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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神仙债·下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3076 更新:2026-09-02 18:51:18

第一章 糊涂姻缘

〔一〕

我十五岁那年,从陈国流浪到晋国。

由于离家出走的经验不够丰富,又错误地估计了从师父身上偷来的那对青玉狮子的行情,在我离开家门的第三日,就面临没有盘缠的窘境。

好在我自小人见人爱,装可怜又很在行,朝过往的行人要个铜板啊、讨口饭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但我虽然向人伸手,行为与乞儿无异,心里却极为自重,师父虽然与佛界不相往来,每个月倒也会象征性地出门化个缘。我觉得,自己既然是师父的后人,那么也算半个佛门弟子,佛门弟子向人伸手,是为对方积功德的事,自然不能与那些乞儿相提并论。

所以,听了车帘里传来的那句话,我觉得对方显然没有考虑过我的自尊心。

方才这辆马车横冲过来,眼瞅着就要撞上一对在街上玩耍的孩童,我正巧在附近,眼疾手快地将两个娃娃护在怀中,却没有来得及躲开,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再抬头时,那车驾已停在距我鼻尖寸许的地方。我抹了一把鼻尖的汗,听到周围全是惊魂未定的声音,有百姓抖着嗓子道:“是……是淳德长公主的车驾。”

我打小生长在陈国,熟悉陈国各个公主的封号与八卦,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晋国,不免显得有些无知。俗话说无知者无畏,我对面前这辆马车差点儿闹出三条人命这件事,义正词严地表达了不满,孰料我的观点还未表达清楚,就有好几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我运气不佳。淳德长公主本就以喜怒无常闻名,那日的前一天,她刚刚因六国闻名遐迩的琴师无颜辱她一事大动肝火,我又偏挑了这个时候冲撞她的车驾,不是找死是什么?

隔着车帘,女子声线慵懒地道:“哪里来的小乞丐,连本宫的车都敢冲撞?”

我蹙了蹙眉尖道:“小乞丐?谁是小乞丐?”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你不能看我蓬头垢面,便认为我是乞丐。当然,我的确有几日没有洗澡,可是洗不洗澡,不是判断一个人身份的标准。再说,是你的车差点儿撞到我,怎么是我冲撞?”掸了掸衣服,接着道,“而且市道之上,向来不许马车快行,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该将百姓的性命当成玩笑。”

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惹怒了车内的皇族女子。

只听一声怒喝:“大胆!来人,还不将她押了,难道还要本宫亲自指点你们如何发落吗?”

围观的百姓都自动往后退去,我的耳力好,听到人群中窃窃私语:“又来个不要命的。长公主心情不痛快,这两日还总有人往刀刃上送。”

“兄台说的可是淮安巷的那一位?听说昨日八抬大轿停在他府门前,他却称病,连门都未开。”

方才那个压低声音道:“无颜公子向来以孤傲著称,长公主在男女之事上又过于荒唐,公子自重名声,自然……”由于被淳德长公主的扈从压在地上不能动弹,话听到这里就断了。

正在沉思她所谓的发落究竟是如何发落,就听一个清越的男声道:“且慢。”

照着我的后背落下的木棍,因他的这句话在空中顿下。

后来回忆,便是这句“且慢”救了我的性命,也将我与他的命数系在了一起。

那时,我尚不认识那个闻名六国的琴师,也不晓得,自己竟会因某个女人的一句玩笑而成为他的妻子。

许多年以后,我依然偶闻这个故事:淳德长公主倾慕无颜公子的才名,却几番在他面前受辱,为报复他的无礼,竟当街指了一个小乞丐与他为妻。这对于一个自负的人而言,自是极大的折辱,他唤作无颜,此事倒真是令他无颜至极了。

记忆里淳德长公主的语气颇有些玩味:“这丫头冲撞了本宫的銮驾,本应当乱棍打死,虽说公子这样的人物亲自开口为她求情,本宫应当给公子这个面子,但,她与公子非亲非故的,本宫又实在是没有理由给这个面子。公子既有心为善,不如本宫替公子为她安一个名分,也算成全了公子。”

