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气得眼眶发热,起身道:“你好像也没什么大碍,既然如此,我就不久留了。”
却听他声音一凉:“你再走一步试试。”
我抽了抽鼻子,回头看他,努力不去在意他憔悴的神色,咬着唇道:“宋诀,你不要以为我怕你。”说完抬脚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被一个极大的力道卷入怀中。
我挣了挣,却听他在身后抽一口气,想起他胸前伤口的血渍,便不敢再在他怀中乱动。
他道:“怎么不动了,可是怕我会伤口疼?”
我抽了抽鼻子,道:“你怎么知道我怕你伤口疼?宋诀,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自作多情。”
他将我拥得更紧:“是,我是自作多情。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以为你就算离开也一定会回来。岫岫,你的确回来了,但你的心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说完凉着嗓子问我,“你告诉我,你的这颗心,如今可还在我这里?”
良久,我才听自己有些冷漠地问他:“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他道:“在自然好,不在……”呼吸重了一些,幽声道,“你倒是敢。”
我的心为这句话一抽,突听帘帐外一声轻咳,忙从他怀中挣出去,就见陆谦之穿着一件极其花哨的红袍子走进来,小丫头铃玉则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跟在他身后,却不见沈初的影子。
陆谦之对我解释:“听说沈公子粗通药理,药庐今日人手有些不足,打发他帮我煎药去了。”说着走到近前,对已坐回床边的宋诀道,“你可算是舍得醒了,也不枉我为了你将压箱底的灵丹妙药都给翻了出来。”
宋诀眼皮一抬,淡淡道:“对你的医术也算一个磨炼,不必谢我。”
陆谦之默了默,随后眉头一挑:“我救了你的命,你便不能说些好听的?”
宋诀道:“回头让杨逸把账给你结了。”
陆谦之道:“好说好说。”从怀中摸出一沓东西按在桌上,“这是账单,记得一次性付清,最好是现银。”
宋诀眉头挑了挑,没再说话。
陆谦之娴熟地上前,将他的衣服挑开,看了看里面的伤口,道:“也没什么大碍,有些余毒没有排干净,致使伤口没办法愈合,泡个药浴好了。”说着吩咐铃玉,“把东西放下,找人把浴桶抬进来。”
铃玉将怀中的瓶瓶罐罐在桌案上一字排开,道:“是,我这就去。”
我心想既然陆谦之在这里帮宋诀看伤,也没我什么事儿,应该回避,谁料他却将那张一半俊秀一半可怕的脸转向我,道:“长梨姑娘,你来,在下告诉你这些药该怎么用。”
我的眼皮一跳,问他:“先生不亲自用药吗?”
陆谦之道:“药浴嘛,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长梨姑娘这样聪慧,只要注意用药的顺序,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我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就听他又道,“在下有事要离开药王谷几日,宋公子身体尚需调养,只能劳烦长梨姑娘帮在下这个忙。长梨姑娘莫不是不愿意?”我道:“我……”自然不愿意。
宋诀却已道:“你放心去吧,她答应了。”
陆谦之摸了一会儿下巴,道:“可我怎么觉得她有些为难?”
宋诀淡淡道:“哦,她在害羞。”
不多时,铃玉已指点着两个药奴将浴桶抬进房间,将房间里的帐子全部放下来,便随陆谦之退出了房间。
从浴桶中升起蒸腾的水雾,宋诀在雾气中对我道:“岫岫,过来帮我宽衣。”
〔五〕
他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我,一张脸有些苍白,衬着披散在肩上的漆黑发丝,显得有些憔悴。
我借着头脑中没剩多少的清明提醒自己,我这次来,并不是想与他重修旧好,而是不想给自己留下关乎生死的遗憾。如今,他已经平安醒了过来,我的这份念想也算是得到了成全。
既然如此,我便不该再去招惹他。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正犹豫要寻个什么借口离开,就见他揉了揉额角,颓然道:“罢了。”起身的时候身子狠狠晃了晃,我刚刚硬起来的心随即软下去,走到他身边扶了他一把,却被他轻轻挡开。
他淡淡道了句:“我没事。”又道,“岫岫,你如果觉得留在这里不自在,便出去吧。”我张了张口:“我……”
他走得很慢,却还算稳当,神色依然平淡:“替我传杨逸进来。”
他的一双眼睛生得狭长漂亮,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有些冷气,此时又多了一些颓废和怆然,这神态看得我心中一抽,就那样瞧着他,默了一会儿,竟道:“杨逸一个大男人如何伺候得来,万一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处又该如何是好。”
他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将我望着,我慌忙添道:“唔,我去帮你喊铃玉进来,这些天一直是她伺候你,很是尽心尽责……”
再瞧他时,他已恢复疲惫的神情,微蹙眉头道:“我不要铃玉。”说了这句话后,吐字重了重,“我要你。”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一慌,也是着了魔,竟就那样冲他点点头,道:“好,我留下。”
他神情一松,执起我的手摸索到他的腰间。他眼里的火烧得热烈,神态却依然淡淡的。
“那便宽衣吧。”
我抬手去剥他的衣裳,所幸他穿得并不多,三两下便解了开来,白色衣裳下肌理分明,胸膛有一道极深的口子,腰腹处也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刀伤。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
宋诀有一副好身材,即便刀痕斑驳,瞧着也极英气。
那日的我有些邪行,竟然想起第一次与他同榻时的事。
他这个人,表面生得白白净净,不脱衣服的时候,便像京中那些高门贵胄和世子纨绔,甚至比任何高门贵胄和世子纨绔都要清贵非凡,脱光了衣服,才显出与他们最大的区别来。我看到他那样的身体,心情自然有些复杂,他低沉的声音犹在耳边:“害怕了吗?”我抚着他的伤口,有些失神:“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他轻描淡写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些小伤很正常。”
我道:“我听说你很厉害,能够让你受伤的人,这个世上能有几个?”
他将我搂在怀中,让我贴在他的胸口处,含笑道:“你也知道我厉害吗?这世上能伤我的的确不多,但是那些皮肉伤,实则不算什么。只要不被人抓到软肋,我便永远不会输。”
我从他胸前爬起来,撑着身子好奇地问他:“那你的软肋是什么?”
