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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之所起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5500 更新:2026-09-02 18:51:21

我不禁抬头看着他:“你突然对我说这个干什么?”猜测道,定是阿福同他说了我想去看灯会一事,否则他也不会突然提起来,可是他一定不会放我去看灯,更不可能陪我去看灯,揣测了一下他的想法,额角一疼,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说,这一夜很有看头,可惜我看不到了。”胡乱扒拉了一下米饭,闷声道,“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打击我,不看就不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完却有些不平衡,问他,“那你是不是要跟临川姐姐去看灯啊?”又自问自答,“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自然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他脸上滑过极浅的情绪,眉头也动了动,却语调如常地问我:“若我果真要同临川出去,你独守空闺,岂不寂寞?”

我挺了挺胸道:“你不要将我说得像个怨妇似的,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大度。”为了表示我的大度,又道,“要不要我提前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他将我看了会儿,重新恢复吃饭的动作,淡淡道:“本想着带你去看看晋都灯会的风貌,既然你这么大度,那便算了。”

我“唔”了一声,道:“算了。”反应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带我去?”

他淡定地喝汤:“你若不愿意,那便……”

我忙提高一个声调:“谁说我不愿意,我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因为过于激动,立刻有些坐不住,在果盘里挑了个李子咬在口中,起身道,“我吃好了,回去把昨日买的灯修一修!”

他眼皮都不抬,命令我:“坐下。”

我重新坐回去,听他道:“为夫尚未离席,你倒是有胆量先行回去。”淡淡道,“乖乖吃饭。”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日我异常兴奋,前两日还打算给师父写封信报个平安,结果一激动,便将此事忘了个干净,每日尽是想着灯会的热闹。

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还要再向无颜确认一遍,听到肯定的回答,才能心满意足地睡去。

七夕那日,他一大早去赴前几日的论琴之约,我便一个人在府中喜滋滋地张罗,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饰、要带的下人……无颜答应我下午先去南禅寺看庙会,然后一路沿着南禅寺走回凌波河,听说他已在凌波河畔的明月楼提前订好了雅间,是临河观灯的绝佳之处,还听说明月楼今年请了晋国最好的烟火师,在灯会开始前会在楼前点烟火庆贺佳节。

绿蓉一开始虽有些瞧不起我,近来对我的态度却有所好转,还特意按照我的要求帮我改了衣服。白底的对襟长褂,绘水墨梨花,纯白的内衫,配上绿色的长裙,虽然简单,却好在清爽,长发半绾一个髻,简单插一支黑檀木簪,又破天荒在脸上扑了些脂粉,装扮完毕,只等着无颜赶快回来。可是,我坐在房间里,手捧昨日补好的花灯,一直等到天色擦黑,就连绿蓉也隐隐替我着急,忍不住差阿福去问。阿福问完回来,说是对方留客,他一时脱不开身,但是却让阿福传话给我,说晚上一定陪我去看灯,让我耐心再等等。

我觉得他既然答应了我,便没有不守约的道理,心里虽稍稍有些埋怨,却还是原谅了他。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撑在桌子上打瞌睡,突然听到骚乱声,阿福“咚咚咚”跑过来通传:“夫人,公子回来了。”却显得有些为难,“听说是表小姐旧疾发作,差人去请的公子,公子一回来,就去看表小姐了。”

我听后眼皮一跳,忙道:“随我去看看。”

急匆匆赶去侧院,却正巧遇上他抱着临川出门,我朝他怀中望去,在他怀中昏睡的姑娘脸色苍白,一副大病的模样。他瞧见我蓦地顿住脚,但是,却只朝我看了一眼,便与我错身而过。

我看着他将临川抱入马车,随后沉声吩咐车夫:“去城东徐郎中的医馆,要快。”

我手中还提着昨日补好的花灯,在那里立了良久,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手心都是汗。

阿福不知是第几次唤我,小声提醒我:“夫人,夜深了,回去歇了吧。”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灯,小心安慰我,“夫人,没关系,来年的元宵还有花灯可以看,元宵后面还有下一个七夕。”

我颓然地一笑,一不留神,手中的花灯便砸在了青石板上,才修好的灯,便又添了新的伤痕。

我茫然地望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灯,又茫然地望着阿福:“他答应我今日陪我看灯,不是来年元宵,也不是来年七夕。”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可是,临川姐姐生病,他自然该陪她去看病,而不该陪我去看灯。”抬脚朝前走,对弯下腰捡灯的阿福道,“阿福,帮我把灯扔了吧,我不想要了。”

我回房后,和衣躺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抱着临川匆匆离去的样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正好听到窗外的更鼓声。房间里亮着朦胧的一盏灯,有个影子正坐在桌案旁,借着那朦胧的灯光,正在修补什么东西,我怔怔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他手中是那盏被我失手砸坏的灯盏。

〔六〕

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身上仍是出去时的那副装扮,糊灯笼本是粗活儿,他做起来却很优雅,表情还带着几分认真。油灯的灯芯发出“啪”的一声,他的手顿下来,垂眸望着手上那盏已经糊好的花灯,良久都没动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我管他在想什么,现在的我一点儿也不想见到他,想着因他错过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卷起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有些哀怨地闭上眼睛。火树银花不夜天固然很好,可惜与我没有缘分。

隔了会儿,听到衣料摩擦的动静,轻而缓的脚步声响起,在床边停了下来。

一只手落到我的头发上,轻轻抚了抚,而后,便听到一个沉雅的嗓音,在头顶低低响起:“生我的气了?”

