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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之所起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4751 更新:2026-09-02 18:51:20

〔一〕

我把话说完,却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估摸着他的衣服已经穿好,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开手。

结果停在眼前的是一双气定神闲的眸子,睫毛长得有些不像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别开目光,淡淡道:“夫妻之间,没那些讲究。”不紧不慢地理着衣服,没有一点儿要避嫌的意思。

我顿了一会儿道:“我们是假夫妻,你还写休书给我了。”说完沉默一下,慌忙往怀中摸去,果不其然,那封休书已经被水浸透,我捧着那封被水浸得字迹模糊的休书,心虚地问他,“休书变成了这个样子,还作不作数?”

他顿了一下,却问我:“你每日都带在身上?”

我道:“那是自然,你不是交代过我,我们只是一时的夫妻,将来是要好聚好散的。”说着,就起身将那张纸在桌案上摊平,“若是晾干之后上面的字迹还是难以辨认,你便再补我一份,好不……”

还有一个“好”字没说完,就有一只手越过我的肩头将那张纸捞过去,利落地揉成一团,扔到纸篓里。

扔完之后告诉我:“休书变成这样,自是作废了。”

而后便有一团衣服兜头落了下来,听他不咸不淡道:“换衣服。”

我将头上的干净衣衫摸下来,问他:“那你到底负不负责帮我补啊?”

他看我一眼:“你自己闯下的祸事,还想我帮你解决吗?”

我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回头我默写一份出来,你只需借印章给我一用,就……”

他面无表情地拉着我的手臂,将我往床里一塞,又帮我放下帷帐,道:“换你的衣服。”

我从里面掀开帷帐:“那你到底借不借我印章啊?”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挑起了一边的眉,我默默退回去,道:“好吧,我换衣服。”

在**三两下脱了湿漉漉的上衣,便开始在他丢给我的那团衣服里翻找,可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贴身的那件。正在为难,忽然有一只手将帐子挑开,另一只手上则拎了个东西在我面前一晃:“你忘拿东西了。”

时光停在那个时候。

我僵硬地抬头,待看清那只手上的东西,只觉得有抹热度,蹭的一下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他手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肚兜。

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话说完先是一愣,随后便恢复从容的神色,目光在我光着的上身流连片刻,悠悠问我:“你果真及笄了吗?”

我一把将他手上的肚兜抢过来,将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告诉自己,没有看见,他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轻笑一声,放下帐子,道:“换好了便去抄《女论语》吧,今日之内抄完,明日随我去如意坊请罪。”

适时,我的心头浮现出两个词: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今日证明这位谦谦君子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一肚子的坏水。

我蒙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终于提起力气换了衣服,拖着沉重的步伐行到书房,见书案上笔墨纸砚已经为我备好,又哭了一会儿。

我红着眼圈抄书,却总回想起方才的窘状,故而抄了许久,也不知抄的到底是什么。其间有丫头给我送了晚饭,证明无颜还有点儿良心,没对我赶尽杀绝。

吃过饭,自然又是漫长的抄书大业,抄累了,便枕着书本趴了会儿,趴着趴着,就昏昏沉沉起来。

似睡非睡间,有谁将被我压住一角的纸张抽了出去,隔了会儿听一个男声悠悠叹道:“还道是抄了多少,原来不过抄到第四则。”

说着,便有只手落在我的脸上,拿手背轻轻碰一碰我:“天都黑了,回房睡。”

我不耐烦地挥手将那只手打开,懒洋洋地换个方向接着睡。

结果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又敲在案子上,声音十分聒噪,惹我蹙起眉头,却也懒得理会。

男子不紧不慢道:“非要我对你不客气才肯听话吗?”

我模糊地想,究竟怎么个不客气法,你倒是不客气试试啊,就听耳边一声巨响。

猛地坐直身子捂上耳朵,这下子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面前是男子清清淡淡的神情,桃花眸含着三分笑意,三分冷清,剩下的都是从容淡定。我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方砚台,欲哭无泪地控诉:“你想让我变成聋子啊?”

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我也不是没有提醒过你。”说着将砚台放回原处,手上还提着一盏灯笼。

我小声嘀咕:“这算是哪门子的提醒。”手摸着后脖颈转了一下脑袋,边起身边困惑道,“你难道是特意来找我回房睡觉的?”

他看我一眼,淡淡道:“哦,路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叹口气,将案子上的灯吹灭,道:“走吧。”

灯一灭,才注意到已经这样暗了,只有他手上那盏灯勉强照亮前方的路。我紧随在他身后,注意绕过障碍物,却还是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椅子,手忙脚乱地将被我撞倒的椅子归置好,对他道:“你等等我,我看不到。”

他退回来,朝我伸出一只手。兴许是灯光昏暗的缘故,他的神情看起来不那么冷淡。

我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竟将手在衣服上擦一擦,才递过去给他。

手被他握上的瞬间,心跳竟比寻常快了一些。

从书房到卧室的路上,我望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又望一眼他的侧脸,忽然问他:“我听说你原本要与临川姐姐成亲。”

他问我:“听谁说的?”

