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从无颜怀中离开,假装看远方风景,无颜却淡然自若地询问对方何事。
小丫头小跑到近前,道:“宫……宫里头来人了,好像是皇上身边的张公公。”
我一听是宫里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可看向无颜,他却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
目光往报信的丫头身后望去,就见来时的小路上,一个宦官打扮的男子在两个丫鬟的指引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这个张公公既是皇帝身边的人,自是有些权势,可是无颜待他的态度却极轻慢:“不知这位公公有何贵干?”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一竿修竹。
张公公大约是受人阿谀逢迎惯了,遇到无颜这样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主儿,神情自是有些不悦,亦傲慢应道:“圣上于广袖宫摆宴,听闻公子琴艺奇绝,特地令咱家传公子入宫,献曲助兴。圣恩浩**,公子还不领旨谢恩?”
无颜不爱为权贵弹琴,这是世人皆知的,引路的丫头满脸都是担惊受怕的神色,像是生怕自家主子今日会像从前一样将这天下最大的权贵给得罪了。得罪了晋王,自然是杀头的罪过。
我虽然也有些紧张,却只是默默地立在他身边,他有他的原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无须我提点。
等了会儿,听到他在飞雪中道:“草民领旨。不过,还请张公公稍候片刻。”
张公公细着嗓子道:“圣上和一殿的文武百官可还等着呢,公子要分得清轻重缓急,怠慢了圣上,可是砍头的大罪。”
无颜轻飘飘道:“张公公总要给草民一些整理仪容的时间。”
张公公朝他身上看了一眼,眯了眼睛道:“那便烦请公子利索一点,咱家在此等候。”
无颜没再说什么,握住我的手,径自拉我回到房间。
回房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将我在榻上安置好,抬手理了理我的头发,才淡淡开口:“我不过是去趟宫里,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为何一副担忧的模样?难道是舍不得为夫?”
我道:“我听说当今圣上喜怒无常,稍有过失,便会被判处极刑。对了,前两日不是还斩了一个大臣吗,听说是因为他殿上作诗,有个字眼不讨圣上喜欢,便这样丢了小命。”担忧道,“你去给他弹琴,万一弹得不好……”
他悠悠打断我:“为夫如何会弹不好?”
我道:“万一呢?”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哪里有万一。”
我看他一副从容的模样,才勉强放下心来,对他道:“我帮你换衣服。”
他眼中笑意很浅:“那便有劳夫人。”
我帮他正了衣冠,想送他到大门口,却被他拦在房门处,他在我额上极深地印了一吻,道:“等我回来。”
〔七〕
无颜走后,我的心神一直定不下来。晋国的皇帝荒**无道,是个昏君。传闻他自从十四岁即位时起,便只致力于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折腾女人,第二件事是折腾大臣。若非朝中有几位老臣坐镇,事事都为他收拾善后,否则时至今日,晋国不知道要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给折腾成什么样。
这样的人召无颜进宫,我哪有放心的道理。临川听到消息后,也焦急地来寻我商量。我为她倒杯热茶,在一旁坐了,安抚她道:“不过是在宫宴上献首曲子,结束就会回府,姐姐不要太担心。”
临川比我了解个中情况,蹙着眉头摇了摇头道:“长梨,你可知道广袖宫是什么地方?”
我道:“无非是哪个娘娘的寝宫。”
临川叹口气道:“若是哪个娘娘的寝宫倒还好了,哪至于这样让人忧心。”
我的眼皮一跳,猜测道:“难不成是淳德长公主?”
临川点点头,缓缓道:“广袖宫原是淳德长公主的寝宫,多年前毁于一场大火,今年年初圣上突然命人重建广袖宫,这次的宴会,就是为庆贺落成而设的宴吧。”
随行的侍女插嘴道:“当年那场大火奴婢记得,据说是一名妃子因嫉妒圣上对长公主的恩宠而刻意纵火,长公主在那次事件中烧伤了腿,广袖宫里也烧死了许多人。起火的时候,圣上在自己的宠妃那里彻夜笙歌,大约长公主因此事伤心难过,才会搬离皇宫。也是自那之后,才在男女之事上荒唐起来的。否则,长公主也不会对咱们公子……”
临川听到这里,神色上多出些愤恨,只是那愤恨也因她的病容而带些柔弱的味道。
“同自己的兄长有龌龊的关系,难道还不够荒唐吗?竟还对表哥,对表哥……”情绪稍一激动,便咳了起来。我忙将手边的茶水递过去给她,道:“姐姐不要动怒,无颜是曾拒绝过她的示好,但那件事已时隔许久,而且她已报过那次的一箭之仇,事到如今没有再打击报复的道理。”
临川神色不定,沉吟半天,才道了句:“但愿是我多心。”
我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道:“今日天这样凉,姐姐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无颜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姐姐。”
临川望了我一会儿,才缓缓起身道:“也好。”
我望着女子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雪雾中,定了定神,吩咐阿福带几个人去宫门外等着,一有消息马上回来通传。阿福正要走,我忽又唤住他:“等一等。”
他回头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边系披风边道:“去备马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雪愈下愈大,我举着一把梅花纸伞立在宫门外,不时抬头看一看那紧闭的大门,两侧的宫墙在大雪之下,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穆和森然。
阿福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念叨:“夫人,这里有阿福,你还是去马车里等吧。”我淡淡道:“无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喃喃道,“一支曲子怕是很快。”
阿福急道:“那万一圣上喜欢公子弹琴,让公子多弹几曲呢?”
