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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神仙债·下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7100 更新:2026-09-02 18:51:19

却听长公主打断他:“谁不知公子除琴以外,最擅作文,若是平日,本宫倒极想听一听公子如何品评《南华》,可是今日,本宫却想听点别的。”说着将脸转向我,“方才你夫君说你没读过什么书,可是在本宫说话的时候……你却表现得挺明白的。”

无颜还要再说什么,我忙在他身下按住他的手,他侧头看我,神色自然不大好看。

我无视他,端正了一下坐姿,垂首道:“古文这种东西深邃高雅,长梨才疏学浅,自然没有那个慧心领会。”又道,“不过诗之一道,却稍有一些感悟。”

长公主凤眸一眯,道了声:“哦?”

有人替她问我:“自古而今,若论起诗来,必推李、杜,却不知你偏爱哪一位?”

我垂眉敛目道:“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激洒落拓。若以格律严谨、用词老道为准,自然是杜诗更胜一筹。可是,李诗中有种落花流水之趣,还有种快意恩仇的洒脱。”微微抬眸,“故而,我自小爱杜心浅,爱李心笃。”

话说完,席间蔓延开一片寂静。

有人窥探了一下长公主的脸色,嗤笑道:“诗坛向来以杜风为准,你却大赞李诗,还真是标新立异。”又居高临下问我,“你既对诗有如此理解,对词赋想必也有自己的取弃,不妨说来听听。”

我知道这一位是刻意找我麻烦的,也不生气,应道:“《楚辞》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我学浅费解,不敢妄论。如果只谈读过的,觉得相如为最,汉赋能够成为一代鸿文,也是相如君的功劳。”

对方对我这番话不以为然,轻蔑道:“长卿君是公认的词赋大家,稍有见识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声,你这样推崇长卿君,却是诵过他的几篇文章?”

我仍然垂眉敛目道:“倒也读得不多,二十九篇里能想起来的不过半数。”

对方眼中利光一闪,忽道:“既然如此,我便问问你,‘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后一句是什么?”

我想都未想:“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

对方顿了一下,又道:“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

我接道:“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也。”

对方不死心:“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

我仍然对答如流:“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

我揣摩了一下,此人大约是想令我当众出丑,可是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唯独记性好,看过的东西,三两遍之内便可记下。在家的时候,师父喜欢安静,不大爱说话,我若无聊了,便去翻他的藏书。师父的藏书有一半是佛经,另外一半便是各类诗词歌赋,我每日翻一本,倒也记了一肚子有的没的。这般一来二去,但见对方频频拭汗,还是长公主出口打断:“可以了。”

回家时马车经过闹市,我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如今天色将晚,却还不到宵禁的时候,经行之处,还留有热闹过后的余韵。

待我看累了风景,将身子撤回来,就见无颜正坐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兴许是车内光线昏暗的缘故,他的神色也显得有些冷然。

我撞到他的目光,身子不禁抖了抖,想起今日他嘱咐我,叫我不要多说话,我却一不小心说了那么多,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为这个生气。

我试着反省了一下自己说的话,却没有反省出哪一句是有失体面的,遂小心翼翼问他:“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他只道:“名高引谤,树大招风。”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理我。

马车在淮安巷的府门前停下,他下车以后,等在门前的老仆立刻上前解了他的披风,小心询问他今日状况,又问他夫人——也就是我,有没有给他惹祸添乱。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道:“无事。”

老仆脸上的忧色这才褪去一些,问他可要再吃些东西,他道:“不必了,热水备好了吗?”

老仆道:“知道公子回府有沐浴的习惯,早备下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抬脚前去,我忙跟在他身后。

进门折东,过一座石桥,来到内院。遇到迎上来的绿蓉,听他淡淡吩咐:“绿蓉,带她回房休息。”

他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我。

绿蓉道了声“是”,看我一眼之后,又问他:“公子今日归府,是宿在夫人那里,还是……”

他淡淡道:“我睡书斋。”

绿蓉的脸上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语气比方才多出些欢快来:“奴婢这就差人把书斋的隔间整理出来。”说完还挑衅似的看我一眼。

我打了个哈哈,装作没有看见。

风生竹院,月上蕉窗。我半夜被热醒,行到窗边把窗打开,一边望着天上月,一边等凉风过来。

望着一轮圆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也许便是话本中所谓的独守空房吧。

读话本时,我顶讨厌那些因独守空房而自怨自艾的女子,仿佛她们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她们的夫君回来,我曾轻蔑地想,她们该是多闲啊。可是当自己也闲下来的时候,便有了一些跟从前不同的体会。人在没别的事情做的时候,的确比较想有个人陪着。

虽然无颜这个人冷淡了一点儿,可我还是希望能够见到他。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书斋前。手中执一把小凉扇,一边扇一边想,我是现在敲门呢,还是等一会儿再敲门。

〔六〕

男子身材高挑形容秀雅,穿一件白色的绸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月华在他的眉眼上倾泻流转,仿佛也不愿离开。我摇扇子的手顿了一拍,路上想好的理由也一下子忘得干净。他见我望着他不说话,眉头略蹙,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这样晚了,不回房休息,来此作甚?”

我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拿扇子挡住嘴,道:“我迷路了。”

他眉头挑了挑道:“右转直走,转个弯便是。”

我只好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认错:“其实我没有迷路,我只是想来找你聊聊天,你不觉得今日月色颇佳,是个谈天说地的好时候吗?”