他将我捞回去,缓声道:“既是软肋,怎能轻易告诉你?”又轻声道,“这一生,我都会将它保护得很好。”
往事如烟,皆归尘土。如今,我仍不知他所谓的软肋是什么,却也不再如当时好奇。缘生缘灭皆有定数,无论我与面前这个男人今生到底有没有缘,我都不想再强求。
我扶着他泡入水中,又行到一边研究陆谦之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按照他嘱咐我的用药顺序将药物倒入水中。他入浴期间,我自是不便留在这里,于是将遮挡的帘帷放下来,抬脚到外间找张椅子将自己安顿好。
大约这几日精神不济,刚一坐下便有些倦意,不多时便盹了过去。
这一梦,竟然梦到了一个许久没消息的朋友。这位许久没有消息的朋友,借这个梦约我在药王谷外的桃林镇相见,三日后不见不散。
一梦成空。我睁开眼睛望着玉帐的顶,略有些模糊地想,杜菸这个修仙的半吊子,什么时候练就了托梦的本事?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想完这个又想,我怎么就这么睡过去了,又是谁将我抱到**来的?
这般思了一思,借着刚刚找回的清醒往旁边一看,就看到半躺在我身边看书的宋诀。
想起他平日看书的爱好,倒是全部与休闲不相干的,不是兵法,就是史书,不像我,除了爱看话本子,就是爱看话本子。
他手上握的果真是一卷行军布阵的阵法图,看到我醒来,淡淡道:“你才睡了不到小半个时辰,这些日子应是累了,不如再躺躺。”
我猛地坐起来。
目光落到盖在我二人身上的云被上,心想将我抱到**来的是他,将我的袍子宽了的也是他吧。脸不由得红了红,又想,他自己都因伤而走不大稳,又是怎么有力气将我抱过来的?当然,这不大重要,重要的是这般与他躺在同一个榻上,有些不成体统。
他却神色寡淡地望着我,道:“怎么,又不困了?”
我从床的旮旯里摸到自己的袍子抱到怀里,对他道:“我不困,你歇着吧,我去找陆先生。”
他将书放下,道:“岫岫,我们需要谈一谈。”
我下床的动作滞了滞,撞到他的目光后,重新坐回去,身子却往墙角缩了缩。“唔,我们的确需要谈一谈。”
他看着我:“我很想知道,这些天你是怎么想的。”声音沉沉,如将来的烟雨,“你可知,你的不辞而别,让我很担心。”漆黑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归于沉寂,“沈聿修说的话倒很有道理,相对于同龄的姑娘,你性子稳重,做事也有主见,一直以来都很让我省心,省心到有时候我会希望你任性一些。”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却没想到,你的第一次任性,就是离开我。”
我的身形一晃,许久后才抬头,将他看了半晌:“我……”
他的手伸过来,落到我的脸上,指腹略有些粗糙,力道却温柔,他的语调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接近命令:“岫岫,回到我身边。”
我却躲开他的手,见他的眼里有极浅的情绪一闪而过,我轻声道:“同你在一起,我太累了。”
他的手在半空顿住,随即倾身过来,显得有些失神:“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往墙角缩过去,避开他的眼光,木然道:“宋诀,同你在一起,我很累。”将脸转向一边,努力让语调平淡,“你我都已不是年少无知的年纪,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应当也不必别人来提点。我想,也许你要的并不是我。
他道:“你怎知我要的不是你?”低低道,“岫岫,我爱你。”
我的脑子为他这三个字一空,记忆里,他不曾对我说过这三个字,一时有些难以消化,可是胸中的欢喜却因这三个字而膨胀得很大很大,我不愿轻易放任自己沉浸到这虚无的欢喜里,摇一摇头,抗拒道:“你骗我。”哽咽道,“宋诀,你为什么一直骗我?”说完抬起手无措地挡上眼睛,却被他以极大的力道握住手臂,他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用力道,“你宁愿相信我是在骗你,都不愿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吗?”眼里有一抹痛色,“岫岫,你对我未免也太悲观。”
我用尽全力挣开他,他却全不像是一个大伤初愈的人,大手牢牢扳过我,被他握着的地方极痛,我正要出声,他已垂头压上我的唇,将我的呻吟全都堵回口中。清苦的药香在我嘴里蔓延开来,试图夺去我的清明。他的动作粗暴,滚烫的舌强势地入侵,不给我任何应对的余地。他在我口中长久地索取,似乎永远也不会餍足,总算放过我麻木的舌头,又移向我的耳根,耳垂被他含在嘴里噬咬,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登时顺着耳朵蔓延至全身,似被人在身体里放了个炮仗,一直炸到手指尖儿。我听到自己蚊子一般地哼了几声,那声音全不似寻常的自己。
我知道这般下去,一定又要被他吃干抹净,可是究竟该怎么防止被他吃干抹净,我却全没主意。大约他认准了我顾念他身上有伤,不敢过于反抗,他的动作很快变本加厉,滚烫的手滑向我的胸口,转瞬之间,便将我贴身的衣物脱得一干二净。<!--PAGE 4-->他或轻或重地吻上我,我哭道:“宋诀,你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却早已入了魔,哪里听得进去我的话。舌头从我口中退出来,身子却猛然一挺,与我贴合得严丝合缝,我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弄得脑子一空,下一刻便又被他堵上嘴,只能听到低低的呜咽从唇间逸出来,眼角也湿润了一大片。他这才放柔了力道,轻轻地亲吻我一会儿,凑到我耳边低喘道:“岫岫,放松些,好不好?”