我理所当然地道:“那我便多等会儿。”
阿福语重心长道:“夫人,有的时候一场宫宴要从早到晚,进行一宿都极有可能,你这样等下去何时是个头?而且雪越下越大了,夫人还是去马车里等吧,这万一……”
我淡淡道:“很吵,闭嘴。”
虽说我在这里等着,便是等到地老天荒,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可我现在只求个心安。
我如今站的这个位置,他出来的时候我能一眼看见他,他也能一眼看见我,这样就很好。
阿福见劝不动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偶尔问我冷不冷。见我握伞的手冻得通红,又把伞抢到手中,替我打到头顶。我考虑到自己同他的主仆关系,便也没同他客气。
我身子骨一向好,站一两个时辰没什么大碍,站久了就有些麻木。小腹不知何时开始隐隐作痛,我强撑着,目光片刻也不敢离开那朱红色的宫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宫门总算被人从里面打开。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身上的官袍昭示着他们尊贵的地位,我的目光丝毫不愿在他们身上停留,却蓦地为一个素衣白袍的影子顿下。
不等阿福喊出那声公子,我已快步朝他过去,他应声望过来,目光中带些愣怔,带些始料未及。
我原本走得极稳,快到他身边时却冷不防地绊了一跤,他目光一动,三两步跨过来,将我接了个正着。
见到我,却是眉头一蹙:“你怎么来了?”
我扶好他,脸上总算露出个放心的笑:“太好了,看来圣上并没有为难你。”
他一摸我的手,脸上立刻爬上一层寒霜:“手这样凉,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怎么这样不听话。”
跟上来的阿福道:“公子,夫人和表小姐都很担心你,尤其是夫人,足足在雪中等了三个时辰,生怕你不能从宫里出来。”
无颜听后,眉头一拧道:“怎么这样胡来!”
我正要说话,却觉得腿脚一软,方才还没什么感觉的疲惫,一见着他就突然爆发了出来。他见状忙将我打横抱起,吩咐阿福道:“回府。”
马车里,我靠着他满足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我想喝暖烘烘的鸡汤,吃刚出炉的锅盔,锅盔一定要是牛肉馅的,羊肉的我不吃啊……”
他一边为我焐手,一边沉声道:“好,想吃什么都可以。”
可是不等马车回到家,我就睡得不省人事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雪停了,天空的颜色像是洗过,整个世界都是新的,庭院里积雪甚多,可以打雪仗、堆雪人。不过,我昨日在雪中站得太久,不小心冻伤了手脚,虽然不是很严重,却被无颜剥夺了打雪仗和堆雪人的权利。
他小心翼翼地帮我在手上涂了治冻疮的药,又下手去脱我的鞋子。
我扭捏了一下,道:“你一个大男人帮我脱鞋,不大好吧。”
他却捏住我的脚,熟稔地将我的鞋袜拉下来,头也不抬地命令:“别乱动。”
又听他淡淡地对端了盆热水进来的丫头道:“放下吧。”
丫头退下去以后,我犹豫地问他:“你……不会是要帮我洗脚吧?”
他检查了一下我的冻伤情况,道:“不然如何帮你上药?”
我的脚抖了抖,下一刻就被他送进水里,听他问我:“水温如何?”
我唔了一声,道:“略烫。”
他道:“一会儿就不烫了。”说着,手就落到我没入水中的脚上。
我还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有些蒙,蒙了会儿,问他:“你不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帮一个女人洗脚,有点儿丢人?”
他眉头一挑,反问我:“你却说说,男子汉大丈夫,帮自己的夫人洗脚,有何丢人的?”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垂头望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昨日等他那么久也不是白等的。
我玩笑道:“这位公子对奴家这么好,奴家该怎么报答公子?”
他拿汗巾替我把脚擦干,起身坐到床边,边擦手边道:“以身相许和做牛做马,姑娘随便挑一个。”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我,眼睛里似开有倾世桃花。
我把脚收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入戏倒是快,于是配合地道:“奴家手不能挑,肩不能扛,做牛做马是不大可能了,不如以身相许吧。”
他悠悠道:“既然姑娘坚持,本公子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了姑娘。”揽住我的肩道,眼底笑意浅浅,“来,先让本公子开心开心。”
说着,就做出一副轻佻模样。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道:“怎么突然这样没有正形?”
他将我的头按入他的颈窝,抱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我:“昨日若是我一直不回来,你难道便一直等下去?”
我的手找到他落到胸前的一缕长发,道:“你答应过不会骗我,所以你一定会回来,我知道。”
隔了会儿,听到他道:“傻丫头。”
我问他:“你这次见到长公主,她可曾让圣上为难你?”
他道:“昨日不过是个寻常的宴会,同长公主没有关系,圣上也不会无缘无故为难我一个小小的琴师。”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的头发,道:“那就好。我和临川姐姐昨日吓坏了,以为是长公主……”
他嗔了一句:“临川喜欢胡思乱想,你也陪她瞎操心吗?”
我从他怀中爬起来道:“主要是那张公公怪吓人的,好像不是请你去赴宴,而是请你去坐大牢。”<!--PAGE 4-->他的手落到我的下巴上,眸中似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水潭,让人看不到底。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我,可那又似乎只是我的一个错觉。
正要开口问他,他已低头吻上我,很久之后才离开,眸色犹如经水墨晕染:“长梨,你爱我吗?”
