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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云突变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7932 更新:2026-09-02 18:51:22

〔一〕

月沉灯烬,撤烛归卧。

无颜不顾我一丝睡意也没有,强行将我安置在**,我脑子十分清醒,自是不肯乖乖睡觉。见他也在我身边躺下,突然玩心大起,一会儿扯一扯他的头发,一会儿又戳一戳他的脸。

他忍了半天,终于发作:“闹够了吗?”

我想起惹恼他的后果,略微收敛了一些,正襟危坐道:“闹够了。”

他道:“闹够了回去躺好。”

我乖乖地回去躺了,隔了片刻,耳畔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暗忖,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一个人醒着无聊,于是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凑到他近前。他的脸棱角分明,便是躺着,也没有显出哪里不好看,特别是下巴瘦削,上面一点儿多余的肉也没有,脖颈处的线条也很优美流畅。

我将他看了一会儿,就拿自己的头发梢轻轻地去扫他的鼻尖,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反应。

结果他只是眉头动了动,抬手轻轻将我挥开,便翻了个身接着睡了。我有些不满,决定越过他的肩头,继续方才的动作,谁料正弓着身子打算探手过去,就听他带着鼻音道:“再不老实,小心为夫收拾你。”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那时的我竟一点儿也不怕他,还凑到他耳边,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收拾我啊?”在他开口之前,偷偷将手伸向他的腋下,趁他不备挠了挠。

他果然被我挠得身体一缩,我见这招管用,心中一喜,忙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他一时躲不过我的毒手,只能威胁我:“臭丫头,还不住手。”

我好容易有次欺负他的机会,怎愿意错过?双手对着他的腋下颈窝还有小腹一通胡乱袭击,他虽尽力抑制,却还是低低笑出了声。比起他寻常时候淡然自若的模样,此时的他自是有些狼狈。

我得意道:“怕了吧?怕了就求我啊,求我我就放你一马。”

他克制道:“你一个小丫头,真当我怕你不成?”

说完就上来制止我,我本就极清醒,他的反抗又激发起了我的斗志,令我更加精神百倍。

可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普通的小打小闹忽然变得很像打架。

我灵活运用方才的政策,不时袭击他怕痒的地方,混乱之中,也不知碰到了哪个部位,突听他呼吸一重,似乎还轻微地抽了一口气,再下个瞬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两只手便被他利落地扣在了头顶的枕头上。

他的眸色深沉,语气灼热得不似寻常:“今日可是你非要惹我的。”

我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老实了起来。

因方才的打闹,我有些喘息不定,力气比我大的他竟还不如我,沉重的呼吸落到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

我晓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于是向他投降:“不跟你闹了,你不是要睡觉吗,那快睡……”我的话被堵回口中。

他好像甚是喜欢在我说话的时候堵我的嘴,这也不晓得是第几次了,只是这一次,好像同前几次都不大一样。至少前几次,他一次也没有乱过章法,就算有些许的失控,也不会脱离他自己的步调。可是今日全不一样,所有的章法都不见了,只有仿佛来自本能的掠夺、索取,和一步又一步深入地探寻。

他在我的唇上流连辗转,而后撬开我的齿关,深入进去,印在我唇上的力道根本不容我反抗。我怯生生地发出一声求饶的呻吟,他的动作却骤然变重,吻得也更深。不知何时,他放开对我双手的钳制,腾出来的手则去解我的衣服。

我身上本就只是薄薄的一层,衣物很快就在他的手下离了身。

适时,我的心中茫然一片,不知道他解我的衣服是做什么。待他滚烫的手一寸寸地抚过我的身子,我的茫然才上升为震惊和无措。

他的指尖因为常年弹琴而有些粗粝,落到我的身上,力道时而轻缓,时而沉重。我的皮肤渐渐在他的手下变得敏感,他的每一个极小的动作,都能带来一阵战栗。

我知道有些地方他碰不得,竭力躲他,但他若不想让我躲开,自然有让我躲不开的办法。不一会儿,我就认了命。大脑时而是一片空白,时而又是一团糨糊。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动作。我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睛,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凌乱散在胸前的长发、仿佛有月华流转的皮肤……

他从我的身上离开一些,瞧他的神色,似对我有所迟疑。

他方才吻我的时候,我有些害怕,可是此刻他停了下来,我却突然有些留恋他的味道。身体离开他的双手以后,又突然很想念他双手的温度。有种冲动蹭地一下从体内蹿到了大脑,我鬼使神差地勾上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唇轻道:“无颜,吻我……”

虽然是我自己的声音,却极为陌生。

他听后一颤,随即便竭力将我抱紧,唇也重新压了上来,吻我的间隙,我听到他几次模糊不明地唤我的名字。我的身体越来越灼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应他。我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彻头彻尾陌生的自己。可那样的自己,我竟然也并不讨厌。

厚厚的帷帐中到处是意乱情迷的味道,隔窗却蓦地传来一声梆子响。

无颜像是如梦初醒,突然停了动作,我见他神色不定,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他将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长舒一口气,凝眉道:“我太急了,竟忘了你还是个孩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我塞到被子里,自己则披衣下床。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问他:“你去哪儿啊?”

他道:“书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我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又抬手揉了揉我的额发,缓声道,“睡吧。”我呆在那里。

想想这莫名其妙的开始,又想想这莫名其妙的结束,忍不住得出结论,这个人,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啊。

更莫名其妙的是,那日之后,他就宿在了书斋。

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被他给冷落了,就连房中的丫头也在我背后偷偷议论。

“公子跟夫人前几日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分房睡了呢?”

“难不成是吵架了?”