我放任自己的指甲陷入他背上的肉里,听他闷哼一声,低低道:“岫岫,你是我的。”
情与欲在空气中纠缠,良久,我才听到自己对他道:“宋诀,你……你不要让我恨你。”
他的身子一颤,身下的动作却更加猛烈。
我脑子里的清明被他磨得一点儿也不剩,渐渐地,一切都被掏空,一切都不再是自己的。
〔六〕
我早没有反抗的力气,他做什么都任由他摆布。等到狂风暴雨终于过去,我整个人已被折腾得脱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来。大脑早已一片空白,身体里的潮水却久久不能退去。肌肤相亲的地方被汗水濡湿,接触到空气中的凉意,微微有些战栗,隔了一会儿,那种黏腻不舒服的感觉才淡去一些,却仍让人有些模糊。
正模糊着,便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头,之前所受的剑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被他这样轻抚着却感到些刺痛。此刻我和他都未着寸缕,又刚经历过一番折腾,身体的每一寸都极敏感,我的呼吸因此一重,那只抚摸我剑伤的手蓦地顿住,随后,便有个吻带着水汽落下来。
宋诀或轻或重地吮吻我的伤口,我忍不住发出嘤咛声,手无力地撑在他的胸前,感受着自己胸口起伏,呼吸一次比一次更重。
他撑在我身体上方看我,脸上有一层薄汗,我恍恍惚惚地看着他喉头滚动,听他以低哑惑人的声音低唤我的名字:“岫岫。”
我胸中有种难言的情绪,想说什么,却只是喉头哽了哽,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着急,凑过来在我脸上吻了吻,又将云被往上一拉,将我安置到被窝里,他自己也躺进来,还顺手将我拉到他怀中。
从前,他做完那档子事,总是抱着我不说话,那日的话却很多。
“圣上答应过我,平定西北,他便亲自为我们主婚,回京以后,我们即刻完婚,你觉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沉沉,没有一贯的清雅,却仍旧好听。
“你不要担心太后,陈相告老还乡之后,太后已没有左右圣上的能力,听说圣上已为昔微公主择了一位世家子,婚期也已定好。”
“岫岫,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阻碍我们在一起。”
我不回应他,他却极有耐心,继续自说自话。<!--PAGE 5-->“圣上说你极喜欢流梨宫的梨花,我早在帝京的东郊看好一座宅子,那座宅子建在梨园深处,春日梨花满园的景致极美,不会比流梨宫逊色。我们每年春天都可以去那里小住,直等到梨花落尽。”
理着我的头发,轻声道:“若你觉得将军府不够自在,我们也可在那里常住。”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想什么,想好以后将我搂得更紧,对我耳语道:“岫岫,我戎马半生,对功业已无执着,如今想要的只有一个你。”又道,“嫁给我,再帮我生个孩子。”
我的身子在他怀中一颤。
他吻在我的头发上,许久没再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要睡着时,他却重新开口:“有时候我也会想,你走了也好。有个人曾对我说,最大的慈悲,莫过于放过。若是我放过你,可令你无忧,那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语气凉一些,“可是,你想走可以,想投入别人的怀抱也可以,但你要记得,那个人不能是沈聿修。”
我咬一咬唇,问他:“为何不能?”
他道:“你若是为他好,便离他远远的。”又添道,“我杀过许多人,不介意多杀一个。”
我听着他的话有一些心惊:“宋诀,你怎至于……”
他道:“你可以试试看,我到底至于不至于。”警告我,“从今日起,离沈聿修远一些。”
我没有说话。
不知是因为宋诀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同他发生了不好的事,我每想起沈初,都有些心虚。
我生平不曾对不起谁,唯独对沈初有些残忍。作为一个女人,我早就不完整,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不在乎女人的贞洁。我轻率地答应他会试着接纳他,可是在成功之前,我却又背叛了他。单凭这一点,我便已经配不上他。他是天上明月,是出水莲花,我却是一潭烂泥。一潭烂泥,怎配得上天上明月和水中花?纵然宋诀不提醒我,我也应当能离他多远便离他多远。
可是这番话到底有些绝情,在想到稳妥的说辞之前,我决定尽量避着他。
吃饭的时候,我借口讨教药理跑去寻陆谦之,因陆谦之沉迷炼药,总是捧着饭碗对那座炼药炉不离不弃,我去找他,便能避免与沈初一起用膳,当然也能避免同宋诀一起用膳。
陆谦之自然高兴我去陪他,很主动地为我添副碗筷。
我借机问他:“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个镇子叫桃林镇?”
他将碗筷放下,回答道:“距此地不远。”
我道:“有多远?”
他道:“往东走三十里。”又问我,“姑娘打听桃林镇做什么?”
我信口胡诌:“哦,有位朋友的老家在那里,我既然路过,便替她去看望看望她的亲朋好友,顺便看看能不能帮她带回一封家信。”
他边拿锦帕擦嘴,边抬眼看我:“那里是远近闻名的乌合之地,乱着呢,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谷中,不要乱跑。需要用人的话,便将铃玉拿去。那丫头闲,有跑腿的活儿可差她去。”<!--PAGE 6-->我斟酌道:“铃玉是先生的使唤丫头,还要帮你打理谷中事务,不妥吧?”
他走到炼药炉边矮身添柴火:“什么先生,叫我谦之。”又道,“没什么不妥的。姑娘若一定要亲自去,带她一起去也算有个照应。”
我还想推脱,就听他又道:“虽说桃林镇距这里不远,可是路不大好找。”
我想到自己认路的本事,便将他的好意受了:“那……后日便让铃玉随我走一遭吧。”扒拉完碗里的饭,问他,“先生还要留宋诀在此疗伤多久?”
他漫不经心道:“既然醒了,是去是留,便都是他自己的事。不过据我所知,他似在等什么,大约还会叨扰我一段时日。”说着朝我挑了挑眉头,问我,“你呢,有何打算?”
我模糊道:“唔……大约后日去了桃林镇,便要告辞了。”
他添柴火的手一顿,问我:“是打算与沈公子同归?”
我摸一摸鼻头,道:“此事还没跟沈大哥提。”
他挑眉看向我:“对宋诀提了吗?”
我摇了摇头,听他轻笑一声:“姑娘莫不是想将这二人都抛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开溜吗?”他一语中的,我的神色不由得一僵,听他笑道,“姑娘也是一个不大干脆的人。”说完将炼药炉掀开,登时有股药香扑鼻而来,只听他在满溢的药香里,幽声道,“先日初见姑娘,便觉得姑娘的这副模样有点儿红颜祸水的味道。”又轻飘飘道,“若是姑娘在宋公子和沈公子之间摇摆不定,不如退出来,考虑考虑在下如何?”