我不远千里,从陈国跑来晋国,是因为听闻晋都繁华,有许多好玩儿的,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被人塞上了花轿,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拜了堂、成了亲。而且,由于这桩婚事过于惊世骇俗,惹来全城百姓围观,一直到很久之后,都是晋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时候我忧伤地想,此事若是被师父知道了,一定会罚我跪佛堂,还要拿那些永远也读不透的佛经虐我千百遍。

不过,这桩婚事虽然挺荒唐的,却还不至于让人伤心欲绝。

因为,在我抬头看到那个无颜公子的模样的时候,我就英明地意识到,嫁给这样一个人,委实不能算我吃亏。

毕竟,他虽然有一个很不好看的名字,却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二〕

我自小被师父拉扯大,没怎么见过世面。毕竟师父是半个出家人,不喜欢到处乱跑,也不喜欢我到处乱跑,所以我从小接触到的男人,除了师父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看得过去的。

不过师父固然长得好看,看了十五年也看习惯了,有时候随师父化缘,看到那些女施主呼吸不畅、面红耳赤的样子,还要怀疑她们是不是哪里有病。我小的时候,时常有女施主偷偷塞我一张烧饼,向我打听师父的八卦。

我暗自觉得,拿烧饼贿赂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姑娘,实在是太残忍了。师父是我长辈,岂是我妄议的对象?但拿人的手短,又委实不舍得将烧饼还回去,只好告诉她们:“我师父原是佛寺的高僧,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捡到了我,因我是个女娃娃,养在寺里不大合规矩,师父却慈悲为怀,不愿赶我下山。其他僧人对这件事颇有微词,渐渐竟有流言说我是师父的私生女,师父在佛寺待不下去,只得携我下山了。”听了这话的女施主一般都会很感动,然后殷切地求问我师父如今的婚配状况。我只好惋惜地告诉她们:“我师父虽然是带发修行,又因为我的缘故离开了佛门,但是一颗心还是向佛的。他老人家眼里的女人,大约跟男人是一样的。我师父不会喜欢男人,自然也不会喜欢女人。”

虽然这一套说辞我说得极顺溜,可对于其中的一个部分,却有些不大确定。

被那个问题扰得茶饭不思,终于憋不住问他:“师父,我究竟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师父寒着一张脸罚我去跪观世音菩萨。

墙上的观世音菩萨像还是师父随手画的,师父不愧是师父,随手一勾便栩栩如生了。只可惜师父不常作画,只有在揭不开锅的情况下,才会多画几张,让我拿到集市上卖,以补贴家用。我支着摊子卖画的时候,隔壁是个卖菜的大娘。我同她聊天,她总是爱答不理的。有一次下雨,师父破天荒地过来接我收工,还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常服。第二日,卖菜大娘便突然间变得很慈祥:“小姑娘,昨日来接你的可是你的兄长?你兄长还没有婚配吧?实不相瞒,我家中尚有个待嫁的女儿……”

我做出遗憾的模样:“昨日那个啊,他不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爹爹。”弯起眼睛道,“等我回去探探爹爹的口风,问问看他老人家有没有意思续弦。”

大娘当场石化,自那以后再没有同我提过她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不过,此事若让师父知道,一定又要数落我。他自小让我喊他师父,便是存了避嫌之意。他不在乎名声,却也不否认人言可畏。可是,我打小在流言蜚语中成长,倒是希望他哪日能够将我爹爹的名声给坐实了,也省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我这次离家出走,便是因为无意间听到隔壁的二丫嘲笑我的身世。她说我有娘生没娘养,还跟一个假念经的同住一个屋檐下,非亲非故,说不定是什么龌龊的关系。我一听就怒了,她辱我没关系,辱我师父就有些不对。我师父虔诚修佛,是品性再高洁不过的人,怎能任她胡说八道?我一怒之下冲过去挠了她,她捂着脸告到她娘亲那里,她娘亲又气冲冲地告到我师父那里。师父质问我为什么打架,我说不出所以然,被他罚一整天不准吃饭。

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师父这样罚我,委实狠心,不是长辈当做之事。我觉得委屈,于是趁着夜黑风高,偷了他的一对青玉狮子,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当然,我离家出走并非心血**,怪就怪师父平时把我管得太严,不给我自由,我早存了念头要出来看看大千世界,谁料这一出走,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条不归路的开端,就是我和无颜公子的糊涂姻缘。由于这件事太匪夷所思,直到洞房花烛的那日,我都没有缓过劲儿,就连自己要嫁的人是谁,都没有概念。