他的眼角抽了抽,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却往一旁让了一些,示意我:“进来。”

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隐约闻到沐浴过后留下的淡香。

我一进屋便四处打量,左边望过去,靠墙的是一排红木架子,架子上面层层方格里,摆了各种釉色的瓷器,右边一排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函,架子前面则是一张螭纹的条案,笔墨纸砚都摆放齐整。

我这个人,打小便有遇到稀罕物件就忍不住摸一摸的毛病。

无颜掩好了门,在我身后提醒:“你手上的那个插瓶出自元永年间,是世间仅存的三件之中唯一一件保存完整的,无论花色还是形状,都是上乘的。”

我听出他的意思是让我放回去,于是“哦”了一声,乖乖将它放回原处。

我啧啧叹道:“一百年前的东西,怪不得手感同现在的瓷器不一样。”说完又踱到条案前面,将搁在案上的笔洗捞到手中,摸了摸问他,“听说玉质笔洗传世品不多,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行到我身边,接过那白玉的笔洗在案上摆好,不答反问:“你懂的倒是不少,都是从哪里学的?”

我的目光又被案子上的笔架吸引过去,随口应道:“自然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学识渊博,比住我们隔壁的隔壁的张秀才懂得还多。”放下笔架要去摸砚台,结果手臂上冷不防地挨了一下。

我的手一缩,见无颜手中握着原本摆在桌上的折扇,长眉微挑:“也不怕脏了手。”又问我,“你这是要将所有的东西都摸一遍吗?”

我揉着被他敲疼的手臂道:“习惯,习惯。”

他道:“将这个习惯给我改了。女子应当端庄贤淑,如你这般上蹿下跳,左摸右摸,成何体统。”又小声道了句,“这样的毛病,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

我想起这里不是家里,随便摸别人的东西是有些不好,可是我既然嫁给了他,他的家便是我的家,他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既然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摸?

大约是我的脸上挂着不能理解的表情,他见后轻叹一口气:“罢了。”又道,“你坐下,我有些话要交代你。”

我听后立刻在条案前坐下,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从主位上挪开,坐到侧座上。他揉了揉额角,在我让出来的位子上安顿了,随手在面前铺了一张纸,又到笔架上拣了一支紫毫。

瞧他的架势,似要写什么,我忙殷勤地将砚台往他手边挪了挪,他看我一眼,边在纸上落笔边道:“寻常百姓的婚事,若遇夫妻不和,或者一方为人不淑,可以休妻,可以和离,但长公主的赐婚,除非长公主亲自开口,谁都没有办法提出异议——即便你我夫妻有名无实也是如此。”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遂朝他点了点头。

他接着道:“再则,你需知道,答应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并非我真心想娶的女子,我也未必是你真心想嫁之人。我可以做到同你举案齐眉,却做不到真心待你。”抬头看我,脸上表情有些冷漠,“这件事你提前适应,不要到日后才觉得不公平和委屈。”

我垂下头道:“你救我一命,我该感激你,你不喜欢我,我同样不喜欢你,这没有什么不公平,更没有委屈可言。”总觉得那时候的心情有点儿复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神色依然平淡,言辞虽然也算温和,整个人却仿佛远在天边:“你能这样想最好。”接着道,“最后,你如今是我的嫡妻,也是府上的主母,日常行事应当更加克己守礼。这几日有下人抱怨你不懂规矩,我虽交代他们对你多多担待和帮扶,却不能一直这样维护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有些琐事你最好自己注意。”

我的脑子空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还在等我的回答,于是含糊地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

此时,他已经写好了一页什么,我方才光顾着听他说话,也没注意他写的是什么,见他写完便望过去,结果看到前两个字,我便愣在那里。

那原来是一纸休书。

看着他将写好的休书封在信封里,用端正的字体写上自己的名字后,便将毛笔丢入笔洗里。

他淡淡道:“你前几日问我要的东西,我提前写好给你,正所谓造化无常,若是日后得了机缘,你可带着这封休书,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干笑一声,将他递来的东西揣入怀中,道:“你想得还真周到。”坐了一会儿又道,“你方才说了三件事,我却一件事也没说,是不是有点儿不大公平?这样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答应我,我便将你说的三件事放在心上。”

他道:“说来听听。”

我理了理衣袖上的褶:“你先答应我再说。”

他道:“只要不是有悖原则之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会儿道:“府里的下人瞧不起我,对我诸多抱怨,这其中诚然有我的问题,可是更多却是你的问题,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漫不经心戳弄着悬在笔架上的毛笔,对他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我不够和气,从明日开始,你只要待我略好一些,他们便不会那么为难我。”<!--PAGE 4-->他凝眉问我:“如何才是待你好?”

我举了个例子给他:“比方说,你宁愿睡书斋,也不愿与我圆房,他们自然耻笑我。”

他神色一沉,漫不经心似的问我:“你可知‘圆房’是什么意思?”

我道:“知道啊,我虽没成过亲,这种事还是明白的,成了亲的人都要圆房嘛。我前两日听他们在背后笑话我,说我们虽然成了亲,却没有圆房,好像没有圆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我可不想一直这么丢人下去,你若是对我好,便……”

我话未说完,他已低声打断我:“够了。”

瞧他神色,倒似在生气。我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茫然地瞧着他,见他眉头蹙得紧,便伸手过去问道:“你在生气么?为什么生气?”

