他在我的旁边轻笑一声:“你慢一点儿,别光顾着吃饭,菜也要吃一点儿。”
我含糊应了一声,仍旧埋首扒拉米饭。
吃得猛了,米饭卡在喉咙,他及时从对面递茶水过来,语气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宠溺:“怎么跟个孩子一样,没有人跟你抢。”
〔八〕
由于我吃得太投入,将筷子放下以后,才注意到摆在沈初面前的米饭几乎没有动,在我“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啃猪肘子”的时候,他没干别的,就撑着手在对面看着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挑了挑眉:“你怎么不吃饭,这样看着我?”又道,“看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他仍保持着撑手的姿势,薄唇勾了勾:“普通人吃饭没有看头,美人吃饭就很有看头。”
我从怀里摸出小镜子,递到他面前,他面上微现疑色,瞟了那铜镜一眼:“给我镜子做什么?”
我道:“日后你吃饭的时候,可以在对面立一面镜子,这样你便每天都能看到美人吃饭,每天吃饭的时候,都很有看头。”
他眸色一顿,随后笑了声:“你这是在恭维我长得好看吗?”
我看他一眼:“不是恭维,你要对你的容貌有信心。”
他道:“哦?”眼里笑意更深,让人看了如沐春风。
沈初这副模样,不笑的时候有些出尘脱俗,让人看着他一毫邪念也不会生,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就立刻不一样了,尤其眼角那颗泪痣,更为他平添一些动人韵味。<!--PAGE 10-->我心里一动,慌忙起身,起得猛了,只觉眼前一黑,与此同时,身体又感觉到一丝异样。
沈初的手及时扶好我,声音颤了颤:“长梨——”
我撑着他缓了半晌,冲他摇摇头道:“我不妨事,不过是起得太猛,下次注意。”
他却有些紧张,立刻扶我到房间,道:“我去差人喊大夫,你先躺着。”
我还没说不必,他已急匆匆跨出房间,我顿了顿,起身去将房间门仔细关好,好确认自己方才感受到的那抹异样。
果然,是来了葵水。
月事前后,总要有些小病。前几日身体不佳,只怕也是来葵水的先兆。
沈初带着大夫过来的时候,我已在**躺好,将被子蒙过头顶,听到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有些远:“长梨,起来让大夫瞧一瞧。”
我有些羞怯,闷声道:“你让大夫走吧,我一点儿事都没有,真的。”
他安抚我道:“不过是让大夫看一看脸色,把一把脉,你又何必紧张?”
我坚守堡垒:“我……其实得了不能看大夫的病。”
他默了一会儿,无奈道:“哪有这样胡来的病?”
那大夫也轻咳一声,听声音竟是个年轻人,年轻大夫道:“咳,姑娘不愿露脸也无妨,只是烦请姑娘把手伸给在下,让在下看一看脉象,也不枉来这一趟。”
我隔着被子道:“不麻烦先生了。”
床边有谁坐了下来,从被子里找到我的手,将手臂拉一截出来,示意那大夫:“劳烦先生。”
我试图将手缩回去,却听到极轻的一句责备:“长梨,莫要胡闹。”
我的手立刻老老实实地停在外面。
大夫道:“冒犯了。”说着,就有三根手指分别落在我的关脉、寸脉和尺脉处。
片刻之后,大夫的手收回去,对沈初道:“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沈初起身,同他走到一边去,我蒙在被子里,也听不大清二人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大夫提到补血养气、红枣、生姜之类的字眼。
待听到沈初送大夫离开的动静后,我才掀开被子换气,谁料沈初只将大夫送到门口,又关门折了回来。
他在我床边的圆凳上坐好以后,含笑看我:“我当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原来是为这个。”
我抖着嗓子问他:“那大夫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为我掖了掖被角:“自是跟我说了你的病因。”我立刻紧张得抓住了床单,见他脸上笑意更深,正在我担心他说出什么冒犯的话来时,却听他淡淡道,“不过是气血不足,又加上风寒,好生调养几日就好了。这些日子,你便不要到处走动,记得多喝些热水,若是觉得腹痛,就告诉我,我让下人熬些红糖水送过来。”手搭在我的额上道,“眼下已不怎么发热,药物也不必用,你只需好生养着,什么也不用担心。”<!--PAGE 11-->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我的脸皮不算薄,但也还没有厚到被一个男人知道自己来了葵水还可以若无其事的境界,我生怕被他看透我的尴尬和紧张,却在他坦然的态度下渐渐放松下来。
这几日,从膳食到起居,我被沈初照顾得无微不至。以前月事期间常有腹痛,此次竟没那么厉害,想想近日的饮食,常常有当归羊肉汤或者人参炖乌鸡,都是些温补的菜色,竟比我在宫里的时候用的膳食还好一些。我虽对沈初表示自己并没有那样矜贵,他却仍旧待我慎之又慎,让我很是惶恐。
我有些无奈,在他端参汤进来给我的时候,玩笑道:“若我习惯被你这样照料,日后一点儿苦也受不得,可如何是好?”