我刚要道:“先生玩笑。”
就听谁在门边悠悠道:“背着我调戏我的女人,陆兄好本事。”
陆谦之从容不迫地应对:“开个小玩笑,宋兄莫放在心上。”
就见宋诀手搭在门框上,朝这里望过来,看到他身后跟过来的沈初,我的眼皮不由得一跳。小丫头铃玉也一脸为难地跟在二人后面,瞧她欲语还休的表情,一定是刚刚发生了什么。陆谦之也眼尖地看到了沈初,揶揄宋诀道:“再说,花落谁家,不还未见分晓吗?我看宋兄身后的沈兄,倒也极有美人缘。”
宋诀眼风扫沈初一眼:“我的人,他倒是敢跟我抢。”
沈初长眸一眯,毫不退让:“便是争了,宋公子又能如何?”
宋诀似笑非笑道:“自是同你打一架。”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玩笑,又全不像玩笑。
沈初亦轻笑:“宋公子倒是不怕头上会落一顶恃强凌弱的帽子。”
宋诀抬眼看他,一双眸子极凌厉:“沈公子也不怕头上落一顶挖人墙脚的帽子。”
我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虚心地问他们:“你们是特意来这里吵架的吗?”
宋诀道:“自然不是。听说你在陪陆兄吃饭,过来看看。”<!--PAGE 7-->沈初道:“你不在,饭桌上只有宋公子和我,有些冷清。你同陆兄在聊什么?”
沈初问完,宋诀便又道:“岫岫,陆谦之这个人偶尔犯病,你也要离他远一点儿。”
陆谦之有一些受伤:“宋诀,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语调极其凄厉,目光极其受伤。
宋诀有一些犹豫,道:“是……吧。”
陆谦之道:“宋诀,是谁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是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又是谁每日给你熬药?”
宋诀道:“你不是说我命大吗?”
陆谦之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道:“好吧,当我没有问。”
小丫头铃玉提起藕荷色的裙子行到我身边站定,压低声音对我道:“姐姐,沈公子和宋公子是不是有仇啊,简直是三言两语就打起来的节奏,你不知刚才在饭桌上我有多紧张,宋公子还受着伤,沈公子又一副文弱模样,万一打起来,我到底是帮宋公子呢,还是帮沈公子?”
我抚着额头,道:“他们相爱相杀,你随他们去。”
说着绕过因我的话愣在那里的两个人,道:“我去把碗洗了,你们继续,继续。”
〔七〕
又是梦魇。
梦境里的我拼命狂奔,闭上眼睛,感受到纤白的衣袂飘飞,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心脏将要跳出心口。
在我狂奔的小道旁,有一座又一座的石灯笼,石灯笼上长着斑驳的青苔。
是了,这里原是佛寺,做法会的时候,这些灯笼都会点亮。
然而,这些石灯所指引的方向,却并不是救济。不需多远便是悬崖,悬崖下是火红的杜鹃花海,是适合埋葬的地方。
身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我的血液因恐惧而沸腾激**。
这样真实的绝望中,却隐隐觉得,应该会有一个人来救我。
然而,回应这一希望的,却是梦魇中的喘息与恐慌。
有谁在身后拽住我的衣袖,“嘶啦”一声,素衣剥落。
终于无路可逃。
几双脚利落地停在跌倒在地的我面前,我艰难地抬头,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背景里那轮血色的月亮。
好几只手朝我伸过来。
不……不……
想要发声,却无法开口。
惊醒了,我直直坐在**发愣,最近总是如此,一遍又一遍在梦境中死去。
反应过来时,寝衣已被汗水浸湿,我颤抖地拉过锦被,将身子紧紧裹住。坐了一会儿,待心绪稍定,才从被窝中起身,简单披了件红绫的外衫就出去了。
曙光微亮,药王谷一片平静,药庐外有一树树的繁花,开得热闹又烂漫,置身绚烂的花海之中,让人觉得没有那样孤独。
那日,陆谦之贴心地为我行了个方便,给我创造了一个去桃林镇的时机。
用早膳的时候,他提到让铃玉去桃林镇送药,又状似随意地问我:“姑娘也在谷中闷了许久,要不要随铃玉一起去散散心?”<!--PAGE 8-->我自然欣然应允。
听了这话的宋诀和沈初,却一个表示不许我乱跑,一个表示要同我一起去。
陆谦之分别看他们二人一眼,无视了宋诀,对沈初道:“两个女孩子家出门,还能随意一些,沈兄跟过去,便有些不随意了。你也不必担心她们的安危,别看铃玉这丫头一副娇小可人的模样,却曾经徒手杀死过两头成年雪狼,还曾经……”
铃玉立刻塞一大块排骨到陆谦之嘴里,道:“先生吃排骨。”
陆谦之好容易将那一大块排骨从嘴里吐出来,继续道:“还曾经将在药王谷一带作恶的贼人头目打成终身残……”话没说完,嘴里又多出一个鸡爪子。
铃玉道:“先生吃凤爪。”
陆谦之不乐意了:“能不能给先生来块带肉的?”
铃玉的筷子在餐桌上犹豫半晌:“先生吃五花肉。”
在陆谦之的努力下,我和铃玉顺利出了药王谷,来到桃林镇。
陆谦之曾提醒我桃林镇鱼龙混杂,有许多乌合之众,可是表面看来,这个小镇倒也祥和普通,只是极偶尔的,能感觉到与自己错身而过的人身上的江湖气息。
走在桃林镇的街市上,小丫头问我:“姐姐可知道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桃林镇虽然不大,若是不知目的地,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逛完的。”
她的这个问题很有建设性,杜菸只约我在桃林镇相见,却没有说在桃林镇哪里相见,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却并不能难倒我。
我想了想,问她:“桃林镇最大的赌坊在哪里?”