我为这个问题心跳一快,还未开口,那个答案便被他以吻封缄。
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他说,可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时机,我以为人生还很长,想说的话总能慢慢说出口。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当我知道有些话不能等的道理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我身边。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他,也在最好的年纪离开他。
〔八〕
自打那日被圣上传召,无颜便突然清闲了下来,不是在家陪我,就是带我四处游玩。若是在家,便陪我打打双陆,指导指导我下棋,或者请伶人来府里唱唱曲儿,为我抚抚琴,至于出去玩儿,主要就是带我四处吃。
如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游玩的季节,这帝都附近,除了将军山的梅花值得一观以外,其余便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大约是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再平凡的景色,也能看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我暗自觉得,就是让我拿个钓竿去闲钓江雪,只要他在我旁边,我都没什么怨言。
那时我年纪小,对男女感情没什么清晰地认识,只是觉得同他在一起挺开心的,于是就想一直同他在一起。这样的想法每天都会更深刻一些,不知什么时候,对他的喜欢已经变得很刻骨。
他的一切我都喜欢——吃饭的样子、说话的神态、开玩笑时的语调,即便是他板起脸训人的样子,我都不讨厌。喜欢一个人便会变得很卑微,那时的我大概已将他放在很高的位置,只是自己却不自知。他那样聪明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意,却没有对我说破。
那日午后,我们从宝华寺进香回来,途经东市,他突然叫停马车,让我陪他下车走走。我算了算,从这里走回府里,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一时有些犯懒,不大乐意,他却不容分说地将我拉下车,不顾我的反对,将车夫给赶了回去。
落地后看我一眼道:“你近日越发地懒了。”
我隔着厚厚的衣服感受了一下肚子上的肉,道:“都怪你,把我给养胖了,胖子都不喜欢走路。”
他的语气有些瞧不起我:“就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胖子?”
我追上他道:“现在衣服穿得多,你当然看不出来,我觉得入冬以来,自己起码长了五斤肉。”
他微微垂下头,目光在我胸前流连片刻,道:“还真看不出来。”
我反应了半晌,怒道:“请问你一日不羞辱我会死吗?”
他找到我的手握上,淡淡道了一个字:“嗯。”<!--PAGE 5-->我默了默,以甩开他手的方式向他表达了我的不满。
他在一个卖饰品的小贩前停下来,随手捞起一对红玉的耳坠。
我平时很少戴首饰,最多用檀木簪把头发绾一下,也不是我不爱美,主要是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没人教我这些,又加上比较怕麻烦,便同金银首饰什么的无缘。
无颜将手上的耳坠看了会儿,又举到我耳边比了比。
卖首饰的小贩急于为自己拉生意,恭维道:“公子的眼光真好。小姑娘生得水灵,皮肤也白皙,很少能有人这般衬公子手上这红玉的颜色。”
无颜连价钱都没问,便将耳坠为我挂上,淡淡道:“那是自然。”
小贩接着赞叹:“戴上之后果然好看。”
无颜的手轻轻拂在我耳边,打量着道:“我挑的,自然好看。”
小贩大约从没见过这样不谦虚的人,笑容僵了一下,却立刻恢复市侩的模样,用慈爱的口吻对我道:“小姑娘,你有这样一个疼爱你的兄长,真是福气。”又对无颜道,“实不相瞒,我也有个跟公子差不多同龄的妹妹,可惜小时候家里穷,被父母送给别人抚养,如今,应该也十一二岁了。”
我默了默,心想:我虽然生了一张娃娃脸,但是还不至于被当成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吧。
无颜停在我耳边的手也顿了一下,然后,边从袖中摸出钱袋,边道:“这个,是我夫人。”
于是,直到走出很远,我都能感受到小贩的目光。
大约他是想到了自己年幼的妹妹吧,看向无颜时,目光里满是“娶这么小的姑娘为妻,还是人吗”的感慨。
我窥了窥无颜的神色,咳了一声告诉他:“我今年十五岁,过了冬就十六岁了。”安慰他,“虽说你比我大了那么几岁,但是我从来不嫌弃你,真的。”
隔了会儿,传来他的回答:“十一岁。”
我道:“什么?”
他道:“我比你大十一岁。”喧嚣的人潮在耳边渐渐褪去,便只有他轻描淡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若人的寿命皆是定数,十一年,便是我提前离开你的年数。长梨,你可会害怕?”
我听后心中一紧,忙找到他的手握上:“说什么呢,那样久以后的事。再说,寿命又怎会是定数?”
他的声音里仍旧无悲无喜:“生死之事,又有谁能够断言?说不定并非提早十一年,而是提早更多,是明日,或者后日……”
天空又有飘雪的迹象,我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将他这句话当作玩笑,微微抬起头道:“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必须分一个先后,我宁愿做先走的那个,否则一个人留在世上,该多难过啊。”握紧他的手,“到那个时候,你也不要恨我。”想了一会儿又道,“你若是恨我,还不如忘了我。”玩笑道,“若你先死了,我也会忘了你,天大地大,我走到哪里不能逍遥快活?”<!--PAGE 6-->他的脚步顿下,同我一样抬起头,良久,道了一句:“忘了,也好。”
那时,有细小的雪片飘落到他的眼睛里,将他真正的情绪掩盖了起来。
不等我追究,他已神色如常,道:“本想同你多逛一逛,眼见着雪又下起来了,既然如此,便回家吧。”走了两步又顿住,问我,“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珠宝首饰,胭脂水粉,那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寻常没听你要过,我是你的夫君,竟都不知道你的喜好。”
我满不在意地道:“我没什么喜好。”隔了会儿,道,“不如你给我买个肉包子吧,我好像饿了。”
无颜抚着额,道:“好,徐记包子铺。”
我满足地从徐记包子铺中出来,嘴里一个,手上两个,无颜跟在我身后,有点儿像是在努力装作不认识我。
路上碰到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对自家娘亲道:“娘亲快看,那个姐姐一人吃三个包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小姑娘的娘亲语重心长地道:“二丫,答应娘,以后不要跟这个姐姐学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吃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边揉肚子,一边忧愁地想,今日恐怕又长了二两肉。
无颜晚饭几乎没用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也同我一样失眠。这几天他好像总是失眠,我偶尔半夜起来喝茶,总是发现他醒着。
大概是听到了我翻来覆去的声音,他在黑夜里开口道:“长梨。”
我道:“嗯?”