“不像啊,公子每天准时来叫夫人起床,还总是给夫人送东西,昨日不还送了只会说话的鹦鹉给夫人解闷吗?”

“既然不是吵架了,难不成是夫人突然来了癸水……”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们:“癸水是什么?”

意识到被我听了墙角的两个小丫头登时花容失色,含糊地扯了个理由,就双双遁了。我托着下巴琢磨,这个癸水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心里藏不住事,无颜过来陪我下棋时,我便迫不及待地向他请教,他正要落子的手在空中一顿。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难住了他,立刻掩口揶揄道:“原来你也不知道,看来无颜公子也并非传说中的博古通今,什么都晓得啊。”

他很快恢复本来神色,先是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淡淡解释起了癸水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听完之后,我愣了愣,随即红着脸跑了出去,跑出去的过程中绊了一跤。

方才听完他的话,我才总算明白,他开口前为何看向我时,会是充满同情的眼光。

年已及笄,还不知道月事是什么东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不过后来我想了想,这件事其实挺正常,我总不能寄希望于师父教导我什么是癸水吧!他老人家一个佛门弟子,正儿八经地同我解释癸水是女子的生理周期,这件事才比较惊悚。

我跑出去缓了半天,想起无颜说女子没来癸水,便算不得女子,便又厚着脸皮跑回去问他:“那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癸水?”

他抬眸看我一眼道:“大概是吃素太多了,影响了发育。”

我道:“那怎么办?”

他淡淡道:“从今日起,多吃肉。”

我无言以对。

他宽慰我:“你也不必太着急,寻常姑娘也就是十四五岁,你吗,大约也快了。”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后睨了他一眼:“姑娘的事,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他气定神闲道:“因为我博古通今。”

入秋之前,我的癸水如愿而来,随之而来的,却是寒热大作。大约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那日一大早起来,我就觉得头极昏沉,走路每隔两步就有些不稳当,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无颜有事外出,算了算日子,他已经三日未归。

绿蓉差了阿福去城东请徐郎中,她自己则在床边看顾着我,虽数落了我几句,熬药煎茶却没怠慢。我蜷在被子里烧得模糊,只隐约记得有谁替我诊了脉,又有人喂我喝了几口甚苦的药汤,其余的便什么都不晓得,脆弱的时候,一心只希望无颜赶快回来。三日后烧才终于退了些,我睁开眼睛,听到绿蓉和阿福在床边说话。

阿福道:“绿蓉姐,那个人还没走,已经在门前等了两个时辰了。我看,咱还是请他到府里等着吧,既是来寻夫人的,应当是夫人的熟人,咱也不好怠慢。”

绿蓉想了想,道:“不忙,再观察观察,夫人在晋国没什么熟人,若是来者不善,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好向公子交代。”

阿福喃喃应道:“也是,这个人的确有些奇怪,不过我瞧着他倒也不像恶人,只是穿着打扮有点儿不同寻常……”

我忙从**坐起来,问他:“阿福,那个人是不是一身僧人装扮,却长发披肩,额间有枚朱砂印?”

阿福一惊:“夫人怎么知道?”

我鞋都顾不得穿,便朝门外跑去:“师父,我师父来了!”

〔二〕

我赤着脚往外跑,身后绿蓉和阿福也都紧张地追上来。我已经有半年没见过师父,心中自然惊喜交加。

还没跑到大门口,便朝前方守门的小厮道:“快,把门打开!”

对方还愣着,我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越过他一把就把门给拽开了。

一出门,便见到立在门前的师父。

秋风萧瑟,几片落叶被风旋卷着,从他脚下刮过去。

师父如记忆中一般,身上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手上捏一串念珠,正阖着眼默念什么,听到我的动静,缓缓抬眸望来,眸光寂静,无一丝波澜。

我早酝酿好情绪,一见着他便百转千回地唤了声师父,抬脚朝他奔过去。正准备认亲,头上已被他老人家不偏不倚地用指骨赏了个爆栗。

我疼得蹲在地上捂住头,眼含泪花道:“师父!”

身后绿蓉和阿福已经追上来,见状慌忙把我扶起来,就听绿蓉蹙眉冲师父道:“这位师父,你怎么动手啊,夫人大病初愈,打坏了怎么办?”

阿福也担心地问我:“夫人怎么样,疼不疼啊?”

我从他二人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上前抱了师父的胳膊,嬉皮笑脸道:“师父教训徒儿天经地义,不知道您老人家打够了没有,要不再打徒儿两下解解气?”说完就将头递过去给他,态度十足地恭谨。

师父却不买账,冷冷地道了句:“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吗?”

“师父这是什么话,师父生我养我十四年,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便是把自己忘了,也不能把师父给忘了啊。”

身旁的阿福惊了惊道:“生……生你养你?”

绿蓉也抖着嗓子道:“这位师父难道是夫人的……”

师父嗔了我一声:“口出诳语。”

我吐了吐舌头,道:“徒儿口误。”又庄重地向阿福和绿蓉介绍,“这是我师父,是养育我长大的人。你们别愣着,快请我师父到府里坐。”<!--PAGE 4-->绿蓉消化了一会儿,将脸转向师父:“这位师父……”

师父淡淡道:“玄幽。”

绿蓉垂首道:“先前不知玄幽师父身份,多有怠慢。”做出引路姿势,“玄幽师父里面请。”

我忙拉着师父往里走,师父却没动,看了一眼我赤着的双脚,问我:“鞋呢?”