我道:“府里人都在说。”又道,“他们说是因为我,才搅了你们的姻缘。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必为难。长公主一定不会一直都记挂着我们的事,等她不那么记挂的时候,便找个机会……”他有些冷淡地打断我:“我的事你少过问。”

我“哦”了一声,一抬眼就是卧房,望着那雕花木门,我突然心生退缩,进门前对他道:“要不……我还是回书斋去睡吧。”

正欲走,胳膊就被他拉住,他不容分说地示意我:“进去。”

与他同床也有几日,除了被他抱过一次以外,我们都是各据一处。他睡他的,我睡我的。就像小时候与师父一起睡,我其实也没什么不习惯,又加上他这个人的睡相好,就更没什么让人不满的地方。我偶尔还会说个梦话什么的,他却一直很安静。有时候我夜半醒来,会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睡颜看一会儿。那样精致好看的眉眼,也不知是前生积了什么德,总之让人十分艳羡。

不过,艳羡归艳羡,像今日这样心跳这么厉害,还是第一次。

躺进被窝以后,我冥思苦想了半天,总算了悟,今日的自己这样反常,铁定是因为落水后衣服换得略迟了些,所以不小心得了伤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更加确信,若不是伤寒,怎么会这么烫。

大约是我摸额头的动作惊动了身边的无颜,只听他侧身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放回去,道:“没什么,不过有点发热,躺一会儿就好了。”

他听后撑起身子:“发热?”说着便将手伸过来,搭上我的额头,那只手凉凉的,很是舒服,可我却觉得脸更烫了,躲开他道,“唔……没什么大事。”将被子往上拉一拉,“你……你快睡吧。”

他收手回去,看着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多了些深意。

我被他看得心又是一跳,忙捂上胸口。

他问我:“你确定自己是在发热吗?”

我点了点头道:“自然确定,从前得伤寒便是这样。”又确信道,“发热的时候脉象也会比寻常时候乱些。”

他眼睛一眯道:“你现在脉象很乱?”

我见他凑过来,忙道:“你不要靠我这么近,离远一点儿,你一靠过来,好像更严重了。”又起身道,“我还是走吧,万一将伤寒传给你就不好了。”

他淡淡道:“放心,你没病。”

我下床的动作顿下,回去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亦坐起身,冷不防就凑过来,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鼻尖几乎碰到我。

我呼吸一滞,突然有些不敢用力,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他开口时,温热气息扫过我的脸:“是不是觉得呼吸不上来,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的一只手在身下握紧床单,朝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直直地盯着他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大对劲儿。

小声问他:“你……想做什么?”

他问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却本能一般闭上了眼睛。隔了很久却都没动静,再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他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笑。我蹙眉道:“你笑什么?”

他心情很好似的躺回被窝:“没笑什么,明日去如意坊之前,要先去一次早市,若是不想错过,便快睡吧。”

〔二〕

一大清早,无颜便携我去如意坊登门道歉,由于家里与如意坊只隔了两条街,又为表示道歉的诚意,就没有让人备马车。途中经过早市,在那里吃了些东西。正是附近绸缎庄开张的时辰,无颜挑了上好的绸缎,让随行的仆从付过银两,便对在店里的绫罗绸缎上摸来摸去的我道:“走了。”又礼节周到地对绸缎庄老板道:“告辞。”

一开张便做了笔大生意的老板心情自然好,殷勤地问道:“公子,可要鄙店派人将这些绸缎送到府上去?”

他淡淡道:“多谢老板美意,不必了。”说着转过脸,吩咐道,“将东西带上。”

我对身边的仆从道:“听到了吗,带上。”

小仆看我一眼,显得有些为难:“夫人,公子的意思是让你来。”

我自然不乐意:“凭什么啊?”

无颜道:“你自己闯下的祸,还要别人替你善后吗?”说罢,就气定神闲地跨出绸缎庄。

绸缎庄老板忙恭声道:“公子慢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又转过头安慰我,“夫人,这两匹是小店最好的织锦,质量上乘,也比一般的缎子轻些。”

我叹口气道:“他这个人,只要有机会为难我,就不会放过,给我吧。”说完,便从小伙计手中接过那两匹绸缎,去追无颜了。

到了如意坊后,我谨记临行前绿蓉对我的耳提面命,无论无颜说什么,我都垂眉敛目地附和,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也是无颜这个人面子大,红英姑姑虽然甩了我不少脸子,同他说话时却和言细语,简直是另一个人。

道完歉从如意坊出来,我立刻变得无事一身轻,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许多。久违地走出家门,自然心情畅快,一开始尚能克制着点儿,后来忍不住同无颜商量:“既然都出门了,不如我们四处逛逛?”