后来才知道,无颜公子是六国公认的美男子,亦是六国最负盛名的琴师。多少人为听他的一首曲子可以一掷千金,晋国多少皇族贵胄,为邀他做自己的专属乐师,于暗中苦下功夫。据说三年前,晋国的七王爷兴修琴台,建造别院,只为请他入府弹一次琴,还被他拒绝了……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觉得这个七王爷定然是个断袖。

记忆回到洞房的那一日。我顶着大红的盖头,坐在床边苦思冥想。

三日前,我冲撞了晋国长公主的马车,这个无颜公子路过为我解围,不晓得为什么就要为我负责,负责就负责吧,还要以娶亲这种形式负责,难道这是晋国的风俗?老实说,这个风俗有些变态啊。可是,那日不等我表达自己的意见,就被晋国公主的一句“带走”给送到了驿馆,三日后,又被人从驿馆直接塞进了花轿。

没换嫁衣,连脸都不给洗,只一个红盖头,便成亲了,这同我想象中的成亲不大一样。

想到这里,忍不住将红盖头一揭,觉得后背有些痒,抬手挠一挠,仍然痒,接着挠。

我正挠得起劲儿,忽听“吱呀”一声响,自门边传来脚步声,忙将扔掉的红盖头重新遮回头上。我虽然脸皮厚了点儿,却也是个姑娘家,这样蓬头垢面的,怎么见人,想起那日在街上的惊鸿一瞥,更有些不好意思,将头埋得低低的,却久久没有动静。忍不住将盖头掀了一点儿,借着房间里红烛的灯光,看到一身大红喜服的男子,正坐在桌边独饮。一杯,又一杯。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觉得他那副模样,应该是在为什么事苦闷。大喜的日子,他还能为什么苦闷,自是为了同我成亲而苦闷。

我也开始有些苦闷,因为我虽然是惹他心事重重的罪魁祸首,可是面对目前的这个局面,我却同他一样,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如果我有办法,一定不会让他为难。

他突然开口,语调虽然客气,却说不出的冷漠:“姑娘若是累了,就睡吧。”

我道:“哦。”隔了会儿问他,“有吃的吗?我饿了。”

他倒酒的手微顿,我不等他回答,就掀开盖头走到他身边,探手去摸桌子上的花生米,塞了一把到嘴里,抱怨道:“方才折腾了一天,都没吃东西。”看到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唔,蹙眉的样子也挺好看。

我好奇地问他:“淳德长公主为什么让我嫁给你,她让我嫁给你,你为什么不反对?”

他将眼中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厌恶收敛好,神色淡淡地道:“她会杀了你。”

我为他不值:“为救我一命,你就娶了我,太不划算了。”<!--PAGE 4-->他眸色一沉,只道:“我不能看姑娘死。”

他不能看我死,所以娶了我,但是他娶了我,不意味着他便会喜欢我。

我点点头道:“公子是个好人。”又道,“我唤作长梨,公子呢?”

他淡淡地道:“无颜。”

我接着点头道:“‘无’这个姓还是挺少见的。”

他顿了顿,道:“‘无颜’是习艺时的雅号,我并不姓‘无’。”

我恍然道:“原来‘无颜’是你的艺名。”

他沉默了。

我胡乱填饱了肚子,抬头见他脸上有倦色,又因饮多了酒而泛着潮红,贴心道:“夜都深了,不睡吗?”

他神色一顿,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同我道:“我……不困。”

我早看出他不愿同我有过多言语交流,方才会耐着性子回答我的问题,全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我心中有些黯然,看了他一会儿,道:“你去睡吧,我去找水把自己洗一洗。”闻了闻自己身上,道,“都快臭了。”

等我摸回洞房时,里面的喜烛已经燃尽。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他的宅子并不很大,却比我家大得多。庭院里有假山亭榭,也有珍奇花木,比起我和师父住的草庐自然富贵得多。

不过,今日一点儿也不像大喜的日子,红色的彩绸早早便撤去了,我揣摩了一下,觉得自然是因为这个亲成得不够光彩。连路上遇到的侍婢见到我也没什么好脸色。听说我要找浴房,往一个方向一指,道:“这个时辰,下人也都休息了,你要洗澡,就自己去打水吧。”