阿福忙举起手里拎的鞋子道:“这儿呢。方才夫人急着来见玄幽师父,连鞋都给忘了。”说完把鞋放到我脚边上,道,“夫人把鞋穿上吧,天凉,别再冻着了。”

师父看了我赤着的脚一眼,又看一眼公子府的大门,收回目光后淡淡命令我:“把鞋穿上。”我听话地穿鞋,听师父又道,“穿好鞋,跟为师走。”

我的动作一顿:“走哪去?”

师父神色淡淡道:“回家。”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师父,你有没有看到我给你写的信?”

师父点头道:“看到了。”

我道:“那……师父应该知道,我……”略有些害羞,摸了摸鼻尖道,“虽然是个巧合吧,但我已嫁到了这里,不好随意跟师父走。”

师父原本平淡的脸转瞬结上了一层寒霜:“方才还说认我这个师父,但依为师看,你在此地,早就乐不思蜀,哪里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我嘟囔了一句:“我本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连长梨这个名字不也是师父随便取的?”见师父眸光一凉,忙道,“师父大老远过来,一定累了,便是真要走,也先进来喝杯茶再走。”又真心道,“徒儿想死师父了,有许多话想跟师父说,师父便先跟徒儿进来吧。”

师父却不为所动:“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为师已在城中订了客栈,有话,随为师到客栈再说。”说罢就不容分说地拉上我,我太了解师父了,他这个人说一不二,死脑筋得很,既然打定主意带我走,只怕也容不得我说不。如果想要对付他,就只能先顺着他,等他放松的时候,再想办法说服他。

我想了想,妥协道:“那好吧。师父等等我,我去收拾收拾行李,这就随师父去住客栈。”阿福急道:“夫人,你可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向公子交代啊?”

绿蓉也蹙眉道:“夫人将此处当成何地了,这是公子府,岂能说走就走?”

我也不好向他们解释这是我稳住我师父的策略,看一眼他们,又看一眼师父,别提多为难。

忍不住求助地唤了一声师父,听他对绿蓉道:“长梨的信我看了,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这桩婚事荒唐透顶,恕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同意。她本就非你们晋国人,也不必接受晋国长公主的指婚。”看了绿蓉和阿福一眼,“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说?”

绿蓉因师父不怒自威的气势有些退缩,努力挺了挺胸道:“那……也得等我家公子回来再说。”<!--PAGE 5-->我忙朝师父点了点头,他老人家却道:“此祸是你闯下,你自己收场吧。是跟为师回去,还是留在此地,你自己说。”

我很想问他有没有个折中的办法,但想到他的脾气,只好作罢。

他老人家从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和敌意,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刁难人,但是他只要认定一件事是错的,便一定要纠正过来,从不给人第二个选择。他认为我不该嫁过来,才会千里迢迢亲自跑来。他亲自跑过来,便是想要将我带回去。

我相当为难,将在公子府生活的三个月和跟师父一起生活的十四年放在一起比了比,孰轻孰重,却是一目了然。我不愿做个不孝女,于是闷闷地对师父道:“师父,我跟你走。”

说完,却突然感到头部一阵晕眩,师父注意到我的不适,唤了一声:“长梨。”

我倒在师父怀中,虚弱地朝他笑笑:“徒儿无妨,不过是前两日受了些风寒。”

师父将我扶好,眉头动了一动,便打横将我抱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他老人家,额上的那枚朱砂印倒是很好看。

绿蓉忙挡在师父前面,凛然道:“你们不能走!”又对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护院道,“快,拦住这个人。”冷冷地对师父道,“玄幽师父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休怪我们无礼了。”

护院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没料到会闹到这种地步,急道:“你们别为难我师父!”

师父却丝毫也没有惧色,淡淡地冲他们道:“让开。”

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师父和围困我们的护院互不相让。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幽凉嗓音:“我不过才几日不在,竟这般热闹。”

我的眼皮一跳,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就看到无颜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今日早晨接到他的信,说明日才能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一日?不知何故,我心头有些发虚,不敢抬头看他。在师父怀中挣了挣,想让师父放我下来,却被师父揽得更紧。

我虽未抬头,却直觉有道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是锋利的刀片,割得我好生难受。

绿蓉惊喜地唤了声公子,朝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又询问他应该如何是好。

他却挥手屏退了那些护院,缓缓走到师父跟前。

我垂眉敛目地盯着他脚下那双黑色的软靴,不敢与他对视。

他开口,语调冷清,却十分客气:“在下无颜,久仰玄幽师父的大名。若府上下人有什么得罪的,还望玄幽师父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师父只简短道:“无颜公子,久仰。”

无颜道:“玄幽师父既来了,不如过府一叙。”语声含笑,“请。”

师父道:“不必。”看我一眼,“丫头风寒未愈,我带她去看大夫。”

抬脚要往前走,却被一把折扇给挡住,无颜的声音里仍带着笑意:“阁下怀中这位是在下的夫人,她身体有恙,就不劳烦阁下了。”说完,一把将我从师父怀中拉下来,我一落地,就被他揽住腰。我稳住身体,在他怀中抬头,忽地撞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PAGE 6-->他眼睛没离开我,话却是对师父说的:“在下已数日未见夫人,若是阁下这般带走了她,在下又该如何解这数日来的相思之苦?”

我吞口口水,问他:“你不是在外地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的眸子仍然深不见底,语调温柔,神情却有些凉:“为夫连夜赶路,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微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问我,“在家可还听话?”