他避开我的手,神色稍有恢复,道:“我不能同你圆房。”

我悻悻道:“没想到你这么小气。”

他眼风扫过来,我忙道:“不圆房就不圆房,我也不习惯两个人睡一张床。”又笑嘻嘻道,“既然这样,你便答应我另一件事。你以后出去玩儿,带我一起怎么样?”撞到他寒凉的目光,忙自动降低标准,“不带我出去也可以,我自己出去也一样,你只需吩咐他们一声,让他们不要拦着我就是。”

第二日,我对着一堵高墙将他腹诽了好几遍,圆房也不答应,放我出去也不答应,做人吝啬成这样,实在是没救了。若不是我翻墙的本事甚好,早晚要闷出毛病来。

那日天气极佳,太阳不毒,偶有凉风拂面,很适合出门。

淮安巷一出来便是凌波河,河畔有雕梁画栋,一条白玉桥横跨两岸,桥上游人往来如织。

沿河走不远,就是东西两市,街边的建筑都仿古而建,百年前的古意幽幽,配上今日的扰攘繁华,使这片区域成为晋都最引人入胜的地方。

由于此处风景独好,堪比江南,凌波河的两畔的楼阁,便大多被做风月生意的人占据。姑娘的闺阁临河而建,若是有翩翩公子乘画舫游河,定然一抬头便是满楼红袖招摇的光景。

我的心情原本极好,也想感受一下水中游的感觉,可是一想到自己身上分文没有,租一个时辰的画舫却需要八十文,便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趴在凌波桥上往下望,正有一座画舫过了桥洞,缓缓朝前行去。

眼馋可以过一过眼瘾,嘴馋就有些折磨人。

香喷喷的糯米圆子、玲珑剔透的小笼包、清香四溢的梅花糕……我正直勾勾地立在小吃的摊贩前咽口水,突然觉得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我一惊,忙回过头去,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少年。

少年恭敬道:“这位姑娘,我家爷想请姑娘舫中一叙,还望姑娘赏光。”

我疑惑地看着他,心道自己在晋国并无熟人,他家爷又是谁?<!--PAGE 5-->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皮不由得一跳。

那坐在画舫中饮茶的,不正是昨日才见过的慕容璟?

我本就是偷偷跑出来,被他看到可还了得?忙拿衣袖遮着脸,试图开溜:“你家爷认错人了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少年拦住我道:“我们爷说了,姑娘便是遮住脸,他也认得你。”

我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们爷什么时候说的?”

少年道:“我会读唇语,爷刚才说的。”又道,“爷又说了,想请姑娘吃东西。”

我道:“那便带路吧。”

〔七〕

装饰漂亮的画舫靠岸停着,里头空间很大,都可以摆上两张桌子宴请宾客。

慕容璟悠闲地坐在靠水的一边,身边簇拥着几名舞姬,有捶腿的,有捏肩的,还有往他嘴里塞东西的。我眼尖地瞅见他面前的那张红木小案上,摆着各种瓜果点心,包括我心心念念的梅花糕。

不等我走近,他就亲切地冲我招手:“来,本王正愁无人谈心,就在这里遇到了熟人。”

只见了一面便是熟人了,这位七王爷还真是自来熟得很。

我行到他身边,朝他福了一下:“长梨见过王爷。”

他挥手屏退了那些舞姬,对我道:“不需多礼,坐吧。”

我揽着裙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他:“王爷怎么看到我的,难道有火眼金睛?”

他笑道:“你在桥头卖梅花糕的地方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想让本王不注意到你都难。”

我将手拢到嘴边咳了一声,恭维道:“还是王爷眼神好。”

他脸上笑意更深:“本王猜,你是偷跑出来的吧?不过,便是偷跑出来,应当也不至于囊中羞涩到买不起一块梅花糕啊。”

我道:“王爷锦衣玉食,吃穿不愁,自然不晓得身上半个铜子儿也没有的滋味。”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好歹也是无颜的人,怎么会半个铜子儿也没有?”

我往案子上一趴道:“可不是半个铜子儿也没有。”盯着眼前白玉盘中玲珑精巧的糕点,“我离开家的时候就带了一对青玉狮子,在当铺换了十两银子,本以为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结果一点儿也不禁花,到晋国之前便身无分文了,在府里就更不用提,每天都饿着。”

慕容璟像是听了个玩笑:“无颜虽不从商、不涉政,可他是传说中的一曲千金,本王经营的钱庄都没有他进账快,又怎么会让你饿着?”

我闷闷道:“厨房做的饭不合我胃口,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而且,没有人陪我吃饭,食欲便有些不大好。”

慕容璟“咦”了一声,问我:“无颜不陪你吃饭吗?”

我“嗯”了一声,兴许是说起吃饭的问题,肚子更饿了,小心翼翼问他:“这些点心我能吃吗?”

他将糕点往我面前送了送,慷慨道:“这些都是你的。”<!--PAGE 6-->我喜道:“谢王爷。”

玉盘中的每一块点心都小巧精致,味道更是没得说。

我正大快朵颐,便听慕容璟悠悠道:“这些糕点,本王寻常都是喂鱼的。”

我往嘴里塞点心的手顿了顿,将嘴里的咽下去,喝了一口茶,道:“王爷,剩下的这些,可以让我带回去吗?”

他停了停,有些同情地开口道:“你在无颜身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我忙道:“他待我很好,只是平日里有些忙罢了。”

慕容璟道:“无颜这个人,有时候冷淡起来是有些不近人情。”

我道:“听说王爷曾经想请他入王府做乐师?”

