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时无法想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有一些茫然,怔怔地问他:“此话何意?”
屋内未到掌灯时辰,因大雨天气,显得有些昏暗。男子的神情笼在阴影里,看不大真切,只听他不置可否道:“我只不过是觉得,宋大将军竟也会受伤,有些稀奇罢了。”
我听后喉头一紧,语调倒还平常:“他自然会受伤……许多年前,他去千佛寺看我,那时就伤了肩膀,我还记得他受伤的地方血肉模糊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打开一半,在雨气里开口,“你说得不错,这件事有可能是假的,是他为了骗我放出来的消息。但,这件事也有可能是真的。我们首先得确认一下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在心里道,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我却宁愿它是假的。
沈初抬脚走到我身边,双手握住我的肩头,沉声告诉我:“是真是假,都同我们没有关系。长梨,你不要忘了,你说过会同我试一试。”手上用力,将我的肩膀捏紧,我从未听过沈初用这样克制的语调说话,觉得这样的沈初有些陌生。
他道:“长梨,我让你忘了他。”
我的眼皮一跳,随即斟酌着问他:“你……这是生我的气吗?”
他将我搂住,极为用力,沉声道:“我也是个男人,是一个正常男人。你觉得,一个正常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担心,还能心平气和吗?”我下意识就要躲开他,却没能躲开,他命令道,“不要动。”我眼皮跳得更厉害,听他接着道,“长梨,我本想给你很多很多的时间,可是我发现,你在我身边越久,我越做不到。”
我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他却道:“你不明白。”便觉身后呼吸一重,有细碎的战栗落在我的颈间,惹我大脑一空。
在我本来的印象里,沈初同宋诀不一样。宋诀是个喜欢胡来的人,我拿他没有办法,沈初大部分时间,倒还算是一个发乎情止乎礼、行为端正的好青年。如今,面对始料未及的轻薄,我不禁愣住,随后颤声道:“沈初,你这是在做什么?有话好说,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我,反而顺着方才吻的地方继续下去,而且吮吻得更为用力,在我的脖子上留下滚烫的印记,我一时没办法思考,只是本能地将手肘抬起,往他胸前撞去,却被他闪过,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下一个瞬间,已被他压在门板上。
有雨水扫来,打湿了烟青色的衣袖。
他的眸子里也雨色苍茫,一点儿清明也不剩,这不是我所认识的沈初。
我的呼吸被他拨弄得有些凌乱,定了定神,觉得他这样讲道理的人,着实没道理突然转性,遂试图同他讲道理:“沈初,你说过要给我时间,不能言而无信。我敬你是君子,才来投奔你,可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他望着我,答得很坦诚:“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吃醋。”
我道:“吃醋可以理解,但是你以吃醋为借口同我胡闹,就不能理解。”
他不理会我的不能理解,在我唇上重重吻下来,我闷哼着挣扎,却听他在我的唇边开口:“宋诀便是这样吻你的吗?”接下来的话便有些近乎低吼,“他吻你可以,我吻你便不行吗?”又道,“告诉我,你听说他受伤,是不是恨不得马上就去找他?”
我的心为他这句话颤了颤,随后便觉得整个身子有些脱力,有一大片麻木蔓延开来。
大约是看到了我的表情,沈初眸中的雾气突然散开,再然后,便见他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长梨……我……并非那个意思。”
我离开他,隔着些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声道:“我累了,想回房静一静。”
他道:“长梨……”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我,却只碰到了我衣袖的一角。
我留一个背影给他,无知无觉地走进雨水里,对他道:“沈初,我当初选了宋诀,你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让雨水顺着脖颈落到身体里,涩然道,“你当时也许喜欢我,那么现在呢,到底是喜欢多一点儿,还是不甘心多一点儿?”