杜菸好赌,而且好赌大的,她这个人的赌品甚好,生平只奉行一个准则:输了便跑。
江湖传言,整个帝京,没有哪个赌场不将她列入追杀名单。她能够平安活到今天,也是一种本事。
铃玉带着我来到百里酒坊,告诉我这里是正儿八经的挂羊头卖狗肉,朝廷近来取缔赌坊的力度甚严,许多赌坊只好改个名字继续经营。
我望了一眼百里酒坊迎风飘扬的招牌,对铃玉道:“在此等我。”
铃玉担心地拉着我:“姐姐,你果真要自己进去吗?若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向先生交代?怎么向二位公子交代?”
我安抚她:“不过是寻个人,很快就能出来。”
她的手却没放开:“可是,可是……”
不等她“可是”完,便有个人被两个大汉搀着从酒坊里拉出来,那两个大汉将男子在街中央一撒手,就见男子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一哧溜就瘫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大汉边擦手边客气道:“对不住了张公子,你已输光了所有筹码,不如今天就回家歇着吧。”又道,“哦,我忘了,张公子今日把房契给输了,还输了两根手指,那就……爱回哪儿歇着便回哪儿歇着吧。”<!--PAGE 9-->听了这话,男子也没什么反应,只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滞地躺在那里,左手处则血流如注。
有经过的路人摇头道:“又一个输光身家的,啧……”说完气定神闲地绕过了他,仿佛对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铃玉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咽了咽口水,将脸转向我,坚定道:“姑娘,我还是陪你进去吧。”
我也看一眼地上躺着的男子,道:“你还是将他送最近的医馆吧。”拍一拍她的肩头,道,“别看我这样,我也曾一个人干翻过许多彪形大汉,你不必为我担心。”
说着,就撩起裙角,跨入有些昏暗的赌坊。
杜菸极好找,按照我的经验,哪个地方人聚得最多,哪个地方便是她无疑。
我来到最拥挤的赌桌前,果然有一个红衣红裙的身影跃然入目。
那姑娘眉眼极艳丽,虽不施脂粉,却极惹人注目,更遑论一只腿搭在赌桌上霸气外露的姿势了。我眼皮不由得跳了跳。听她大喊道:“开!”
这一局一开,四下登时炸开了花。
有人幸灾乐祸道:“姑娘,你输了。”
她将面前的筹码胡乱一推,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输了便输了,再来!”说着一捋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姿势。
她的神情有些孩子气。
有人抱臂道:“姑娘半个筹码都没了,还怎么赌?”
她一挑眉:“谁说姑奶奶没筹码了?”
有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百里家的赌坊向来不赊账。姑娘打算拿什么当筹码?”
有人道:“难不成姑娘要效仿方才的张二不成?”
有人接道:“两根手指,除了供诸位看个热闹,简直一文不值。只是看一次是热闹,看两次还是热闹吗?”
一句话惹来哄堂大笑。
红衣红裙的姑娘却突然抬头,目光透过人群落到我的身上,唇角勾起绝世的一笑,眼瞅着她突然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我朗声道:“我的筹码便在那里,各位睁大眼睛瞧一瞧,有谁愿意为她跟姑奶奶赌场大的?”
我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因她的一句话,满堂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赌坊中一时静默。
我茫然地立在那里,忽然听谁轻声评价:“倒是有点儿姿色。”又道,“若姑娘的话是真的,这个赌,大爷跟了。”
赌坊恢复喧闹,喧闹中听谁揶揄:“周公子的眼光可真刁,这何止是有点儿姿色,简直比天香的那位花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受了这样的表扬,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抬脚走到杜菸身边,拿手肘捅一捅她,小声问她:“你开玩笑吧?”
她将我的肩膀一搂,也笑:“你便当是个玩笑,陪我玩儿这一局,啊。”说着目不斜视地对方才开口说话的公子道,“周公子,介绍一下,这丫头是我妹妹。我们赌一局大的,若我赢了,公子今天带的筹码便全归我;若公子赢了,我这妹子便让公子领回家。”<!--PAGE 10-->周公子眼中放光,目光炯炯地将我看了几眼,爽快道:“好!”
杜菸在我耳边笑道:“你放心,我怎么舍得把你给输了?”
那时的我极想提醒她,杜家小姐几乎是逢赌必输。
半个时辰以后,我和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望雪楼的雅座上,回想起方才那一架,还有些心有余悸。我肩上带伤,本不该恋战,无奈遇到杜菸这个打架有瘾的人物,若不是拆了半个百里酒坊就惊动了官府,凭她的破坏力,兴许会把整个酒坊都拆了。
许久没经历这样的刺激,我缓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唤作杜菸的姑奶奶则在我对面将脚踩在另一张椅子上,边拿袖子扇风边喊小二道:“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喊完之后,换了一副殷勤的模样,问我近日过得怎么样。
我简单将自和亲以来所发生的事告诉她,她听后极同情地看我一眼:“你还真是命运多舛,刚成亲夫君就成了炮灰。”又凑过来请教我,“你这算不算克夫?”
我道:“请你闭嘴。”又道,“说说你吧,叫我来桃林镇,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想起我去江南路上遇刺的那日,她也是突然出现,却只是留下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便走了,我的这个朋友,最喜欢的便是故弄玄虚。
她却突然变得很正经:“岫岫,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从离仙台跳下,为什么成了云岫,而你十八岁这一年的命劫,又到底是一个什么劫?”
〔八〕
为什么从离仙台跳下,为什么仙界的人要追杀我,宋诀又同仙界有什么关系,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又为什么一次次在梦境里清晰……
我为自己倒一杯茶,抬头看着面前的姑娘,有些困惑地问她:“你不怕因为泄露天机而遭天谴了?”
她装作没有听懂:“天谴是什么?”
我叹一口气道:“杜菸,世人有参不透的事,总喜欢求仙问佛,而我接近你,也是因为你也许是能渡我出魔障的人。从前你不愿渡我,一定有不愿渡我的理由,而如今又愿意渡我,也一定有愿意渡我的理由。我很好奇这个理由是什么?”