隔了很久,才听他道:“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我道:“这几天一直外出,我都累了,过几日再去好不好?”
他轻声道:“必须去。”
我问道:“什么地方啊,这么着急,缓个一两日都不行?”
他将我搂到怀中,道:“这个地方,我已缓了很多个日子,已不能再缓下去。长梨,无论去哪里,都陪着我,好不好?”
我往他怀中挤一挤,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喃喃应道:“好,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他拥紧我道:“长梨……”
“嗯?”
我觉得他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下文,大约是在他的怀中比较安心,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不知道是谁轻声道:“你是恨我,还是忘了我,其实都好。”
直到很久以后,我都记得那日的事。记得晨起时,他亲手为我描妆,一笔一画,极为细致认真。妆成以后,望向铜镜里,竟是一副嫁时的红妆。
他轻描淡写地道:“你嫁过来这么久,我竟没见过你的嫁妆,今日一时兴起,描一副红妆试试。”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淡淡评价,“谁会想到,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竟也能一副倾城色。”
他的神色是我初见他时的冷冷淡淡,眸子里也都是冷漠,虽是夸奖我的话,听起来却十分疏离。<!--PAGE 7-->我正要开口,他已将描眉的笔扔到妆台上,头也不回,道:“把衣服穿好,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不要磨蹭太久。”
我“哦”了一声,起身走到床前,手忍不住抚上绯色外袍上精致的丝绣,忍不住想,今日究竟是去哪里,竟要我穿得这么喜气洋洋?
难不成他觉得我们成亲那日太过寒酸,想重新补回来?
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换好了那身艳丽的红装,略有些害羞地走出房门,马车已在院中候着,阿福率先见到我,目光一直,终于唤道:“夫……夫人。”
立在马车前抚着马儿发呆的无颜应声回头,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后,也有片刻的凝滞。
但是很快,他便别开目光,有些冷淡地道:“上车吧。”
阿福立刻将马凳摆好,道:“请夫人上车。”
我因为身上的衣服太繁复,略有些不适应,上车时,不小心踩到裙摆,快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将我稳住,我正要道谢,就听无颜冷冷道:“笨手笨脚。”见我愣着,又道,“还不速速进去。”
我不知他今日的态度为何这样冷淡,在马车里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神色,从他脸上却找不到答案,忍不住问他:“我们究竟去哪儿啊?”
他道:“到了便知。”说完就闭目养神,不再理我。
我见他无意同我多说什么,一边腹诽他吃错了什么药,一边自己挑着帘子看外面,过了会儿,茫然道:“不对啊,这条路是往皇城去的,我……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九〕
无颜不答,我自顾自地猜测道:“难不成又是圣上传召?”登时有一些紧张,“可是,圣上传召,你带我去做什么,万一我不小心触怒龙颜,再牵累到你,该如何是好?”
他端坐在那里,神色冷峻得像是一尊雕塑。
我受不了这样冰冷沉重的气氛,撩衣坐至他身侧,却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拳头,而且仍在不断地用力。骨节泛白,手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我看出他在克制什么,忙去握他的手,他这才似如梦初醒,放松了绷紧的力道。
我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担心道:“你不是病了吧,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这么反常……”
他拂开我的手,语调清冷:“我没事。”
我两手捧上他的脸,强迫他正视我,蹙眉问他:“无颜,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的眸中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溃散,但是很快便又结成寒冰。
他以一种略显空洞的神情看着我,对我道:“一会儿进了宫,无论听到什么,都只需回答‘是’,知道了吗?”
我问他:“我若回答‘不是’呢?”
他仍然维持着方才的表情:“你若是乱说话,我便不认你这个妻子。”
我怔怔地把手放下来,道:“那我尽量吧。”<!--PAGE 8-->他却将我的手腕捉住,语声微厉道:“不是尽量,是一定要记得,你若是此次不听话,日后便真的不要再来见我。”
他的这句话不像玩笑,我愣愣地点了下头,道:“好,我听话。”又道,“你先放开我,疼。”
他松了力道,我一边揉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地猜测:“听说淳德长公主搬回长袖宫住了,如果不是圣上召见你,是不是她召见你啊?”
皇宫不比别的地方,只有皇亲国戚可以走正门,其他人等则按品级走不同的侧门,我跟无颜算是庶民,只能走太监和宫女出入的小侧门。下了马车之后,早有宫女等在那里,一路引我们往宫城深处去。
我第一次进宫,自然事事新奇。一路上雕梁画栋,亭台楼榭,让人目不暇接。
到了广袖宫,看到那碧瓦朱甍,心中更是暗自惊叹,原来这世上贫穷和富贵,竟然有这样大的差别。此处的一块瓦片,或许都够穷苦人家数日的食粮。
可是,我还来不及将那些感慨消化掉,就被无颜在长公主面前的一席话震得心神一空。
他一进殿便撩衣跪在金砖铺就的地板上道:“草民今日进宫,是为一事请旨,还请长公主成全。”
我见他跪了,也一同在他旁边跪了。
长公主笑了一声道:“无颜公子还真是直奔主题。”懒洋洋道,“不忙,先起来吧。”又淡淡吩咐宫女,“赐座。”
我听说赐座,正要站起来,却被无颜的一个眼神制止,只好悻悻地跪回原处,听他道:“多谢长公主,恕草民心领。”
长公主凤眸一眯,道:“公子既然愿意跪着,那便跪着吧。”扫了我二人一眼,饶有兴致地开口,“之前有传言说,公子一直冷落怠慢自己的新娘子,本宫还有些担心,怕是公子不满意本宫赐的这桩婚事,可是最近又听说你二人感情甚好,堪称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本宫的这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道,“半年未见,长梨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本宫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也难怪公子会放下当初对你出身的成见。”
她说完这些,问我:“长梨,你可满意这桩姻缘?”