似乎听到他在大雨里轻声道:“长梨,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终究没有追上来。
我回到房间,蒙在被子里想了半晌,觉得这件事也许是我反应过激。
沈初待我是男女之情的体贴,我待他却一直是朋友之谊的客气。既然已经答应他同他试一试,却还在他面前为别的男人挂心,就是我的不是。他会觉得生气不甘心,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我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忍了忍,没有忍住,便跑去他的房间敲门。
刚敲完门,就意识到此刻已是深夜子时,委实不是道歉的好时候,可是透过门往内看,竟还亮着灯,他竟还没有睡下吗?不过,也有可能是睡的时候忘了吹灯。
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明日再来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子衣装还像白天一般整齐,看到是我,一愣。
我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移到他的腰上,望着他腰带上镶嵌的翡翠,开口道:“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今日听说宋诀受伤,我的确有些动摇,但,我没想过要离开你去找他。”目光落到他的脚尖,接着道,“而且,我是真心想要同你试一试,因为你说过会给我时间,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可以不用那样着急。”摆弄着自己的腰带,“平时看戏或听书,我便是个入戏慢的人。讲一个比较实际的例子,就是我花了好几年,才发现自己对宋诀的感情不那么简单。今天我认真地想了想,入戏慢的人,出戏可能也比较慢。如果你有耐心,可以等等我;如果没有耐心,我也……”我想说我也没办法,就听沈初颤声道:“你说的这番话,可当真?”
一抬头,就见他眼眸亮得像天空被洗过的星子。
我揉一揉鼻头,缓缓点头道:“唔,自然当真。”
良久,见他撑着额头笑了,脸上尽是放松和释然:“今日你没有过来陪我吃晚饭,我还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一想到你也许会就此离开我,我便紧张得寝食难安。”
我的神情也松了些:“现在你不必紧张了,可以好好睡一觉。”又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多想。顺便问一下你,我想回帝京了,如果有可能,我想明天就走,你觉得好不好安排?”
他垂眸望着我,眉间一派温柔:“我早令人备好了马车,这几日留在这里,便是怕你对宋诀还有留恋,你既已打定主意,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京。”
我点了点头,道:“好。”又揉了揉肚子,道,“我晚饭没吃,有点儿饿,这件事你有办法解决吗?”
他听后浅笑,边掩了房门,边朗声道:“走吧,厨房。”
第二日,风收雨住,天气晴好。
门前尚留些积水,马蹄踏上去,泥水四溅。
我们的马车不顾道路泥泞,于巳时从驿馆出发。行到城门前的时候,我从马车里打掀起车帘,向外观望。收回身子的时候,略带些担忧,开口对对面端坐的沈初道:“仍有官兵在查出城的人,我们该怎么办?”
沈初的胸前有把扇子在漫不经心地摇啊摇,听了我的话,他微微撑开眼睛,道了句:“我是朝廷尚书,你是大沧公主,便是查到了,你觉得他们能奈我何?”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行到城门前的时候,果然被守城官兵拦了下来,对方冷峻道:“车内何人?下车。”
沈初隔着帘子递过去一块牌子,被车夫接到手中,隔了会儿,听方才查车的那个声音道:“金吾卫?原来是御前之人。”
我小声问他:“你怎么又拿假牌子糊弄他?”
他淡淡回我:“尚书这个官职太招风,我这个人比较低调。”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想说掌管金吾卫的苏统领,早晚要找你谈心,就听外面官军又道:“不知这位金吾大人的车内,可有女眷?”
我的眼皮一跳,听沈初悠悠道:“还有本官内子。”
车外道:“请尊夫人下车,做例行出城的检查。”
沈初摇扇子的手停下,对车外道:“外面风大,内子身患寒疾,恐不便下车。”又道,“怎么,还怕本大人会窝藏朝廷要犯?”
车外默了一会儿,道:“不敢。”
金吾卫的牌子隔着帘子递过来,被沈初重新系回腰间。
车外道:“放行!”这二字刚落,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个声音高喊:“且慢!”声音似曾相识,我小心翼翼地将车帘拉开一个缝,看清骑马而来的人的装束,心中蓦地一乱。我听到自己对沈初道:“是宋诀的人。”
玄绯相间的军服,配银色护额,手执银色长枪,是雁子骑的装束。
来人我认识,我从千佛寺回京期间,这位姓杨的都尉曾奉宋诀的命令护送我。
他在车前翻身下马,道:“车内可是十四殿下?”
〔二〕
我藏在衣袖里的手刚开始抖,就被沈初握上,他没有看我,手却极用力。
车外男子继续道:“若在下猜得不错,十四殿下身边的人应该是礼部沈大人。卑职斗胆请十四殿下移驾卑职准备的马车。”
沈初神色如常,也不否认他的话,隔着帘子幽声道:“本官的马车未必不如阁下准备的马车舒服,殿下在本官的身边也很安全,阁下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车外声音一凉:“圣上将殿下的安危托付给了宋将军,殿下贪玩,才跑来这里给沈大人添麻烦。如今既被卑职找到,便不劳沈大人照看。”
沈初失声一笑,道:“殿下又不是小孩子。她想留在本官的身边,还是想跟你去见你家主子,不必别人替她做决定。你却是问问她,到底想不想跟你走?”