我咳了一声,避开他的眼光。师父面前,他却问我这样肉麻的问题,自然有些令人脸红。

又听他淡淡吩咐道:“阿福,你去请徐郎中。”手搭上我的额,“额头这样烫,还穿得这样单薄,也难怪伤寒要找上你。”

我张了张口:“我……”

他却没理会我,对师父道:“玄幽师父,请吧。”

师父凝眉看了他一会儿,才回道:“请。”

〔三〕

无颜请师父到客间,却将我丢给绿蓉。绿蓉将我带回房间,命令我乖乖等郎中过来。等郎中诊好脉,已过去大半个时辰。我挂念师父,在**辗转反侧半晌,还是决定去偷听一下他们的谈话,于是趁绿蓉离开煎药的工夫,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客间。

结果耳朵刚贴到门边上,便听“吱呀”一声,我惊得退了一步,一抬头,就撞到无颜冷冷的目光。我越过他往房间里探头,疑惑道:“咦,我师父呢?”

他眉头一挑:“你我几日未见,你却只关心你师父,怎么不关心我这几日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他这个人做事不是向来没有跟我汇报的习惯么?不过,他既然想听我问这几个问题,问他便是,于是道:“那你这几日在何处,做了什么啊?”

他听后眉间更添凉意:“如此敷衍,还不如不问。”说完就将我撂下,自顾自地走开了。

我追上他道:“我师父到底去哪儿了,你不会把我师父赶走了吧?”急道,“我师父这个人脾气好,你可不要欺负他。”

他顿下脚步,回头问我:“你的意思是说,我脾气不好?”

我心道:这个人还是挺有自知之明,口上却宽慰他:“其实你的脾气也不是很差。”

撞到他眼中危险的光,往后缩了缩,干笑一声道:“我开玩笑的。”又有些心急地道,“我师父他……”

他看我一眼:“你师父想带你走,我没答应。”又添道,“他已回景来客栈。”

我听后拔腿就跑,被无颜从身后拽上:“去哪儿?”

我急道:“我去把师父找回来。”甩开他的胳膊,有些愤愤不平,“他是我师父,你怎么能让他去住客栈?”哀怨地看着他,“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也无权要求你将我的亲人当作你的亲人,但是,师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师父来了,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我现在去追他,说不定还来得及。”<!--PAGE 7-->无颜本就是个极骄傲的人,受人责备,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我见他脸色沉下来,更确认了是他赶走师父的,心中的不满更甚。

却听他问我:“你师父是你唯一的亲人,那我呢?”

我瞧出他的模样有些动怒,却不晓得他有什么理由动怒,此事分明是他比较过分。

我咬牙切齿地评价他:“你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大坏蛋。”

结果因为这一句话说错,就被他关了起来。

他将我关到房间里,还在门外落了一把大大的锁,我边敲门边问他:“无颜,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关着我?我又不是你的奴隶,你凭什么剥夺我的人身自由?”

他将钥匙交到阿福手上,淡淡吩咐他:“看着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给她开门。”

我急道:“无颜,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听我喊了半天,阿福终于忍不住同情道:“夫人,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又道,“其实,玄幽师父并非被公子赶走的。公子邀玄幽师父来府上暂住,请他等到夫人身体好些了,再谈夫人和公子之间的事。玄幽师父也不过是去客栈收拾行李细软,约莫一会儿就回来了。公子关夫人,也就是做做样子,待玄幽师父回来,我就放夫人出去。”又添道,“其实公子待玄幽师父很客气,我都没见过公子待人这么周到,听那几个随公子外出的哥们儿说,公子都三日没休息了,一路上马不停蹄,就是想早一日回府,没想到刚回府,夫人就这样误会他。”说完叹口气,“唉。”

我迟疑着问他:“你说的……是真的?”

阿福道:“我骗夫人干什么?”又叹口气道,“公子方才又被七王爷的一个口信给叫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七王爷约莫是又遇到麻烦事了,也是咱们公子有本事,七王爷一遇到麻烦事啊,就喜欢找咱们公子商量……”

我的心乱作一团,很后悔方才不问青红皂白便与他吵架,忍不住打断阿福:“那我该怎么办啊?”

阿福隔着门道:“夫人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他此时要是在,我肯定就拉下脸冲他认错了,可他不在,我便什么办法都没有。

自责反省了半天,决定以后遇事要冷静,不能感情用事。

师父回来后,确认了阿福所言不虚。无颜临走前命人为师父收拾出了个房间,我去看了看,那房间干净而雅致,没有任何怠慢的地方。

我一边给师父奉茶,一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师父眉头一挑,问我:“你这样唉声叹气,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我敛好表情,道:“我做梦都梦到师父,怎么会不希望见到师父。”又问他,“徒儿离家出走,不知师父的气消了没?”<!--PAGE 8-->师父道:“你也知道会惹我生气吗?”说着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神色有些松动,“有些事,待你身体好些了,为师再同你说。”又问我,“独自在外,可受过什么委屈?”

我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将师父的腰给抱上了,果然听他老人家责怪道:“为师说过多少遍,你虽是为师一把拉扯大的,但是到底男女有别,这随意乱抱为师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

我闭上眼睛道:“徒儿想你。”

良久,一只大手落到我的头顶,只听师父的声音如同落地即融的雪:“为师也是。”

〔四〕

将师父抱了一会儿,突然听他在头顶问我:“还疼吗?”

我抬头:“嗯?”

师父的手轻落到我的额头上,道:“怪为师方才没有控制住力道。”说着将我按到座位上,解下手中的佛珠,自衣袖间摸出一个小玉瓶,将里头的药膏在我额上轻轻抹开。

我微微扬起头,让师父更好下手,讨好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不愧是师父,很是了解我,知道我会这般唤他定是有事要问,眼皮也不抬道:“说。”

我道:“如果我不小心误会了你,你会不会不理我啊?”

师父道:“看情况。”

我接着问:“那如果情况很严重呢?”

师父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淡淡问我:“可是同这家的公子吵架了?”