他垂头将参汤的热气吹散,盛了一匙到我嘴边:“那便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让你受苦。”
我怔在那里,听他道:“愣着做什么,张嘴。”
我咳一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他低声道:“我来。”
我只好由着他喂我吃下小半碗参汤,直到我表示再也吃不动,才被他放过。
喝完参汤,沈初带我去后园看荷塘夜色。
夜幕铺开,月上中天,驿馆后园的荷塘边,有几层石阶通往水面,我放完一盏河灯,挪坐到石阶上,望着幽幽一盏莲花灯缓缓飘入荷叶深处。
尚不到时节,满目只见荷叶田田,不见芙蕖盛放,多少有些寂寥。
我对沈初道:“千佛寺的放生池也有许多荷花,每年一到七月,就会开得很热闹。你还记不记得?”
他古潭般的眸子看向我:“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那天,你带着我在放生池转了三圈,我以为你喜欢那里的风景,结果你只是没有找到路。”
我默了默,语重心长道:“这件事你还是忘了好,记性好有的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眯了眯眼,良久后,才问了我一个无关的问题:“这么多天了,你一次也没有提起宋诀,你是打算将他忘了,还是打算再忍几天?”
这个问题他应该早就想问,只是在乎我的情绪,才一直忍到今天。
我对他这番盘问早有准备,可是听到“宋诀”这两个字,却仍然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我望着水面的莲叶失神了半晌:“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开他投奔你么?”
他从我身上收回目光,望向水面:“自然是因为他做了让你伤心的事。”
莲叶间,停了幽幽一盏莲灯,微光在水下轻轻晃**。
“大约并不是他伤了我的心,而是我突然对自己没了信心。我一直在想,情爱究竟是什么?从各种话本故事中总结一下,凡沾染了这个词的人,总要面临两难的选择。在面临两难时,如果一个人二话不说选了情爱,那么这个人大抵是个情圣,可是,一般而言,一个人选择了当情圣,他就丧失了当英雄的机会。比方说宋诀吧……”<!--PAGE 12-->我理着衣袖,语气淡淡:“当时皇兄要将我嫁给慕容铎时,他的表现就有些奇怪。他那样的人,敢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大敌当前面不改色,在金銮殿面对皇兄不战的决定时,竟然自乱阵脚,锒铛入狱,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当时不过是在演戏。一直到我嫁给慕容铎,他才将这场戏演完。我不怀疑他对我的真心,却有些疑惑,千秋功业和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我抱膝望着满天繁星,幽声道:“而我自己,在国家危亡之际,也没有想要通过他的庇护得到苟安。今天想想,我选择下嫁慕容铎,并不是出于皇兄逼迫,而是出于我的本心。”苦涩道,“沈初,你说,我对他,对我自己,都这样没有信心,这段感情该如何维系?我们两个之间,本来就存在问题,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纵使弥补得了,可就像是摔碎后又复原的瓷器,纵然它的外观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是当你看到它,还是会去在意它碎裂的地方。”
我手搭在眼睛处:“在他的身边,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他不爱我,怕他爱我却爱得不够深,我还怕这只是他给我的一个梦,是他为唤作云岫的姑娘织的一个梦。沈初,我这样害怕,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知道?”