我一门心思装睡,自然没有回答他的道理。

也不知他有没有识破我的装睡,只听他继续道:“昨日,我的确有些不大好脱身。”说了这句辩解的话之后,隔上许久,才又道,“失约于你,是我不对。你想我怎么赔罪?”

我听后一愣,向来高高在上的无颜公子,竟然也有低头赔罪的时候?可是,也并非他道歉了,我便要接受。他只字不提临川的事,我却还记得,阿福替我去催他,他说让我等等,临川一出事,他便急不可待地赶了回来。虽说事情有缓有重,可是该不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继续不理他,他突然凑过来,在我的头发上吻了一下,我的心一跳,呼吸也屏住了。他却离开一些,道:“我还要回一趟城东医馆,你好生待在家中,等我回来。”

说完,脚步就远了一些。

我一听他要走,眼眶忽然就热了,忍不住开口:“你走了,便不要回来了。”

他的脚步顿下,而后缓缓折回来,重新在床边坐好,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装睡了?”我的身子一僵,他的声音又更近了一些,温热气息落到我的耳畔,“城东医馆的徐郎中是我的好友,会替我照看临川,我方才……”悠悠道,“骗你的。”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骗我!”恨不得拿枕头砸他,“做人怎么能像你这样!”

他将我的手指抓住,在掌心收好,似笑非笑,道了三个字:“我喜欢。”

我为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噎:“你……”你了半天道,“你太过分了!”红了眼眶,道,“你说好陪我去看灯的,也是在骗我。我知道自己不及你的饭局重要,更不及临川姐姐重要,可是你明明答应的,你答应我的……”越说越难过,带着哭腔道,“快把我的手放开,否则……”

还未说完,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很大,两只手也很大,双臂将我往怀中一收,就显得我很小。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只听到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种感觉有点陌生。我镇定地回忆了一下,在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师父也抱过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却有些想不起来。师父这个人吧,其实不大喜欢孩子同他过于亲近,所以在我最黏人的年纪,一想让师父抱便会被他老人家板着脸教训一番。故而在同龄人行走基本靠抱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撒丫子到处跑,我一直觉得,这是他老人家教育成功的地方。思绪飞了一圈又回来,心跳倒是平稳了一些。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又轻又静:“否则什么,长梨?”

我听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心思有一些恍惚,这样被他抱着,我竟没觉得不好,甚至还希望被他一直这么抱着,这个念头竟让我差点儿忘了正在同他生气……我不由得恍然,这原来是他麻痹我的策略。兵法上说,欲破其兵,必先乱其军心,军心不稳,还想打胜仗,基本是白日做梦。这证明无颜这个人委实不地道,而就这样简单被乱了一颗心的我,也委实不够争气。

一念至此,忙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听他低低命令:“别乱动。”手轻轻地落在我的长发上,用极温柔的力道抚了几下,声音低沉,“我忙了一天,让我歇会儿。”说完便将身体的重量往我身上分了一些。

我勉强稳好身子,眼角的泪还没有干,闷闷问他:“你累了,到**躺着,抱着我算怎么回事儿?”

他声线慵懒道:“我乐意。”

我默了默,问他:“你方才说将临川姐姐放在了医馆,她可无大恙?”

他淡淡道:“悉心调理几日,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我道:“姐姐究竟什么病?”

他简单道:“寒疾。先前还只是每年三月发作,如今夏秋也偶尔复发。今日若不是送医及时,只怕……”

我听后一怔,临川是他心仪的人,他心仪的人得了病,他自然心里不好受,想到这里,便没了脾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算作安慰:“我师父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而且,我瞧着临川姐姐虽然柔弱,却也不像福薄之人,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又忍不住道,“我听绿蓉说,若不是临川姐姐身体不济,你们早该完婚,我若不来晋国……”

他听后一顿道:“临川是我妹妹,你不来晋国,我也许会娶她,但无论是父母指婚,还是长公主赐婚,在我娶你为妻之前,都并没什么不一样。”

我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临川,那么无论和谁成亲,对他而言的确没什么不一样,于是迷糊地点头道:“原来你连临川姐姐也不喜欢。”

他听了我的话,却将我在怀中收紧一些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更迷糊了:“哦,原来你还是喜欢临川姐姐的。”

他的身子颤了颤,语气里不知为何有些无奈:“你的脑子不会转弯吗?”

我道:“你们这些文人墨客都喜欢打哑谜,有话直说不成吗,非要在脑子里建座迷宫啊?”