我道:“他唤作无颜。”小心翼翼问师父,“师父,你觉得无颜怎么样?”

师父问我:“你这是在征求为师对你们这门婚事的意见?”

我略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师父的回答,忍不住偷瞄师父,却发现师父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望着我。我伸手在师父面前挥了挥:“师父?”

师父回过神来,语气极平淡:“为师一路上打听了这位无颜公子的为人,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但是,你今年才满十五岁,还是个小姑娘。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交给一个年纪同自己相差无几的人,你让为师如何放心?”看我一眼,挑眉道,“为师记得,你在信中说他待你苛刻,脾气也不好,怎么如今却是一副期待为师说他好话的模样?”

我写信的时候,都是在无颜那里受了委屈想要泄愤的时候,遣词用句自然不会很好听。前两日我还想,若有朝一日要我离开他,我一定不会含糊,可是真正听到师父说要带我走时,我却发现自己相当动摇。

“其实,徒儿信中说的大都是气话,他待徒儿不甚好,却也不甚差,徒儿……”

师父却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打断我:“这两日你好好养病,身体养好了,就随为师回去。”望向门外的天空,神情有些悠远,“晋国如今虽然安稳,却不是久留之地。”<!--PAGE 9-->那时的我尚不知道师父话中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师父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些悲悯的味道。而晋国兵乱四起,六国进入乱世,则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也不知无颜是何时从七王爷那里回来的,我夜半醒来,发觉他已躺在了我身边。我抬手轻轻将他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察觉到他的脸上写满倦意,眉头也紧锁着,想来是累到了极点,连被窝都没进,就压在被子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极沉,就连我折腾着帮他把衣服脱了,又折腾着把他挪到被窝里,都没有把他折腾醒。我披衣下床,拧了个热毛巾帮他细细地擦了脸,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才重新躺进被窝。他正好翻一个身,留给我一个后背,我于是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又靠了靠,终于鼓起勇气将他给抱住了,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我们两个却换了个位置,被搂着的那个不知何时变成了我。

在此之前,他已睡了很久书斋,又加上前几日同我不欢而散,我已没指望他能再回来,昨日见他躺在我**,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唔,他肯定是不小心走错了。

这般想着,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眉心,抚了两下,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小心翼翼地起身,结果刚刚披上衣服,就听他唤道:“长梨。”

我眉头一动,向他看去:“你醒了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嗯,早醒了。”

我脸红了红道:“那你怎么不出声啊?”

他道:“出声?难不成出声提醒你不准偷偷看我?”

我的脸烧了烧,问他:“你想不想喝粥,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

他道:“交给下人便是。”伸手将我拉回被窝,道,“再陪我睡会儿。”

我躺下后问他:“你不生我气了?”

他道:“你便说说,我有何可同你生气的?”

我总结道:“我不该误会你,不该说你没有人情味,还不该偷偷跟阿福说你的坏话。”

他挑眉道:“还有呢?”

我想了想,道:“没有了。”撞到他的眼神,忙添道,“还不该在写给师父的信里骂你。”

他眯了眯眼道:“原来你还写信骂过我。”

我忽略他语气里的危险气息,问他:“七王爷找你什么事啊,怎么去了这么久?难道还是为了军粮?可是这太平盛世,怎么会需要军粮?”

他道:“有个词叫未雨绸缪。”

我来了兴致:“看来还真是这事啊。那日说的胡二还是不愿意把粮食卖给朝廷?可是王爷都没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这事王爷不该找你啊。”

他没有同我谈此事的意思:“大人的事,小孩儿不要操心。”

我急了:“谁是小孩儿啊?”

他找到我的手握上,沉默了片刻,问我:“你打算将你师父怎么办?若我打定主意不放人,你师父又打定主意要人,你打算听谁的?”<!--PAGE 10-->我这两日也为此事伤透了脑筋,沉吟道:“师父都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晋都的准备,我……”

他的手一紧,凉凉地问我:“你会跟他走,是吗?”

我回握他的手道:“你想什么呢?我走了属于抗旨,还不得连累整个府里的人跟我一起受罚。不过,你也不要怪我师父,他老人家只是担心我年纪小,会受委屈。我这几日一直在做他老人家的思想工作,可惜做不通,我想了想,要想说服师父,如今只剩一个办法。”

他听到这里,已经没有方才那样紧张,问我:“什么办法?”

我道:“你就对师父说……”脸红了红,道,“你附耳过来。”

师父除了日中一食,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静坐。我轻轻推门进去,示意无颜跟上来,总觉得此时的心态,有点儿近似于带自己的丑媳妇见公婆的意思。

师父果真在蒲团上静坐,手边点着一炉香,袅袅香烟中的画面,安静得让人不舍得打扰。

这二日总有府上的小丫头同我套近乎,拐弯抹角地打听我师父,其实每当替师父拒绝那些姑娘时,我都会暗自为师父可惜。若师父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也该是风度翩翩,举世无双,却偏偏一入佛门深似海,救苦救难救众生,唯独不能救姑娘们出相思之苦。想想若是这十四年没有我,陪着师父的将会是青灯古佛,那还真是暴殄天物。

我缓步走过去,师父听到我们的动静,缓缓睁开眼睛,我忙上去搀他起身:“师父。”

师父越过我看了一眼无颜,见到无颜朝他点头,便也回了个简单的颔首礼。

“无颜公子,坐吧。长梨,看茶。”

师父只简单两句话,便替我划清了同无颜的界限。

我忙遵师父的嘱咐倒了杯茶给无颜,却听无颜轻笑道:“长梨,玄幽师父才是府上贵客,哪有先给为夫奉茶的道理。”

无颜扳回一局。

师父提起茶壶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淡淡道:“丫头在府上多有打扰,这杯茶,算是谢过公子替我收留这丫头。”

无颜接过我手中的茶杯,举到面前,喉咙里张弛出的声音,有不事雕琢的清越:“由于婚事仓促,没能请您到场,倒是无颜欠奉您一杯茶。”

再看他们的表情,一个更比一个深不可测。

这二位,喝个茶都能过起招来,若提起正题,那还了得?