无颜却一句话浇熄了我的热情:“我与人有约,现在要赶去洛阳楼,你回……”

我在他说让我回府之前拉上他的袖子:“你可以带我同去,我不给你添麻烦。”

恳切地看着他,却见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而后挑了挑眉头,问我:“你可知洛阳楼是什么地方?”

我道:“无非是吃茶喝酒的地方。”

身边仆从咳嗽了一声道:“夫人,咱还是回府吧,公子有要紧事,夫人跟着只怕不妥。”

我自然明白他不可能带我去,于是松开他的衣袖,道了声:“哦。”

他目光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抬脚往前走,走两步便是他所谓的洛阳楼,一见那楼跟前的光景,我的眼皮就跳了起来。<!--PAGE 4-->那赫然是一片烟花之地,是正派人士不会去的地方。

目送他进去,我忍不住对身边的仆从道:“原来你家公子还有这爱好。”

那仆从也是个护主的,忙向我解释:“夫人,公子洁身自好,若非受人之邀,绝不会踏足此等污秽之地,夫人可千万不要误会了什么……”

我冲他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道:“没关系,男人嘛,我理解。”

那仆从沉默了一下,追上来道:“夫人,公子真的不是那种人。”

我回过头冲他道:“时间还早,你随我走一走再回府啊。”

他显得有些为难:“可是,公子若是知道,怪罪了怎么办?”

我一挑眉道:“你家公子此刻在洛阳楼快活,公平起见,我们也找个地方快活,只要在他回府前回去不就是了?”不等他回应便又道,“前面有捏糖人的,去看看。”

于是,这一路上,身后便不时传来仆从的提醒:“夫人你慢一点!”“夫人你去哪儿?”“夫人当心马车!”“夫人你已经连吃四串糖葫芦了!”“夫人我们该回去了!”“夫人你又去哪儿?”

夜幕四垂,我在夜市的街边买一张面具压在脸上,又停在街边挑花灯,再过几日是七夕灯会,整条街都是卖灯的,灯明之色连成一片。

我这一日过得十分圆满,会过得这么圆满,是因为我的身边跟了个可以为我付账的。可是身边这个付账的却一脸忧心忡忡,在我耳边碎碎念:“若是被公子知道了,小人这个月的月俸就别想要了。夫人,天都这么晚了,这条街也快逛第四遍了,咱是不是该回了?”

我漫不经心道:“阿福,我整日被关在府上,好容易出来了,你便让我多自由一会儿吧。”

他哭腔道:“夫人,真该回了。还有,小人叫傅林,不叫阿福。”

我将挑好的灯在他面前一晃,道:“阿福多好听,又喜庆,日后你就叫阿福了。”说完就提着灯笼往前去,他几乎要哭了:“夫人你又去哪儿?”

他追上我,却听身后灯贩子道:“哎,钱还没付呢。”他只好又回去付账。

前面却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迎面而来,几个人勾肩搭背、东倒西歪的,我躲不及,跟其中一个撞了个正着。

灯笼一下子被撞到地上,里头的蜡烛狠狠地晃了晃,随即熄灭了。

我为那个撞人的家伙身上所带的酒气蹙起眉头,看了对方一眼,便弯下腰去捡灯笼,却听对方道:“哟,这谁家的小娘子,撞了本少爷,连句话都不说吗?”醉醺醺道,“把本少爷撞坏了,你拿什么赔?嗯?”

我将灯笼捡起来,心疼地抚了抚,无法抑制语气中的不满:“你撞坏了我的灯,我都没让你赔,你倒是先赖上我了。”

说完,便听那几个醉鬼在对面笑开。<!--PAGE 5-->有人揶揄道:“李兄,听到了吗,小娘子说让你赔她灯。”

我抬头看向他们,全是二十几岁的公子哥,眉眼都生得普通,撞我的那个还算看得过去。只是,他一开口,便是酒气扑鼻,让人反感。师父说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会乱性。他们喝了那么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我道:“赔倒不必了,你们走吧。”

说完又听到一阵哄笑:“李兄,小娘子竟是认真的。”

只见那李姓公子将对方往旁边推开,走到我跟前,一伸手就将我脸上的面具撩开:“有意思,让本公子看看小娘子长得怎么……”话未说完眼睛就放光了,我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面具,重新压回脸上,冷冷道了声,“无礼。”

话音刚落,就被这几个人团团围住。这几位公子哥,很明显对这个姓李的马首是瞻。

其中一个道:“李兄,长得还不错。正巧今日在天香楼没寻到合适的姑娘,不如,带回去玩玩儿?”