对于我的这番话,杜菸表示没有听懂。
我为她解释:“比方说无缘之众生难渡,所以佛只渡有缘的众生。拿你我比喻,若你渡我,你我便有缘,若你不渡我,你我便无缘,究竟有缘无缘,我不能决定,你却可以决定。所以,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表面上来看都是我的努力,可是实际上,却是你的努力。”
杜菸表示还是没有听懂。
我只好换一个更为通俗的说法:“我的意思就是,感谢你这么些年与我做朋友。”
她这一次总算听懂,朝我点点头:“不用谢。”
我看她一眼,忍住打她的冲动问她:“所以,你可要趁这个机会告诉我,你出现在我身边,是受谁的指使?”<!--PAGE 11-->她不小心打翻了一小碟花生米,边将花生米捡回碟子里边道:“岫岫,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初明明是你找上我的,又不是我找上你的。”
我望着她的动作,道:“当初的确是我找上你的,可是凭你的本事想要甩掉我,绝对不是一件难事。”
她道:“我讨厌的人,自然想躲便躲得掉,可是我不讨厌的人,我又何必躲?”
我挑一挑眉头,淡笑着道:“杜姑娘非但不躲我,还将自己的底细都透露给我,委实是看得起我。只可惜杜姑娘这个身份是假的,帝京有四十三户人家姓杜,其中养了女儿的有三十九户,家中开酒坊又养了女儿的却只有一户,只可惜这户杜姓人家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迁往别处。不过,杜姑娘要在帝京行事,有个稳妥的身份当然便利些。”
她的面皮一僵,有些难以置信:“云岫,你派人调查我?”
我看她一眼,慢悠悠道:“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不摸清底细,便与一个陌生人来往?”
她默了默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是假冒的,怎么不早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可真行。”
我道:“自然是因为没有拆穿你的必要。你的身份是假的,可是身上的仙泽却是真的。”微眯双目,“那个几次刺杀我的刺客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便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如今想想,我会有那样的感觉很正常,因为他同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抬起眼皮看着她,“你在我面前虽然竭力伪装成半仙,可是身上却没有一点儿凡人的气息,杜姑娘,容我问一句,你是仙界的哪一位?”
刚刚拾掇好的花生米又被她打翻,只听她慌乱地问我:“你做了这样久的凡人,是怎么判断出我同凡人不一样的?”
我手指轻轻敲着杯沿,淡声道:“正因为做久了凡人,才知道凡人与仙人的不同。”
她神色纠结地看着我,终于妥协道:“我的确不是凡人,但我也并非仙籍。”
她说这话时显得有些沮丧,她这个人不常这样沮丧,这样沮丧起来,倒也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
“我位列仙班的时候,曾因无心之失得罪了某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从我身上拿去了我的内丹,仙人的内丹关乎渡劫的成败,在没有讨回来之前,我便只能憋屈地在凡间混日子。”眼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光彩,“不过,这位大人物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给我指点了一条明路,如果我能出色地完成他交给我的使命,他便还我内丹,助我渡劫。”
我消化了一会儿,问她:“这位大人物是谁,你是如何得罪他的,他留给你的使命又是什么,同我有没有关系?”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突然拢在嘴边咳了两声:“这你便不要多问了,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地践行自己的使命,此次来到此地,便是还剩最后一桩事未了。只是这最后一桩事是个急不来的事,我还要再等上一等。”<!--PAGE 12-->她说着,又来握我的手:“岫岫,我虽瞒了我的身份,但你我毕竟知交一场,待我彻底了结这桩事,免不了要同你人仙殊途,我想了想,在那之前,有些事还是应当告诉你。”
我道:“好,我洗耳恭听。”
她却道:“我的确能够以酒为人织梦,你若是想知道答案,便安心等我将这壶酒酿成。”
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着。”
她道:“对,你在此地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我凝眉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哪里也不去。”
她的神色稍定,眼里也多一些安心。
我又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的神色又紧张起来:“什……什么问题?”
我缓声道:“我要跟你打听一个人。”
她戒备地看着我:“谁?”
我轻声道:“宋诀。”
只见她压惊一般喝了一口茶,道:“我不问你为何问这个人,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个我不敢妄议的人。”又道,“你……你同他也不是一般的交情,问他比问我来得更快吧。”语重心长地凑过来,“岫岫,人生苦短,能遇到个真心人不易,你不要等到失去才领悟,依我多年在风月场上混过来的经验,”感慨道,“失去后的领悟都是个屁啊。”
我克制住翻涌的感情,一开口却又有些像是赌气:“真心?真心难道不该是建立在互相坦诚的基础上吗?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信他的真心?”
她的目光突然多了些慈爱:“你便没想过,他可能有难言的苦衷。”四十五度角望向楼外,“这个世界上,谁还没个苦衷,就像我,也曾伤过一个人的心……”说着摇一摇头,“这样伤心的事,不提也罢。”
我慢悠悠饮了一口茶道:“你跟宋诀什么关系,要这样替他说话?”
她立刻与他撇清关系:“我怎么敢跟他有关系,你的男人我哪里敢打主意,呵呵,呵呵呵。”笑得别提多假,起身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临走前又嘱咐我,“乖乖在药王谷等着我,千万不要乱跑。”
我望着桌上被她第三次打翻的花生米,陷入了沉思。
杜菸同宋诀之间果然有奸情。
我揉一揉额角,将茶钱搁在桌上,便起身去寻铃玉回药王谷,寻人问了医馆的方向,没走出两步,便见小丫头急匆匆朝我过来。
她有些紧张地拉着我左看右看,问我:“姐姐有没有受伤?”确认我毫发无伤才放了心,道,“方才见许多衙门的人往赌坊方向去,听说是有赌客赖账,与镇上最有势力的周家公子打了起来,姐姐没受牵连就好。”又絮絮道,“周家公子有权有势,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赖他的账?”