慕容璟道:“本王还想荐他入朝为官,被他一并给拒了。”拿起面前茶盏,笑道,“有些人自诩清高,不诘曲以媚俗,却傲慢而凌尊。可是如他那般既不媚俗,又不偃蹇,也算是举世无双了。”

我点了一下头道:“也许他并不是轻视权势和金钱,只是觉得那些不重要。”

慕容璟看我一眼道:“你同他才相识几日,就这样了解他?”

我道:“有些人,你看一辈子也看不清,可是有些人,一眼就看透了。”

慕容璟的眼里多了些深意:“哦?无颜便是那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我眯了眼睛道:“我只是觉得他是那样一个人,可是却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慕容璟若有所思地沉默一会儿,忽道:“那你觉得本王呢?”

我忙道:“长梨怎好当面议论王爷。”

他道:“就当是本王命令你,告诉本王,你觉得本王怎么样?”

我在他面前坐端正,道:“王爷身上有种闲云野鹤的风度,说不定哪日云游而去了,都不会让人觉得稀奇。”

他听后先是一怔,随后仰头大笑,道:“若是本王哪日云游而去,一定要找一位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白日里纵情山水,晚上抚琴煮酒,岂不快哉?”

我喝了一盏茶,道:“王爷若是遁入江湖,不出几年,一定红颜知己遍天下。”

这般闲话几句,又趁风景正好,乘慕容璟的画舫游了一圈。他这个人性情爽朗,毫无王爷的架子,下午又在附近的酒楼请我吃了一顿,几乎令我想要将他引为知己。吃过饭,他还想将我送回家,我考虑到自己还得翻墙回去,忍痛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将从他那里讨来的点心分给街头的乞儿,又将在酒楼中吃剩的肉骨头分给流浪的猫狗,正蹲在那里看那些小动物进食,忽听到身后有人道:“落轿。”

我反应慢了一些,回过头的时候,已有一双黑缎的鞋子来到我跟前。

顺着鞋子往上望去,便见到男子身如修竹,立在那里冷淡地看着我。

“玩够了?知道回来了?”男子神色淡淡的,目光却极迫人,我忙从地上站起来,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只好借身边的人稳住身子。<!--PAGE 7-->撞到他的目光,立刻撒开他的胳膊,吞口口水道:“玩……玩儿够了。”

他凉凉命令:“进去。”

仆从立刻掀起轿帘,对我道:“夫人请。”

我乖乖入了轿,他随后进到轿中,在我身边坐定后,淡声道:“回府。”

轿子本是单人轿,两个人坐起来便显得有些逼仄,我和他的身子几乎都要挨在一起,我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一挪,便听他道:“昨日才定下的规矩,今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不错,看来我在你面前,一丝威严也没有。”

我装傻充愣道:“规矩,什么规矩?你同我定规矩,我怎么不知道?”他一路上没再理我。

到了府上,见奴婢跪了一地,我的眼皮不禁跳了跳。

无颜气定神闲地在桌旁坐好,立刻有人递了一盏茶到他手上。

我望着跪了一屋子的人,不由得问他:“这是怎么了,为何跪着?”看清跪在最前头的那个,惊道,“绿蓉姐姐?”

无颜道:“绿蓉,你告诉她,你们为何跪着。”

绿蓉头都不敢抬地道:“奴婢们没有看好夫人,甘愿受罚。”

我道:“是我趁他们不备偷跑出去的,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若是生气,罚我就是了。”

无颜道:“你也不用着急,很快就到你了。”

我咬了咬唇,道:“你是想让我也跟他们一起跪着吗?”

他抬头看我道:“你可是不服气?”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中的茶杯,喝干之后放到案子上,对愣着的他道:“反正都要罚我,也不妨再多个罪名,说吧,罚我什么?”

不过出去玩儿了一天,无颜便罚我抄了三日《女诫》,抄到第三日,我的手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不由觉得,他们这些文化人折磨起人来简直丧心病狂。最气人的是,我好容易抄完,呈过去给他过目,他竟然随手一翻便道:“字太丑,重抄一遍。”

我忍住将那摞《女诫》全砸到他脸上的冲动,怀着委屈而沉痛的心情,回到书房端端正正地又抄了一遍给他。在他品评之前,我认认真真地承认了错误,并且向他保证,日后一定听他的话,再也不随便外出,又可怜地表示,我的右手已经快要抄残了。若是他再让我返工,我便只能用左手抄给他,说完将颤抖的右手给他看,以证明我说的绝无虚言。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目光又落到我的黑眼圈上,总算大发慈悲:“去歇着吧。”

我几乎昏睡在**,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屋里一灯如豆,罗帐低垂,我腹中饥饿,觉得应该去找点儿吃的,却一时陷在被窝里爬不出来。脑中还在为究竟是继续睡下去,还是先起床找些吃的再接着睡下去而天人交战,忽然觉得**一沉。

我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往旁边看了眼,吓得一骨碌爬起来。<!--PAGE 8-->突然出现在床边的男子,不是无颜还是谁?

“你来我房里做什么?”

他道:“我这两日想了想,你那日说得有道理,你我若是一直不圆房,难免要落下话柄。”淡淡道,“所以——圆房吧。”

我将被子蒙过头:“你说圆房就圆房啊,我现在已经不想跟你圆房了。”

他闲闲道:“《女诫》第二条。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

我默了默,闷闷不乐地接下去:“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他道:“我还以为你记得不牢,想再多抄几遍温习温习。”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挂起春风般的微笑,问他:“夫君是习惯睡里面,还是习惯睡外面?”