我一听这话,立刻戒备道:“你们做什么?”

阿福付完灯钱,见状忙护到我身前:“天子脚下,你们公然调戏我家夫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对方一把将阿福推开:“王法?在京城,本公子就是王法。”说完命令道,“今日就她了,带走。”

立刻有几只手往我身上招呼,我自然连尖叫带挣扎,只可惜在力量上与他们相差太悬殊,阿福亦上前与他们厮打,奈何寡不敌众,不一会儿便被踹倒在地。

我绝望道:“阿福!”

围观人群里有人道:“这帮恶少又在酒后耍横了,也不知今日遭殃的是谁家的姑娘。”

有人提议:“要不要报官?”

立刻有人阻止道:“报官?得了吧,瞧见领头的那个了吗,那是李家的公子,衙门就是他们家开的。”

此时我已被牢牢控制住,脸上的面具掉了,头发也被弄乱了,整个人都有些衣衫不整。

“你们带我去哪儿?快放开我!你们这样强抢民女,不怕哪日走夜路遇到鬼吗?”

一只手捏上我的脸,痞痞地道:“小娘子莫怕,乖乖跟本公子走,本公子保你不会变成鬼,还能锦衣玉食,变成枝头凤凰。”

走之前又往阿福身上踹了一脚,阿福闷哼一声,道:“你们快放开,放开夫人……”

我心中有些没底,这些人敢这样有恃无恐,定然是有过硬的后台,便是日后有机会去状告他们,若是今夜逃不掉,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

突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嗓子道:“放开她。”

我猛然抬头,看到从人群中走来的男子,方才的紧张登时烟消云散。

无颜身边还跟了个穿锦袍的男子,我认出是慕容璟,他神色淡定,面上还挂着一抹玩味。

为难我的那帮青年里有人道:“你是何人?”<!--PAGE 6-->无颜淡声道:“我吗?你们问她。”

我忙道:“这是我夫君,你们快放开我。”说完趁对方松懈,往他脚上重重一踩,然而不等我跑到无颜身边,又被抓回去。

“你是她的夫君又如何,难道不识得本公子吗?”

无颜手中一把折扇,轻轻敲在掌心,看他神态自若,眉间却有一抹凉色。

“京兆尹李大人的公子,久仰。”

那李姓公子笑了一声:“原来认得本公子,既然如此,那就识相地让开。”又对周围的百姓道,“都看什么,给我散了。”

说完他就示意那帮跟班:“走。”

经过无颜身边时,却被无颜用折扇挡住去路。

无颜却不看他,而是偏头问慕容璟:“听说李大人家中的公子是棵独苗,只可惜不够争气,李大人一直以来很为他头疼,听说有意将这棵独苗交到王爷的军器所历练?”

只见那李姓公子浑身一颤,注意到无颜身边的慕容璟,神色大变。

“七七七……七王……王……”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慕容璟好笑地看了无颜一眼,悠悠问他:“这样的人,本王敢要吗?”

〔三〕

听到慕容璟的名号,那帮方才还仗势欺人的公子哥,一个个都变成了小绵羊。将我放了之后,李家公子诚恳地表示,方才他不过是酒后同我闹着玩儿,没想对我做什么。

我哼了一声:“鬼才相信。”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捡起地上灯笼,气冲冲道,“你赔我的花灯!”

他连声道:“好好好,赔,我赔。”对身边跟班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买盏一模一样的赔给这位夫人!”狠狠踹他一脚,“去啊!”

被踹的那个跌跌撞撞买灯去了。我又瞪了这帮纨绔一眼,才走到无颜和慕容璟身边,对慕容璟道:“七王爷,你们来得真是时候。”

阿福也跑过来,对着无颜唤了声:“公子。”诚惶诚恐道,“都怪小人,没有保护好夫人,请公子赐罪。”

不等无颜开口,我便为他开解:“你有什么罪?”指着对面的人道,“错的是他们。”说完之后又询问无颜,“夫君说是不是?”

无颜冷冷地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那李家公子却点头哈腰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又对慕容璟道,“让王爷见笑。”抬起手拭汗,“还望王爷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放小人一马……”

其他的那些公子哥也纷纷求情,且搬出了自家长辈的名头,他们的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怎么就教出了这样的儿子。

慕容璟无视他们,询问无颜的意思:“长梨的事是你的事,你想我怎么帮她出气?”