在家的时候,也都是我砍柴打水,便也没觉得受到了怠慢,折腾半天,好容易将自己弄干净,换上浴房里早早备好的寝衣,便踩着月光摸回洞房。寝衣有一些大,怕是无颜平时穿的。

房间里黑咕隆咚,我摸索到床边,紫檀木大**的男子和衣而眠,漆黑的长发与黑夜融为一体。我托着下巴想了片刻,觉得床还挺大的,好像多我一个也不算挤。

那时候的我年纪小,男女大防什么的,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而且,小时候我怕黑,也时常半夜跑到师父**,虽然早上醒来师父发现,总要苦口婆心教育我一番,可是孩子嘛,有些话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下次接着犯错误。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感受到身旁男子动了一下,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静,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三〕

早上醒来,身侧已经无人,我从鸳鸯锦被里爬出来,恍惚片刻,下床找水喝。

桌案上还是昨夜的凉茶,我只饮了一口,便因胃中不适放下了。

从前同师父一起住,他老人家晓得我有起床喝水的习惯,胃又不大好,所以总会提前为我备好热茶。如今想想,十多年了,师父竟没有哪日忘记过。<!--PAGE 5-->我托着腮望着面前的白玉茶杯,有点儿想念他老人家。

不知道我离家这么久,他老人家气消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气消之后,会不会来找我。可是,天大地大,他能去哪里找我呢?师父定然不会知道我来了晋国,不知道我来了晋国,就只能在家里干着急。这样一想,我倒还不曾见过师父着急的样子,他这个人就连生气都是淡淡的,最多也就是不给我饭吃。可是我十岁那年却发现,师父不给我饭吃的时候,他自己也会陪我一起饿着,约莫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正在想师父,身后突然传来个女子的声音。

“日上三竿,夫人可算是起了。”“夫人”这个词,被她说得阴阳怪气的。

我托着下巴回头,见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其中一个捧着脸盆,另一个捧着换洗的衣服。

“奴婢们过来伺候夫人更衣。”

我眼睛一眯,道:“你们把东西放着吧,我自己来。”

不晓得为什么,两个姑娘的神情突然有些发怔。意识到失态,其中一个轻咳一声道:“夫人从今日起便是府上的主母,生活起居自然当由奴婢伺候。”

另一个把衣物放到案上来,迟疑着道:“夫人同昨日有些……不大一样。”

捧着脸盆的那个像是有些不服气地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便是牲口,套上不一样的鞍具,也能焕然一新。”说完重重将脸盆放在红木架子上,嘟囔了一句,“飞到公子府来的麻雀,那还是麻雀,难道哪天还能成凤凰吗?”

她说得这样直白,我都不好意思装不懂,应和道:“嗯,麻雀的确不能成凤凰,大家种族不同嘛,可以理解。”看了她一眼,“所以鸡更不可能变成凤凰,能飞的和不能飞的,这差别可就大了。”又问她,“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绿衣小婢手一抖:“你……”目光瞟到**,脸上却转怒为喜,话中有话道,“这床单还真干净,都不用奴婢们拿去浣衣间洗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却听另一个小婢打圆场道:“夫人还是快洗漱更衣吧。”

我实在不习惯被人伺候,索性将她们打发出去。无颜的父母都不在晋都,这婚事又过于仓促,我也无须担心请安奉茶应付长辈。

那时我年纪小,对嫁人这件事没什么深刻的认识,只想着既然来晋国玩儿,能像现在这样找个地方落脚也挺不错。只是,不到半日,我便悲痛欲绝地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

我走去哪里,身后都有人跟着,提醒我这里不能去,那里也不能去。尤其是西侧别院,据说住的是公子的贵客,没有公子的允许,谁也不能去打扰,而我所能够活动的范围,不过是如今所在的这座院子。

我对这件事不大满意,想去问问无颜怎么回事,可是无颜外出,不在府上。<!--PAGE 6-->他一连三日都不在府上。

我百无聊赖,只能四处找人聊天,然而府上的丫头都不大愿意跟我聊天,不是避我像避瘟神,就是敷衍应付虚与委蛇。我好生忧愁,时常一个人坐在回廊抄手上,低头看汩汩流水中锦鲤游来游去。

“鱼儿鱼儿,你们饿了吗,不知拿千金饼的碎屑给你们,你们吃不吃?”