趁他放松从他怀里挣出来,重新卷了被子钻回被窝,道:“你还睡不睡啊,不睡我自己睡了。”拿被子把眼睛擦一擦,免得再被他笑话。

待他在我身边躺下,我同他道:“你不是要向我赔罪吗?我求你件事,你答不答应?”<!--PAGE 4-->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明日起,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我问他:“当真?”

他“嗯”了一声,道:“让阿福跟着,酉时之前一定要回府。”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我若不回来呢?”

他嗓音凉凉地道:“不回来,你倒是试试。”说完,忽然将侧着身子的我扳到他面前,手指落到我哭过的眼睛上,放缓声音问我,“还在怨我吗?”

我躲开他的手,道:“你帮我补了灯笼,我原谅你。”说完闭上眼睛,“可是只这一次,若有下次……”

他道:“没有下次。”虽然语调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是不知为何,那句话听上去却很温柔,有点儿不大像平常的他。

我睁开眼睛,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问他:“你答应的?”

他轻声道:“嗯,我答应的。”

“不会再骗我?”

“不会。”

我安心地睡过去。第二天,也不知他是为表达昨日的歉意还是如何,寻常时候总是早出晚归,这日竟破天荒地哪里也没去,用完膳便倚在屏风边上,慵慵懒懒地一边看琴谱,一边跟我下棋。

他身上一袭雪白的宽袍,衬着疏朗的眉目,说不出的好看。

我怨愤他下棋下得不专心,便趁他眼光尚在书卷上,偷偷将棋子移动个一两步,他却眼也不抬,手指便丝毫不差地点在原先的棋位上。

几局棋下来,我竟被一心二用的他打得落花流水,难免更加怨愤,赌气地一通乱下,下到半途见局势不妙,便站起来去理衣裳,道:“你欺负人,不下了。”

然后见他气定神闲地把手中的琴谱一收,抬眸看我:“你自己的棋技烂,倒怨我吗?”

我哼了一声,道:“你看你的琴谱,我找阿福陪我打双陆去。”

他淡淡道:“阿福今日告假,你找到他算你有本事。”

正在说话,便有丫头进来,呈上一个挺大的锦盒,道:“公子,七王爷差人送来的,说是公子前几日提到的东西,他托人给公子找来了。”

他手漫不经心地把锦盒移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目光停了片刻,随后探手将那东西取出来放到膝上。

我望着慕容璟送来的古琴,见那琴身好似因年代久远,梧桐的质地竟似乌木般的色泽了。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简单的旋律,音韵悠远。

他对我解释道:“这琴唤作‘蓬生’,是我造的第一把琴,当年因贫变卖,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能找回来。”

我问他:“你还会造琴?”

他点了一下头,抬起头问我:“想听什么曲子?”

我一听他这么问,忙坐回他身边,为了掩饰我从没听过古琴这种高雅的东西,便反问他:“你最擅长什么曲子?”

他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一扫:“那便《玉梨春》吧。”<!--PAGE 5-->〔七〕

他弹完一曲,问我感想,我不懂琴,又不大好意思直言我不懂,于是结合这首曲子的名字,评点他道:“你弹得太好了,旋律初成,我便看到梨花满园,春光十里。”总结道,“一个字妙,三个字妙得很。”

一抬眼,却看到他神色玩味地瞧我,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问他:“我说得不对啊?”

他点点头:“唔……你的想象力不错。能从一支没有风景的曲子里听出风景来,委实不大容易。”

我的脸一僵,往他身边凑了凑,请教他:“这曲子不是叫《玉梨春》吗?”

他点点头道:“不错。”

我又凑近些:“‘梨’不是‘梨花’的‘梨’,‘春’不是‘春天’的‘春’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我:“所以?”

我露出一个“那不就得了”的表情,极力为自己辩解:“梨花是风景吧,春也是风景吧,你不觉得我的理解很点题吗?”

他看我的神色已经接近无奈了:“从前有位美人唤作梨娘,此曲乃她的仰慕者为她所作,不过是取她的名为曲名,内容却与梨花不相干。”理了理衣袖,“依我的理解,与春约莫也没什么关系。”

我听后晓得自己闹了笑话,却马上恢复镇定,装作恍然的样子:“哦,原来这是一曲《凤求凰》啊。”

他唇角勾了勾道:“如今看来,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能成一段千古佳话,还要多亏文君懂琴。”一边将琴收回琴盒中,一边话中有话地道,“否则,对牛弹琴,还谈什么风月?”