我淡淡开口道:“杨大人,请回吧。我在沈大人身边很好,不愿意跟你走。”
车外默了默,道:“卑职领死命寻找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让卑职为难。”又对沈初道,“望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初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我不必想,也知道他的心思,只听他轻声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长梨,你若想反悔,还来得及。”我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听他问我,“你是想陪我回京,还是想回他的身边?”
我表面维持着镇定,心中早乱成一团,有股强烈的感情化为巨流,想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而我知道放任自己的后果是什么,于是问自己,你到底是想做云岫,还是想做长梨?
我闭上眼睛,对着车帘道:“杨大人,对我来说,是随沈大人回京,还是随宋将军回京,其实都没什么分别。你既已确认了我的安危,现在可以回去复命,宋将军大概也不会过于为难大人。”说完淡淡道,“沈初,我们走。”
车轮滚动,缓缓压过青石板路,车外的男子似未料到是这个结果,隔了一会儿才策马追过来,对着车内急道:“殿下何故离开将军,卑职不知,卑职只知,在殿下失踪的这些天,将军一日都没有合过眼。”声音在烈烈的风中显得有些凄切,只听他痛声道,“若非连日来不眠不休,又怎会在河渡之战中……”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沉默片刻,才又道,“卑职不信,殿下是这样绝情的人。”
我仍旧闭着眼睛,凉凉开口道:“哦,那我这次大约要让你失望了。”吩咐车夫道,“车外有些聒噪,我们快一点儿。”<!--PAGE 4-->也不知是我们行得快甩开了他,还是他没再追上来,耳边一时清净,车内只能听到我和沈初交错的呼吸声。
气氛一时安静得骇人。
左手忽然被执了起来,落到沈初宽大的手掌中。他将我的左手在他的掌心摊平,轻轻抚了抚,淡声问我:“你觉得,一个人究竟忍得多辛苦,才能硬生生把掌心掐出血来?”
我把手缩回去收好,淡淡表示:“也没什么,是我指甲该修了。”
他没立刻回答,想开口的时候,我忙道:“我算了算,我们这个时候出发回京,刚好能赶上端午,我小时候有一次,皇兄偷偷带我出宫去看龙舟,结果岸边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个没站稳就落进了水里,可把皇兄急坏了,也不顾自己是旱鸭子,便下水去捞我,结果反而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给拖出了水面。”
理着衣袖接着道:“这么说来,婳婳的水性也不怎么样,有次我在重庐殿后钓鱼,让婳婳为我送鱼饵,结果她捧着装鱼饵的罐子朝我奔来,没有刹住脚,冒冒失失地就进了水,从那以后再也不愿陪我钓鱼。”
说完以后问沈初:“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别光顾着看我,也说点儿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道:“不想说话的时候,其实可以不必找话说。”淡淡揭穿我,“这样努力地转移话题,更是不必。”又道,“同我在一起,你不需要强作欢颜。”
我默了一会儿,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轻声道:“嗯。”
疲惫地闭上眼睛,靠上了车壁。
隔了一会儿,听沈初忽然道:“药王谷晚月山庄。”
我眼睛一跳道:“什么?”
他的语气似在说一桩同他无关的事:“我知道你不能下定决心,是因为我在这里,既然你无法下决心,便由我来替你下决心。”说完吩咐车夫,“去我刚刚说的地方。”
我盯紧了他,见他眸子微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他的声音愈加轻描淡写:“附近的药王谷有一位避世的名医,重伤不治之人,定会去他那里。”
我失声问他:“为什么?”
