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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梦一劫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7101 更新:2026-09-02 18:51:18

〔一〕

我是个话少的人,宋蕖小姑娘却是个话痨,好像许久没有同人说话给憋坏了似的,恨不得将宋诀的生平全都讲给我听,也不知什么时候,耳边渐渐没了动静,肩膀上却多出一份重量。

我抬起手为靠着我睡过去的小姑娘理一理额发,想将她扶到房间安置,却不知她房间在哪里。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又不忍心叫醒她。

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有一个沉雅的嗓子道:“长梨。”

我一回头,就见沈初身上搭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立在身后,手中执了一个盛香丸的紫檀匣子。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宋蕖身上。应当已经同宋蕖照过面,只听他情绪平常地道:“夜间湿气重,你二人一个是大沧的公主,一个是宋府的小姐,坐在这里聊天,也不知差人拿个软垫,便不怕受了寒?”

我眉眼一弯,道:“没那么多讲究。”又道,“你来得正好,帮我一把。”

我没多说,他已会意地矮下身子,极自然地将手中檀木匣递过来,我帮他捧好,看着他轻巧地将宋蕖打横抱起来。

“哪个房间?”

我沉吟了会儿,道:“先将她安置在我房里吧。”

沈初慢悠悠抬脚往前走,我随在他身边,将手中檀木匣凑近闻一闻,问他:“白檀辅以朱砂,是安神用的,你近来失眠吗?”

他下颌轻微一点:“从前失眠时,点上一炷安神香便是,近来却不大有效,陆兄为我做了香丸,让我试试。”

他的语气淡,我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有些担忧地问他:“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叹一声道:“长梨,你就是我最大的心事。”

我的心为这句话扯了一下。

他将宋蕖安置到我的**以后,我捧着香盒将他送到房间门前,沉默了一会儿,对他的背影道:“对不起。”

他的身形顿了一下,保持着背对着我的姿势,声音一贯的温和从容,语气也维持着若无其事:“长梨,你我已在药王谷耽搁了不少工夫,也是时候回京了。”

我为他的这句话将心一提,却听他继续道:“不过听闻再过几日,广福寺有妙华法会,乃此地一年中最大的盛会,既来之,也无妨去凑个热闹。”

他回过头来,仍如初见之时,衣袂不染纤尘,眼睛里波澜无惊:“说起妙华法会,据说这一日布施的人,可抵三千六百日的功德。无数的因,无数的缘起,最终堆砌出唯一的结果。长梨,你的结果,会不会是宋诀?”

廊外吹来一阵风,我抬手去拢被吹乱的头发,对他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无措,他突然伸手将我锁在怀中。

他的怀抱炽热,语气却又低沉冷淡:“三千六百日不离不弃在佛前虔诚拜祭,最终也有可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缘法所抵消,你们之间,若是唯独缺了这个缘法,你又该如何?”我失手将檀木匣子打翻,香丸滚落在脚边,他松开我,眼光清寂地看着我,“我与宋诀不同,他求的是你和他的结果,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求你的一个选择。”手指温柔地落在我的眼睛上,轻轻拂过,“长梨,你的选择便是我的缘法,是我三千六百日的功德。”与沈初别过,他的一席话却一直回**在我脑海。连累脚步虚浮,头也有些昏沉,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停在宋诀的门外。

我在他黑灯瞎火的房间前默了良久,正欲回自己的房间,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那阵咳嗽声持续了一会儿,听得我五脏六腑也有些钝痛,而后,便见里面亮了一盏灯,随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而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约莫是他下床倒茶,不小心把杯子给打翻了。

我知道,他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重很多。

陆谦之说他被送来时所中的箭毒已经发作,虽然他妙手回春及时阻止了毒性的蔓延,可是按照他多年治病救人的经验,剧毒破坏手臂的经脉,如果后果严重,宋诀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骑马,再也不能用剑。

陆谦之说完之后佩服道:“他醒来后,竟然丝毫没让人觉得他的手臂有什么不方便,也委实令人佩服。”

我想起这番话,忍不住推了推房门,没想到竟被我给推开了,我犹豫了一下,抬脚迈了进去。他从茶案旁望向我,愣了愣:“岫岫?”脚边还留着白瓷的碎渣。

我行到他身边,弯下腰默默地捡起碎瓷,听他道:“放着,莫要划伤了手。”

我不理会,将杯子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捡到帕子里放到案上,才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

递给他之前凑到嘴边尝了尝,道:“茶水凉了,我再去煮一壶。”

他却拉住我,道:“不过是一口茶,是温是凉都不打紧。”

我却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你伤还未愈,怎能这样马虎?你的身子自己不在乎,有人在乎。”

他听后怔了一会儿,忽拉住我的衣袂一把抱住我,深情地低喃我的名字:“岫岫。”

我很怀疑他拿个茶杯都不稳便的手,是如何将我抱得这样紧的,拿这个问题问他,他道:“谁说我的手不稳便?方才不过是失手。”

我默默挣开他,指着一旁装满水的花瓶:“那你将这个花瓶搬起来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默了。

我走到一旁去寻茶具,终于还是煮了茶,正站在小火炉的旁边等水开,他就从身后靠过来,将头埋在我颈侧的头发里,问我:“夜深人静,你突然来我这里,是不打算走了?”

我小声解释:“阿蕖睡在了我的房间,我的床又实在有些小……”

他气息温热地接过我的话:“所以,你来这里想同我分半张床?”