我搭在眼睛上的手被缓缓拉下,眼前一双黑眸倒映出我的影子。
四下静寂,天上一轮清月冷冷,遍洒银辉在黑墙青瓦间。
沈初将我的手握住一直没有放开,又抬起另一只手拂过我的眼睛,良久,轻声道:“那便将他忘了,你若忘不掉,我可以帮你。”
我的心一颤,他的唇已经覆下来。
他温热的手紧紧扣在我的指间,温柔地用力。
月夜荷塘,翩翩公子,原本应该很美好,而我却直想哭。
眼泪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味,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哭着推开他,狠心道:“沈初,我不想招惹你,你也不要招惹我,我们两个如果有一点儿可能,我又怎么会喜欢上宋诀?今生已负了一个人,我不能再负另一个人。你原谅我。”
我起身逃离,却被他从身后揽入怀里,他将我紧紧抱住,声音隐忍:“长梨,宋诀是你的错误,不代表我也会是你的错误,你不给我机会,却让我原谅你,岂非自私?”将我往怀中收紧一些,“长梨,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还你百岁无忧。”
〔九〕
清凉月光,落在千家万户的屋顶。
有风趁寒夜静寂,掀起宽袍大袖,我体寒气虚,此刻只觉透骨生凉。
沈初的手箍紧我,不让我有逃脱的机会。
我陷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沈初,你明知我这几日在为宋诀伤心,却还要对我说这番话,你这算不算乘人之危?”<!--PAGE 13-->他拥紧我,不给我们之间留一丝缝隙,平日看他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官,力气竟不输宋诀这个武将。
他道:“正常男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伤心的时候,都喜欢乘人之危。”
我继续吸鼻子,闷声道:“你们男人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低沉:“你也可以理解为,是情之所至。”说完唤我的名字,“长梨,你就当那个喜欢宋诀的云岫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需做长梨,做那个被我喜欢的长梨。”
我为他的这句话怔了一会儿,苦涩道:“是,喜欢宋诀的云岫已经死了。可我却不知,长梨的心到底在谁那里。”握了握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怀中仰望天边寒月,“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她的心在谁那里。”
身后的那个怀抱微颤,却将我拥得更紧:“能不能把心给我,你总要试一试。”像是恳求,语气有些无助,“长梨,你试一试,好不好?”
我的坚守在他的无助面前有一些溃散,他在我愣着的时候,伸手将我的身子扳到他的面前,重新将我按进怀中。我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有一些难过。可究竟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他难过,却有些分不清楚,只是这数日来的委屈伤心,这一刻,在他的面前,忽然不想再深埋在心里。
我抬起手将他胸前的衣服抓紧,望着他道:“好,我试一试。”看到他眸光微晃,又道,“在那之前,我在你这里哭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良久,他的双眸恢复成一片古潭,水面上却落了一层温柔月光。
他的大手落到我的头顶,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哭吧,我的小公主。”
我心中绷紧的弦,就在他那句话里断得彻底,不一会儿,就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再然后,低声的呜咽渐次化为嚎啕大哭。
我边哭边想,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放纵自己,既然已经放纵了,不如放纵得更彻底一些。
于是哭了一半停下来问沈初:“有酒吗?”
沈初果断道:“你的身子不能喝酒。”
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后,哭得比方才还要卖力,直哭到身后的厢房亮了好几盏灯。
住在驿馆里的大都是商人,而且大都急着赶路,我若一直哭下去,一定会有人出来投诉,沈初大约是没有办法,极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妥协道:“你等我一会儿。”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边抹眼泪边在河边石阶上坐下,自顾自望着脚下石阶,闷闷地抽泣了一会儿,就看到一角白色的衣摆在石阶上落下,纤尘不染的衣摆下方露出一双黑色的软靴。
我侧头看他,他正提壶斟酒,动作极尽风雅。
他的身上偶尔会显出一些本朝的文士作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老意蕴。<!--PAGE 14-->我有时候会有错觉,仿佛他不是二十几岁的青年,而是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世外高人。这个世外高人也许是个道士,又也许是位禅师——在他身上看不到太明确的泾渭。
他将斟好的酒递到我面前,道:“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花雕酒暖胃,你若真想一醉解千愁,今日尽可放开了喝。”
我接过去一饮而尽,道:“再来一杯。”
他愣了愣,随后唇角一勾,一笑如江南微雨:“好。”倒完一杯之后,却凑到自己嘴边,饮干之后望着我,“我陪你。”
我看了他一眼,责备他:“你怎地只拿一只杯子,不能干杯多没劲。”
他满上一杯之后递给我,眸光竟已微醺,唇一张一合,道了三个字:“我喜欢。”
我只能委屈地和他共用一只酒杯,一来一回,竟也将那整整一壶花雕喝了个见底。也不知我二人谁喝得多一些,谁喝得少一些。喝完之后再看天上月亮,已经不止一个。我努力站起来道:“天色晚了,回房睡觉。”
一只手将我拉住,提醒我:“你走反了。”
我看了一会儿面前晃晃悠悠的男子,蹙眉道:“你别乱晃,晃得我有点晕。”
他轻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分明是自己站不稳,倒嫌我晃了。”
我道:“你说什么?”