面前的人发若流泉,目如朗星,一身白袍如仙君下凡,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杂质。
“因为我知道,你若不去,日后会多添一桩遗憾,而那个人,也将成为你心上的一颗朱砂,抹不去,忘不掉。我怎能让他就这样留在你的心里?这对我来说,是太大的威胁。”
我问他:“你便不怕我……”
他道:“怕?怕你从此留在他身边?”眸色深沉,如江南烟雨,眉宇间一派坦然,“我还不至于这样不自信。”
半日后,来到药王谷入口。
谷外遍地荒芜,谷中竟生机盎然。桃花海棠竞相盛放,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一条花木掩映的木板路,通往晚月山庄。<!--PAGE 5-->到了山庄,不待说明来意,便被引到晚月山庄的药阁。
听说宋诀被暗箭刺穿胸口,只偏离心脏半寸,箭上喂有剧毒,虽然有解,但因伤处刁钻,免不了九死一生。
引我们过去的小丫头路上道:“我家先生虽被封为妙手神医,近些年却因为沉迷制药,极少亲自为病人处理伤口,故而手艺生疏了许多,病人本来半日就可转醒,可是啊,这都不知几个半日了,也不知还会再有几个半日。”说完又正经地回过头,道,“嘘,这话千万不要让我家先生知道。”
我回神,问她:“你家先生可有把握把他医好?”
小丫头道:“这你大可放心,我家先生为人虽然糊涂,却还没医死过人。”跨入房门,在一个垂帐处停下,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床,还有**躺着的人。
我不等小丫头开口,就掀起帘子迈了进去,听到身后小丫头对沈初道:“先生吩咐了,宋公子属重患,一次只能允许一人探望,公子在这里喝杯茶等上一等。”
沈初道:“好。”
我已三两步走过去,在距离那张花梨木大床还有三两步的地方,却又有些不敢上前。
我不知他竟伤得这样重,就像沈初说的那样,若我日后知道他伤得这么重,而我又没来看他,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我此生的遗憾。
我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的男子,屋内药香清苦,让人一阵阵晕眩,从前的我难以想象,宋诀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我就那样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脚走到床边,床很大,挂着玉色的帐子。男子就安静地躺在那顶玉色帐子悬挂的大**,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神情寂静如同落雪。
我跪坐于床前,探手将他额上的乱发拨开,漆黑凌乱的头发下方,是熟悉的如画眉目,只是那如画的眉目,如今却不再有生气。
我在被窝中找到他的手,握紧后哑声问他:“宋诀,你怎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你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吗?对方欠你什么,你不是一定要他百倍奉还吗?”将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一亲,哽咽道,“可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躺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他仍安静地躺着,没有回答我。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我抬手抹一把眼睛,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头也埋进被子里。
纵然有一日我要同他别离,可是此刻,我便只想陪着他,他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也不知在他的床边趴了多久,哭了多久,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回过头去,见方才引我进来的小丫头端着药汤进来,她行到我身边,道:“姐姐可要亲自喂药给宋公子?”
我定了定神,向她伸出手:“交给我吧。”
她将药碗递到我的手边,却没有退出去,而是随意在一旁的桌案旁坐了下来,边看着我将热气吹散,边托腮道:“虽说先生从来不让我们问病人的身份和私事,可是这位宋公子刚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见他穿的是战甲,可威风了。”<!--PAGE 6-->小丫头换了个姿势又道:“我虽然见过很多病人,可是没有哪个病人像宋公子这样好看。闲着无事的时候我就想,宋公子这样的人,究竟要什么样的美人才能配得上啊。今天见了姐姐,总算明白什么叫天造地设。”说到这里,又有些迷惑似的,“可是,又觉得那位与姐姐同来的沈公子跟姐姐才是一对……”
我执汤匙的手一顿,见她怄了怄脸,从凳子上跳下来,吐了吐舌头道:“我胡说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又道,“我去找沈公子聊天,姐姐好生照看宋公子。”
她走后,我目光才重新落回**挺尸的宋诀身上,将盛药汁的汤匙递到他嘴边,他却并不张嘴。
我苦涩一笑:“你听没听到,方才有个小姑娘夸你生得好看,你听到了,高不高兴?”
他却连睫毛都没有动一动。
〔三〕
来到谷中的第三天,我才见到药王谷的主人。
昨日守了宋诀一夜,不小心在床边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被一串脚步声从浅眠中吵醒。
层层帘帐之后,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带着随意的调子:“**的那个死了吗?”
小丫头铃玉无奈道:“先生,你又口不择言了,病人要是真死了,咱药王谷的招牌还要不要?”