我还未答话,无颜便道:“草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我忍不住看向他,有些不解,他指的难道是我和他之间的姻缘?
他却没回应我的疑问,抬头对上长公主的目光,语气说不上来的冷静:“草民,想要休妻。”
他一字一句,吐字很清晰。
我的手一颤,心中因这句话而一片空。
长公主率先回过神来,声音一沉道:“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一遍:“草民想要休妻。”
长公主像是听了个笑话:“休妻?本宫先不问你为何休妻,只想问问你,你将本宫的颜面置于何地,将皇家的威严又置于何地?”<!--PAGE 9-->无颜的语调丝毫未变:“这桩姻缘是长公主所赐,草民想要休妻,自然也该向长公主请旨。”面上波澜不惊,“草民休妻之心已决,还请长公主明鉴。”
我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无措地望向他,艰难地问他:“为什么?”像是被什么人按进了水底,不能呼吸,也不能挣扎。
我挪到他身边,手抓在他的手臂上,仍旧问他:“无颜,为什么?”
他没有看我,语气冷漠:“求长公主成全。”
长公主悠悠道:“好,很好。本宫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今日便姑且听一听,无颜公子休妻的由头究竟是什么。”
无颜将我从他身边推开,看了我一眼,眼中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怜惜,也没有不忍,就连厌恶都没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对长公主道:“这桩婚事本就非草民所愿,草民忍让多日,如今不愿再忍。若是休妻必须合乎七出之条,就当草民嫌她不能生子,不想要她。至于抗旨之罪,草民听凭长公主发落。”
他的话音刚落,就从长公主手中飞来一个茶杯,落地后发出铿然一声,女子的声音里已有怒意:“好一个不愿再忍,无颜公子当年不愿为本宫抚琴,本宫虽觉得有伤颜面,却佩服公子的那一副傲骨。如今,公子虽然跪在本宫面前,却是将本宫的颜面当成任你践踏的地面吗?”
无颜只是静静地在地上磕了个头,没再说话。一副她若不答应,他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滴在地上,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再让人看笑话。
抬手紧紧捂上嘴,觉得不对,什么都不对。我认识的无颜不会是这样的,他不会说不要我便不要我。
大约是我不小心发出的抽泣声触了长公主的眉头,只听她凉凉道:“你哭什么,本宫比你还要心烦!”又道,“来呀,先将她带下去,本宫有些话要单独问问无颜公子。”
我拉住无颜的衣角,无声地望着他。他却将衣服从我手中抽回去,对上前的宫女道:“带下去吧。”
我失魂落魄地被送出宫,等在宫门处的阿福慌忙上前搀住我,问我:“夫人,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公子呢?”
我努力站稳,借着脑海中所剩无几的清明,嘱咐他:“阿福,你快去七王府请七王爷过来,就说无颜遇到了些麻烦,想求王爷相助。”握了握他的手臂,道,“一定要七王爷亲自过来,快去啊。”
阿福焦急道:“夫人,为何要请七王……”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倒是被本王给赶上了。”
我应声望去,冲来人苍白地笑笑道:“七王爷的消息可真灵通。”
他们这些皇族贵胄,哪一个不是眼线遍天下。<!--PAGE 10-->长公主对我和无颜的感情状况了若指掌,七王爷又何尝不是对公子府中的状况一清二楚?也不知他们这些人,为何都对一个小小的琴师感兴趣。
我冲他跪拜道:“王爷,无颜打定主意要休妻,还请王爷在长公主面前美言几句,长梨在此谢过王爷……”
他将我扶起来,有些怜爱地看我一眼,温言道:“少安勿躁。本王这就过去。”又吩咐阿福,“带你家夫人回府,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王爷走后,阿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夫人,休妻是怎么回事?你跟公子吵架了?”
我眼眶一热,不欲说太多,只抽了抽鼻子,道:“他吃错药了。”
回府后,我呆呆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哭红的眼睛,久久缓不过来。想着他说的那番话,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说他同我成婚后一直在忍,还说嫌我生不出孩子,犯了七出……
生孩子?难道就是因为我不能生孩子,他才要休了我吗?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找绿蓉,一见她就问:“绿蓉,你可知道怎么生孩子?”
绿蓉登时羞红了脸,称自己还未嫁人,不懂怎么生孩子,见我失望,忙道:“管家老王的儿子儿媳今日来看他,他的儿媳张氏今年才为王家添了个儿子,不如叫她过来,给夫人传授一下经验?”
我颓然地点了点头,心想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我生出了孩子,无颜便不能再以这个理由休掉我。
谁料听张氏说了半天,我只听出一个意思来。那就是只有多圆房,才有可能生出孩子。
我沉吟道:“虽然有段时间他总是睡书斋,但是最近的一个月,我们每天都圆房。”
张氏听后道:“咳……敢问公子他对**积不积极?”
我有些迟疑,问她:“**,什么是**?”
张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夫人竟然不知?”
我摇了摇头,听她接着问我:“那夫人理解的圆房又是什么?”
她听了我的理解后抚了抚额头,而后郑重地告诉我:“夫人听好了,只是躺在一张**,什么也不做,便是再过几年也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夫人若想生得出孩子,就得……”
她说完以后,长叹一口气道:“公子与夫人成亲半年,竟然一次都没有碰过夫人,唉。”
〔十〕
张氏退出去后,良久,我才从面红耳赤中回过神来。
原来我与无颜一直没有夫妻之实,他没有碰过我,我自然生不出娃娃。
这样说来,婚后无子不过是他想要休掉我的借口,可他为什么要借口无子来达到休我的目的?