他道:“没什么。”扶上我道,“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将他的手甩开:“你才醉了,你全家都醉了。”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忍不住凑上去看他,脸几乎凑到他的鼻尖。
他呼吸有些迟滞,良久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道:“你别动。”说着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在我打量他期间,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会儿急,一会儿缓。
我打量得有些久,他忍不住提醒我:“长梨,你这样看着我,是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把手从他脸上拿开,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脸皮一抖,我道:“回房睡了。”说着丢下他就往印象中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追上来,将我往怀中一揽,叹道:“方才搞得我那样紧张,却只换来你的一句‘忘了’。”悠悠道,“这世上,能这般扰乱我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我道:“谢谢啊。”揉着惺忪的眼,抱怨道,“房间怎么还没到?”侧头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带错路了啊?”停下来对着他指手画脚,“你怎么在自己家也能迷路啊……”
他听后将我的手捉住放好,柔声道:“你老实一点儿,我们才能快一点儿。”
我“哦”了一声,再抬脚时却感觉脚下一软,幸好他及时将我稳住,才没有摔倒。我定了定神,看一眼前面的路,又看一眼他,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忽然自心头升起。<!--PAGE 15-->在那种茫然无措的情绪中,我不自觉唤出一个名字。
大约是酒力作祟,那个名字刚出口,我已忘了自己唤的是谁,只觉得扶住我的男子的手重重一抖。
我浑然无觉,往他身边一靠,闭上眼睛,道了三个字:“我好累。”
之后的记忆彻底空白,我一觉醒来,就见到沈初坐在我的床边,保持一个姿势定定地看着我。
他仍是昨日晚上那副装束,衣服上还附有浑浊的酒气。我撑着额头坐起来,看到他的脸惊了一下:“沈初?”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又惊了一下,“你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他的眼神恢复了些神采,朝我点了点头,道:“你昨日大醉,我怕你有什么不舒服,便在这里陪你。”
他的嗓子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听了让人的心一抽。
我极其过意不去,看着他衣着单薄,蹙了蹙眉:“你也不怕着凉。”
他只道:“无妨。”
我披衣下床,穿好鞋子问他:“你今日可还有事,没事的话先去睡一觉好不好?”手伸向他的眉心,揉一揉,“也不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些什么,愁眉苦脸的。”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个淡笑:“不过想了些今后的事,无妨。”又道,“你饿不饿,我先陪你用膳。”
我瞧了瞧天色,道:“时候尚早,你还是歇一歇吧。”又道,“你若是不介意,便在我这里躺一躺。”
他的眉头一动,随后沉声道:“也好。”
我起身,走到桌子边倒一杯茶给自己,回头看他,神色一顿:“你怎么还傻坐着?”
他看着我:“我以为,你会过来帮我更衣。”
我执茶杯的手一抖,正想说我没这个打算,就见他理着衣袖,慢悠悠道:“从前在礼部处理文书的时候,也常有久坐的情况,但那时身边有人伺候着,也没觉得有什么辛苦。昨日这么干坐一夜,竟有些吃不消……”
不等他说完,我已在一股自责心态的驱使下走到他身边,道:“难为你这么在乎我,为我熬了一整夜。来,我伺候你更衣。”
他薄唇轻扬,乖乖站起。
我先解了他的腰带,随后又将他的袍子从肩膀处扒下来,在帮他更衣的时候,再一次意识到他有一副颀长的好身材。
我将他的外袍挂在衣架上,见他已在床边坐好,看他的样子,似乎在等我帮他……脱靴。
我眼角抽了抽,开口:“你能不能自己……”
他手撑在额上揉了揉:“怎么觉得有些头晕?不过是一夜未睡,身体竟然这般不济,看来……”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麻利地帮他脱了鞋,殷勤地将他塞进被窝,道:“你速速躺好休息,我去帮你找件干净的衣服。”
正要离开,就被他拉住手腕,他躺在**看我:“长梨,在这里陪着我。”<!--PAGE 16-->〔十〕