我咳了一声道:“若能分我半张床,那自然好,若是半张不行,一个角落给我躺躺也好。”

他轻声一笑,大方道:“好,分你一个角落。”

耳边响起水烧开的声音,我挣了挣他,道:“水开了,先松开我。”

他放任水壶发出催促的鸣声,孩子一般抱着我不放手:“先不管它。”又道,“岫岫,你今日这样热情奔放,主动送上门来,我怎么舍得放你走。”我的耳根烧了烧,轻声道:“那你要谢谢阿蕖,她同我说了你许多好话。”

他懒懒问我:“比如呢?”

我垂了眼,道:“比如你二十几年守身如玉,没有跟姑娘乱搞。”

他的身子颤了颤,我顺势挣开他,想去掀已经快要被水顶开的壶盖子。

结果被他一把捞回去。

他将我的身子扳正,强迫我望进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看得人心神一晃,不由得避开,失策的是,他身上白色寝衣的带子系得凌乱,敞开的衣襟下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下颌到喉头的线条也极漂亮,这样一转移目光,却看得人心思更有些不稳。

我鬼使神差地把唇送上去,印上他的唇,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很快眼睛里便多了蛊惑人心的味道,我索性闭上眼睛,在他唇上轻吻,可惜很快,他就变被动为主动。

灼热的吻沿着唇角一直落到我的颈子……身后开水的鸣叫陡然升高了一个调子,仿佛在提醒我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然而模糊的意识却放任这份危险一路蔓延下去。整个世界都烧毁也没关系,天翻地覆也没关系,此时此刻,便是泰山崩于前,我也甘愿放纵。

那是个长吻。

第二日想起那个吻来,还脸红心跳地觉得昨日的自己当真不像话,好在未有更多不像话的事发生。宋诀如他说的那样,在挺大的花梨木**分了我一个床角,我缩在那里,他则从背后搂着我,一直搂着我。

用早膳的时候,宋蕖坐在我对面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问我:“嫂嫂,昨日我睡了你的床,你是去哪里睡的?”

我本想扯个两句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就听小丫头铃玉急着道:“我晨起去药庐采药,见姐姐与宋公子同时从房里出来,莫不是……”

我脸上一忧,宋蕖脸上一喜。这一忧一喜,实在是很考验人的脸皮。

我求助地看向宋诀,期待他能为我的颜面找补找补,却听他悠悠道:“干脆将卧具搬到我房里,也省得你跑来跑去。”

“咔嚓”一声,对面的沈初握断了两根筷子,脸上神色却淡,起身道:“我吃好了。”

早膳过后,宋蕖拉我出去散步,刚走到山庄门口,便遇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从马上下来,瞧少年的棱角,并不像中土人士,一双眼睛黑亮如星。

宋蕖见到他,立刻唤了一声蒙哲,我恍然,原来这便是那个带她出来猎鹰的少年。

少年一身粗衣,却胜在眉目疏朗,日后一定会出落得更加俊逸。

宋蕖对他的出现却有些抗拒似的,眉头一蹙道:“我让你替我在金雕出没的地方守着,你追来这里做什么?”当听说是寻到了金雕的巢穴,又立刻变成了那个娇俏的少女,“真的?干得漂亮,这就带我去!”说着也不顾自己的马还在谷中,便翻身上了少年的马,又伸出一只手命令他,“愣着做什么,快上来。”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过去,翻身在她身后坐定,并握好了缰绳。

宋蕖在马上对我道:“烦请嫂嫂告诉哥哥,阿蕖先行一步,待猎了金雕,拿来给你和哥哥做大婚的贺礼。”

〔二〕

宋蕖小姑娘来去如风,她走后没多久,天气转为微雨。

我慢悠悠行到廊下,深吸一口气,手搭眉骨望着那一片天青色:“此地的夏天来得果然迟,帝京这时候恐怕早已桐木成荫,这里的草木才刚刚抽芽。”

宋诀正坐在那里摆一局棋,低垂的睫毛给眼睛落下了一层动人的阴影。

他摆好了棋局,道:“再往北去,都是风沙漫漫,连柳都不会绿。”示意我坐下,“先日与陆谦之博弈,留下个残局,听说你棋艺好,陪我将这半局下完。”

我将紫衣揽在身前,在他对面坐了:“你怎么知道我棋艺好?”

他唇角含着微笑扫我一眼:“你的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思虑片刻,将手边的黑子移了个位置:“虽说你也是为哄我开心,但有时候话说得太满,就显得有些假。”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似的将一枚白子往左边移动一步:“你怎么知道我话说得满?”

我头也不抬,淡淡道:“我小时候想随赵仲安先生学棋,没有学成,他老人家只同我对过一次棋,我母妃再去差人请他便请不动了。他客气地说:这孩子的天分没得说,可惜涵养不够。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我的涵养究竟哪里不够。”说完问他,“这件事你可知道?”

他笑了起来:“这位赵先生是棋界的老前辈,复盘的高手,涵养极好,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女娃娃。只是他年纪大了,见不得凶险的棋局,一碰到就手指打战。你与他对弈时杀气太盛,还喜欢制造险恶气氛,他避之不及,又怎会教你?”

我默了默道:“我也没同你下过几盘棋,你怎对我的棋路如此清楚?”