我心想,无颜不过是一介草民,今日虽有慕容璟撑腰,但得罪了这帮纨绔子弟,对他来说没有好处,我又并非他在乎的人,不过是受了些小小的委屈,他自然不会为了我同他们过于计较。<!--PAGE 7-->只听他垂首道了声:“多谢王爷。”又道,“醉酒生事,调戏良家女子,这两桩罪该如何论处,都有明确的律令规定,王爷也不必问草民的意思,法办便是。”

我一听他说法办,忙拉他的袖子道:“算了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对慕容璟道:“王爷,放他们走吧。”

那帮公子哥听后连连向我道谢,我虽然极反感他们,却没想接着为难他们,却听无颜道:“此事便交给王爷了,草民先行告辞。”说完朝慕容璟行了个点头礼,便拉上我往人群外去,阿福见状忙朝慕容璟告了辞,小跑着追过来。

我一手提着那盏破灯,一手被无颜紧握着,心里颇有些挂念,连连回头:“他说要赔我的灯还没拿到呢,怎么就走了?”又吩咐阿福,“你快去帮我要回来。”

阿福撇了撇嘴:“夫人,这个时候您就不要惦记灯了。方才把小人吓得魂都快没了,若不是公子来得及时,夫人就……”

我浑不在意道:“可我不是没事吗?”

阿福道:“万一有事呢?”苦口婆心道,“夫人初到晋地,有所不知,那李全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被他吃干抹净的姑娘数不胜数。夫人若是今日逃不掉,便相当于羊入虎口,最后一定会被吞得骨头也不剩,到时候夫人想哭都来不及。”

我看他一眼,道:“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却听无颜冷冷道:“心里有数?我却看不出你心里有什么数。”

我道:“我心里自然有数,自保不成,大不了鱼死网破呗。”

话说完,感觉到握住我手腕的手微微一抖,随后力道收紧,我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蹙眉道:“你做什么啊,疼!”

他道:“这时候知道疼了。”

我挣他的手道:“你松开。”

他稳如泰山,将我的手腕抬高,目光凉凉如清冷月色:“你不是很有本事吗,那便与我鱼死网破试试。”

他力气甚大,我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能把那只手给掰开,最后只得放弃,咬牙切齿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看着我,嗓音幽凉:“一个正常男人只用三成力气,便能让你这般告饶,想要将你吃干抹净,还不是易如反掌。”说完将我的手往旁边一甩,自己走自己的了。

我揉了揉被他握痛的手腕,朝他背影腹诽了一句:“莫名其妙。”

身边阿福掩口笑道:“夫人,其实公子他也是关心你。”

我看他一眼,问他:“阿福,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阿福有些茫然:“自然是打东边出来的。”

我道:“那不就得了,太阳又没打北边出来,他怎么可能关心我?”说完就去追他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追过来,道:“夫人,你手里的花灯都坏了,还留着做什么?不如小人帮你扔了吧。”<!--PAGE 8-->我叹口气:“坏是坏了,回去修一修就是了,我七夕不一定能出门,还指望着这盏灯应应景呢。”

阿福提醒我:“不是不一定能出门,是一定不能出门,今日出了这桩事,公子一定罚夫人禁足,日后再不带夫人出门了。”

我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回府后,沐完浴更好衣,又在院子里逛了两圈,头发都彻底干透,才硬着头皮推开门,先是在门边探头探脑了一番,想确定无颜是不是已经睡了,却忽听身后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笑道:“原来你还没睡啊,我还以为你睡了,怕吵醒你。”

他手上提着一个茶壶,悠悠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进来呢?”

我嘴角扯了扯:“怕是你误会了,我这个人最是光明磊落。”

他不置可否,进门的同时命令我:“进来。”

我随手掩了门,心虚地跟上去,觉得以他的脾气,定然是要问我的罪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认命地道:“《女诫》抄完了,《女论语》也抄完了,下一本是不是《内训》啊,要不再加本《列女传》?”

大约是我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激起了他的恻隐之心,听他道:“那倒不必。”

以我对他的了解,知道他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这句话后面定然还有后话,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可怜兮兮地问他:“你的意思是不罚我了?”

他示意我:“坐。”竟还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有些惶恐地坐下,然后接过他给我的那杯茶,一口喝下去权当压惊,调整了一下心态,想开口求他为我留一个全尸,却听他淡淡命令我:“上床吧。”

我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更加不知道他的用意,吞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睡觉?”