他道:“随便。”又命令我,“去洗个澡再回来,我有洁癖。”

〔八〕

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委屈自己忍住怒火,听话地下床洗澡去了。

回房的时候,绕过罗帐,看到他正靠在**读一卷书,长发未系,散在肩头,如同上好的缎子。他的眉目清冽,目光正专注在手里的书页上。

我心想,这个人脾气虽然不大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是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显得挺温润如玉的。

这般想着,便立在那里踌躇,不敢再往前走,他却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不过来,是在怕什么?”

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随手放下帐子,行到床边,对他道,“你往旁边让一让。”

他将书放下,抬头看我,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面似开着倾世桃花:“去倒一盏茶过来。”

我眼角一抽:“你不会自己去啊?”说着就要上床,听他道:“可还要我亲自教你,何谓三从四德?”

我哀怨地去给他倒茶,为表不满,故意将茶具弄得叮当响。

端着茶杯到他面前,眼睛却望着一旁的床帐子,道:“给,喝吧。”

他久久也没伸手接,我不禁看向他,却听他悠悠道:“这样粗暴的奉茶方式,还真是前所未见。”

我深呼一口气,双手捧着茶,垂头道:“请夫君用茶,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不置可否,总算把茶杯接过去,只小饮一口,便又递回来。

我见里面还剩着,便接过来一饮而尽,见到他轻微地蹙眉,便知道自己又失礼了,忙道:“困死了,还是快睡吧。”说着就随手把茶杯放在床头的案上,就要去掀被子。

他伸手挡了我的动作,淡淡道:“先去把灯吹了。”

我“哦”一声,行到一旁将灯罩里的红烛吹灭,再回去时他已躺下,身边空出恰到好处的位置。我掀开蚕丝的薄被,躺进去,正美美地闭上眼睛,准备去会周公,就听一个声音在耳边道:“你预备就这样睡了?”

他的声音突然这样近,让人有些不大适应,大约是因为不适应,心里蓦地一跳,有种感觉突然串通了所有的经脉,可那种感觉很陌生,让人有些茫然。<!--PAGE 9-->我迅速地将这种感觉忽略,听他接着道:“睡之前,没有什么事要做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想起一件事,坐起来,拿手虚虚地在我和他之间画一条线出来,对他道:“楚河汉界。”

说完我就躺回去,稳妥地闭上眼睛。既然是假夫妻,就该泾渭分明一些,谁也不要占谁的便宜。

结果他却一个侧身,压在了我画的那条线上,眼中波澜无惊地看我,道:“我的床,自然想怎么睡,便怎么睡。”

我沉默了一下,道:“那你……也别靠得这么近啊。”

他道:“你不是胆子很大吗,连七王爷的游舫都敢坐,还敢劳烦他请你吃东西,我不过靠你近了些,你就怕了?”

我的眼皮一跳:“我跟七王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眯了狭长的眸道:“七王爷以浪**出名,身边美人如云,偶尔出现一张新鲜的面孔委实不算什么,但这张面孔有家有室,你觉得这篇文章还会小吗?”

我的心一沉,也难怪今日他突然这般为难我,还要与我圆房,一定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让他不痛快,所以他才来这里找我不痛快。

他们这些文人骚客,一旦名声臭了,身价便也跌了,不过,我虽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的名声,却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我与慕容璟清清白白,不过是一起游个湖吃个饭,又没逾礼又没逾矩,有什么错可言?

故而我忍不住道:“七王爷虽然风流倜傥了些,可我还不至于对他有什么想法,你也说王爷他以浪**出名,既如此,他更不可能对我有什么想法。”

他沉声道:“好个风流倜傥了些。”说话间人又离我近了一些,我慌忙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他按住了肩头。

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我,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面上。

我有些慌张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手落到我的脸上,轻描淡写道:“我想了几日,觉得你胆量会这么大,是因为对自己现在的身份缺少自觉。”

我咽口口水道:“所以呢?”

他道:“所以,有些事我决定亲自教你。”

我道:“你教我便教我,能不能换个方式。”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再说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你难道不困吗?”

他道:“不困。”

我道:“可我困了。”

他道:“你今日从中午睡到晚上,难道还没有会够周公吗?”

我沉默了一下,便道:“我跟周公的棋下了一半,急着去下另一半。”说完笑了笑,“就算我不急,他老人家也该急了。”说完郑重地闭上眼睛,“我前去赴约,你不要打扰我。”

他轻哼了一声,从我身上离开,我刚刚松出一口气,身子就被揽住了。

清淡的衣香下,是陌生的男子气息,我刚放松下去的身子立刻紧绷起来,隔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什么抱我?”<!--PAGE 10-->他的气息如缭绕的沉香:“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又道,“睡觉。”

第二天,我的肩膀也疼,脖子也疼,昨夜在他怀里根本不敢动,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浑身都难受得紧。好容易蒙眬睡了会儿,又因为屋外的更声醒了过来,醒来时,罗帐中的更漏声清晰可闻,耳畔是男子均匀绵长的呼吸,我极小心地挪动身体,想趁他睡得死为自己换个位置,结果刚动了一下,便被他重新捞回去。

他喉间发出模糊的一声:“不要乱动。”

他平时声音清朗,此时却低沉中微带沙哑,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情。

隔了一会儿听他没了动静,便又开始尝试进行方才的动作。

他道:“再乱动早上没饭吃。”