我难过了半晌,安慰自己,他要么有难言的苦衷,要么就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伤了他的心。等他回来,我一定要问问清楚。只是,他得罪了长公主,究竟还回不回得来,却也让人挂念。挂念归挂念,我对此事却无能为力。不知道慕容璟的美言,在长公主那里有没有用。<!--PAGE 11-->事实证明慕容璟还是有些面子,第二日,无颜便回来了。听说长公主看慕容璟的面子给他台阶下,说他只要不提休妻之事,便可以将此事翻篇,可是他却死也不松口,硬是在广袖宫跪了一夜。长公主碍着慕容璟的颜面不能杀他,也不能改变他的主意,只好先放他回来。
我亦在房中呆呆坐了一宿,听到慕容璟提前递来的消息,我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去门外等他,他一下马车,我便迎了上去,对着他憔悴的脸怯生生地唤了声:“无颜……”
他却避开我的动作,将披风解给了随在我身后的阿福。
我的手顿在那里,寒风凛冽,我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回头望了一眼男子冷漠的背影,我被一种无措的情绪侵袭。现在的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怎么做,才能讨好他、让他看我一眼呢?
我告诉自己不要气馁,追上去问他:“你累不累,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你想吃什么?若是没有食欲,可以先去补个觉,我已经把汤婆子放到被窝里,现在应该……”
他却面无表情地吩咐阿福:“去备笔墨纸砚。”
阿福迟疑着道:“听说公子在广袖宫跪了一晚上,想必累了,还是听夫人的话,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休息好了再办也不迟。”
他却顿住,冷冷道:“阿福,到底我是此处的主人,还是她是?”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我,我为他这冷漠的语气感到些气愤,忍不住道:“我是你的夫人,自然也是此处的主人,再说阿福也是关心你,我……我也是关心你。”
他总算看我一眼,却一句话将我打入冰窟:“我在广袖宫说过的话,你莫非忘了吗?我休妻之心已决,从今日起,你不是我的夫人。今日你便将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该带走的都带走。”又淡淡问我,“一天可够?”
阿福率先回过神来,颤着嗓子道:“公……公子,你当真要赶夫人走么?”又为我委屈,“夫人并无过错,公子为何要赶夫人走?”
无颜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应道:“我说了,我才是此处的主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握了握冰凉的指尖,竭力问他:“我做错什么了?”
他的目光比冬日的潭水还要凉:“错?你错得还不够多吗?当初为何来到晋国,为何偏要做这个无颜夫人?是看上了这里的锦衣玉食,还是看上了此处的荣华富贵?”
我直直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竟是他说的话,忍不住心中的怒意:“什么锦衣玉食,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狗屁!”努力定下心,道,“不,这不是你想说的。”上前拉住他的衣角,语气软下来,“前几日还好好的,还说要我陪着你。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你才要这样故意气我。”又道,“你不要这样小气,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念在我年少原谅我一次,好不好?”<!--PAGE 12-->他眉头一蹙,道:“你们陈国人,都是这么自作多情吗?”
我拉住他衣角的手一抖,被他抽身而出。他隔着些距离目光冷清地看我道:“我再说最后一次,这个妻,我休定了。”
说完,就朝书房而去。
他一定是去书房写休书,我意识到这点,冲他的背影道:“无颜,你便是要我走,也该让我走得明明白白。”怒道,“你当我长梨是好打发的吗,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啊?你今日若不给我个明白,我……我是不会走的!”
他顿住脚,缓缓回头,沉声道:“好,你非要死个明白,我便成全你。”吩咐阿福,“一炷香之后,让府上所有下人都到正堂集合,我今日便当着全府的面说一说,我为何要休妻。”
一炷香过后,无颜在正堂的主位上款款落座。
他换了件宽松的袍子,衣带系得松,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我和府上一众人早等在那里,就是临川,也听到风声赶了过来。他要休妻一事,昨日便已在府中传遍,只是那些下人当着我的面不便提罢了。
我初入府的时候,他们之中自然是瞧不起我的人多些,可是我这个人是师父遗传的好脾气,对他们的轻慢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计较。时间久了,他们大约也察觉出,排挤我这件事十分无趣,便没有继续坚持。无颜不在府上的时候,我偶尔还寻人陪我打打双陆,或者斗斗蟋蟀,以排解无聊。倒是因此同许多下人打成了一片,以阿福为首,不少人都对我打双陆的技术万分钦佩。
虽然短短半年,但是培养感情也足够了。
我自信许多人都会舍不得我,可是真到了这样的关头,却第一次晓得何谓人情冷暖,何谓世态炎凉。
无颜喝了盏茶,开口道:“今日召你们过来,你们想必也都知道所为何事。”
底下一片寂静,我立在中间,望向与他并排而坐的临川。
临川问他:“表哥,你当真要休妻吗?”听他应是,秀眉微蹙,“表哥一向稳重,既做了如此决定,一定有表哥的苦衷。可是,休妻当有名目,若嫂嫂……若长梨并无过错,表哥却要将她赶出府,日后让她如何做人?”