我轻咳一声,道:“我的事办完了,我们随意去街上买些东西,回去也好有个交代。”拉着她道,“我想吃梅花糕了,前面好像有一家,走,陪我去看看。”<!--PAGE 13-->逛街逛到中途,正在一个茶肆里歇脚,突然有一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宋诀的左右手杨逸从车上跳下来,恭声道:“属下奉主上命令,接二位姑娘回去。”
我们来时搭了药王谷附近农人的便车,回去本预备租一辆马车,这杨都尉来得还挺及时。
铃玉一弯眼睛:“才半日不见姐姐,宋公子就急着差杨大哥过来,有句诗怎么念来着,‘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我气定神闲地唤来小二,道:“再添一壶茶。”
杨都尉的眼角抽了抽。
回到谷中时,已经暮色四垂。天边的红云烧得似火,兴许不日后就会有一场雨。
铃玉搀着我下马车,问我:“姐姐是先去看看宋公子,还是先回房歇着?”
我撑着额头道:“有些乏了,扶我回房吧。”
铃玉停下脚步:“先等一等。”说着,手伸向我头上的簪花,道,“姐姐的簪花好像快掉了。”
她的手刚碰到簪花,那簪花便易了手。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锦衣少年,将从我头上摸下来的白玉簪花拿在手上打量,纤纤手指摸到玉身,赞道:“这玉真好看,质地细腻,温润如脂,这白茶花雕得也极好,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说完看向我,“我见过许多徒有其名的美人,姐姐却当得上‘如玉’二字,哥哥的眼光真好。”
铃玉有些好奇地问这锦衣少年:“你是谁,做什么抢人家的簪花?”
那锦衣少年声音清越,说话时眉目间也极有灵气:“在下姓宋,单名一个蕖。初次见面,姐姐将这簪花送我,当个见面礼可好?”
铃玉轻笑道:“你这人,初次见面便同人要东西,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说着就去帮我夺那簪花。
锦衣少年眉头一挑,将簪花举高些道:“你抢啊,抢到了就还给你。”
我的目光落到少年胸前的起伏上,又结合了自己多年女扮男装的经验,立刻悟了,这位小公子原来并不是位小公子,而是个小姑娘。
正要开口让她们两个不要闹,那被她举高的簪花却转瞬易到另一只手上,来到他身后的男子语声带笑:“宋蕖,不得胡闹。”
声音轻得像落雪似的,很是好听。虽然是责备,却带着难言的温和。
小姑娘唤了声:“哥哥。”一撇嘴,“我找嫂嫂要样东西怎么了?”
宋诀已来到我身后,扶着我的头将簪花送入发间,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掠过:“便是找她要东西,也要先问过我。”
〔九〕
宋蕖将眼睛一眯,狡黠道:“嫂嫂还未过门,哥哥便已经开始护短了。”
面前的小姑娘模样生得娇俏,瞧年纪,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从她对宋诀的称呼判断,应当是将军府的某位小姐。
出于谨慎,我还是开口确认道:“这位是?”<!--PAGE 14-->宋诀淡淡道:“我妹妹宋蕖,一个野丫头。”
宋蕖朝我吐了吐舌头,甜甜地唤了一声:“嫂嫂好。”
我还没有来得及纠正她的称呼,便听安置完马车回来的杨都尉惊道:“三小姐,你怎么来了?”
宋诀为我簪好花,也语气悠闲地问她:“这次偷跑出来,又是打算去哪里鬼混?”
宋蕖小姑娘好似早等人问这个问题,如连珠炮般道:“二表哥最近得了一只海东青,日日在我耳边炫耀,你也知道我最讨厌他,听说蒙哲的家乡出产一种金雕,比海东青还要神骏,其力之大,如千钩击石,其翔速之快,如闪电雷鸣,我好奇,就央着蒙哲带我偷偷来猎上一只,好挫一挫二表哥的锐气。”
宋诀不置可否地笑笑,瞧他脸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胸前的伤也好似完全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他的语调仍有些懒淡:“蒙哲也真是惯着你,回去只怕又要为你受罚。”
宋蕖道:“蒙哲是我的人,我自然会保护他,不会让爷爷再难为他。”又道,“先不提我,听说哥哥受了重伤,所以来看看哥哥。”说着,突然将脸转向我,我正不动声色地拎着裙裾打算从宋诀身边离开,却听她问我,“嫂嫂,你躲什么?”
我还没回答,就被宋诀打斜里拽住了手臂。
宋诀闲闲伸手将刚退开一步的我往他身边捞过去,代替我回答她:“想来是倦了,我带她回房休息。”又冲立在身畔饶有兴致听着他们说话的铃玉道,“家妹不请自来,失礼之至,看在今日天色将晚,便容她宿下吧。”
铃玉应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去帮宋小姐拾掇个房间。”
宋蕖也不同她见外,道:“你还是先带我找找厨房吧,饿死了。”不忘对杨都尉嘱咐,“去帮我把马喂了。”走两步回头冲我道,“嫂嫂、嫂嫂,等我回头找你聊天,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这边宋诀已扶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往他的房间,我挣扎了一下道:“我乏了,要回房休息,你带我去你房间做什么?”
他道:“想你了,陪我说说话。”
我还要反抗,却听他慢悠悠地威胁我:“我现在虽说不怎么使得上力,可抱你回房的力气还是有的。”
我忙道:“你不要乱来,伤处复发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惜了陆先生的药。”
他听后忍俊不禁似的笑出声,我怕他当真发神经在这里难为我,便认命地随他往房间走,然而还有两步就要到目的地,他却等不及似的将我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将我放到床边,低言道:“兵法上有一句,叫以退为攻,岫岫,是不是我适时服一下软,扮一下弱,你便心疼了?”
我道:“心疼个鬼。”
他没有同我计较,弯下腰自然而然地用修长手指拂过我的眼睛,笑了:“宋蕖小孩子脾气,喜欢缠人,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来看你的。你最好先歇一歇,待她吃饱了饭,你便是躲来我这里,只怕也逃不掉。”又闲闲问我,“我已教人打了水来,你可要先净一下面?”<!--PAGE 15-->他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袍子,雍容中透着些雅致,白色织锦的衬袍,袖口的勾线都是金银丝,银冠挑了半束头发扎起,露出的额头很是端正漂亮,再衬上清清淡淡的笑容,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我一时之间专注地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唔,唇形也很漂亮。
香炉的味道将我的神志唤回一些,我道:“我这个人有点儿认床,好容易习惯了自己的床,你若想我休息好,不如……”同他商量,“放我回去?”