我乖乖地不再动弹。

好容易挨到起床的时辰,见他坐起来,我也打着哈哈起床穿衣。

摸索着穿好外衣,见他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心里立刻一抽,他似有读心术,一挑眉头道:“不要愣着,更衣吧。”

大约因他前段时间一直睡在书斋,昨夜则是自洞房花烛以来第一次与我同房,所以看到他与我同时出现在饭桌上,两个伺候膳食的小丫头脸上都写着不适应。

我却望着比寻常时候丰富许多的膳食,由衷地对他道:“夫君,请你日后一定要常来妾身这里,妾身一定会好好伺候夫君,再不惹夫君生气。”口上说着,眼睛却早瞄准面前的菜肴,结果刚伸手过去,手上就挨了他一记筷子。

忍不住抬头看他,从他那清浅目光中着实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鉴于我与他交锋也不是一两次,他究竟在想什么此时便也能揣摩出几分,揉着手道:“妾身错了,夫君先请。”

他看我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动了筷子。

他的吃相极为文雅,每一个动作都维持得刚刚好,我已经吃完,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粥,喝粥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赞叹地看了他一会儿,将吃完的碗筷往前面一推,道:“妾身吃饱了,夫君慢慢吃。”

刚要起身,就听他淡淡道:“去哪儿?坐下。”

我道:“我能去哪儿,回房歇着。”

他道:“今日我有安排,你跟着我,哪里也不许去。”

我正要问他有什么安排,便有人进来通传:“公子,如意坊的红英姑姑到了。”

他道:“请她到拜月亭。”又看了看我,“我与夫人随后便到。”

我好奇地问他:“如意坊是做什么的?你请这个红英姑姑来做什么?”

身后的小婢代替他回答我:“夫人,如意坊是京城最大的教坊,秀女入宫之前,都要先送去教坊学习礼仪和舞蹈,红英姑姑是如意坊的老人,经她**的姑娘,都端庄矜持……”

我的手抖了抖,蹙眉对无颜道:“我知道我身上有许多毛病,但是也不至于专门请人来指点我吧?”他轻放下碗筷,道:“嗯,你说得对。”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时,他却又道,“你身上的确有许多毛病。”说完起身,沉吟道,“也不知道这么多毛病,究竟有没有救。”<!--PAGE 11-->半个时辰以后,我头顶水碗立在亭中,听传说中的红英姑姑冷冷地训话。只要身姿有一点儿不挺拔,她手上的鞭子便要招呼到我身上。才半个时辰的工夫,我已挨了好几下,无颜却坐在我面前品一盏茶。

亭外云卷云舒,他的态度也闲适淡然。

我顶了半天水碗,实在坚持不下去,抖着嗓子恭谨地询问:“红英姑姑,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女子嗤道:“才这么点儿时间夫人便累了?我们如意坊随意挑个姑娘,都比夫人坚持得久。”又道,“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出入持礼,端正身姿和仪表,才只是习礼的第一步,长路漫漫,夫人还是再坚持坚持,否则日后更吃不消。”

我求助地望向无颜,却听他似笑非笑道:“红英姑姑说得不错,若你不想连一个教坊的姑娘都不如,便乖乖将这礼仪学下去。”饮了一口茶,“今日为夫清闲,姑且陪你一日,从明日开始便全权交给红英姑姑。”又对女子道,“贱内不才,还要姑姑好生教导。”

〔九〕

几日的礼节学下来,我整个人都快要被折腾散架,想想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能活到我这个年纪也真是不容易。站要有站姿,坐也要有坐姿,所有的动作神情都要拿尺子量好,不能有半分差错,这在我看来委实没意思,可是在无颜看来却很有意思。

他为何这般待我,我心里隐约有数。

嫁过来的第二日,我便听说府里住了位贵客,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无颜的心上人。听说那姑娘是他的远房表亲,因为家中遭了变故,所以来京城投奔他。据说他们还未出生便指腹为婚,若没有我掺和,此时公子府的夫人应当便是这位表小姐。

我在府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有见过这位表小姐,是因为这位表小姐体弱多病,长年泡在药罐子里。听说这些年无颜为诊治她,请过许多名医,会在府中专门辟出一个院落给她,也是想她可以避开纷杂的人事,好静养身子。

我一直想见见这个表小姐,想看看无颜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可是又有点儿害怕见她,毕竟我抢了她的心上人,在道义上处于弱势。

我虽不是君子,却也懂得成人之美的道理,何况师父教导我要行善积德,抢人夫君这种事,委实积不了德。对于这位表小姐,尽管棒打鸳鸯的另有其人,我却一不小心也做了恶人。所以,为了让自己更心安理得一些,我每日都要将无颜写给我的休书读上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着急,等到合适的机会,我便可以远走高飞,好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大约是离家久了,近来有事没事总是想家,想念师父做的斋饭,还想念家中的那几只小母鸡,大约等我回去的时候,小母鸡便能长成老母鸡,可以下蛋换花种子了。<!--PAGE 12-->我正在神游,突听一声脆响。回过神来,就见脚底有一个青瓷的茶杯炸开了花。今日练习奉茶的礼仪,我已上了十九盏茶,红英姑姑都不满意,她每不满意一次,就要摔一个杯子,看来我实在是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害她连砸了十九盏。俗话说,忍无可忍,从头再忍,这几日我从头忍过许多次,终于忍不下去。从这两日的经验来看,她哪里是来教我学习规矩的,分明是来借教我学习规矩折磨我的。

我望着地上的碎瓷叹一口气,换上一副殷勤模样,开口道:“红英姑姑,砸了这么多杯子,累不累?要不您老先歇一会儿?”