阿福也插嘴道:“表小姐说的是,公子也要想想夫人的名节。”
我感激地看他们二人一眼,便听无颜将茶杯“嗒”的一声放在茶案上,道:“好,你们听着,我休妻的理由有三条。”
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最终停在我的脸上道:“女子应当温柔淑德,此女却粗鲁野蛮,目无尊长,不光对我这个夫君无礼,在外人面前,也时常言行有失。不识礼,此为其一。”
我的心沉了沉,听他接着道:“凡女子,既为人妇,便应当助夫君操持家务,此女嫁入公子府,却只顾自己逍遥快活,甚至还翻墙外出,与夫婿之外的男子同船而游,同席而食。”目光一凉,道,“不守妇道,此为其二。”<!--PAGE 13-->我的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亦盯紧了我,眼里满是血丝。
等了一会儿,却久久没有听到他的下文。
沉默横亘在我二人中间,没有一个人移开彼此的眼光,隔了一会儿,我听到自己语调冷静地提醒他:“还有一条,说下去。”
他这才开口道:“其三,我不愿这样一个不识礼又不守妇道的女子为我延续香火。”薄唇开合,是我那日留在记忆中最后的三个字,“她不配。”
听到这里的我总算笑了,笑着抚上额头,笑得浑身的力气都从体内抽离。
我失魂落魄地越过一屋子的人,朝门外走去,口中喃喃道:“我不配,好,很好。”一边走一边脱衣服,随手丢在地上,道,“这是公子府的东西,不是我的。”蹬掉鞋子,“这也是公子府的。”取下手上的玉镯,“这也是。”抬手摸下耳朵上的坠子,重重地朝他扔过去,“都还给你。我长梨就是个小叫花子,没娘疼也没爹爱,从小在山野长大,委实不懂你们这些高雅人的繁冗礼节。你不是让我收拾东西走人吗?”伸手指着门外,一边流泪一边笑,“走,我走还不成吗?你放心,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带走。我也不稀罕。”
从公子府出去的时候,我的身上已是刚嫁来时的那件破衣服,当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扔掉,如今想想,幸亏没扔,否则此刻怕是没有衣服蔽体。
缩着身子走在街上,我苦涩地想,长梨啊长梨,你怎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在这场赌局里,你赔了一颗心,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冷风肆虐,如刀子一般割在身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觉得天大地大,好像再没我的容身之所。昨日从广袖宫回来,我便为无颜担心得食不下咽,又因担心他干坐了一晚上,如今饥寒交迫,腹中翻腾,没走两步,便觉得脚步绵软。我边哭边走,终于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睡梦中,身子却渐渐回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点了数个炉子,一屋子都是暖意。
我撑着额头起身,便有一个人坐至我身边,递过来一碗姜汤道:“来,把这个喝了。”
我环顾四周,道:“师父,我怎么在你这里?”
师父淡淡道:“你倒在宝华寺门前,有个小沙弥识得你,便前来知会了我。”
我想了想,茫然道:“不对啊,我怎会倒在宝华寺门前……”
师父道:“先把汤喝了。”
我接过姜汤,听师父又道:“宝华寺不留女眷,虽然燃灯大师特别通融,但为师觉得不宜久留。为师看过你的脉象,没有什么大碍,明日,我们便离开此地。”
我的鼻子一阵酸,道:“嗯。”又问他,“师父,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师父道:“你若愿意提,为师洗耳恭听,你若不愿提,为师可以等。”声音稍稍沉下去一些,“但是,能让你落魄至此,这世上恐也只那一个人。”<!--PAGE 14-->〔十一〕
我默默地把姜汤喝完,都见了底,也没有品出那碗姜汤究竟是什么味道。
把空碗捧着放到前面的小案上,才对师父开口道:“他说要休妻,还说我配不上他。”拉住师父的袖子,问他,“师父,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师父冷冷地看着我:“胡说八道,你的意思,难不成是为师没有将你教好吗?”
我缓缓松了手,有些丧气地道:“师父教得很好,是我自己不争气,性子这样不讨人喜欢……”
师父眉头一拧,板起脸道:“不过是被人说了一两句不好,你便将自己看得轻贱至此吗?”
我咬了咬唇,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不该如此妄自菲薄。徒儿……徒儿……呜呜呜……”
我这一哭,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师父登时有些慌,从小到大,他老人家便见不得我哭,我一哭,他就拿我没办法。
“怎么说哭就哭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师父把话说重了?”手伸过来,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到我身上,劝道,“梨儿莫哭,师父向你道歉。”
只有在我哭的时候,师父才会喊我梨儿,我一直觉得他老人家喊我梨儿的时候,声音很动听。
我抬头瞧他老人家一眼,大哭着扑到他老人家怀中。
师父的手一顿,身子也跟着僵了。
良久,头顶传来师父无奈的声音:“梨儿,你又让为师破戒了。”
我道:“师父是不是想说佛门弟子不近女色?放心,徒儿不是女色。”
他的手终于轻轻落到我的背上,问我:“不是女色,又是什么?”
从他的袍子上传来白檀香的味道,我道:“师父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又道,“再说,只要师父不起色心,就不算破戒的吧……”
师父一直等到我哭够了,情绪大抵稳定下来,才起身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套干净的衣裳。
“寺中找不到合适你穿的衣服,为师的衣服你暂且穿着。”
我利落地将师父的袍子套在身上,将长出一截的袖子给他看:“师父若是再矮一点儿就好了。”
师父一挑眉道:“和你一样矮是不是最好?”
我哀怨地看师父一眼道:“不许说我矮。”
第二天一大早,燃灯大师携众弟子为我们送行。师父在寺中时间不长,却为寺院做了很多贡献,不光助燃灯大师译了大量经典,还救了一个小沙弥的命。那小沙弥去山中采药时,不小心被毒蛇咬伤,被抬回来时已经不省人事,多亏我师父妙手回春,才捡回一条命。也怪我师父太有人格魅力,一听说我们要走,燃灯大师极为不舍,但碍于寺院不能收留女眷的规矩,也不好留人。
送我们到山脚下,师父对燃灯大师道:“大师留步。”<!--PAGE 15-->燃灯大师关怀地询问:“不知施主打算去往何处?恕老衲多言,施主还带着个女施主,身上又无多少盘缠,这一路上只怕多有不便。”
师父道:“大师不必挂念。我略通岐黄之术,打算边行路边行医,也算累积功德。”
燃灯大师连连点头道:“行医也是济世的一种,施主能有这样的佛心,实在令人佩服。”
师父淡淡道:“我与长梨就此别过,若日后有缘,再向大师请教佛理。”转头对我道,“长梨,走吧。”
我朝燃灯大师鞠了一躬,便跟上师父的脚步。走出很远回头看,还能看到老和尚佝偻的影子。
见我连连回头,师父淡淡地问我:“你频频回头是做什么?”