“不吃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陌生,“它们只吃我亲手喂的。”

我一惊之间,忙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身着白袍子的男子身后跟了个小婢,正缓缓朝我走来。

我定睛一看,朝我走来的,正是我那白捡的便宜夫君。

一身白衣,宛若仙君下凡。

我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我说话,忙起身理了理袍子,确认身上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准备开口,想问他这几日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他却不等我出声,只对我稍作打量,便淡淡吩咐我:“回房换身衣服,一会儿随我出门。”

一听说出门,我眼中立刻一亮,忙问他:“是要带我出去玩儿吗?太好了,这两日闷坏了,我想出去走走,他们都不让……”说着就去拉他的袖子,结果撞到他的目光,又讪讪地将手缩回去。

听他问身边的小婢:“绿蓉,这几日无人教她规矩吗?”

语调有些冷,让人听了有些不是滋味。

小婢绿蓉垂头道:“是奴婢疏忽。”说完板着脸对我道,“夫人,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且不说可不可以随意外出,便是同公子说话,也不该这样没大没小,更不该随意去碰公子。”又郑重地嘱咐我,“今日要见的都是京中贵胄,夫人切不可让人看笑话。”

我忍不住望向无颜,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人,自然对他有些依赖。可他的心思却全不在我这里,只随意向绿蓉交代了几句,便丢下我走了。

我回到房间,放任绿蓉将我打扮成庄重的模样,层层锦衣,都不是我寻常习惯穿的。可是既然要见的都是身份尊贵的客人,我也只好委屈一下,谁让我这个人向来善解人意。

绿蓉在耳边叙道:“夫人虽然年纪小,可是这张脸倒是出人意料地端正,只是脸生得好看又怎么样,这身份实在令公子面上无光,此事一出,公子几乎成为全城人的笑柄。”

她接着道:“淳德长公主觊觎公子的才貌,求之不得,方想出此法来羞辱公子,公子若不答应娶你,便是砍头的罪过;答应娶你,却委屈了他自己。谁不知公子同表小姐才是……”忽地噤了声,道,“我如今唤你一声夫人,只因这是长公主的赐婚,你不要以为公子府日后便真由你做主。”

我自然没有想过要在他府上做主。从前在家,我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若是真让我为这么多口子人做主,我也没那个本事。<!--PAGE 7-->绿蓉提醒我道:“今日长公主宴请公子,就是想看公子的笑话,你切记要谨言慎行。”

我点了点头,将她的话消化一会儿问她:“既然是长公主宴客,宴上应该有许多好吃的吧?”

于是绿蓉又将方才的那番话重申了一遍。

我和无颜同坐一辆马车,车内他话不多,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总觉得似乎同他有些距离,而这距离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

我不是心思纤细的人,却也隐约察觉到,他不大喜欢我,仿佛多看我一眼,他都觉得是浪费。

我心里藏不住话,问他:“你是不是顶讨厌我的,觉得我配不上你?”见他不说话,我继续道,“婚姻大事向来该门当户对,我长于乡野,的确同你门不当户不对,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别担心,我虽然读书少,却也掂得清自己的斤两。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玩儿的,正巧没有地方住,你权当做个好事,临时收留我几日,待此事风头过去,你写封休书给我,我们好聚好散,你觉得好不好?”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道:“长公主既有办法让我娶你,便有办法让我不能休妻,你当她今日宴请我们是为了什么?”说完重新闭上眼睛,道,“你最好先将这个念头断了,安心做你的无颜夫人。”

我想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给你做妻子,却也不能休了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顶不划算,急道,“你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撞到他的目光,硬生生将后面那个词给咽了下去,道,“那啥吗?”

我在心里默默责备自己:公子他是个雅人,你怎么能在他面前用这么粗俗的词呢?这样不好,委实不好。

下车的时候,无颜虽然寒着一张俊脸,却还是替我掀起了车帘,我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不像一般男人一样粗硬,却也很明晰,指甲修理得干干净净。

从这双手可以想象得出,他弹琴时,会是何等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城西的玉龙江,有一轩临江而建,时值六月,轩外一株老树,浓荫覆窗,满目绿意,隔岸游人往来不绝。这里便是长公主垂帘宴客的地方。

在老仆的指引下往楼上去,还未走近,便瞧出座中的公子才俊,都衣饰锦绣,风度翩翩。穿梭在席间敬酒的胡姬,也都眉眼如花,语笑嫣然。

我不常见这样大的场面,自然有些发蒙。

听绿蓉的意思,今日长公主宴客,是为了以我来羞辱她家公子,可是偷偷去看身边的男子,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窘状?