他道:“不然呢?”边倒茶给自己边道,“今日并没有酿成什么大祸,也算你运气,去睡吧,免得明日再精神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我立刻像得了免罪符,松口气道:“你早说嘛,吓我一跳。”抹一把额上的虚汗,听话地上床了,今日走了很多路,又受了场惊吓,早想美美地睡一觉,此时的我见了枕头,就像见了久违的亲人。

在**侧着身子躺好,卷了被子便要入眠,似睡非睡间,感觉到身边多出一个人来,似乎比寻常时候还要贴得近些。男子的声音响在我身后,和着温热气息掠过我的耳:“长梨。”

印象中他不常唤我的名字,冷不防听到,睡意登时远了一些。

我僵了身子,道:“嗯?”

他的气息更近一些,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今日之事,我虽不与你计较,但是我不希望有下次,听到了吗?”

我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答应道:“嗯。”<!--PAGE 9-->他沉声道:“总是答应得好好的,遇事肯定又都忘了。”隔了会儿又道,“罢了,睡吧。”

过了很久都没再听到别的动静,他也没再靠近,我很快放松下来,也没有去体会他说这话的语气,早上醒来琢磨了一下,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却又有些模糊。

手撑在**,侧身看着他,沉吟道,是了,他不与我计较,本身就已经不寻常。

望着他寂静如画的睡颜,我也不知犯了什么病,突然探手上去,摸了摸他的鼻子,又落到他的唇上。唔,这双唇长得很好看——形状也好,唇色也好。

手漫不经心地沿着他双唇的轮廓勾画,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个念头,唔,这双唇,不知道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惹我愣了愣,我忙摇摇头阻止自己:长梨,你在想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可是越是默念心经,那个念头却越是强烈。

有个声音在脑海中道:只是亲一小口,没关系的吧。

还不等回应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身子已经擅自行动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触感柔软,却有一些干涩。

我登时有些失望,什么嘛,原来吻上去也不怎么样。

刚从他唇上离开一些,却突然有一只大手将我的后脑勺给按上了,刚刚离开的双唇突然又贴得严丝合缝。

〔四〕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良久,脑海才勉强寻回一丝清明,借着那丝清明,我回忆了一下方才的状况——

我方才出于好奇亲了他一口,觉得不好玩儿,正要离开,却又被他亲了回来。

亲……亲了回来?

我登时大惊,想离开他,唇上的力道却忽然加重,整个人也被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制住了。他在我唇上重重吻了几下,才稍稍离开,低声在我唇边道:“方才你在做什么?嗯?”

他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低哑,语气慵懒而缓慢,听起来十分惑乱人心。

我因为惊吓而有些喘息不定,含糊道:“没……没做什么。”想往后撤,却被他的手稳住了动作。

耳边隐约能听到床帐外更漏的声音,可是床帐子里,便只有我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他的呼吸声很稳,我的却早乱成一团。

面前是一张近得不能再近的脸,一根根的睫毛都清晰可见,他继续道:“你喘得这么厉害,还好意思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我急道:“还不是你……”

他眯了眼睛道:“我?”

我吞口口水,道:“没什么。”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就醒了,难不成是做梦了?”

他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移到我的耳根处:“我梦到有人趁我不备,亲了我一口。”

我点了点头,应和道:“竟然还是个春梦。”<!--PAGE 10-->他停在我耳边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道:“哦,原来这是个梦。”

我气定神闲地道:“不错,这是个梦,梦里的事都不是真的。”又建议他,“你再躺一会儿,说不定一睁眼这个梦就醒了。”

他的桃花眸里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悠悠道:“良宵苦短,好梦难求,哪有做春梦还想着离开的道理?”

我嗓子一抖:“那你想做什么?”

他眸光一动,忽地将我放倒在**。

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丝质的料子,又轻又薄,被他这么一带,便有一边顺着肩头滑下。他的目光从我的肩头移到我的锁骨,又从我的锁骨移到我的脸上。

他的眸色深沉,里面还带着些狡黠:“做什么?自然是把这场春梦做下去。”

我突然想仰天长叹,长梨,你还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啊,非但没能自救,竟还给他找了一个耍流氓不用负责的理由。

“你先等一等,这不是……”

我的话还未说完,他便用他的口封了我的口。

我再一次确认,方才亲他的那一口的确一点也不好玩儿,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更是不好玩儿。我只是轻轻亲了他一口,他呢,像是要我加倍奉还给他似的,重重地亲下来,还趁机咬了我几口,不过,他咬我吧,我竟没觉得疼,只是觉得浑身都有些难受,那感觉像是中了软骨散,力气一点点从身体流失。但挣扎还是要的,手脚并用。他却不像个文弱书生,而像个武林高手,游刃有余地将我的招式一一化解,还能腾出力气评价我:“在我的梦里,还敢这样不听话……”

我在他重新压下来之前急道:“我方才骗你的,你没有在做梦,我也没有在做梦!”

他道:“哦?”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悠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你亲我做什么?”