他不紧不慢道:“这便是我的本事了。”又自语一般低言,“何况是我亲自**出来的……”

我为他的这句话手指微顿,想要开口问什么,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带到了另一个话题:“最近桃林镇发生了一件事,倒是挺有意思。”看我一眼,悠闲闲地道,“有位周公子到桃林镇衙门击鼓鸣冤,声称有人赖赌,要衙门帮他将赌债讨回来。据说有人以一名姑娘为筹码同他赌,最后分明输给了他,却带着那姑娘将他打了一顿,还卷了他的钱财逃之夭夭。”手指轻轻敲在身下的木板上,“他上告衙门,却不是想让衙门帮他找回被一卷而空的巨财,而是想找回那个坑了他的姑娘。”

他的语气懒懒淡淡,却说得我额上微微冒汗。

“本朝严令禁赌,这名周公子的举动,无疑是同自己过不去。”漆黑的眸子看向我,“你同我分析分析,他这是什么心态?”<!--PAGE 4-->我谦虚道:“一定是那位姑娘如花似玉,他看上了那姑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不慌不忙笑道:“周公子这个倒霉鬼,眼光却很好,可惜眼光太好,就是自不量力。”

看着面前这张笑脸,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求证:“你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

他的笑容愈加轻描淡写:“不过是往衙门送了封信,将他发落得远一些。”

我看了他一会儿,决定集中精力应付眼下的残局。

这局残棋中同时存在三处有关全局胜负的劫争,双方对杀互相追吃的情况,根本没有消劫的机会,只能算作死局,在双方互不相让的情况下,一般作和棋处理,想要起死回生,必须有一方放弃和棋。

我与宋诀心照不宣地各退一步,陷入死局的局面立刻变得扑朔迷离。

我下棋一向大胆,然而与宋诀对弈时数度兵行险招,却都被他轻易化解,他方才还说我棋风剽悍,结果他自己也没有差到哪里去,我久攻不下,不禁有些着急。

落下极谨慎的一棋,却听他开口道:“人世之事,也好比博弈。”说着拈起一颗棋子面向我,“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用处,杀伐征讨,牺牲在所难免。岫岫,你的棋风虽然大胆,但是遇到当弃的棋,却表现得不够绝情。”眼睛眯起,“这个胜局,便由我收下了。”

他说着,便手执棋子落下去,我眼疾手快阻止了他的动作,冲微微挑起眉头的他义正词严道:“我要悔棋。”

廊外雨声渐骤,他在打落花叶的雨声里开口:“你要悔棋,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继续义正词严:“我抽时间陪你下棋,如果输了,多影响心情。再说你是男人,难道不该让我这个小女子一次?”

他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我喜滋滋地去悔棋,比方才还要谨慎地将那枚棋子挪了个位置,却见他露出一个很有城府的笑,悠然自得地将本欲落在别处的棋子落到我方才挪动的位置,淡声道:“我赢了。”

我不禁愣在那里,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他的算计,瞠目结舌道:“宋诀,你太过分了!”

他却若无其事地淡淡解释:“兵不厌诈。”又提醒我,“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要悔棋的。”

我咬牙切齿道:“还不是你骗我悔棋的?”

他神色无辜道:“我不过随口道声我要赢了,你便信以为真,这轻信于人的毛病,日后还是要改一改。”

我泫然欲泣地看着他:“骗我最多的明明就是你。”

他不理会我的控诉,道:“再来一局?”

连输三局,有些生无可恋,想起从前在千佛寺与玄清师兄对弈,屡战屡胜是多么辉煌,哪曾想过这屡战屡胜的辉煌业绩,会在宋诀面前栽得这样彻底,大约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瞧我沮丧,他还安慰我:“日后随我多多磨炼,总会有赢的一天。”<!--PAGE 5-->我赌气没有理他。

收拾棋子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趁他此时心情还不错,告诉他:“沈大哥说,过几日是广福寺的法华会,既然赶上了,不如去积累个功德,我也想一起去。”

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大敢抬头,本以为沈初的提议他一定会反对,谁料他听后只是沉默片刻,无甚情绪地道:“他对这事倒是上心。”

我看着他,放软语气同他商量:“我好歹也沐浴了许多年香火,与青灯古佛也有些感情,法华会是佛界的盛事,过门不入总不大好。”

正盘算着他若是为难我我该如何是好,是同他吵起来呢,还是吵起来呢,却听他道:“那便去吧。”

我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乱跑,但是……”反应过来,“你……你答应了?”

代替回答,他递过来一只手,执起我的手腕,等到他的手移开,我的手腕上便多出了串檀木的珠子,上面还留有他身体的余温。

他为我挂好后,将那珠串一抚,道:“这是从前替你保管的佛珠,既然去佛寺,便戴上吧。”又淡淡嘱咐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摘下来。”

那佛珠的确是他替我保管的,如今,仍然能够想起他当时的那句话:“佛让你远离红尘,我不让。”

如今他却突然将拿走的东西还给我,让我觉得有些意外,探寻地望向他,可他的神色却让人瞧不出一点儿端倪。他反手将我的手握住,不紧不慢道:“法华会那日,我陪你。”

我原还想劝他在谷中静养,可看到他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改口道:“距那日还有好几日,这几日你要好好养伤,不要让我担心。”

佛事活动我常参加,无非是诸如佛前上灯、听大和尚升座说法之类的例行活动,然而临到法华会的前一日,我却有些心神不定,斋戒沐浴以后,换上寝衣,一种莫名的心悸突然袭来。

在**辗转反侧许久,不能成眠,便踩着月光到药庐里寻些安神的药。由于是夜深人静时,大多人都已睡下,我提了一盏莲花灯,轻手轻脚地进了藏药阁,凭借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药理知识,从药屉里找了些五味子打算泡水喝。

结果刚刚将抽屉打开,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鬼魅般道:“姑娘夜半造访,究竟是人是鬼啊?”