对方显得有些失望:“这么说是还没死喽?”叹一口气,“命这么大,也是他的本事。”
我从床边将身子坐直,揉着脖子回头望过去。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好转过最后一个帐子,见到我之后顿了顿,随后一本正经地问身畔的小丫头:“铃玉,先生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小丫头也一本正经道:“先生看起来甚好,玉树临风,光风霁月。”
我从二人相互的称呼中,已猜到这一位的身份,两日前我和沈初突然造访,本该先见一见这位谷主,可是先我们一步来到谷中的杨都尉却直接命铃玉带我们来药阁,并安排我们在谷中住下,此举对这位谷主而言未免有些失礼。
如今冷不防见到这位谷主,我自是有些惊慌,连忙起身道:“这位可是谷主陆先生?先日未曾与先生见礼,便在谷中叨扰,委实失礼……”
我还未说完,对方已三两步行到我面前,将我的手给握上了。
我眼角一抽,听他道:“姑娘你好,在下正是陆谦之,想必姑娘一定早听说过在下的名字,但那些虚名着实不算什么。尽管在下乃杏林奇才,十二岁便名满天下,但姑娘也不要有什么压力,虽说追求在下的姑娘可以从谷东头排到谷西头,但实不相瞒,在下至今芳心未许。”
旁边铃玉抚着额:“又来了。”瞧她模样,似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面前的陌生青年已经拉着我的手往外去,还回头对我道:“姑娘可愿赏光陪在下喝杯茶,了解一下在下的生平?”也不顾我答不答应,就侧头嘱咐道,“铃玉,换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记得我教给你的三十二式,千万别把病人给弄死。”<!--PAGE 7-->我的眼角抽得更厉害,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
小丫头铃玉对我抱歉道:“我家先生自幼罹患习惯性花痴,不是什么大病,姐姐不要害怕。”
陌生青年板着脸道:“铃玉,住口。”看着我时便又换了副笑脸,“小丫头年少,口不择言,在下的身体十分健壮,百病不侵。”我试图抽手出来,却被他换一个方式握住,手指娴熟地找到我的脉门,摸了一会儿后脸上笑意更深,“姑娘脉象为何这般凌乱?这可是动情的征兆啊。”
小丫头铃玉一把将他的手从我手上拍开:“姐姐是宋公子的,先生你不要这么轻浮。”
只见面前的青年眼一挑,迅速地斜了一眼**挺尸的宋诀:“**这个命都快没了,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来,我们聊一聊你到底是谁的。”
还不等我开口,就听一个声音含笑道:“不必聊了,她既不会是他的,也不会是你的。”
沈初不知是何时进来的,抬脚行到我的身边,一把揽过我的肩,对面前男子道:“她是我的。”
片刻之后,三人在一棵海棠树下围着白玉桌坐下。
小丫头铃玉上完茶之后,乖巧地站在陆谦之的身后,我看到有几瓣海棠打着旋,落在青年男子的发间。这位药王谷的谷主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先不提那异于常人的性子,单是他的相貌,便有些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说他生得好看,他的右半张脸的确是清俊非凡,只是左半边脸便有些不能直视,应是受了严重的烧伤,虽说重伤之下还能隐约瞧出些本来的清秀迹象,可是,单看这左半边脸,到底有些骇人。
依我看来,他的伤,早已超过了瑕不遮瑜的程度。只是看他态度自信,神情中没有一丝阴霾,竟仿佛对自己的容貌浑不在意。
这种超然物外的态度,却也令人佩服。
三人喝了一盏茶,他首先对我和沈初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又问了我们的姓名,对我二人的身份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正如铃玉所言,他们家谷主平日只对三样东西感兴趣:药、病人、女人。
他执起面前茶杯,对我道歉:“方才失礼于姑娘,还望姑娘不要在意,在下以茶代酒,自罚一杯。”饮干之后,又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只是没想到,长梨姑娘已经有主,委实令人遗憾。像姑娘这样的佳人,错过了实在可惜。”
沈初悠悠道:“是挺可惜的。”同情地看他一眼,“你节哀。”
陆谦之的手抖了抖。
我咳了一声,道:“承蒙陆先生谬赞。”
他道:“你不要叫我陆先生,多生分,叫我谦之。”
我道:“这……”
沈初将茶盏举高一些,开口道:“以茶代酒,敬谦之兄一杯,早闻谦之兄医术高明,一直想来谷中拜访,今日机缘之下终于谋面,也算圆了多年夙愿。”对饮完毕,又道,“在下与长梨为一个故人而来,不知这位故人的伤,还要在此养上多久?”<!--PAGE 8-->陆谦之道:“我只能保证他死不了,不能保证他何时醒来。换成别人,与他受同样的伤,只怕必死无疑。可是他命大,遇到了我。”
我有些失神,听沈初问他:“我听说谦之兄这几年闭门炼药,许久不曾亲自为病人治伤。”
陆谦之笑笑:“所以说姓宋的福大命大,在下从前欠他一个人情,如今借这个机会还给他。”
沈初道:“哦?”