我自然不能承认是因为觉得他好看才亲了他,那样太没面子了,于是道:“不过是亲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不是都叫你亲回来了吗,你干吗这么计较?”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亲你对我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他的手落到我的脸上,轻描淡写地勾画着,问我:“没好处的事,你做它干什么?”

我为他这个问题一顿,茫然道:“是啊,没好处的事,我为什么要做呢……”沉吟片刻,得出结论,“一定是我睡糊涂了。”嫌弃地看他一眼,“否则我一个正常姑娘,招惹你做什么?亲起来又没什么感觉……”

却见他神色陡然一凉,一把将我拖起来。

还未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他托住,他眼睛里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没什么感觉是吗,那便无妨再来一次。”

等到他折腾完,将我塞回被子里,天色已经转亮,我深埋在云被中,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清冽却灼热的气息。我不过随口说了句没有感觉,他便这般报复我,让我对他又添了新的认识。<!--PAGE 11-->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天一亮,就起身穿衣。想起平时,他总要将我喊起来,让我帮他整装,这一日约莫是良心不安,竟没有叫我,只是走之前才隔着被子问我:“你确定不陪我用早膳吗?”

我赌气将被子盖得更紧。

他只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便抬脚出去了,我困得不行,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时有丫头捧了点心和清粥进来,告诉我是公子吩咐的,我向她重新确认一遍,才相信这的确是无颜差她送来的。

小丫头边将粥放下,边道:“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公子心情极佳,先前有位贵人请公子过府论琴,公子连帖子都懒得看,今日一早却让人回了封帖,想来是答应过几日赏光了。”

我好奇地问他:“你家公子常拒绝人的邀请?”

小丫头道:“可不是。三次能请动公子一次,都算对方面子大。”

我忍不住道:“他这样为人处世,早晚要栽跟头。”

小丫头有些不满道:“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公子,公子毕竟是你夫君啊。”

我边喝粥边问她:“那你倒是说说,我夫君他整日不陪着我,都是去哪里了?”

她只含糊道:“公子诸事繁忙,自然不能每日都在府上。”

我暗道,他无官无职,极偶尔才应别人一次邀,哪来的诸事繁忙。他整日不在府上,只是不愿同我待在一起。而且,同我待在一起,他不是在同我生气,便是在逗我。想到这里,心里更加郁闷。粥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临川来。

她前日来找我,没说两句话便被无颜打发走了,如今想想还有些抱歉,于是召来绿蓉询问了一下她的情况,得知她平日里身体不好,那日勉强自己来看我,回去就卧床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主动请缨去看她,去之前,还去厨房亲自炖了碗十全大补汤带上。

自我懂事起,家里便由我掌勺,我家师父煮饭倒是很好吃,只是自打听说隔壁家小花的爹爹从不进厨房之后,我幼小的自尊心便不再允许让师父一个大男人为我做饭。于是,多年来掌勺的经验,使我练就了一身顶好的厨艺。

我炖了一锅汤,成功惹得以绿蓉为首的丫头对我刮目相看。

就连阿福都被汤的香味吸引过来,玩笑地表示想讨一口尝尝。

我一见他,便道:“阿福,你来得正好,把这汤装上,随我去侧院走一趟。”

阿福听说是侧院,却显得有些为难,我拍胸脯保证不会吵到他们表小姐,他才勉勉强强去找了个食盒,把汤给装了,路上絮叨道:“表小姐身子不好,平日也比较喜欢清静,除了公子以外,很少见客。”

我顿了一会儿,问他:“你家公子是不是很喜欢她?”

阿福听后有些感叹:“表小姐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只公子一个亲人,本来还可亲上加亲,只可惜缘分浅薄……”说完忽然意识到说错话,慌忙找补,“夫人切莫误会了阿福的意思,阿福是说……”我淡淡打断他:“你说的倒也不错。”望着远方花木,感慨道,“他同她缘浅,同我情薄,若是没有我……”<!--PAGE 12-->转眼间已经到了她的卧房,阿福喊住一个丫头替我通传,那丫头道:“今日是怎么了,公子来看我家小姐,夫人竟也到了。”

我的眼皮一跳:“无颜也在吗?”又问她,“他是何时来的?”