仿佛全世界的光都为他点亮,他都纤尘不惊。

我不由得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心翼翼地拉上他的手。

他眉头一蹙,道:“放开。”

我斗胆将他握得更紧,道:“我害怕。”<!--PAGE 8-->〔四〕

他与我对峙片刻,终于没有坚持把我甩开,只凝眉嘱咐道:“稍后入席,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切忌如那日一般,当街同长公主顶撞,她说什么你只需听着,有听不顺耳的,就当没有听到,虽不至于对她摧眉折腰,却也不至于为一时意气,再丢了脑袋。”

他的这番话绿蓉早在我耳边念叨过几遍,忙朝他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更不会同她吵起来。”

那日在街上同她顶撞,是一时逞勇,事后想来却有些后怕。我入公子府以后才得知,淳德长公主是晋国皇帝的妹妹,此女飞扬跋扈的名声同美貌的名声可谓不相上下。而她飞扬跋扈的资本,自然是皇帝的隆宠。据说她在公主府内堂而皇之地豢养面首,即便是这种伤风败俗的事,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亲自挑一些长得好看的小倌送去公主府讨好她。不过,坊间也盛传,她与她的皇帝哥哥有某种不正当关系,养面首这件事不过是对外的一种障眼法。

不管她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总之晋国上下,凡是得罪她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在她的**威之下,无颜一个小小的琴师,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了一些名声,既无钱财也无权势,得罪了她却能够只受辱而不受难,其实还要归功于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晋国的七王爷——那个专注于请他入王府做幕僚的人。七王爷惜才,自然不会轻易让这个名冠天下的琴师死了。只是,若无颜一直不愿意归附于他,他能够保无颜多久,却也是一个未知数。

很多年以后,无颜告诉我,他不过是个弹琴的人,世间的浮名,在他看来还不如明月清风。他愿意为明月清风抚琴,却不愿为浮名抚琴。我问他:“那我呢?比明月清风何如?”

他只回我一句话:“若你愿意,我可以只为你一人抚琴。”

如今想想,那句话究竟是他随口说来讨我欢心的,还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都不再有任何意义。明月清风依旧,我的无颜却已不在了。

那日玉龙江畔的鸿门宴,他拉着我缓缓往席上去,所经之处,宾客纷纷将目光投向我们二人。我虽然忐忑,却忍不住好奇,一开始尚垂眉敛目地随在他身后,不一会儿就忍不住露出小孩子脾性,四下张望起来。

经过某张酒案,听有人附耳于边上仆从:“无颜手中牵的小丫头,难不成便是传闻中的新娘子?”

身边仆从也有些不确定:“有些不大像啊……不是说是个丑丑的小乞丐吗?”

你才小乞丐,你一户籍都是小乞丐。

我遗传了师父的貌美如花,方圆百里,多得是向我师父提亲的人家。可是就像我不愿意别人打听我师父一样,我师父也不大愿意别人打听我。我十三四岁之前,他老人家总是以我年少为由,将媒人客气地送出门。谁料到了十三四岁,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上门的人更多。师父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遇着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同我商量。<!--PAGE 9-->“长梨,你如今年纪不小,同你一般年纪的少女,大都许了人家,最近有很多媒人上门,想为你说亲,你有什么想法?”

听了师父的话,我思虑片刻,郑重地问他:“嫁人是不是意味着我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胃口好的时候还可以多添一碗饭?”

师父听后眼角一跳,迟疑着问我:“如果……是呢?”

我道:“那就嫁吧。”漫不经心玩弄着头发,“我现在年纪小,吃穿用度还算少,日后大了,免不了成为师父的负担,我不能总让师父养着我。”

师父道:“我养便我养,又不是养不起,大不了每月多画几张画。”

我往前凑了凑道:“那……卖画余出来的钱,买什么好呢?”