我提着一颗心,为了免遭误伤,在二人交谈期间一直秉持着闭嘴的原则,只顾一杯一杯替他们将茶水满上。

他们从晋国的风土人情谈到最近的六国局势,倒是没有继续刀剑相向,只是表面和乐融融,实则刀光剑影。我刚有所放松,就听到师父转了话题:“丫头今日的脸色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看来身体已无大碍,在府上叨扰甚久,我们也不便继续久留……”<!--PAGE 11-->气氛因师父的一句话陡然沉默。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调整好心态,对师父道:“师父,我跟无颜有话要跟您说。”暗中向无颜使了个眼色,也不知他有没有收到。看他的神情,却是一片波澜无惊。

师父道:“何事?”

我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拿捏好情绪,扑倒在师父的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师父,不是徒儿不想跟你走,只是……只是徒儿走了,徒儿腹中的胎儿可怎么办啊!”

对于我浮夸的演技,无颜以掩口这一动作表达了他的观点,我偷偷从师父腿上抬头瞪他一眼。他这才收敛好表情,起身配合我道:“还请玄幽师父不要狠心拆散我们一家。”

说完恭敬地垂下头,可是从我这个角度,却能看到他忍不住上挑的嘴角。

我趴在师父腿上努力挤眼泪:“师父,你就成全徒儿吧。”

隔了会儿,听师父悠悠对无颜道:“丫头想出这样的主意,公子竟也陪着她闹吗?”

无颜含笑道:“怪好玩儿的,陪她试试。”

〔五〕

我当场石化。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瞎起劲儿,这两个人都在看热闹。师父也就算了,无颜也俨然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我霎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你早知道这招骗不了师父,是不是?”

他竟然点头了,还笑吟吟问我:“演得开心吗?”

我忍住踹他的冲动,极克制地道:“开心你二大爷。”

身后传来师父叹气的声音:“长梨,你真以为为师这么好骗吗?为师养你十四年,若连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辨不出,还有什么资格听你唤这一声师父?”

我身子一僵,想为自己辩解:“师父,我……”

就听师父又道:“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不惜编出这样的谎话,还拉上别人为你圆谎,着实令为师失望。”

师父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正直真诚的姑娘,可我生平第一次说这样的大谎,却也是对师父。

我不禁羞愧得垂下头,喉头哽了哽,哽出一句话:“徒儿不孝,愿听任师父责罚。”

无颜从旁伸出手,将我给揽过去,他虽然没有作声,可是贴着他宽厚的胸膛,我只觉得瞬间安下心来。

师父凝眉看了我二人一会儿,终于缓声道:“罢了。”恢复了亘古平静的神色,目光落到我身旁的无颜身上,对他道,“在你之前,也有许多人向我要她,我不愿给,是觉得这世上的男子皆配不上她。”看我一眼,接着对无颜道,“但凡有人来求亲,我都要问他们一句话,如今,我也想问你一句。”无颜回望他,道:“请讲。”

师父的眸子里是一道凉凉的月光:“若拿你的命换她的命,你可愿意?”

我的心为这句话提了提,忍不住握紧无颜的手。<!--PAGE 12-->我知道有许多人向师父求亲,却不知道师父还曾问过他们问题,更不知道师父竟会问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答起来容易,可是真正关乎生死时,能践行自己回答的人,这世上又能有多少?师父不是天真的人,既然问了这样天真的问题,那么证明这个问题一定没有那样简单。

无颜亦回握我,脸上由似笑非笑转为庄重。

他的语调仍像没什么重量,给出的回答却很郑重:“她的命便是我的命,我在,她在。我不在,她也要在。”

师父与他对视良久,终于避开他的目光,道了声:“好。”说完从袖中摸出两个玉瓶,分别倒出两枚药丸,托在掌心,递到无颜的面前。

我立刻意识到师父在做什么,大惊道:“师父,不可!”望向无颜,却见他的脸上露出云淡风轻的笑意。

他松开我的手,缓缓抬脚上前,右手在两枚药丸之间略顿了一下后,便拣了其中一颗。

他含笑问我师父:“玄幽师父最终没有答应那些求亲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吃下去?若是如此,我还要谢谢他们,给了我这个表现的机会。”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他将那药丸咬在口里。

只怪他动作太快,我急得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喉头滚动,将那药丸咽了下去。我抖着嗓子问他:“你怎么吃了?这颗药……这颗药……”急着问师父,“师父,这颗药到底是不是毒药啊?”

师父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衣袖,道:“哦,两颗皆被为师动了手脚。”

我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关切地问无颜:“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师父,解药呢?一定有解药是不是?”

师父爱莫能助地看着我:“无解。”

我本还以为师父在开玩笑,下个瞬间却见无颜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拿开时竟落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急得都快哭了,无颜却还在笑,抹一把嘴角,朗声笑道:“不过一粒毒药,便可抱得美人归,也是快事一件!”话说着,却又咳了几口血。

我的大脑空了半晌,“扑通”一声在师父面前跪下,抱住师父的大腿道:“师父,你快救他啊,他……他若是今日死了,徒儿恨师父一辈子!”

师父眉头一挑道:“方才说的什么,恨师父一辈子?此话竟也说得出口吗?”