我哼了一声:“你以为文君之从相如,是因为他弹琴好啊,那你实在是太不了解女人。史书说相如‘雍容闲雅’,气度出众,若文君当日所见,是个奇丑无比的人,哪还有什么佳话?”偷偷瞄他一眼,脸上一烧,口上却道,“你嘛,也就是看得过去的相貌,对牛弹琴,牛还不一定看得上你。”说完起身,“不跟你说了,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

下一刻却忽然跌坐到他怀里,原还在一旁侍立的小丫头,见状之后忙垂下头,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隔帘给放了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漫不经心地落到我的脸上,带着凉意的手指,却惹得我面皮更加滚烫。

就听他和蔼地问我:“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我吞口口水道:“天气这么好,出……出去走走。”

他淡淡道:“前一句。”

我抖着嗓子道:“相……相如‘雍容闲雅’……”

他打断我:“对牛弹琴,牛还不一定看上我,对吗?”

我动了动身子,颇没出息地干笑一声:“是那头牛没有眼光,你不要同它计较。”

他低低威胁乱动的我:“坐好。”

我老实下来,在他怀中换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落到我的后脖颈。<!--PAGE 6-->最近他待我有些不一样,我便是再迟钝也有所察觉,可是试着揣测他的心思,却又不大揣测得明白,休说是他的心思了,就连我自己的心思,都没信心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方才提到的《凤求凰》是一支传世的名曲,这支传世名曲是属于两位古人的风月,然而风月一事,向来只存在于诗词歌赋和史书话本里,听说过没见过说的就是这档子事。《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颜还能勉强算个君子,我却只是个野丫头。君子看上窈窕美人天经地义,看上野丫头就只能证明他眼光有问题。当然我并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只是觉得像无颜这样的人,眼光应该高一点,再高一点。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听他问我:“想什么呢?”

我靠着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干净淡雅的味道,老实开口道:“我在想,你不会看上我了吧?”

身下是编织精巧的玉簟,玉簟上置了一个小案子,上面摆了茶水点心,还有一座鎏金的香炉。静室焚香,是闲中雅趣。这里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格外闲适雅致。可我不是贪图锦衣玉食之人,日子久了,总有个声音提醒我,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

我牵挂师父,怕他老人家一直没我的音信,会为我着急。

自我懂事以来,一直跟师父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在陈国落脚,也只是一两年前的事。师父为自我修持,广游四方,我年纪小的时候,随师父一起云游,还不会招惹什么过分的非议;年纪大了再跟着师父,便有些不成体统,师父也是为了我,才择了陈国的一片宁静的地方,建了草庐,自此安定下来。

于我而言,无论是四处漂泊,还是在一个地方定居,都没什么大的区别,我只知道,有师父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也是我性格不够安分,天生喜欢稀罕的东西,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总想着四处走走。以前也离家出走过,师父从不找我,大约他老人家知道我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

算了算日子,离家已有三个月,我总不能一直挑战师父的耐心。

可是,若让我就此离开无颜,我又有点儿舍不得。

我方才问他是不是看上了我,问完之后就想,若他回答是,我便问问他能不能陪我回家,或者能不能将师父也接过来——这般打定了主意,却一直没听到他开口。

忍不住忐忑地问他:“这个问题要考虑这么久啊?”

他却狡猾地将问题丢给我:“你希望我如何回答?我看上你如何,看不上你又如何?”

我挺了挺胸道:“你看上我,证明你眼光好;看不上我,那你可能是病了。”

他听后一默,道:“你倒是自信。”又道,“还有呢?”

我茫然道:“还能有什么?”

“给你个机会,好好想想。”<!--PAGE 7-->“我想不出来。”

他松开我,起身评价道:“不开窍的丫头。”说完走了,留下我不明就里。

我望着他的背影,发自肺腑地求教:“什么意思啊?”

传来他冷冷地回答:“自己悟。”

我悟了好多天都没悟出他什么意思,实在悟不出来便作罢。

晋国的夏季短得很,好似转瞬的工夫,天就凉起来,各房也都撤下薄帐子,换成厚帐子。

半个月前,我写了封家信,托阿福帮我送到驿站,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内应该便可以递到师父的手上。

前几日,无颜将临川从医馆接了回来,我去看她,见她精神还不错,便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她仿佛极关心我和无颜相处得好不好,旁敲侧击,问了我许多问题,我瞧出她对无颜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便告诉她无颜待我一般。她听后还安慰我,并将无颜的喜好一一告诉我,愈发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我临走之前,听她轻声道:“长梨,我其实很羡慕你,纵然得不到表哥的心,能有一个名分留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这一句话说得我莫名有些伤感,回去旁敲侧击地问无颜:“我听说七王爷今年才三十岁,已经娶了九房侧妃,还有许多侍妾。”

他正准备入睡,立在那里让我为他宽衣,我熟练地将他的外袍脱下来,挂到一边的红木衣架上,听他道:“你打听七王爷做什么?”

我道:“哦,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九房侧妃虽然多了些,但是好在热闹,无聊的时候还能凑一桌麻将。”

他坐在床边脱靴,淡淡应了一句:“哪个王府的内宅不是比打麻将还热闹?”不忘打击我,“你这样的扔王府里,估计出来的时候连骨头都不会剩。”又沉吟道,“出不出得来也是个问题。”

我心里存着事,也没回他的嘴,只心不在焉地应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也有纳妾的念头,也不要不好意思告诉我。”

他脱靴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绕了这么一圈,是想让我纳妾?”