她自然拒绝了我的建议,神态倨傲道:“公子将夫人交给我,就是要我好好**夫人,若是连奉茶这样的小事夫人都做不好,公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说完又示意我,“趁着天色还早,再来一遍。”

我耐着性子,笑着道:“好。”捧了一盏茶,恭敬地奉到她面前,她眉头挑了挑,懒洋洋地伸过手,我却在她把茶盏接到手中之前,客气道,“这次便不劳烦姑姑亲自动手了。”说着将茶杯砸到地上,问道,“姑姑觉得我砸得可还像话?若不像话,我再砸一次。当然我还是个新手,不如姑姑砸得有风骨有气节,要不姑姑随意指点我两句,怎么个砸法才能像姑姑那样有模有样,当然,按照姑姑的指点方法,我大约是学不会的。”

红英姑姑气得捂住胸口:“你……你……反了。”

侍立一旁的小婢见状忙上前安抚:“姑姑千万不要动气,夫人她……夫人她不是故意冲撞姑姑的。”冲我挤眉弄眼,“夫人,姑姑是公子请来的贵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还不快向姑姑赔个不是。”

我立刻听话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姑姑还有气短的毛病,这毛病得早点儿治啊,耽搁下去就不好了。”

侍婢们为我这句话都变了脸色,那教我礼节的红英姑姑不愧是有教养的,我这么气她,她还连连称好,手指颤抖地指着我道:“好,好,我教习姑娘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这般不可理喻的野丫头。”说完起身,跺了跺脚,“回去告诉无颜公子,尊夫人我教不了,让他另请高明。”

侍婢们纷纷阻拦,各种眼色朝我飞来,我无视她们,满面春风道:“姑姑走好,你们别傻站着啊,还不快送送姑姑。”

中年女子气得头都没回,携了自己的婢女当即离了拜月亭。

我冲她的背影道:“姑姑以后常来玩儿。”

说完一屁股坐到亭中的白玉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心道:这位祖宗算是气走了,可是无颜又该怎么应付呢?

〔十〕

拜月亭外开了一池子荷花,我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问身后的小丫头:“你们公子寻常生气了是个什么样子,会打人吗?”<!--PAGE 13-->有个陌生的女声道:“表哥温文尔雅,怎会打人?”

我喃喃接道:“虽然我没有看出他哪里温文尔雅,但是既然他不会打人,我便放心了。”说完才反应过来,“表哥?”

忙转过头去,一转头,就见一个白衣女子携两名小婢上了亭子。

女子柳眉杏目,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从那弱柳扶风的姿态判断,应该便是传说中的表小姐了。

我身边的小丫头见了她,忙道:“表小姐如何来了,公子不是叮嘱表小姐,平日里要少走动吗?”

“是啊,表小姐,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向公子交代?”

我敏锐地察觉出,她们待这姑娘的态度,明显比待我殷勤。

女子声音细软,语调柔而缓:“不妨事,总是闷在房里,身子又倦又懒,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又将那张鹅蛋脸转向我,我瞧她虽带着些病容,神态却大方。

她朝我福一福,道:“临川见过表嫂,前几日表哥大婚,临川便该前来向表嫂请安,只是这副身子不争气,一拖便拖到今日,还望表嫂莫要见怪。”

立刻有小丫头同我介绍:“夫人,这是表小姐。表小姐她已入府三年,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

我忙道:“久仰久仰。”又由衷地赞叹,“临川姐姐长得真好看。”

身边小丫头轻咳一声提醒我:“夫人,你既然嫁给了公子,便该随公子一起唤表小姐一声表妹。”

我禁不住又打量了面前的姑娘一眼,觉得让我叫一个明显比我大的人妹妹,委实有些为难。唤作临川的女子看出我的为难,牵动唇角笑了笑:“临川年长几岁,表嫂唤临川一声姐姐,自然也是无妨的。”

我为她的善解人意对她多些好感,笑道:“既然如此,姐姐也不要唤我表嫂,唤我长梨就是了。”拍了拍身边的圆凳,又道,“姐姐坐啊,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有人跟我聊天。”

大约是我这自来熟的态度让她有些始料未及,略微愣了愣,才又是轻轻一福,道:“失礼了。”

她坐下之前,随在她身边的丫头迅速在石凳上铺了一层软垫。

我好奇道:“这大夏天的,姐姐不怕热吗?”

丫头替她解释:“我们家小姐体寒,行止坐卧都需格外注意。”

她敛了眸子,浓密的睫毛轻颤:“是她们太紧张我,长梨不要见怪。”

丫头却道:“都是公子吩咐下来的,这府里最紧张表小姐的便是公子了。”

她听后抬头嗔了一句:“胡说什么。”

这位唤作临川的表小姐,脸上总有种惹人怜爱的神态。我虽不是男人,却能想象出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神态时,会被激发起什么样的保护欲。

我抬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劝道:“姐姐喝茶。”又殷勤地问她,“姐姐既然是无颜的表妹,应该很了解他,快跟我说说,他若动怒了会怎么样,我若是想讨好他该怎么做?”<!--PAGE 14-->她听后一愣,显得有些为难,迟疑着道:“这……表哥他不曾对我动过怒,所以我也无从知道表哥动怒了会如何。”

我有些失望,看来无法从她那里取得真经。

身后的小丫头不忘落井下石道:“夫人这次做得委实有些过,得罪了红英姑姑事小,败坏了公子的名声事大,方才奴婢已派人去请公子,公子这时只怕已在来的路上。”

我听后大惊:“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迅速地喝了一杯茶润喉,起身道,“姐姐你坐着,我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临川面上露出难色:“你去哪里躲?”