师父顿了顿,道:“每顿饭为你多添一个荷包蛋。”

师父礼佛,所以家中一直食斋,只有在我嘴特别馋、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破例买鸡蛋给我吃。他老人家能够答应我每顿都吃鸡蛋,已经是极大地让步。

我心中一喜,面上却风平浪静,问他:“还有呢?”

师父道:“每月再添一件新衣服。”

我道:“我不要新衣服,我想在后院养几只鸡,下了鸡蛋不光可以吃,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卖的钱再换些种子,我们在草庐外面种花,我要种很多很多的花。”

师父听后一怔,随即自唇角漫开笑意:“好,都依你。”又问我,“所以,不嫁人了?”

我笑嘻嘻道:“我嫁人了,以后谁为师父养老送终?”

这话说了没有半年,不等我拿鸡蛋换来花种子,我就在千里之外成了无颜的妻子,这约莫便是造化弄人吧。

我默默地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得带着无颜回家,陪我一起向师父负荆请罪。当然,这件事一定得无颜同意,他若是不同意……他不同意,我也得想办法让他同意,我总不能做出抛下师父这样不孝的事。

这样一走神,耳边的闲言碎语便听不到了,还是无颜的声音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他不卑不亢地朝帘后女子行了个礼,又低低提醒我,“长梨。”

我为他喊了我的名字一惊,回过神来,忙学着绿蓉教我的样子,垂下眼睛,深深地一福道:“见过长公主。”

帘后隐约映出女子端坐的轮廓,面容神态瞧不大清,身上却直觉落了一道严厉的目光,很久,才听女子道:“举止倒也合度。”又用那独特的慵懒语调命令我,“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保持着谦卑模样,依言抬头,听帘后之人道:“把帘子掀起来,让本宫看清楚。”垂帘掀起,女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遍,轻笑道,“换上这锦绣的衣裳,倒有些让本宫认不出,一眼瞧过去,还以为是谁家的闺秀。”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敲,含笑道,“只是谁家的闺秀,会将自己弄得像个乞儿呢?”<!--PAGE 10-->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我装作没有听到,恭顺地立在那里。

长公主又问我身边的无颜:“不知对本宫赐的这门婚,公子满意不满意啊?”

我暗自猜到了她这个问题的用意。她方才已将我定位为一个乞儿,无颜若回答满意,便是觉得一个乞儿就能配得上他,自然有辱他的身份;若是回答不满意——谁还能对长公主的赐婚不满意?别不知好歹了。总之,无论他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都只会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抢在无颜之前安顺地垂下头,开口道:“长梨出身低微,自然配不上公子。”

长公主脸上笑意虽然和善,却笑得人心中发毛,只听她道:“本宫问你了吗?”

我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向她认错道:“是长梨没有教养。”又道,“方才长公主问公子满不满意,长梨觉得像自己这般胆怯没有见识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公子的门庭?故而忍不住替公子开口,请长公主降罪。”

这般说着,手心却有些冒汗。

正在想若她当真降罪,我又该怎么办,就觉得一只大手将我的手捞到了掌心里,我的心一惊,听身边男子开口道:“贱内不懂规矩,是无颜管教不当。”

为他的称呼,我的心又是一惊。

长公主看了一眼我二人相握的手,神色仍然难辨喜怒,却道:“罢了,你们先坐下说话。”

无颜携我入了席,坐下后才将我的手松开,我茫然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脸上不知为何覆了层寒霜。他既不看我,也不同我说话,让我有些莫名其妙。

隔了会儿,才听他道:“日后不许以这种方式顾全我的颜面,听到了吗?”

我的目光早被面前的瓜果吸引过去,方才的紧张和不愉快也马上忘了个干净,正要上前拿个李子吃,就听他低声道:“忍着。”

我讪讪地将手缩回去:“哦。”嘟囔道:“今日不是来赴宴的吗?李子也不让吃。”

来时的路上,绿蓉告诉我,今日长公主宴客的名义,是请京中的文人雅士小聚,这在权贵阶层是常有的事,携妻眷赴宴是惯例。当然,今日来赴宴的,除去一些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多半都是来看热闹的好事者。

无颜的脸不知为何更臭了,身侧却有个忍俊不禁的声音道:“面前这样多的珍馐美馔,怎么偏去拿最不起眼的李子?”