虽然带着些玩笑的味道,可是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突然听到个声音,还是有些考验人的胆量。

一惊之下,差点儿将五味子打翻,回头将手中灯笼举高,借灯光看清不声不响来到我背后的那张脸,又是一惊。不由得“啊——”一声大叫,被对方及时捂住嘴制止。

陆谦之有些无奈道:“在下这张脸,姑娘都看了这么久,竟还没习惯吗?”

我抚了抚胸口,道:“抱歉抱歉,实在是因为这灯光、这时辰,才将先生误当成是别的什么东西。”说完干笑一声,问他,“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在药阁?”<!--PAGE 6-->他反问我:“我却想问你,这么晚了,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解释了我的失眠,听他道:“你左手边第三个格子里有安神散,回去拿水冲服。”

我道声谢,照他所言取了一些,又跟在他身后出了药阁。

他抄着手一路送我回房间,我忍不住问他:“我能不能问先生一个问题?”

他道:“都说多少次了,叫我谦之。”又道,“说。”

我道:“陆……谦之先生之前同我讲了两个故事,可我琢磨了几天,那两个故事同我没什么关系,却不知这两个同我没关系的故事,先生何故要讲给我听?”又好奇道,“先生所讲的故事,是先生认识的人的故事?”

他的声音寂静中带着些漠然:“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不必同故事中的人发生关系,说不定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恰巧碰到你,觉得应该讲出来,便讲了出来,如此而已。”漫不经心道,“世事嘛,都讲究个机缘。哪日你突然悟到了我说的是谁,便证明这个机缘来了,若是一直没有悟到,则证明故事里的人同你没有缘分。”在我的房间门前停下,“明日一大早就要出发去广福寺,姑娘还是服下安神散歇下吧。”

〔三〕

广福寺属于典型的“深山藏古刹”,建在普同山的东麓,又称东麓寺。前朝的皇帝在一次西征中途经此地,见这里三面环山,胜景奇秘,符合堪舆学的山环理念,回京之后便圣旨一封,在此处奉安舍利,敬造灵塔。

因为建寺之日是五月十八,每年的这一日,寺中都会举行法会,以消灾除厄。四方的民众,信佛的不信佛的,都会在这一日进山沾一沾佛泽。

陆谦之在马车中为我普及了这些背景知识,拿手中折扇轻轻挑开车帘,道:“前方山道蜿蜒难行,车马上不去,宋兄身体不大方便,正好这附近有在下的一座别院,不如……”

坐在陆谦之身侧闭目养神的宋诀撑开眼睛看他一眼:“我的身体没什么不方便。”

陆谦之折扇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劝他:“从山脚下到碑林,计三百九十二级台阶,从碑林到寺门,计二百三十九级台阶,一个腿脚正常的人要走上去,中途都得歇一歇,宋兄若是因为逞强,再落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地,还要连累岫岫姑娘和沈公子。”

宋诀只淡淡道:“不会。”

陆谦之看向对面的我,以一个医者的谨慎态度问我:“他当真有爬山的体力?”

我亦谨慎地向宋诀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你当真有爬山的体力?”

宋诀的眉头动了动,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我有没有这个体力,岫岫还不知道吗?”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话里别有深意似的,却一时想不明白,陆谦之却似明白了,将折扇抵在唇边,轻道了声:“啧。”又转移话题道,“沈公子手上这串佛珠倒是罕见,水沉香配突厥玉,想必价值不菲吧?”<!--PAGE 7-->沈初微微抬手道:“不过是普通的水沉香,也不过是普通的突厥玉。”

陆谦之迅速地扫了一眼,笑着恭维道:“水沉香哪有普通的,突厥玉更是贵重。更难得的是,目测这一百〇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大小相等,想必这串佛珠得来不易。”

沈初也笑脸回之:“陆兄好眼力,从一位法师那里得来,倒也没有费什么周章。”

陆谦之问他:“沈兄平日里也念佛?”

沈初只道:“既是去听法会的,无妨戴一串佛珠,聊以应景。”

宋诀插了一句:“沈兄当真有格调,用文人的话来说,就是雅人深致。”

沈初客气道:“宋兄谬赞。”

这二人言语来往皆客气,然而看他们的眼睛,却都蓄着一些轻蔑,我轻咳一声问陆谦之:“怎么还没到?”

陆谦之道:“快了。”

在普同山东麓的山脚下停了马车,山道上已是摩肩接踵的盛况,我在眉骨上搭帘仰望,只能看到一个肩头和又一个肩头,证明本朝百姓信佛之心甚笃。上山的石阶两边有一片竹海,入目都是清凉。

我夹在宋诀和沈初中间,回头问陆谦之:“你当真不随我们上去?”

陆谦之站在马车旁摇着扇子,道:“我恐高,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你们上去听法,我去别院休息等候,过午之后再来接你们。”

我道:“也好。”又道,“你有什么愿望现在告诉我,我帮你求个锦囊。”

陆谦之感动地将手中扇子扔到一边,上前握住我的手,道:“还是岫岫姑娘贴心,既然如此,便替在下求个姻缘吧,让在下能够遇到个像你这样美丽漂亮、聪慧大方的女施主……”

陆谦之还未说完,就有两只手分别拉上我,将我从陆谦之面前拉开一些。

宋诀道:“这样的女施主可能同你无缘,死心吧。”

陆谦之被插了一箭。

沈初道:“陆兄确定自己不需要吃药吗?”