我也坐到床边去,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临川姐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的事你应当比我还要挂心,虽说做妾对她来说有一些委屈,但是你若有心将她扶正,日后总有机会……”

他冷冷地看着我,语调凉凉:“才嫁入府中这么几日,便觉得自己诸事可以做主了是吗?”

我为他寒凉的语气浑身一抖,忙道:“我也不过是这么一提,你若不愿委屈临川姐姐做小,就算了。”说完又不死心,“你真不愿意啊?”

他紧紧盯着我,突然冷冷一笑:“此事以后再议,就怕日后你不让我纳,也由不得你。”说完翻身上床,故意躺在床边,也不给我留个位子。

我望着他默了默道:“你睡得这么靠外,我怎么上去啊?”<!--PAGE 8-->他不理我,我将他推了推,没推动,只好蹬了鞋子,试图从他身上爬过去,结果爬了一半,就被他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

不待我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下来。在我唇上重重地亲了几口,低声道:“下次再忘了自己的身份,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完便重新躺回去,留我在黑夜里凌乱。

我这是招他惹他了?

〔八〕

最近无颜常常在家,我有些不大习惯。

他在不在家倒不打紧,关键是他在家时,常常将我当佣人使唤。端茶倒水的活儿也不是非我不可,可他就是喜欢让我做,还甚以此为乐。只要他在书房,端茶倒水这种活儿就不必说了,还要帮他研墨涮笔,整理文书,后来竟还要帮他抄乐谱。

前几日他又想起一出——让我给他下厨。知道我不擅长做荤菜,还总是给我出难题。今日想吃辣子牛肉,明日又想吃清蒸鲑鱼,花样翻新都快到了一定的境界,做出来的东西他还未必满意,大多评价一个“还可以”,极偶尔才会道一声“不错”。

我是个要强的人,为了听到他那声“不错”,每日还偷偷摸摸地研究菜谱。结果某一天临睡前,他却眼尖地从我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本菜谱,我怕他因此嘲笑我,忙在他探手之前扑过去,试图毁尸灭迹,却被他提早一步抢到了手中。

我急道:“快还给我!”

他扫了一眼书封上的《饮膳录》,目色深了一些,语气却仍然散淡:“平时看你下厨还挺勉强的,原来你背着我这样用功。”

我面不改色道:“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有看食谱的习惯吗,就像看话本子一样,纯属消遣。”

他随手翻了翻道:“哦?”看我一眼,“旁注记得这样仔细,你消遣时也挺认真嘛。”我的脸不由得一红,却嘴硬道:“我喜欢,不行吗?”

他的目光落回食谱上:“怎么觉得这些标了旁注的菜式这样眼熟?哦,这不是昨日才吃过的吗……”

我一把夺回去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轻咳一声,道:“你眼花了。”

身子刚立起来,就被人从身后抱上了。他在我刚刚洗过的头发上深嗅一口,声音慵懒地开口:“你这样用功,是为了谁?”

我挣了挣道:“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他道:“哦,原来是为了我。”

他最近偶尔会对我有些亲昵的举止,我一开始不习惯,还反抗那么几下,后来发现反抗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艰难,便学会了顺从。当然,遇到忍无可忍的情况,我也会对他动武。

我拿手肘朝他身子撞过去,却极轻易地被他控制住了手腕。他将我的手扣在身前,在我耳后轻笑一声,悠悠问我:“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正因成日里足不出户而有些烦闷,一听他这话立刻喜上眉梢。第二日,他果真携我出门透气。<!--PAGE 9-->“这条大道,往南走是皇城,往北去是我们住的淮安坊。你上次偷跑出来,逛的东市多是丝绸锦绣,珠宝翡翠,没什么特别的。这里却是交易的集散之地,胡商、马行、酒肆、茶坊,应有尽有。”无颜如数家珍地为我介绍,手中握一把玲珑骨的折扇,在胸前漫不经心地摇啊摇,“这儿午时开市,酉末闭市,你尽可细细地逛。”

他那日衣饰随意,却难掩出尘的气质,陪我走在街上时,总有姑娘偷偷瞄他,后来我发现不光姑娘,有些男人也会忍不住往他身上瞄。

就像他说的,东市是开给那些豪门贵胄的,此处却更多了些市井之气,这一点倒是颇合我心意。走了没两步,遇上一个胡人开的铁铺,我一眼看到摊上的一把小型弯刀,忍不住拿到手上赞道:“好刀。”

那胡人朝我开口,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

我茫然道:“你说什么?”

店内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听到我的问题,朝我一笑:“抱歉,我们当家的听得懂一些汉话,却不大会说。”

却听耳边无颜淡淡道:“他说你好眼光,这刀是他的得意之作。”

我和那妇人都有些惊讶,那妇人道:“听客官说得一口地道的官话,应当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竟然还懂胡语吗?”