我循声望去,见邻近席位上坐了个穿玄袍子的青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眉飞入鬓,双眸深邃,脸生得很英俊。

我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投向面前的大李子,咽口口水道:“我家门前也有棵李子树,结果子的季节,我总想打来吃,每次都会被师父阻止,说还不成熟。可是你想啊,一出门便有一树的果子在眼前晃,充满**,却又吃不到,多心急,多难受啊。”说完就真的有些难受,忍不住问身边的无颜,“我真的不能吃一个吗?”<!--PAGE 11-->无颜以手抚额,有些像是想要假装不认识我。

却听方才问我话的那个男子朗声笑道:“无颜,本王原还有些同情你,结果你却是捡了个宝回去,哈哈哈。”

〔五〕

我听出他是在夸我,回过头重新打量他一眼,好奇地问他:“你是谁?”身边无颜又拧起眉头道:“长梨,不得无礼。”

那男子却道:“无妨。”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本王唤作慕容璟,字玄叔,你说本王是谁?”

我听后一惊,慕容是晋的国姓,这一位恐怕还是个王爷,只是王爷的辈分要在长公主之上,就算不与她平起平坐,也不该坐在这里。

无颜道:“没想到七王爷也来凑热闹。”又道出我的疑问,“王爷如何不上座?”

慕容璟道:“你也知道本王最讨厌那些虚礼,今日又是专为你和你的小娘子而来,自然让淳丫头帮本王安排了最方便的席位。”又道,“前几日本王琐事缠身,还未来得及向你道声‘恭喜’。”说完执起酒盏,“本王自罚一杯。”

无颜听后,只是沉默着回饮了一杯,没有说什么。

我判断不出这个七王爷是什么路子,却知道无颜心里一点儿都不开心,见他不开心,我的情绪也有些恹恹。

慕容璟开口问我:“你唤作长梨,是哪两个字?”

我在案子上比画给他,又听他问我:“这两个字何解?”

我心道这个人的问题倒是多,嘴上耐心告诉他:“师父捡我的时候是个深冬,一出门,便误将大雪压枝当成了满树梨花,那一年的雪期比梨花的花期还长,便唤作‘长梨’。”

他听后,好奇心愈发旺盛:“哦?你是个孤儿?”

我点了一下头,道:“我与师父相依为命。”

他沉吟道:“原来你的身世这样可怜。”又问我,“那你又是缘何流落到此地的?听你口音,似是南地之人。”

晋国在六国之中最是偏北,其他地方便通称南地。

我心道,这是在查我户籍了,道:“我从陈国来,本预备玩几日便回去。”迅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无颜,见他无甚表情,才小声问慕容璟,“我现在是不是回不去了?”

慕容璟饶有兴致地问我:“怎么,才初嫁人,就想回娘家了?”揶揄无颜道,“看来你的御妻之术,不怎么样啊。”

我好奇地请教:“什么叫御妻之术?”

无颜仍然是一张极为淡漠的脸:“王爷玩笑。”

慕容璟笑笑,仍然亲切地同我聊天,问过我的年纪之后,又将我家中的情况问了一遍,他的这些问题在我嫁给无颜以后还没有人关心过。我回答他的过程中,屡屡偷瞄无颜,他却一次也没有看过我。

我宽慰自己,我与他本就是陌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如今硬是被凑在一起,他不关心我实属正常。<!--PAGE 12-->宴会过了大半,差不多也酒足饭饱,席间开始说起一些风雅的话题,谈诗说赋,品古论今。我一开始还抱着求学的心态,竖着耳朵仔细地听,听到后来,发现他们说的都是一些废话,心思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可是样子还是要做,否则便要给无颜丢脸。于是每听一句,我便点点头,尤其是长公主开口的时候,为表现我对她的恭敬,一般都会点两下。

却突听长公主问我:“方才本宫说到古文和诗词,你似乎有什么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满屋子的目光都会聚到我这里,让我体会到了万众瞩目是什么感觉。

身侧无颜的手一抖,慕容璟则换了个更方便看笑话的姿势。

沉默了片刻,听到无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长梨不过习过几个字,怎好在长公主面前谈论见解,无颜倒是粗通古文,方才长公主说到《国策》和《南华》……”

我不由得看他一眼。

他这是,在为我解围?<!--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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