陆谦之被补了一箭。

听他对赶车的家奴道:“愣着做什么,把爷的扇子捡回来。”

自许久之前的江南巡幸,还是久违地同宋诀和沈初共同出门。物非人是,也有些让人感慨。那时我对宋诀尚没有什么非分的念头,对沈初……我一直搞不明白我对他抱的是一种什么感情。想他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可我又是知道的,这同男女之情不同,同风月无干。

对宋诀,我会产生各种非分的念头,然而对沈初,却一丝一毫的杂念也不会有。这样的我自然有些自私,可是明知自己自私,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以为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一定也会同从前一样,三两句便会说不到一起去,打起来也有可能,我都做好了居中调停的准备,可是他们却心照不宣地一路沉默。

没有剑拔弩张,气氛出乎意料地祥和。<!--PAGE 8-->“有情众生颠倒诸法实相,妄执有‘我’,因而起惑造业,流转不息,如能悟解‘无我’,则惑乱不起……”

法会之上,大和尚向众生讲着庄严的道理。

我抚着手腕上的佛珠,心想:我亦是有情众生中的一个,有喜怒哀乐,有悲恐惊欲,体会一切苦乐,也有想要得到的人。

偷偷去看身边的宋诀,见他微阖双目,神色一派寂静。

他在想什么,自然不会让我晓得,我也已经放弃探究他的想法,他愿意告诉我的事,一定会让我知道,而他不愿告诉我的事,按照他的个性,定会让我到死都不会晓得。

这自然是顶让人生气的一件事,可是我这两日却悟到了一个道理,人生苦短,有些事穷尽这一生也不可能全部了悟,想要通晓所有的世事,大抵是白日做梦,既然世事总不可能全部看清,那么不能看清的部分,不去在意便是。

这样的了悟诚然有些自欺欺人,是一种自我麻痹的哲学,却不失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至少可以让自己活得开心。

观音堂的法会散后,是上灯结缘的仪式,我提议先去旁边的观音楼坐一坐,休息片刻之后再去上灯,最后再去各殿上香参拜,沈初和宋诀都没有异议。

大约其他的百姓都想抢在前头结下这一年的佛缘,所以来观音楼休息的很少,我们挑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很快便有小沙弥送上清茶。

我透过打开的窗子往下看,分明是熙熙攘攘的热闹光景,心中却突然有些空,仿佛自己距这样的热闹很远。

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突然在善男信女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不由得被茶水呛了一下,沈初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道:“没事。”却有些坐不住,“那个……我去趟茅房,你们在这里歇一会儿,等等我。”就这样随意扯了个理由,将沈初和宋诀稳在座位上,自己则下楼去寻那个影子。

虽然距离有些远,那姑娘的模样有些瞧不清楚,可她身上的那件衣服我却认识。

杜菸上次与我在桃林镇见面,仿佛便是穿的那一件。她来此做什么?总不会是巧合。

我提着裙子下了楼,正见着那个绯色的影子消失在一个方向。

佛殿的左右为东西配殿和僧人的厢房,因大部分僧人都在正殿忙碌,还有一部分在观月楼待客,配殿和僧房少有人迹。

红色的廊柱,高高吊起的四角灯笼,廊外有一个亭子题作“观月亭”,一侧生有松木,松木下有石桌石凳。我分明是追着那个红色的影子过来的,可转出廊子到了寺院的后方,却突然不见了那个影子。

面前是一条往下去的石阶,四下幽寂,再无人声的喧嚣。

一只猫停在石阶下方看了我一眼,无声地转入草木深处。又哪里有人的影子?<!--PAGE 9-->我站在石阶旁托着下巴小声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吗?最近眼神是愈发不好了。”

刚刚转过身,打算回观音楼,便是那个瞬间,肩膀上受了一个极重的力道。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中消失,面前是一抹如火焰一般的绯色,长身立在那里的女子,身着艳丽的绯衣,眉眼被那袭艳丽的衣装衬得有些邪魅之气,唇角浅浅勾着,一笑犹如地狱的修罗。

世界翻覆得过于迅速,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便听到自己的身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意识蓦地远去,眼睛却难以置信似的圆睁着。响起脚步声,一下,两下……直到在我身边停下。

我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看着那个人,感受着鲜血从身体里抽离,艰难地动了动唇角,却不能发出声音。那个人蹲下来,微凉的手指停在我的脸上,问我:“疼吗?”

我眼里映出世界最后的风景,是男子冰冷的双眸。

借着最后的意识,我认出他来,他不是杜菸。

他三番两次刺杀我,这一次总算成功,然而,他是如何……

“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抚摸着我的脸,悠悠地问我,又自问自答,“主上虽然狠心废去了我的修为,可不过是在你面前做做戏,他又如何会杀我?”

〔四〕

我只觉得每块骨头都疼,身子因他的这句话陷入彻底的冰凉。

遥远地方传来诵经的声音,我木然地望着头顶,有古木成荫,遮天蔽日。他的主上……是宋诀吗?若果真如此,那我当真是生得糊涂,死也糊涂。

男子的目光在我的身体上流连,最终落到我的右手腕上,只见他眼中利光一闪,忙探手过来,下一刻却像是被什么灼伤一般缩回去。

他看了那只手片刻,忽然抓住我额前的头发将我拖到面前,强迫我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我:“这个珠串是谁给你的?”眼睛里是腾腾的杀意,仿佛我说错一句话,便会被他钻心剜骨,“可是宋诀给的?”