无颜从我手上将那刀捞过去,刀出鞘,锃亮的刀身映上他狭长明亮的眼睛,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从前在胡地经过商,略懂一些。”侧头问我,“喜欢吗?”

我傻愣愣地朝他点头,听他开口询问那妇人价钱,而后便看着他从腰间解下钱袋,数出对方要的数目,又看着他将刀递到我手上。

我握着那把小巧的弯刀,与他并肩行在路上,忍不住问他:“你不是琴师吗,怎么还经过商?”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光经过商,还跟过戏班子,有一段时间还卖过豆腐。”

我听后立刻想象了一下他卖豆腐的场景,得出自己大约是听错了的结论,认真地询问他是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却见他一挑眉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才习琴,学出名堂之前,总要谋生吧?”

我问他:“你家里呢?”

他沉默片刻,而后语调平淡地开口,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我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我祖父死后不出三年,便将偌大的家业败光,不出三年,又将我母亲气跑了,我不到九岁,便被父亲扔进了戏班子。戏班子的领班说我根骨不好,学不了唱戏,只能做些杂役,后来戏班子也散了,为了糊口,可不是什么都做过?”

我听得唏嘘,问他:“那你是怎么开始学琴的?我听说你是宫廷乐师倾昀的高徒,你是怎么遇到倾昀,让他授你琴艺的?”

他只淡淡道:“世间的一切,都逃不了‘机缘’二字。”柔声道,“今日便算了,日后有时间,慢慢讲给你听。”<!--PAGE 10-->我们在街上慢慢地逛。我陪着他在琴行挑了要更换的琴弦,他则陪我去书肆挑了几个话本子。刚刚感到些倦意,就听他道:“走累了吗,前面有家酒肆,我们去坐坐,顺便吃些东西。”说完竟还顺手拉上了我的手。虽说晋国民风开放,但是当街拉拉扯扯的情况却并不多见。我忙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就那样气定神闲地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跨入酒肆。

小二迎上来之后,果然往下瞅了一眼,随后一脸了然的神色询问:“二位客官,要不楼上雅间请?”

无颜淡淡道:“带路吧。”

被小二哥一路引到楼上雅间,房间与房间之间用屏风隔开,落座之后我才略有放松,听他问我:“事到如今,我拉你的手竟还不习惯吗?”

我请教他:“这个‘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

他边接过小二递来的菜谱,边看我一眼:“房都圆了,拉个手怎么了?”

小二哥倒茶的手抖了抖。

我不满道:“圆房又怎么了,圆房就能随便拉我的手了啊?”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圆房就是在同一张**睡觉,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这个词在外人听来有多大胆。

小二哥刚刚稳好的茶壶又晃了一下,随后便听他迟疑着问我们:“二位客官是……新婚燕尔?”

无颜点了下头,似笑非笑道:“贱内年纪小,不懂事,让你见笑。”

小二哥看了我一眼,脸不知为何红了:“尊夫人长得真好看,客官好福气。”

无颜目光落到我脸上:“她?不让我头疼便是了。”

我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快点菜。”

小二哥咳一声,道:“咱们店的招牌是桂花醉鸡,新酿的桂花酒也可尝一尝……”

忽听一个清朗的男声自屏风后传来:“方才听声音就觉得耳熟,果真是熟人。”

慕容璟身后跟着个小厮,从屏风后现出俊朗的身形。

我与无颜都起身,还未出声,就听他示意:“都站起来做什么,坐,跟我无须客气。”说着在无颜身边落座,又吩咐小二拿酒过来,催他退下了。

我问他:“王爷怎么来了?”

慕容璟道:“本王在隔壁同人谈生意,可巧遇到你们。”

无颜与慕容璟甚是熟络,也没有虚礼,就问他:“还是为军粮一事吗?”

慕容璟倒了一口水,口气不善道:“那个胡老二,还是一口咬定粮仓只有三千石存粮,看来是压根儿不惧与本王撕破脸。”

无颜的手轻轻点在桌子上:“胡家是最大的米行,他若是只有三千石存粮……”抬头看他道,“我将脑袋割下来给你。”

慕容璟接道:“不光你割了脑袋,本王也可以割了脑袋,本王看这个胡老二就是想在兵乱的时候狠捞一笔,发国难财。”

无颜凝眉想了一会儿,道:“那也未必。此人虽然脾气硬,却是远近闻名的善人。王爷忘了吗,前年旱灾的时候,胡家第一个开仓放粮。”<!--PAGE 11-->慕容璟的表情更头疼了:“那你说他为什么打死不肯卖给本王?”

无颜淡淡得出结论:“其中定有隐情。”唇角忽然一勾,露出万事尽在掌握的笑意,“王爷尽可同他耗着,他为何不肯卖王爷粮食,我相信……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了。”

慕容璟听后凝眉半晌,突然换上殷切的目光:“本王也不知问过你多少次,你当真不考虑来帮本王吗?本王知道你不缺钱,名声也早有了,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便甘心一辈子做个琴师?”