小丫头道:“今日一大早便来了,还带了小姐最喜欢吃的芙蓉糕呢。”又道,“夫人稍等,奴婢去通传。”

我立在繁花影里,道:“不必了。”说完从阿福手中接过食盒,递给她,“我炖了汤,放了鸡、鸭和猪骨,你拿过去,给临川姐姐补一补身子。”

小丫头却没有接,婉拒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我家小姐不沾荤腥,只怕无福消受。”

我的手一顿,听到阿福替我说话:“这汤夫人熬了一个多时辰才熬好,你便拿进去吧,表小姐只尝一口也好啊。”

我却道:“罢了。阿福,我们走吧。”

刚转过身,便听“吱呀”一声门响,男子在背后喊住我,问道:“都来了,怎不进来坐便走了?”语气倒是极平常。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突然有块地方不大舒服,似有个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可是症结究竟在何处,却有些搞不清楚。

我没有回头,淡淡道:“你都在临川姐姐房中坐那么久了,也不差我去坐那么一会儿吧,倒不如让姐姐好好休息。”将食盒递给阿福,“我不知姐姐不沾荤腥,这汤你拿去喝了吧,若是喝不了,便倒掉。”

不等阿福回应,手上便一轻,从身后伸来一只很好看的手,将紫檀木的食盒接过去。

男子淡淡吩咐立在那里的小丫头:“你家小姐睡下了,进去守着吧。”说完又对我道,“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去坐坐,顺便把汤喝了。”

〔五〕

我道:“我没兴致陪你喝汤,你自己去吧。阿福,我们走。”

手却被他给拉住了,听他淡声吩咐阿福:“去忙你的吧。”也不理会我的反应,就拉着我往前去,“你竟还会下厨,只是不知手艺怎么样。”

我甩了一下,没能将他甩开,蹙眉看向他,却见他脸上一派闲适。左右看了看,小声提醒他:“你这样拉着我,传到临川姐姐的耳朵里多不好,你不知道姑娘家最容易吃醋的吗?”

他看我一眼:“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我道:“那是,我向来善解人意。”

他却评价我道:“自作聪明。”

我不满道:“你什么意思啊?”

他不置可否,在亭内坐了,和蔼道:“坐下。”

我无奈地在他对面坐好,帮着他把食盒中的汤盅端出来,又听他淡淡吩咐凉亭侍奉的丫头,让厨房做些解暑的小菜送来,瞧他的架势,是要在这里把午膳解决的意思。

我环视四下,凉亭临水而建,一侧有座嶙峋的假山,还种了一棵紫藤,正是繁盛的花季,偶有凉风习习,吹动对面男子的长发,无论是风景,还是风景里的人,都让人如临画中。<!--PAGE 13-->不多久便是午膳的时辰,我对他在此用膳的安排,倒也没什么意见。

他将汤盅的盖子移开,垂眸望了一眼我熬的汤。

我心里虽然仍在同他闹别扭,却忍不住道:“我虽然常下厨,可是因为我师父戒荤腥,我家便也没开过荤,本想着给临川姐姐补身子,没想到她也跟我师父一样是个素食者。这汤还是我按照许久之前看过的食谱试做的,也不晓得算不算成功。所以,若是不好喝,你也不要怨我。”

他淡淡道:“我还未试,你便极力为自己找借口,看来你的厨艺也不怎么样。”不等我辩驳,他已执起汤匙,浅尝了一口,喝完也不评价,脸上神色略显高深,我憋不住问他:“怎么样?”

他没回答我,只气定神闲地又舀起一匙,连喝三口后,才淡淡道:“还不错。”

我刚骄傲地挺起胸膛,就听他又道:“下次少放盐。”

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话,睨了他一眼:“你便不能说些好听的夸夸我?”

他也不看我:“夸你,你确定不会得意忘形吗?”

我哼了一声道:“我还不至于为了你的肯定而得意忘形。”

我抬头,恰在此时掀起一阵风,便看到男子身后落花如雨,纷纷扬扬的落花中,我突然有些移不开目光。

不得不承认,面前男子的这张脸,极易蛊惑人心。

念过的那些佛法,读过的那些经书,突然就化作他身后的落花,在风中零落成泥。

回过神来,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看我,神色一窘,忙捞起桌上的茶壶,装作要喝水的样子,谁料倒茶的时候,手却不小心抖了一下,连茶带盏都给打翻了。

手忙脚乱去扶杯子时,却听他淡淡提醒我:“我觉得,你还是先把口水擦一擦。”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忙放下茶杯去擦嘴,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忍不住道:“无颜,你!”

他眼里仍然风平浪静:“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这样紧张做什么?难不成……”眼里多了些笑意,“你真怕自己会对着我流口水吗?”

我正要发作,就被上菜的丫头给打断了,几样小菜虽然简单,却都是我喜欢吃的,于是忍住离席的冲动,捞起筷子去夹菜。

正埋首吃饭,突听他悠悠道:“过两日在凌波河畔和南禅寺都有灯会。”

我一听他提灯会,不由得放缓呼吸,耳朵也支了起来,听他接着道:“帝京最大的灯会除上元节以外便是七夕佳令,千家万户倾城而出,这一夜着实很有看头。” 、<!--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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