我艰难地点点头:“是他给我的,又如何?”他的面色因我这句话一寸寸惨白,直到血色全失。

我被重重丢回地上,全身的骨骼几乎要散架,随之而来的,是一记重拳砸在我身侧的石板上。

“主上竟动用了分魂术,将他自己的命数同你的系在一起。”声音冰冷里带着悔恨,“我早该杀了你,早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捏死你……”

我五脏六腑都难受得紧,语气苍白地对他道:“若你不及时送我就医,我只怕很快就要去鬼门关报到。”说完就觉得喉头腥甜,果然呛了一口血出来。

他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一把将我捉起来,迅速地封了我几个穴道,命令我:“若想活命,便将你手上的佛珠褪下给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冷声道:“呵,你当我是傻的吗?”说完又吐了一口血,手勉强撑在地上道,“将这珠子给了你,你一定会马上补我一刀。”<!--PAGE 10-->男子身子一颤,我揣摩了一下他的心理状态,觉得他一定恨死了方才的多嘴。

总算知道宋诀为何嘱咐我不可将这佛珠褪下,原来就是为了防备这个人。

宋诀如何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早已不再惊讶。若还有命见他……

若还有命见他,我又能如何呢?

这是我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迷迷糊糊中,却听到打斗的声音,男子冷冷地对谁道:“红菸,不要阻碍我,你若是非要蹚这浑水,我连你一起杀。”

女子的声音道:“这浑水本姑娘还真就蹚了。”又大义凛然道,“宿鸟你这个变态,本姑娘念在同僚的情分上,冒着被君上责罚的危险救你出来,你竟然恩将仇报,偷穿我的衣服不说,还过来找岫岫的麻烦,你……”

男子道:“少废话!”

女子道:“我的话你可以不听,君上的命令你怎能罔顾?”

男子道:“这个女人会害了君上,我岂能留她性命?”

女子道:“她的生死由君上说了算,不由你。”哀号一声,“宿鸟,大家好歹是同僚,你竟然砍我!”

男子道:“闭嘴,让开。”

女子声音里多了份郑重:“你若非要动她,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者,问问我手里的剑。”

无边杀气轰然翻卷,便是游离在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我,也感到沉重的压迫。

有剑出鞘,似龙吟之声,尖利的嘶啸之后,是一场激战。

那场激战我无缘目睹,然而谁胜谁负,一睁眼便一目了然。

男子面朝下倒在一旁,身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污。

女子跌跌撞撞地朝我过来,长发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血渍,她以剑撑着半边身子蹲下,关心地看着我:“岫岫,你还好不好?”

我抬起手,杜菸立刻递一只手过来将我握住,不曾见过她这样难过的表情,我想冲她笑笑算作安慰,却没有牵动唇角的力气。

只好以目光示意了一下我手腕上的佛珠,杜菸眸光一顿,随后轻声道:“这是君上给你的,你要戴好。只要还戴着这串珠子,你便不会死。”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来的问题,“对,宋诀是我的主子,也是宿鸟的主子,只是我要你活,宿鸟却要你死。君上本应该杀了宿鸟,是我……求君上留了他一命,却没想到……”

她的话断断续续,终于有些哽咽:“你是不是想问我君上为什么没有来?大约是因为这个养魄之境出了状况。五月十八,本就是此境的一个大劫之日。我本该助君上破这一劫,却被宿鸟钻了空子。如今……却不知道君上怎么样。”

她的话我有半数都没有听懂,却为她的话感到些伤心。

她不理会我的懵懵懂懂,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当年你从离仙台跳下,本该魂飞魄散,可是你的魂有佛界的灵印护着,免遭飞散的噩运,可你一心求死,却伤了命魄。魄无命不生,命无魄不旺。君上想要救你,便将此处凡世化为一个养魄之境,此举却几乎散尽他所有的修为。在他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他却几乎孱弱如同一个普通凡人。所以,有的时候他身不由己,你也不要怪他。”<!--PAGE 11-->她说完一抹眼睛,伸手过来:“我这就带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再撑一会儿……”

却见她眸光一顿,随即失去所有神采。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倒下去的身子落下,将我横抱在怀里。

我闻着男子身体上的檀香味道,哑着嗓子开口道:“为……什么?”

男子垂眸看我,分明是一样的眉眼,却陌生得让人害怕,我不知这陌生感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他同从前不一样。全不一样。

“为什么?长梨,我来接你,你觉得不好吗?”便是那语气,虽然温和如初,却又像是和人保持着漠然的距离。

唤作宿鸟的男子突然从昏迷状态中醒来,以剑将自己的身子撑起,努力了好几次,总算站稳。他沉声对沈初道:“你不能带她走。”

沈初漫不经心扫他一眼,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命令我?”

宿鸟以剑对着他:“带她走也行,将她的手臂留下来。”

他眼里满是血丝,像是入了魔。

沈初不理会他,抱着我就往前走,宿鸟如野兽一般低吼一声,执剑便冲上前来。

以他所受的伤来看,他的速度极快,然而他的剑却连沈初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见鲜血从他自己的胸前喷薄而出,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十字的伤口,极深,他倒地之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初面不改色,声音极淡道:“回去禀告你家主子,从今以后,仙界同他再不相干。”又勾唇一笑,“不过,你最好先去确认一番,你主子究竟渡不渡得过今日。”

我在沈初的怀中望着他,总算明白他此时像什么。

他就像大雄宝殿里的一尊佛,宝相庄严,对人间所有悲喜都冷眼旁观。

他不是我认识的沈初。

我失声问他:“宋诀怎么了?”

“他怎么了?不过是在历他的劫。”

倒在血泊中的宿鸟虚弱地质问他:“当年佛界已经答应不再介入此事,为何十八年后却要反悔?”

沈初道:“此事同佛界何干?”