无颜神色不变:“我心意已决,王爷又何必强求。”

慕容璟道:“可是……”

我忍不住插口:“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军粮,什么兵乱?”

无颜赶在慕容璟之前开口:“这是王爷的公务,女流之辈,休要多问。”一句话将自己与慕容璟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也再一次不动声色地强调了方才的那个答案。

我偷瞧了一眼慕容璟,果然见他眉间掠过一抹失望之色。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道:“不谈公事,这酒怎么还没上?”

〔九〕

慕容璟酒量惊人,劝酒的本事也不小,不多时,便有好几个酒罐子倒在桌子底下。令我惊讶的是,无颜这个人看上去文雅非常,喝酒的功夫竟不比慕容璟逊色。我原还担心万一他喝高了,我没办法将他弄回去,结果证明我是杞人忧天。慕容璟烂醉如泥,他却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话变得少了。

吃完这顿饭,我原还想趁着尚未闭市四处走走,谁料慕容璟说什么都要捎我们一程,直接将我们送到了家门前。

一下马车,我便对无颜感叹道:“若说饮酒,七王爷还真是男中豪杰,只是酒这东西是穿肠毒药,日后还是少饮为妙。”又欣慰道,“好在你不像七王爷那样容易喝大……”

身边的男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回房间的路上,我兴致勃勃地回忆着今日的见闻,他却是一路无话,我说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日里虽然话少,却也没有像今日这样沉默过。我侧头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不由得顿下脚步,迟疑着问他,“你……不会是醉了吧?”

他却眼角一挑,轻笑道:“醉?你说我吗?”原就是勾魂摄魄的一双眸子,突然带上了一些慵懒狷狂,脸上也不知何时飘上一抹微红,原本有些冷淡的容颜此刻却妩媚惑人。

我心神一晃,啧啧感叹,这张脸,当真是祸水啊祸水。

回过神来,确认地点点头:“唔,看来还真是醉了,马上就到房间了,今日早些歇下吧。”说完扶上他,道,“来,我扶你。”

他长眸一眯,顺势靠在了我身上,头垂过来,气息热热地落到我耳畔,登时惹我浑身一抖。更刺激的是,伴着温热的呼吸,是他低沉惑人的嗓音:“长梨,我要沐浴。”<!--PAGE 12-->我镇定道:“沐什么浴,明日再说。”说着就将他往前带。

他却没动,继续在我耳边懒洋洋地强调:“夫人,为夫要沐浴。”

连称呼都换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正在凌乱,就听随在旁边的小丫头迟疑着道:“夫人,要不奴婢这就去备热水?”

我瞧了一下天色,酉时刚过,寻常时候正是晚膳的时辰,不过,他既然一定要沐浴,那就随他吧,于是道:“那便去打热水吧,顺便找两个丫头过来,好伺候你家公子。”

小丫头低头称了个是,照办去了。

我将他扶回房间,说服他在房间等着,去厨房熬了醒酒汤,回来后一勺一勺喂给他,他倒也顺从,喝得很认真。有的人醉酒了爱闹,有的人则相对安静,从醉后的表现来看,无颜的酒品当真是没得挑的。

喂他喝完醒酒汤,我放他在**坐着,走去一旁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了,头发也放下来。逛了一天,这才感觉出疲惫来。我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小丫头就过来告知热水备好了,我“哦”了一声,淡淡嘱咐:“那便扶你家公子去沐浴吧,我先睡了,有什么事儿别叫我了。”转过头道,“别愣着,去吧。”

小丫头正要上前搀扶无颜,却听他道:“你退下。”

我拿梳子的手一抖,听无颜懒懒命令我:“长梨,伺候为夫沐浴。”我回过头同他商量:“你不能……”

他话都没听完便果断拒绝我:“不能。”

我也是被他拒绝习惯了,坚持把头发梳完,又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下,就走过去扶他,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眼睛里除了有微醺之色,还有一点点笑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也是一件让人备感无奈的事。

府里的洗沐间在东北角的后花园一侧。以洗澡都是用木桶的我的眼光来看,这洗沐间修得委实是好,进门便有隔扇遮挡,隔扇后可坐可卧的浴盆嵌入地面,水边上还铺着精巧的毯子,木屐、铜灯等一应俱全,这证明这里的主人极享受沐浴一事。

他极享受,我却极折磨。在烟气缭绕中,闭上眼睛摸索地帮他脱了亵衣,却对着他的亵裤久久下不去手。正想同他商量接下来的事请他自己解决,他却已拉住我的手,引导着我放到亵裤的裤带上。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漫不经心,却低沉魅惑:“解开。”

我抖着手松了他的亵裤,完成后,飞速地转过身:“你进去吧。”

背后却伸来一只手,撩起我的一缕头发,像是凑到了唇边,只听他低声问我:“夫人这样害羞吗?”