陆谦之道:“这便是在下的私事了。”又道,“喝茶。”
沈初没再问下去,我也没有猜测陆谦之与宋诀到底有什么交情,只是觉得有股情绪哽在心口,说不清也道不明,好生难受。
临回房之前,陆谦之忽然支开铃玉和沈初,将我单独留下,在海棠的花阴里对我道:“恕在下冒昧,长梨姑娘究竟是宋诀的什么人?”
我看着将枝头压弯的重瓣海棠,默了一会儿,才淡声道:“就像沈大哥说的,不过是个故人。”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重新坐回桌畔,抬手斟茶:“我这里有个故事,长梨姑娘若是无事,可愿听上一听?”
我额角跳了跳:“什么故事?”
他淡然开口道:“从前,有一个男人,他娶了一个姑娘。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爱那个姑娘,所以对她很不好。那个姑娘对他却一往情深,为他做了很多傻事。她做得最傻的一件事,就是为他丢了性命,而且死得很惨。姑娘死后,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喜欢那个姑娘,可是他永远没办法跟这个姑娘说他喜欢她了。”
他的语气很淡,将这个故事讲得干巴巴的,我抓不住要领,不知道这个故事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故事并没有说完,我正想要问他后来怎么了,他已讲起另一个故事:“有一个男人,他很喜欢一个姑娘。可他曾经做过对不起这个姑娘的事,在面对这个姑娘时,愧疚永远大于喜欢。于是,他变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对那姑娘说一句爱她。后来,姑娘不知何故离开了他,他才发觉自己这些年,错得多么离谱……”
他说完,起身绕到我身边,压下一个海棠枝,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宋诀这个人我了解,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让他伤成这样。他心口的伤再深一分,或者再浅一分,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你觉得,他为何将自己伤成这样?”
我呼吸一滞,望着男子离去的身影,怔了良久。
他说的话,我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听明白。
宋诀醒来的那一天,我同沈初在一起。前几日一直陪在宋诀床边,都熬出了黑眼圈,开始的时候,沈初没有什么意见,后来见我精神不佳,便有些不满,他认为我可以陪宋诀,但是不能不眠不休,每日一定要抽空陪他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只喝一杯茶也好。<!--PAGE 9-->那日,我正同沈初坐在树下桌畔,拿了把小剪子修剪他为我折下的海棠花枝,正将修剪好的花一枝枝插到白底青花的花瓶里,就听屋子里传来小丫头铃玉惊喜的声音:“宋公子,你……你醒了?”道,“宋公子你躺着啊,我去请长梨姐姐过来。”
我手中的小剪刀应声落地,花枝也散了一地。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等这一天,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有些无措。
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抬脚逃离。
沈初追过来,握我的手臂:“长梨……”
我不理会他,跌跌撞撞地朝拱门奔去,还未踏出院子,就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唤我的名字:“岫岫。”
我的身子因那个声音僵在那里,眼里一股热流,止也止不住,分明很想回头看一看他,却久久不敢回头。
沈初的声音有些沉:“长梨,你在怕什么?”
铃玉道:“宋公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还不能下地,更不能跑……宋公子!”
身后有什么闷声倒地的动静,我的身子立刻一抖。
终于狠不下心去,回过身快步跑到他身边。
宋诀的身上搭了件玄色的袍子,脸色仍旧苍白,小丫头铃玉正吃力地搀着他,而他一见到我,整个人的重量就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道:“我扶你回去。”
〔四〕
我将他扶稳,道:“我扶你回去。”还未迈步,沈初已走到我身边,低低对我道:“我来。”
我看了他一眼,从宋诀身边离开:“也好。”将宋诀的重量转移到沈初身上。
宋诀看清眼前之人,眸光微厉,随后却自唇角勾起一笑,如一朵绝世桃花:“在这里都能见到沈大人,真是巧。”
沈初扶好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人生何处不相逢。将军大伤初愈,还是应当尽快回去休息。”
对于沈初的好意,宋诀倒是没有抗拒,当然,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那个力气。
小丫头铃玉道了声:“我去喊先生过来。”便匆匆往后面的药庐去了。
我随在沈初身边,看着他将宋诀扶到**安顿好,二人不再有别的交流,气氛有一些古怪沉默。宋诀率先开口,问我们:“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醒来后追问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我的不告而别,令我心中生出一些侥幸,可是他难保不会想起来,等他想起来,我可能便要倒霉。思及这点,不由自主地往沈初的身后缩一缩,听沈初回答他:“五月初三。”
不知是不是大病初愈的缘故,宋诀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浮出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落寞:“五月初三。”沉吟道,“还有半个月吗?”那时的他,似有些失神。
我不由得问他:“什么半个月?”