宿鸟道:“可你不是……”

沈初道:“生死轮回,三界六道,皆没有我可以停泊的岸。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哪一界的众生,而是因我心之所向。”他的声音如烟火落尽那样凉,“我再不信什么佛法无边,可渡无量众生,我只相信,这天地间最大的道,便是我自己。”

沈初的这番话就像是一场雨,砸落在我的心上,可我全没有心思去细思他话里的含义,我满心都在牵挂另一个人,在他怀中哭腔问他:“宋诀怎么了,你带我去见他,你方才说他在历劫,他在历什么劫?”

转瞬之间,四下的风景突然转换,参天古木不见了,古木掩映中的佛寺也不见了,面前反而多出一扇水墨的屏风,我还懵着,沈初已利落地将我安置在**,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他,他的手指却迅速地在我的额上按下,对我道:“长梨,你想不想知道你从前是如何死的?不要急,我会慢慢告诉你。”<!--PAGE 12-->我缓缓阖上眼睛,房间里有沉香在浮浮沉沉,似有一只巨手,要将人的神志拖往无尽的深渊。

沈初的声音清幽如同古寺禅声,每一个字都极清晰。

“长梨,你死在十八年前,有一个人,只需一句话便可以救你,可是他没有。你十五岁嫁与他为妻,死的时候尚不到二十岁。虽然只是一世的性命,但那一世的性命,却足以左右一个小仙渡劫的成败。你因渡不过尘劫,便要多承受百道雷刑。若雷刑过不去,这世上便再没有小仙长梨。”

我因这句话有些窒息,仿佛突然回到那一日,我被押在地上,被人撕去蔽体的衣衫,寒夜冰凉,重重的板子落到我的后背上,脊梁断裂的声音都能够清晰听闻。生平从不曾那样大声地哀号、恳求,泪水混着血水,教会我什么是绝望。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一刻,是从未有过的孤独,这苍茫的天地间,便只剩我一个人,没有人会为我流泪,也没有人会为我心疼。这世上我最喜欢的那个人,他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我手握紧锦被,痛哭出声,有个人将我扶起来,告诉我:“长梨,宋诀便是那个害你渡不得劫的人。”

突听“铮”的一声响,我的身体一个不稳,往后倒去,沈初则被凛然的剑气自我身畔隔开。

长剑插入墙体,我的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接入怀中。

蓝色锦衣上有熟悉的味道,此时闻到却让人心中一痛。

我的眼泪还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并没有想起所有的事,可是隔世的委屈、害怕和不甘,终于在此刻找到出口。

宋诀抱着我,手抚着我的眼睛,有些无措地唤我的名字:“岫岫,不要哭。”

我推开他的手,抬起双手抹眼泪:“你不要唤我岫岫,我唤作长梨,不是你的岫岫。你来做什么,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五〕

“岫岫——”

我用尽全力挣开他,跌回**,指着一个方向,道:“滚,你滚。我半点儿也不想看到你。”说完却一口气上不来,他立刻慌乱地上前拍着我的背,片刻后,自后背传来一股热流,我总算缓回一口气,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十分不好。

他神情的每一处都透着精疲力竭,却忽然上前用力地抱着我,像怀抱着一件一撒手便会碎裂的稀世珍品。

然而,我会是他的珍爱之物吗?还是他为了弥补从前的过错,将执念当成爱情施舍于我?

沈初抬脚行过来道:“才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够从我的佛灭阵出来,看来九华上君修为尽散一说,也并非实情。”

白衣白袍的男子衣袖无风自浮,气息虽凛然,神色却依然喜怒难辨,左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银色的禅杖,似被什么震动,发出低沉的鸣响。<!--PAGE 13-->宋诀却无视于他,不紧不慢地从自己身上脱下袍子,仔仔细细将我裹好。

他手指在我额边停了片刻,声音轻若落雪:“在此等我。”说完,便单手结了个手印,瞬时便有仙泽在我周身聚拢,围成一个泛着紫气的仙障。

我避开他的眼光,却没有漏掉从他神情中捕捉到的落寞。他转过身面对沈初,背影孤绝,如悬崖之巅的一棵劲松。千里月明之下,他独自站成亘古的孤寂。

只见他轻抬右手,那没入墙壁的长剑便似有灵性一般,重回他的手中。

极为纯净的剑气,掀动他的衣袍漫飞如云,他开口,语调是漠视众生的冷清:“我苦心经营这许久,便是想给她最好的补偿,不会再有惨死的梦魇,也不会再有求而不得的痛苦。这原该是一局很完美的棋,你却将它给打乱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除掉你,也除掉此境之中最大的异数?”

沈初勾唇道:“原来你早知我是此境之中的异数。”

我看不见宋诀的表情,只从他的声音里勾画出他蹙眉的模样:“从前,我念在你是她在乎的人,对你抱着恻隐之心,也暗中放过你许多次。可是今日,你最不应该,便是诱她回忆起将死之时。”

沈初眼中寒光掠过,忽而冷笑道:“你此时心疼她,当初呢?她死的时候,你可为她掉过一滴眼泪?”宋诀的身子为他这话重重一颤,沈初接着道,“我同你不一样,我至今都还记得她血肉模糊的样子。是我亲手埋了她的骨,安顿了她的魂魄,却终究没能助她在那场天劫中全身而退,我当时恨自己不是你,可是仙界的九华上君,又怎会在乎一个小仙渡不渡得她的劫?”