立刻有好几个丫头上前拦我:“夫人哪儿也不许去,公子交代我们必须好生看着夫人,既然表小姐来了,夫人便该陪表小姐说说话,顺便等公子过来。”

我边避开她们,边对临川道:“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聊。”

还没跑出亭子,就听身后丫头对不远处的几个家丁道:“喂,你们几个,快拦下夫人。”

那几个家丁听到话,虽然不明就里,却迅速地上前拿我,而且来势汹汹。

我急忙刹住脚往荷花池边跑去,身后家丁快速跟上来。

临川忧声道:“你们慢一点儿,不要吓到她。等表哥来了再……”话没说完便又道,“表……表哥。”

我一惊之下回头,眼尖地看到分花拂柳而来的无颜。

他距我还剩二十余步的距离,声音有些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又沉声道,“长梨,又是你在胡闹。”

我一见他,逃命的念头登时变得更加强烈。身后的家丁却是训练有素,很快便有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出于自保,忙推他一把,谁料自己却一个不稳,直朝着池子便跌了进去。

伴随着我的大声尖叫,是“扑通”的落水声。

沉到水里以后,岸上的动静便有些听不大真切,似乎极混乱,有人慌张,有人无措,一个声音急道:“不好了,夫人落水了!”

我在水里窃喜,还好我水性好,怕什么。不过,如果此时上岸,一定会被逮个正着,不如我先游到另一边,再爬上去……就在我在水底沉思的工夫,突然听到另一声“扑通”。

有人高喊:“公子!”

我一怔,将自己正憋着气也给忘了,结果一股水却趁机呛进鼻子,这一呛水,本来使得上的力便都使不上了,身子一下子沉得像铅块,连挣扎都挣扎不动。

听说溺水是很快的,不等我以实践证明此话的真伪,身子就被一个人捞入怀中。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隔着水流看到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这张脸在水中,显得更似一幅绝世画卷。

我落水的时候他距我还有十好几步,从两声“扑通”的间隔来判断,他下水救我,竟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我有些迷糊,这……这到底是不是那个总看我不顺眼的无颜?<!--PAGE 15-->我还处于模糊不明的状态,已被他拖到岸边,一离开水面便撑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大口喘气期间,听临川担心地问无颜:“表哥,你还好吗?”听到他无妨的回答,又急切地吩咐身边人,“快将夫人扶起来,再去叫个大夫。”

立刻有个家丁上前扶我,我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推拒道:“不……不必了。”

身上的衣服被水浸透,偏生夏日穿得凉快,那纱衣浸了水后,便有些不能蔽体。

我双手抱在胸前,别提多窘迫多狼狈,正不知所措,就有一件衣服将我裹了,不等我反应过来,已被谁拦腰抱起。

无颜抱着我大步朝前走,垂头评价我:“气走了红英姑姑,转瞬的工夫又将自己弄成这样,你,还真有本事。”

我有些不大好意思:“也……也就一般有本事吧。”

他眉头一挑,轻哼一声:“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答应。”

我抓住他的手臂,道:“都看着呢,你将我放下来,我能自己走。”见他不为所动,又小声道,“临川姐姐也看着呢,你便不怕她吃醋?”

他神色古怪地看我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将我带到房间后,停在门前,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临川和两个小丫头,吩咐其中一个丫头:“去找两件干净衣服过来。”

临川张了张口,似有什么话说,却听他道:“你也见过这野丫头了,可惜正赶上她闯祸,今日便回去歇了吧。”淡淡吩咐另一个丫头,“带表小姐回去休息。”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便带着我进了房间。

临川轻唤了声:“表哥……”

我总觉得他待临川有些冷漠,琢磨了一下,觉得他待她,同他待我也没什么不一样,传说中的指腹为婚呢,传说中的两小无猜呢?

我忙在他怀里道:“你怎么让临川姐姐走了,我还没同她说够话呢。我……”

他道:“你不觉得此时最重要的是向我认错吗?”说着将我放到床边,随手拿一面铜镜到我面前,“看一看,现在是副什么样子。”

我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端详了一会儿铜镜中那张脸,大方地承认:“是挺丑的。”说完抬头看他,由于他的外袍现在裹在我身上,他自己身上便只剩一层单衣,黑漆漆的长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发间还夹了一根水草,我看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对他道:“你看看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丑。”撞到他的表情,略微收敛一些,道,“我是说对不住,连累了你同我一样变成落汤鸡。”他的脸果然更臭了。

小丫头很快捧了干净的衣靴,放下以后便退了出去。

他坐到床边,也不避讳我,便抬脚去脱靴子,又三两下脱下了上衣丢到一旁,我忙捂住眼睛,听他幽幽问我:“不敢看?”<!--PAGE 16-->我的手指挪开一条缝,却正撞见他气定神闲脱裤子的光景,忙又掩上:“那是自然,男人女人的身体不一样,互相看见了要长针眼,我可不想长针眼。”又嘱咐他,“我换衣服的时候你最好出去,否则长了针眼,别怪我没有提醒你。”<!--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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