他却没有回答我,而是将脸转向沈初。眸光清冷,唇角却带着笑,朝他客气道:“这些日子,多谢沈大人替我照看岫岫。”说完眼风朝我扫了过来,我忍不住往沈初后面再缩一缩,听沈初道:“将军这是哪里话。”侧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照顾她原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将军无需这么客气。”<!--PAGE 10-->宋诀淡笑道:“沈大人才是哪里话。本将军的女人不听话,跑去给沈大人添了麻烦,本将军自然要代她向沈大人道一声不是,否则多么失礼。”
沈初听后笑看我一眼,道:“哦?在本官身边时,这丫头却乖巧听话,也极让人省心。”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袖,抬头看着宋诀,“将军若觉得她难以管教,应当是管教的方式有什么不对。”
宋诀悠悠道:“原来沈大人对本将军的女人这么欣赏。”脸上笑意更深,“可惜名花有主,对不住沈大人。”
沈初神色不变:“世事变幻莫测,何况人心。将军又怎知她的这颗心,此刻在谁的身上?”
这二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绵里藏针,听得人冷汗直流。
我干笑两声,道:“你们聊着,我去看看陆先生来没来。”
宋诀道:“岫岫。”
沈初道:“长梨。”
我的脚步没有停,朝后退去,刚转身走两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回过头去,便看到宋诀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在床边,肩上的袍子因他下床的动作滑落到地上。他的肩膀有些抖,落在肩头的黑发有些凌乱,让人的心也跟着乱起来。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快步走到他身边,在床边坐下后蹙眉道:“你的伤还没好,别乱动。”说着手轻轻落到他的肩头,想要将他扶回被窝。
他与沈初对峙时的淡然,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他语声脆弱:“岫岫,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心为他这句话一颤,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便撞到他胸前蔓延开的血色,惊道:“你看,都怪你乱动,伤口裂开了吧。”回头对沈初道,“沈大哥,能不能帮我看一看,陆先生为什么还没来?”
沈初将我的六神无主看在眼里,道了声:“莫慌,我这就去。”
沈初走后,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宋诀的胸口,颤颤巍巍地将手递过去,问他:“疼不疼?”
不知是出于惊吓,还是出于担心,我的额角处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宋诀微凉的手指落到我的额上,又滑向我的眼角,却见他眸光渐渐转凉:“此刻,你不应该问我疼不疼。”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有些冰冷迫人,“岫岫,我更关心你会如何向我解释。”一抹药香蓦地靠近鼻尖,惹我睫毛轻颤,他冷声问我,“为何同沈聿修在一起?”
我闭了闭眼睛,问他:“我同他在一起,你不开心了?”
他道:“我自然不开心。”
我默了一会儿,道:“宋诀,我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自由,你开不开心,其实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的手一抖,语气却松下来:“岫岫,我不想再听你说这样生分的话。你这样故意气我,是想让我怎么办?”<!--PAGE 11-->我的眼眶一热,躲开他的手,轻蔑道:“宋将军做事向来游刃有余,此刻却问我怎么办,是认真的吗?”
他却将我按入怀中,熟悉的怀抱,有清苦的药香,我贴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听他道:“我知道你那日突然离开,定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这么多天过去,竟还不能消气吗?”声音沉下去一些,问我,“若不是我重伤在身,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躲着我,嗯?”
我从他怀中离开,问他:“宋诀,你老实告诉我,你伤得这样重,是不是故意的?”
他却不置可否:“怎么,担心我?”
面对他此刻的这种态度,我有一些生气:“担心?你自己都把自己的命当成儿戏,我的担心岂不是有些多余?”
他听后却勾唇一笑:“这样口是心非,是谁教你的?”<!--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