最后这句话,似一声悠长钟声,蓦地撞上我的灵台,雾气尽散,我想起自己同宋诀的因果。

仙路上的一次失误,我很不幸地栽在一场桃花劫里。更为不幸的是,在我提心吊胆地等候天雷之际,四海八荒却一片欢腾,为的是庆贺九华上神历经三千尘劫终于圆满归位。

天地有双主,一位是居九天赤炎境的无泱帝君,另一位便是居十殿东和宫的九华上君。无泱帝君执掌仙界的帝印,九华上君为参悟天地万象,自请下凡尘历劫。也算我运气不佳,不小心搅乱了他的命格,仙界降罪,我的那一世自然不得善终。如今思来,我的死其实属于不可抗力,同宋诀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理智能够接受,感情却接受不了。尤其是后来……

后来,我隐约记得有人为了助我渡天劫,被红莲业火侵吞,我能够想起自己当时很伤心,却想不起让我伤心的人究竟是谁。

耳边是宋诀对沈初道:“欠她的,我会还她。”

沈初道:“好一个你会还她。我却想问你,你为她做这么多,究竟是因为你爱她,还是因为你欠她?”<!--PAGE 14-->我为他的这个问题呼吸微滞。

是啊,他可是真心爱上我?他如今对我这样深情的模样,是否全因心中的悔恨?

杜菸说,他为我散尽修为,只是为了养我的命魄,那么这十八年来,他作为凡人宋诀,面对凡人云岫时,究竟是爱多些,还是愧疚多些?

我突然之间觉得非常害怕,很怕他会说出是来,若他说是呢?

宋诀却良久都未回答,沈初的声音幽凉:“你方才说我是个异数,可在我看来,你也同样……是长梨命中最大的异数。”

自宋诀的喉间滚出一串寒凉的话:“既然你我二人皆将对方当作非除不可的人,不如今日做个了断。”

沈初的语气也不比他好:“此处不宜动武,我们换个地方。”

房间里突然铺开一片白光,瞬间将一切吞没,耳畔天雷愈演愈烈,白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待白光退去,面前出现一片无边的混沌,嶙峋怪石都在碎裂,隔绝出天和地的界限。

二人在无边混沌中肃然对立,那片无边的混沌,是他们的战场。

我仓皇地道了声:“不要。”那场景却一瞬而过。

我重新回到紫气里,紫气之外,是一扇红木紫铜浮雕的屏风,房间里只有我不定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他们的气息。

我撑起身子探手向前,果然遇到阻碍,如今,我以凡人肉身,自然没办法解开宋诀设下的禁制。

颓然地跌回原处,抱膝蜷缩进角落里,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寒冷。

我想起一些事,那些事是我多年来想要探究的答案,然而此刻,我却很想把它们忘记。如果我没有想起来,我便仍是云岫。待宋诀伤势转好,我们便能启程回京。婳婳尚在等我,皇兄应当也已准备好兑现他给宋诀的承诺。也许,我会成为宋诀的妻子,被他盛大迎娶。他也会如他所言,一生将我视若珍宝。可那都是假的,是一场梦。正如沈初所言,三千六百日的功德,有可能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缘法所抵消。这样说来,三千六百日在佛前的长跪,便是我和宋诀的功德,那场天劫,却是我和他的缘法。

我将头深埋在膝间,放任自己被无边的静寂吞噬,手不自觉地抚向腕上的佛珠。

我问自己,恨吗?怨吗?

但,恨什么?怨什么?他所亏欠我的,如今都已补偿。尽管,他补偿给我的,我已不再想要。

便在这个想法生出的时候,手腕上的佛珠却突然松了。

一粒粒的檀木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脚边,我猛然抬头,看到眼前泛着紫气的仙障蓦地消失。

静默在屏风后肆虐,朱色的床帐仍然安稳地挂在银钩子上,小案上的紫金香炉仍然升着袅袅白烟。我恍惚间想起宿鸟的话,他说因这佛珠,我与宋诀魂命相系,可他却不曾说起,这佛珠散了,究竟意味着什么。<!--PAGE 15-->我自己悟了片刻,这佛珠散了,意味着它上面的咒也散了,正如面前这个仙障,若无外力打散,便只能是它的主人将它给撤去,再或者,是它的主人修为尽散,它便再困不住人了……

心底有什么声音渐渐汇集,“哐”——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待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赤脚摔倒在床下。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身体却再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所有的念头也都从脑海中远离。

就在方才,我的脑中尚存许多假设,假设我从未遇见过他,假设我自此同他陌路,假设很久很久之前我不曾爱上过他……这许许多多的假设里,从没有一个假设是他死了。

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此等我。”

我想他定然还有许多话要同我解释,只是我却没有给他机会。

我以为自己可以将他忘了,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他是死是活,都不再同我有关系,可是才转瞬的工夫,我便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

前尘的记忆像是开闸的水,在此时此刻纷纷涌入脑海。

那时的我很爱他,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便是后来因他渡劫失败,我也没有恨过他,只是在知道师父为救我而被卷入镇妖塔的业火之中时,我狠狠地将他怨了一番,可是即便那样认真地怨恨他,我也没有想过要他来抵命,师父受我牵连,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孝,便是抵命,也应当由我来抵。

人还未跨出门槛,已被一双大手从身后扳回去。

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能听到自己模糊不明地挣扎道:“你放开我,放我过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回应我的,是记忆中熟悉的威严语调:“胡闹。”

我为这声斥责抖了抖身子,待看清面前人同记忆中无二的模样,泪水更加肆虐,扑入男子怀中,声音悲切道:“师父,你放徒儿过去,徒儿的记忆已经恢复,师父想带徒儿去哪儿,徒儿便随师父去哪儿,只是师父告诉徒儿,他此时身在何处,究竟是死是活?”男子将我拦腰抱起,声音似裹着雾气:“你的记忆既已恢复,便意味着封你记忆的人已然不在,你又何必问我?”又道,“长梨,为师等这一刻,并不是想看你为他的死悲痛欲绝。”<!--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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