我咽了咽口水,道:“洗你的澡。”

听他笑了一声后,又听到缓缓的入水声,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喉头像是着了火,口干舌燥的,忍不住把衣领松了松。正预备出去候着,就听他问我:“你打算去哪儿?”<!--PAGE 13-->我背对着他道:“去……去透透风。”

他懒洋洋道:“过来,替为夫濯发。”

这个人,醉了还这样喜欢使唤人。我略略回过头,见他此时整个身子都没在水中,才放下了半颗心。踢掉木屐赤脚走过去,跪坐到水边的毯子上,又探手捞起一把小梳子,着手帮他梳头发。

他的头发又黑又直,虽然沾了水,却很好梳理。我用木勺舀了水,浇在他的发上,拿猪苓细细地洗。

寻常人家洗发用皂角,富裕人家才用得起猪苓,里头掺了香料,用后头发上会留下浓香。我笨手笨脚地帮他洗着头发,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瞄。他的皮肤极细,似乎散发着一层玉泽,瞧他的肤色,竟比我这个女人还要白皙——当然,我这个年纪在他眼里称不称得上是女人还有待斟酌。他的双手搭在浴盆的边上,微微朝后仰着,水珠在他修长的脖颈停驻片刻,就汇成细流滑到锁骨,他的喉结处微微一动,我面红耳赤地别开目光。

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不知道自己要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却似乎闭着眼都能猜到我的举动:“想看就大胆地看,有什么好怕的?”

我道:“谁想看了?”又道,“看多了要长针眼,我可不想长针眼。”

他却悠悠道:“谁告诉你要长针眼?”

我虚心求教:“民间不都这么说吗?”

他阖着眼睛,一笑睫毛就颤了颤:“成亲前,看了不该看的自然要长针眼,可是成亲后,就没什么不能看的。”眼皮撑开,“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我一边拿水把他头发上的猪苓冲干净,一边嘟囔道:“可我们不是名义上的吗,那些都不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勾唇道:“你若想看,我们可以假戏真做。”

我的手顿在那里,还没想明白他话的意思,他已经在水中转身,伸出一只大手将我的脸往他面前一捞,便将我捞到他的近前。

墨玉一般的眸子,映出我有些愣怔的表情。

他蛊惑一般问我:“想不想同我假戏真做?”

虽然我不知道他这个假戏真做意味着什么,可就像突然中了邪一般,不受控制地朝他点起了头。

他眼中有得逞的笑意闪过,而后,竟一把将我拉入水中。这个动作令我始料未及,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忙勾上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他一手撑在浴盆边上,一手稳稳扶好我的腰,我在将散未散的水汽中望着他,有些惊魂不定:“你怎么拉我下来了?”

他桃花眸一眯,气定神闲道:“嗯,手滑。”

他要是真手滑,我可以把手边的那块猪苓吞下去。

由于没有备我自己的衣服,从洗沐房出来,身上湿漉漉的,遇到的丫头都心照不宣地垂下头,以掩盖她们脸上飘起的绯红。再看身边的无颜,休说醉意了,脚步比我还要稳当一些,经过厨房时还提议:“时候还早,不如夫人做些点心,再备壶薄酒,小酌两杯?”<!--PAGE 14-->在观月亭备下瓜果点心,正对一轮圆月。当日是个望日,倒也适合月下小酌。

只是不知他怎这样有兴致,与慕容璟喝都没喝够,还要再跟我喝。今日慕容璟向我劝酒时,他全都替我挡了下来,还以为他不乐意我喝酒,没想到我一坐下,他便亲自为我倒了满满一盏,递到我的面前。

我有些为难地看了他手中酒盏一眼,道:“我从未饮过酒,我师父也不让我饮酒。”他挑眉道:“怕你师父?”

我道:“也不是怕,是不想让师父失望,师父虽不要求我像他一样遵循佛门的戒律清规,可是唯独‘酒’这样东西,师父认为是穿肠毒药,严禁我碰。”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不动声色道:“你师父的话,你倒是挺放在心上。”又道,“小酌怡情,饮个一两口也没什么打紧。”又蛊惑一般对我道,“这是果子酿的甜酒,味道很好,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酒盏中琥珀色的**,凑过去嗅了嗅,的确有淡淡的果香,于是道:“那……我就喝一小口。”

结果一喝就不可收拾了,尤其是在我连饮了几杯之后除了甜便没什么别的感觉,胆子就更大,一杯接着一杯。无颜反倒还没我饮得多,似乎还听他提醒了我一句,说这果酿饮多了也是会醉的,我却早没心思理会他。

结果他说得不错,很快我就觉得头晕晕乎乎的,意识却清醒,还清晰地记得他将我横抱起来。我却闹着要去抓萤火虫,他笑道:“此时哪有什么萤火虫?”

我却认真道:“有的,怎么没有,镇子东头的荷塘里全都是。”朝他比画了一下,“一大片,全都是。”又不满道,“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捉?”失落道,“你对我不好,还是师父对我好,师父捉萤火虫可厉害了,可是师父总让我玩儿一会儿,便催我去放生……”又抬起头问他,“你对我好不好?”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却也有些宠溺:“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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