玉色纱帐中,男子发色乌黑,面容清雅,一双清眸澈若琉璃,净白无垢。
我矮身坐在床边圆凳上,冲他含笑道:“好,我不走。”
他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浅淡笑意若有似无,将我看了一会儿,又郑重地将我的一只手握紧,才缓缓合眼,面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过了会儿,听他轻道:“这几日你安心留在驿馆,再过一些日子,我处理完此处事务,便带你回京。若你不想回京,我们便四处走一走。”又像是读到我的担心,添道,“圣上那里你不必记挂,如今局势动**,西北的军情要传到帝京,都需要一番周折,纵然日后圣上知道我先斩后奏,大约也会念在非常时期,不会太与我为难。”隔了会儿,又像是不知当讲不当讲一般,道,“况且,依那个人的脾气,在找到你之前,一定不会让圣上知道你流落在外。”
我“嗯”了一声,感到指尖被他收紧,他的语调一贯的清雅温和,声音里却多了些清寒:“长梨,我不会让他找到你。”
数日里,我都躲在驿馆中闲散度日。窗外风云变幻,都不过是身外事。
照理说,每天都闷在同一个地方,总会有腻烦无聊的一天,闺阁女子为什么容易伤春悲秋?就是因为太闲。闲坐煮茶、对弈抚琴这类的雅事,偶尔为之,可以怡情,时常为之,就是矫情。借着那股子矫情的劲头,将风雅事都做尽,却发现人生也不过如此,就容易厌世。沈初大约很会把握怡情和矫情之间的度,我在他身边时,他从不给我无聊厌世的机会。
换句话说,就是他从不让我有机会闲着。
比方说,在餐桌上偶然吃到一道菜,一时之间相见恨晚,叹为观止,得知是沈初亲自下厨,顿时大为佩服,啧啧称叹,却见他勾唇一笑,问我:“想学吗?”
于是,时光在虚心求学中转瞬即逝。
又比方说,得知我闲来无事喜欢看书,沈初领我参观他的书房。我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来,发现竟是极为珍贵的碑帖初拓本。
初拓本妙在字迹清朗,世人皆以为贵,我自然爱不释手。
他见我全神贯注的模样,只和蔼地告诉我可以慢慢看,便不再打扰我,缓步行到书案旁矮身坐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提起笔在纸上写起什么。
我将他书架上的珍本过目完毕,轻脚走到他身边看他在忙什么,见他从书卷上抬头,冲我温和一笑:“你看完了?稍等我片刻,就好。”
我从旁坐下,道:“不忙,你看你的。”又好奇地捞起他手畔堆了半摞的册子,竟都是账本。我漫不经心地将那账本翻了几页,却直瞅得头昏脑涨,不由得问他:“这样繁琐无趣的东西,你是怎么看下去的?”同情地看他一眼,“我若是懂这些,还能帮你分担一些,可惜我读得懂诗歌辞赋,却读不懂这玩意儿。”<!--PAGE 17-->有笑意进了他的眼睛:“其实,这世上没有比账本更简单的东西。乍看上去繁琐无趣,多看几遍就能看出其中的条理。”
我有些怀疑:“哦?是吗?”上下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终于将那册子往案子上一摊,“没看出条理清晰,倒更觉得繁琐无趣。”
他笑了,示意我:“你过来,我教你。”
我立刻凑上去,说:“好啊。”
凑过去,听他沉吟了一句:“日后做了沈家的主母,免不了要记这些。”
我看他一眼,虚心地问他:“我何曾说过要做沈家的主母?”
他回看我一眼,仍然含笑:“不曾。”我心中略有放松,听他又道,“但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亲口说出这句话。”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听他又道,“来,先跟我认认账,以后你嫁入沈家,便不需我再从头教起。”
由于他态度过于从容,我竟无言以对。
最终,我在他的亲切指导下,从那些繁琐无趣的账目中,渐渐看出他所谓的条理清晰来。
诚如他所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账本更简单,白纸黑字,入账支出,全都清楚明白,虽也有暗藏玄机的地方,但只要经验老到,便一眼就能看透彻。
靠经验就能看透彻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好害怕。
令人害怕的,是那些无论如何都看不透的东西。
我可以拼命努力,去看懂那些暗藏玄机的账目,可是我要如何努力,才能看透一个人的心?
心里生了这样的念头,突然握着账本恍惚,耳畔响起沈初的声音:“可是累了?”
我回神过来:“我还好,你刚才讲到什么地方?货清簿、银清簿,还有一个是什么簿来着?”说话间带出一声喷嚏,抬手揉一揉鼻头,“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往来簿……”沈初已随手脱了外袍搭在我肩头,低声道:“今日便到这里,我陪你去晒晒太阳。”又道,“我请了远近有名的杂耍班子,给你看看热闹,此时人也该请到了。”
我心中一喜,立刻将货清簿、银清簿、往来簿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杂耍班子?可有猴戏看?”