我忙哭着向他表决心:“徒儿知错,只要师父舍药救他,徒儿便一辈子服侍师父,再也不离开师父……”

师父动了动腿,想将我甩开,却没有成功,神色不禁更为冷峻,声音也有些凉:“此刻反悔,想跟师父回去,不嫌太晚了吗?”

我泪眼模糊道:“师父一直潜心修佛,自然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师父问我:“为师不明白,你便明白了吗?”<!--PAGE 13-->我抽了抽鼻子,道:“徒儿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清自己的心,可是今日总算了悟。”看一眼身边的无颜,回头对师父道,“这个人若是死了,徒儿也不想苟活。师父若是不救他,便也赐同样的药给徒儿吧,徒儿已生无可恋,只想同他一起去,还请师父成全。”

师父的神情陡然冷淡,手砸在扶手上:“孽徒!”缓了半天,才稳住情绪,大约也是被我抽抽搭搭哭得心烦,揉了揉额角提醒我,“你不要急着哭,看看你的身后。”

我早就情绪失控,哪里顾得上身后,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人就被谁拉入一个炙热的怀抱,耳边响起无颜低低的嗓音:“你便这样舍不得我吗,嗯?”

我的身子一僵,哭声却没有及时止住,缓了大半天,才猛地从他怀里挣出去,回过头难以置信地望了他一眼:“你和师父一起算计我?”

再去看师父,他老人家已从座位上起身,将另一粒药丸轻放到桌案上,撂下一句话:“算计?为师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完便抬脚走出房间。

我颤颤巍巍地探手过去,将师父留下的那粒药丸咬到嘴里,立刻咬出满口的血来,望着师父的背影欲哭无泪:“不是说佛门中人不打诳语吗?”下结论道,“师父你病了。”

无颜将我重新揽上,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道:“玄幽师父的确没打诳语,这两枚药丸上的确都动了手脚,而且,也的确没有解药。”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想哭了,同时也极恼他:“师父骗我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这么玩弄我?这样逗我很好玩是不是,看我出丑很好玩是不是?”

他向我保证:“下次不这么玩了。”

我极力挣了挣道:“若有下次,你就有多远滚多远,披星戴月地滚,马不停蹄地滚。”

他按住我道:“好,我披星戴月地滚,马不停蹄地滚,只要你能消气,想让我怎么滚都可以。”声音里又含了笑,“只是,你这样离不开我,又怎么舍得我滚太远。”

我哼了一声,决定三天不跟他说话。

同无颜冷战的日子,我忙着陪师父逛晋都,知道师父对街景没多大兴致,便专挑有寺院的地方去。晋国皇帝年纪轻轻,却对炼丹和长生有着孜孜不倦的追求,故而晋国朝廷重视道家,佛家便相对萧条,尽管如此,晋都却也有大大小小五座宝刹。

其中最大的宝华寺,住持唤作燃灯大师,同师父交谈两句,便将师父奉为至圣,连连表示师父对佛法的理解精妙无双,令他十分受教,同时也令他觉得应该让寺里的其他和尚也受一下教。我看那燃灯和尚年过花甲,还这样谦虚,不由得对他添了些敬意,同时更觉得自家师父很伟大。

但是师父却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推了燃灯大师讲法的邀请,去参观藏经阁时,却因那里浩瀚的藏经又改了主意。<!--PAGE 14-->我本想陪师父留在寺院研读经书,却被师父赶回了家。又两日,有个小和尚过来递消息,说燃灯大师想请师父助他译经,便请师父在寺中多留些日子,谁料这样一留,便留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里没什么大事值得称道,唯一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大约便是淳德长公主拒绝平南王求亲的那桩事。

平南王是晋国南地的藩王,按照晋国的国法,外姓藩王无诏是不得进京的,每三年才上京朝贺一次。听说三年前平南王进京朝贺,在皇帝的御花园偶遇淳德长公主,自此便垂涎上了她的美貌。

我见过长公主,在审美方面十分理解这位平南王。从我的眼光看来,淳德长公主的身上既有成熟女人的风流妩媚,又有未成熟少女的清新脱俗,当然,先不提那些与她有关的桃色流言,便是那刁蛮的个性,也称得上惊世骇俗。正常男人绝对不会挑战这样一个女人,平南王有挑战她的勇气,十分令人佩服。

送聘礼的队伍从公子府门前经过时,我闲来无事跑到门前围观,对平南王的大手笔啧啧称叹。正遗憾这辈子恐怕不会有比这更盛大的聘礼仪仗从家门前经过时,那送聘礼的队伍就在公子府门前又照原样走了一遍。

唔,聘礼被退回去了。

我参观完退聘礼的队伍,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决定去厨房寻些点心果腹。

无颜从厨房经过,看到我后退回来,懒洋洋地往门边一靠:“总是下午偷吃点心,怪不得晚膳总是用不多。”

我回头看他一眼,捏起点心盒里的点心,含糊道:“就吃一块儿。”

他走过来,一只手将我的腰揽上,另一只手越过我捏起一块儿桂花糕,咬一口后品评道:“这沉香阁是百年老店,做出来的点心还不如夫人亲手做的好吃。”含笑问我,“上次做的梅花糕,何时再做一次?”

我悠悠问他:“喜欢吃?”