我道:“燃灯大师是个好人,我来寻你时,他还陪我下过棋,给我讲过佛理,我舍不得他。”
师父问我:“既然舍不得大师,方才为什么不同他说句话?”
我看着脚下的路,喃喃道:“话说多了,就会更舍不得,舍不得就会难过,我才不想难过。”
师父教育我:“若是缘分尽了,再舍不得,也无从挽回,便也无须不舍,若是缘分未尽,总有再续前缘之时,就更加无须不舍。长梨,为师常教你‘舍得’,便是这个意思。”
我因师父的这一席话有些失神,想起同某个人之间的缘分,突然觉得心口疼,于是问师父:“师父,我心口疼,有药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便这样舍不得他?”
我装傻道:“‘他’是谁?”说着就去师父的药箱里翻翻找找,中途被师父抓住了手腕。
师父教训我:“为师好容易整理好的,又被你弄得乱七八糟,你就不能让为师省点儿心?”
我对师父扮了个鬼脸,道:“师父若是不高兴我跟你在一块儿,就赶我走好了,反正我就是个拖油瓶,还得让师父费心照顾,还会让师父觉得耳根聒噪,我走了还能给师父留个清静。”
师父沉声道:“为师何时说过你是拖油瓶,又何时说过不想照顾你?”
我道:“师父照顾我十四年,这十四年的时间,便一次也没有想过撂挑子不干?”
师父想也没想,便道:“为师不曾。”
我继续问他:“我惹师父生气的时候,师父难道也不曾想过不要我算了?”
师父看我一眼道:“你惹为师生气的时候,为师倒想过将你绑在身边一辈子算了,也省得你去祸害别人。”
虽然是极平淡的一句话,我听了却心中一暖,抱住师父的手臂,道:“师父,我以后就祸害你一个人,你答不答应?”
师父却不把我的话当真,淡淡道:“每次闯了祸,才想起为师来。”
我突然回头,听师父问:“怎么了?”
我朝身后看了半晌:“怎么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的视线……”回过头,道,“大概是错觉,我这两日休息不大好,精神头也不大好。”<!--PAGE 16-->师父眼角余光朝身后扫视一眼,凝眉沉吟道:“既然这样不放心,又是何苦……”不等我开口,就换了个话题,道,“为师想了想,回陈国也不急于一时,前几日听闻晋川一代有疫病流行,朝廷虽派太医前往,却是杯水车薪,为师想……”
我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不等师父接下去,便道:“师父,你既懂岐黄之术,不如我们去晋川吧。”
师父一颗仁心,从来以救济众生为己任,既然听说了疫病的消息,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虽然我们去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是总好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这样积极地响应,其实还有个私心。如今我为情所苦,的确需要做些旁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和师父到晋川一带,已是半个月后,疫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幸运的是天地严寒,只有晋川一带受灾,并没有大范围地流行开来,也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疫病属于天灾,暗地里有场人祸,却也在悄悄地酝酿。待到那一年的六月份,晋川的疫病刚有所平息,便从南地传来平南王起事的消息。
起兵的名目是国君无道,民不聊生,街谈巷议却都是平南王不满淳德长公主拒婚,心火难平,这才揭竿而起。也怪当今圣上当真昏聩,一路上各方势力纷纷响应平南王的谋反,很快,战火便由南烧到北,呈燎原之势。
那一年的年末,皇城失陷的消息传遍整个晋国。
由于晋国兵乱,邻近诸国为了防止乱民进入本国境内,在两国交界的城池都实行戒严政策,我与师父因晋川的疫病耽搁了回陈国的时间,便被困在了晋国。一困,便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的时间,我和师父辗转在晋国各地,师父治病救人,我就帮师父打下手,见了不少人生百态,也尝了不少人情冷暖。
后来,晋帝慕容渊饮鸩,平南王拥立年仅三岁的小太子为新王,自己则任摄政王,把持朝政。慕容一族的其他亲王,战死的战死,发配的发配,全都不得善终。朝堂上,一些忠臣随慕容渊去了,剩下的,则都是一些识时务的臣子。没多久,这场谋逆夺位的闹剧便平息下去,三岁的新帝不声不响地染了疾,没几个月便驾崩归天。国不可一日无君,众大臣联名奏请摄政王即位——于是改朝换代便顺理成章,立慕容氏的族裔为后以彰显新帝的宅心仁厚,也顺理成章。
我总觉得这一年来的事,就像是一个梦,一直不大真实。我极偶尔才会想,我与无颜的缘分,还是淳德长公主一手促成的,只是没有想到,才一年的时间,人事已这般变迁。
我与无颜老死不相往来,为我们做媒的那个女子,竟已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还赔了她自己。
国乱平定以后,师父提议尽早离开,我想了想,觉得对这个国家没什么留恋,便应了师父。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却骗不了自己,我其实一直都在挂念无颜。这样乱的世道,不知他还好不好。我其实很想他,可是越想他,就越恨他。无论是想念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都是那样让人无力。<!--PAGE 17-->两年后,我十八岁的那年,才在一个小茶馆里再次听到无颜的消息。<!--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