他长眉一挑,眸子里有些清傲,语气却淡:“回你房间要经过沈聿修的房间。”
我默了默,道:“所以呢?”
他道:“所以我会心情不好。”
他的理由让我无言以对,只得起身绕过他去寻一旁的红木架子,在铜盆里简单净了手面。
今日天气有些闷沉,虽然宋诀在此有些不大方便,却耐不住热,将外袍解开褪了下来,身上便只剩一件凉快的桃红色罗衫。
我走到床边,迅速地掀开锦被的一角躺了进去,对含笑看着我的宋诀道:“我如果让你回避一下,你会不会也会心情不好?”
他手撑在床架上看我,气息蓦地靠近,四片唇瓣贴合后迅速分离。
只是浅浅一吻,便让人脸红心跳,这件事当真有些惊悚。
咫尺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那双狭长的桃花眸,还有秀挺的鼻梁下勾着似笑非笑弧度的唇角,温热气息拂过脸颊,他垂目低言:“找陆谦之还有些要事,你若想我留下来陪你,我便留下来。”
我立刻道:“你走好,记得代我问候陆先生。”
他听后,大手揉一揉我的额发,戏谑地丢下一句话:“回来再收拾你。”
我在他的**合眼躺好,竟安稳地睡了过去。
是饿醒的,我迷迷糊糊地下床,在静悄悄昏暗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拎着裙子走到妆台前坐下,摸起檀木的梳子梳头发。
我轻轻问铜镜中的人:“岫岫,你到底想将这一生,过成怎样的一生?”
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我抄起妆台上的白玉簪花,慢悠悠地跨出房间。
房间外的屋廊下挂了几盏灯笼,灯影之下,有两个人并肩坐在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其中一人声音清脆:“哥哥也老大不小了,快将嫂嫂娶回家,给爷爷生个曾孙子玩儿,给我生个小侄子玩儿。”又为身边的人出主意,“嫂嫂要是不答应,哥哥便将她绑回去。当年奶奶不就是被爷爷绑上花轿的?前已有古人,哥哥还怕什么?”
我的眼皮正跳得欢畅,就听男子若有所思地道:“将她简单粗暴地绑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我不舍得。”说完幽声问她,“若是将来有个人去家里抢亲,你愿意嫁吗?”
小姑娘想了想:“那得看他有没有本事站到我的面前,赢了蒙哲,再赢了我,嫁也无妨。”<!--PAGE 16-->对方看她一眼:“可惜岫岫不像你,这么没出息。”
小姑娘哼了一声:“就你的岫岫最好。”
男子声音含笑,道了声:“那是。”
小姑娘抗议道:“哥哥你……”
我听了太多不该听的话,忍不住轻咳一声,听到动静,宋蕖立刻回过头来,看到我后一下子跳起来,扶了我的胳膊拉着我坐下:“嫂嫂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饿了吧,我给你带了晚饭,还热着呢。”说着移开手边的食盒,抱怨道,“本来想给你拿去房间,但哥哥怕我吵到你,将我给拦在了外面。这廊下的夜景还挺美的,在这里对月聊天吃饭,也是一桩雅事。”又果断对宋诀道,“我和嫂嫂有些体己话要聊,哥哥你回避一下。”
我还未看清宋诀的表情,他已长身立起,掸了掸袍子上的土,懒懒道:“你们姑嫂慢聊。”
我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小声抵抗了一句:“什么姑嫂……”
这边宋蕖已经殷勤地递过来一双筷子,道:“嫂嫂快尝尝我的手艺,正宗的莲蓉蛋黄包。”
我谢过她,拿竹筷夹了一只送到嘴边。
屋廊外蓝黑色的夜幕上,点缀着满天星子。庭院里几丛夜间绽放的花,随风送来馥郁花香。灯笼的光将人的影子牢牢钉在地上,小姑娘痴痴地看着我吃莲蓉包的模样,喃喃道:“许多年以前,我还不知有嫂嫂的时候,很好奇什么样的姑娘会赢得哥哥的心。哥哥长得好看,又是个盖世英雄,思慕哥哥的姑娘就像草原上的草,哥哥不烦她们,我却顶烦她们。好在哥哥与她们都是逢场作戏,并没有将她们看上眼。”
我默了默,问她:“宋诀同许多姑娘逢场作戏过?”
宋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嫂嫂不要误会,哥哥这些年一直守身如玉,不曾同哪个姑娘胡搞过。”两只手的食指对在一起,“最多……最多也就是拉个小手。”
我道:“他还拉姑娘的小手?”
宋蕖狡黠地看我一眼:“嫂嫂很在乎我哥哥有没有拉过姑娘的小手?”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在试探我,镇定道:“只是好奇。”
宋蕖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落到满庭的星光上,缓声道:“我知道嫂嫂是十四公主。从小,哥哥便不曾夸过哪个姑娘,可是提到殿下时,哥哥却赞不绝口。哥哥说,若殿下的母妃一直不失荣宠,那么大沧的宫闱里,最名动天下的也许不会是三公主;若殿下最好的年纪不是被冰封在深山古寺,那么殿下的才名,如今应当会被更多的人晓得。”
我的心思为她的这番话一晃,隔了会儿,才听到自己没甚情绪地问她:“你方才也说,宋诀与那些姑娘只是逢场作戏,说不定,他也曾这般恭维其他姑娘,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毕竟,他也并不是很了解我,又怎会真心为我遗憾?”<!--PAGE 17-->宋蕖却认真地反驳我:“殿下说得不对。哥哥认识殿下已经许多年,也关注殿下许多年,早在与殿下定下婚约之前,哥哥便知道殿下,只可惜哥哥与殿下的缘分实在太浅。”她的语调有些凉,似月光落在水面上,“哥哥曾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我不怕缘分浅薄,就只怕今生无缘,我怕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保护好她’。”
我的心因这句话空了空,听宋蕖有些伤感地道:“我也不知道哥哥在害怕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殿下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宋诀,我很想他,想立刻到他的身边去,这种感觉让我有些想哭,也是在那一刻,我觉得以前让我伤心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