他笑意一深:“有,但今日最好看的不是猴戏,而是狮戏。”边说边起身,“如今的戏狮人已经极少,能够遇上,也是缘分,长梨,你有眼福了。”
我的确很有眼福,戏狮人是个姑娘,舞姿如流风回雪,她博衣广袖与狮戏耍的场面,令我回味很久。
托沈初的福,那日我过得极快活,几乎忘了心头烦恼。
可是晚上躺在**时,仍然久久不能成眠。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还能感觉到那湿润的温度。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宋诀。一想到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是我先喜欢上他,又是我先离开他,这其中没什么道理。唯一的道理就是,我对他属于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就只好离开他。<!--PAGE 18-->我知道,有一日他会在我的心底结痂,无论是想起来,还是提起来,都不会再痛。
可是这一日什么时候才会来,我不知道。
然而,这几日宋诀一直在找我,我却是知道的,沈初虽然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我还是从到驿馆下榻的商人那里打探来许多消息。
这四面的商道全部被重兵封锁,出城的路上也全设有排查的岗哨,所有女子无论出城进城,都要细细盘问,客栈自然没能幸免,我有些纳闷,不知沈初是怎么做到让这座驿馆免遭排查的,更加想不明白的是,宋诀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我,究竟是想干什么。
虽说碍着我的身份,他找我也是应该的,可是想想从前,我和慕容铎大婚的那一天,他都一直耐着性子等到洞房花烛,才趁着守卫薄弱突袭北凉王府,然而这一次,大战在即,他却突然耐不住性子了,不免让人疑惑,我琢磨半天,勉强得出结论,也许是因为我不告而别,伤了他的面子,他恼羞成怒,才刻不容缓地想将我抓回去问个清楚。
这个结论自然让人心寒,可是如果我骗自己,告诉自己他也许是担心我,才这样急着将我找回去,那么在日后得知真相的时候,若这个真相离我的猜测有些远,我可能会承受不来。
做人,最重要的还是应该避免自作多情。
月底,大雨倾盆,肃州的河渡之战,宋诀大胜,敌军的三万精兵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以河渡之战为始,西北的战事逐渐进入尾声。然而不知为何,此役过后,大沧的主帅却改由左金吾卫大将军赵安担任。我得知这个消息时,上午刚歇的雨又磅礴起来,无根水从天而降,冲刷着天地,雨帘外一片水色苍茫。
我手中撑着一把伞,定定地站在沈初的房间外。房内小伙计刚刚将河渡一役的结果和更易主帅一事汇报给沈初,却不小心被我听了个正着。
一般情况下,除非主帅领兵不利,或有违军法,否则不会更换主帅,宋诀挂帅期间,带领着大沧军队势如破竹,休说是领兵不利了,恐怕换一个人,都要将这场战争再拖延三个月。
如今,宋诀领兵没有什么错误,却被从帅位上换了下来,我能想到的便只有一个解释。
他因某种状况,无法指挥三军。
小伙计压低声音道:“虽说为了稳定军心,将消息封锁得严实,但是,小的有位表兄在军中任参将,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似乎此次易帅,是因为宋将军在河渡之战中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耳边除了雨声外,别的声音都模糊,在撼动天地的雨声里,我听到沈初沉吟道:“我知道了。”低声吩咐,“此事不要在长梨面前提起,下去吧。”
小伙计道了声“是”,就听“吱呀”一声门响,然后听他惊道:“姑娘?”又慌张道,“姑娘,你怎在雨中站着,也不撑把伞?”<!--PAGE 19-->听他提醒,我才意识到手中的伞早已被风吹到一边。
沈初眉头微凝:“长梨……”
我回过神来,小伙计已将自己手里的伞撑到我的头顶,担心地看着我。我望了望大红的伞顶,讷讷地对快步走到面前脸上尚带着一丝慌乱的沈初道:“我房间里有只蟑螂,过来喊你帮我处理一下。”
他眉尖一蹙,没说什么话,只抬手将我拉入房中。
我放任他拿衣袖仔仔细细将我脸上的雨水擦干净。
终于还是他先打破沉默:“你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听他又道:“担心他出什么闪失?”
我的肩膀一抖,仍然垂着头沉默不语。
他不再说什么,良久才又问我:“你知道我刚才听到这件事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见他眼里升起一层雾气,他眸光凉凉,道:“我在想,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PAGE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