他道:“喜欢。”

我眼睛一弯道:“明日带我去戏坊看戏。”

他将我搂得更紧,道:“好,都依你。”

〔六〕

世事等闲过,光阴暗中转。

隆冬时节,我没了外出的兴致,每日要么懒洋洋地躺在暖榻上读话本子,要么拿出帕子在上面绣两针。前两日去别院寻临川聊天,正好撞见她在做绣工,小小绣针在她手上不多会儿便扎出一朵梅花,令人叹为观止。我一时觉得新鲜,回房后便央着绿蓉教我刺绣,学了两日,她却嫌弃我孺子不可教,让我自己摸索。

我摸索了数日,觉得女红这件事,怡情就好了,不需要太认真。

那日,我窝在榻上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的帕子,坐在我身边的无颜在调琴的间隙看我一眼,诚心诚意地赞了句:“为夫几日没在府上,夫人的绣工竟然大有长进。”<!--PAGE 15-->我刚用看知己的神情看向他,就又听他问我:“不知夫人绣的是何方神兽?为夫见识浅却是没有见过。”

我将帕子一摔:“去你的神兽,那是鸳鸯!”

他将调好的琴放在案上,把我绣了一半的帕子拿到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眉眼一弯道:“原来夫人在绣鸳鸯戏水,旁边这丛茂密的水草倒是很应景。”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态道:“那是睡莲,谢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便直说我没有天分,在女红方面不能有什么建树,我又不会怪你。”呵呵了一声道,“我是个寻常人,百年之后能给后人留下的,就是一抔黄土,一个坟头。不像你,最不济也能有首琴曲传之后世。当然,像你在乐律方面这么受万人敬仰的人,又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资质平平者的庸碌人生?”

无颜愣了会儿,随即失笑:“这便恼了?”将我拉到怀里,手落到我的小腹上,一边揉一边含笑问我,“可是这里不舒服?”

我被他问得脸一红,口上却不愿承认:“我哪里都很舒服,就是突然有些感慨,你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

他应道:“好,是我想多了。”又问我,“要不要让人拿个汤婆子过来,给你捂一捂?”

我道:“汤婆子就不必了,也没有很……”意识到又着了他的道,不免有些郁郁,挣了挣道,“把你的手从我肚子上拿开。”

他不为所动,手上维持着不轻不重的力道。门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我陷在他怀里,周身都是暖意。

在汤炉滋滋作响的声音里,听他轻声问我:“舒服吗?”

我颇不争气地“嗯”了一声,道:“继续揉,不要停。”

说完便受用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个捡来的夫君,最近的表现还真是不错,虽然仍旧早出晚归行踪成谜,也时常说些欠考虑的话,可比起我刚入府的时候,现在的他简直像变了个人。我最近犯懒不愿出门,也都是他替我去宝华寺看师父,师父没有将他赶回来,证明他们处得还不错,令我备感欣慰。

我唤他的名字:“无颜。”

他鼻子里应我一声,懒洋洋的。

我目光透过雪帘,露出一副憧憬神色:“院中的早梅开了,雪中梅一定很好看。”

他淡淡粉碎我的幻想:“你身体不舒服,乖乖在房中待着。”

我离开他一些,道:“我好着呢,没那么娇惯。”拉着他的衣袖道,“你就陪我走一会儿,看了梅花我们就回来。”说着将他的衣袖晃了晃,奉承他道,“你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无颜公子,不会连这点儿小事都不答应我吧。”

他将袖子从我的手中拉回去,慢悠地悠问我:“既然求我,便没什么表示?”

我道:“什么表示?”<!--PAGE 16-->他将脸送过来,然后气定神闲地等在那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在他面上亲一口,道:“可以了吧?”

他趁我还未离开,俯下头极快地在我的唇上啄一口,才道:“可以了。”

说完便召了个丫头,让她将最厚的披风拿来,实打实将我裹好,才握着我的手去院子里赏梅。

虽是雪天,天空却很澄净。微雪飘落,为萧瑟的冬日铺上一层暖色。

花园的青石板路上,也不知不觉中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一个好年。

我手凉脚凉,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温度,便是无颜的那只手。他的手那样大,又那样暖,让人握紧了就不想放开。我侧头看过去,那副眉眼清隽而干净,棱角亦是绵软而让人心动。不时有飞雪融化在他的头发和眉梢上,让他看上去很温柔。

他淡淡提醒我:“走路看前面,不要看我。”

我回过头,道:“哦。”

踏雪寻梅,总算寻到一棵,可惜整棵树只开了那么一枝。

我眼巴巴地在树下立定,遗憾于那枝梅花开在最高处,我手短脚短够不到,只能望梅兴叹。

无颜问我:“想要吗?”

我期待地看着他道:“你帮我?”

他眉头挑了挑,长手一抬,便将那花枝轻松地压下。我望了一眼那攒在枝头的胭脂色,凑过去深深地嗅了一口,满足道:“可以松开了。”

他道:“你若喜欢可以折回去,插入瓶中放在案头,也极风雅。”

我道:“师父说万物皆有灵,这花中想必也有花的精灵,所以辣手摧花会折寿的。”

他松开手,看了那梅花一眼,眼睛里也沾上了梅花的颜色:“你便是不辣手摧花,这花也逃不过凋零的命运。所以才有诗云:‘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我亦随他仰头看向枝头,沉吟道:“你说得不错,这枝梅虽然早惹春意,却难免比旁的花木早凋。不过,开过了总是好的。”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空中有暗香隐隐浮动,我心底也罩了朦朦胧胧一层伤感。

天地苍茫广袤,这枝花开得热闹又孤独。

我不由自主地往无颜身边靠了靠,心里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慨,他大约是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轻声问我:“想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着他的脸,却脱口道:“想你抱着我。”

他神色一顿,随即有细碎的笑意落入眼底,不等我为方才那句大胆的话脸红,他已将我拉入怀中。

天地寂寂,他的心跳沉稳而又有力。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声响,约莫是雪从树梢落下。

突听有人唤道:“公子——”

随之而来的,是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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