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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造化弄人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3279 更新:2026-09-02 18:51:24

〔一〕

那是晋国亡了之后,我第一次听人说起晋国城破那日的事。

半个月前,大沧的铁骑将晋国的国土踏平,改晋国为燕州,自此以后,便再没有晋国这个国号。

晋国是被大沧所灭,然而后世所有人,却都将晋的覆灭归罪于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晋国的皇后,是慕容氏的末裔,两年前,她成为杀兄仇人的妻子,两年后,她则亲自将她的夫君送上了绝路。她丈夫死时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女人,却早与虎视眈眈的邻国结成同盟,并且亲手毁了他从慕容氏手中抢来的天下。

至于这个女人的结局,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晋国最后一任皇后,是饮毒酒而亡的。

说书人讲到这里时慨叹道:“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女人,即便是死,也要让自己恨的人和自己的国家陪葬?”

我捏着茶杯恍惚地想,是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

说书人继续道:“据说国破当日,大沧的军队兵临城下,晋王竟与她在大殿上饮酒取乐,还召来了六国最负盛名的琴师弹琴助兴。结果,那琴师当着晋王的面砸了自己的琴,还逐条细数晋王大逆不道的七桩罪过。一个普通的琴师,能有如此胆识,委实令人佩服。只是当面冲撞圣上,那可是杀头的罪过,然而,晋王非但没有发怒,竟还朗声大笑,最后却是放他离去了……”

我听到这里,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书人口中的琴师是谁。

想要继续听下去,却听说书人话锋一转:“照理说,晋国已灭,慕容氏的族人中唯一有可能成气候的,也只一个七王爷慕容璟,可是听说慕容璟早在数月前便坠崖而亡,被狼群啃得尸骨无存。”压低声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风声说,大沧仍在追捕慕容氏的余孽。”又道,“这件事原是宫廷的秘密,直到灭国才浮出水面,据说二十多年前因病过世的太子慕容煜,其实尚在人世,这慕容煜啊……”

突听雷声滚滚,眼瞅着就是一场雨,街头听书的人纷纷做鸟兽状散去,说书人也连忙收拾东西,欲到屋内躲一躲。

我却拉住他,问他:“先生,那个琴师后来如何了?”

他道:“姑娘问那个琴师?还能如何!不是在大沧的军队攻入王宫时被杀了,就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可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又劝我,“姑娘,这眼瞅着就要下雨了,你也速去躲一躲吧。”

我却一直在雨中坐着,一直坐到这场雨过去,才木然地去旁边解下马儿的缰绳,解下来之后,又是一阵愣怔。

提起这两年,真是兵荒马乱。大约是各国君王吃多了补药,一个个满腹火气没处发泄,便开始跟邻国打仗玩儿。比方说最近吧,陈国并了周,大沧灭了晋,六国之中最不爱挑事儿的秦国也对自己的属国大月动了手。放眼望去,六国简直是一场大乱斗。

而这种混乱的局面,直到天下形成陈、大沧和大秦的鼎足之势,才总算安定了下来。

当年我和师父本打算回陈国,结果路走了一半,听说陈国也乱了。陈国去不成,只好留在原地观望,本想观望出一个适合去的地方,结果发现全天下都乱了,就这样,我们哪里都没去,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在原地落了脚。

无论兴亡,百姓都要受苦。兴,则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亡,则战祸不断,灾难四起。这样混乱的世道,太多饿死路边的枯骨,又太多为生计困顿的百姓。我和师父也没少为自己的口粮操心,尤其是师父他老人家宅心仁厚,给人看病总是不收诊费,我们的生活就更捉襟见肘。

自从世道乱起来之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赈济全天下的灾民,可惜空有一颗救世的心,却没有那个本事。再看看那些有钱人,家中粮食千百石,宁愿放任存粮腐坏,也不愿拿出来为自己积德——后来,我突然开窍,意识到自己虽然没有钱,但可以打那些有钱人的主意。

俗话说,成大事者,不择手段。不过两年的工夫,我便掌握了一系列敛财的技巧。偷过东西,骗过人,下过迷药,还牺牲过色相。然,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自认为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学会赚钱,大概是一个人成长的标志,最令我欣慰的是,这两年的时间,我个子长高不少,穿起男装来,也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当然,我做那些事的时候都背着师父。师父是个正经人,我怕他老人家知道我敛财的手段不光彩,再受个什么刺激,气出毛病就不好了——这证明我是个无比孝顺的姑娘。当然,师父也怀疑过我,时常旁敲侧击地问我施粥的钱是哪里来的,我总不能告诉师父是我骗来的,只好告诉师父我同人赌钱。赌钱事小,最多罚跪个半日,可是骗人就属于原则问题,师父一定不会放过我。

可我总觉得师父隐约知道些什么。某日,他老人家就这样评价我:“本以为年纪大了,你的性子能稳重些,谁料这两年,你却越发地野了。”

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给师父捶腿:“多谢师父夸奖。”

师父道:“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翅膀足够硬了是吗?等你栽跟头了,有你哭的时候。”

我点头应着:“知道了,师父您放心,现在只有徒儿坑别人的份儿,没人能拿徒儿怎么样。”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太满。

那段时间,我瞄上了一个姓梁的公子。听说他是某个大富商的长子,镇上最大的米行和钱庄都是他们家开的,如果能勾搭上他,定然是桩极好的生意。虽然经过我多方打听,得知他是个断袖,可我这个人就喜欢迎难而上,把直的掰弯了容易,把弯的掰直了才是本事。跟踪了他几日,了解到这倒霉公子喜欢晚上在河边散步,心中顿生一计。某日,我扮成个公子哥的模样,想趁着夜黑风高,给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结果行到他身后正预备假装滑倒,就见前面的公子脚一崴,扑通一声将我要做的动作给提前做了。

我愣了片刻,暗自问苍天,这……这也可以?耳畔传来他在水里的呼救声,我才回过神来,忙蹬掉鞋子将他给捞了上来。

适时,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河畔一丛杜鹃开得很好。

浑身湿漉漉的公子靠在我怀里,愣了良久,突然长眸一挑,问我:“这位公子救了在下的命,在下……该怎么报答公子才好?”

我努力一把,将“把你家粮仓送给我”这句不够矜持的话咽下去,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冲他风流地一笑:“公子觉得如何报答我,才对得起这花前月下、清风良宵?”

表面上淡定,心中却直骂自己:登徒子啊登徒子。

也许是我委实风流倜傥,很快就俘获了梁公子的心。

那日以后,我与他或约在桥头柳荫里,或约在风花雪月地,不到半个月,我就成功说服他将自家米行一整年的存粮放出来,赈济灾民。

色诱成功,我自然没有继续同他交往下去的理由。虽然欺骗他的感情有些不大厚道,可是这个世道,对别人厚道,就是对自己不厚道。一想到此人说到底也只是个败家的纨绔,与其让他自己败光家产,不如我帮他败光,顺便还帮他累积些功德,心中的罪恶感登时减轻不少。

总之,事情解决了,就只剩下功成身退了。我本就是女扮男装,只需做回女子就万事皆了。但我死也没有想到,我女扮男装一事竟被他给查了出来,而他在晓得我在欺骗他以后,还很小气地带着人满城追杀我。

梁公子家大业大,势力也大,想要捉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不想连累师父,慌里慌张在桌上留了个纸条,告诉师父我出去玩儿两天,就骑着我的枣红马逃命去了。

好容易甩掉了梁公子的人,在街边的小茶馆休息时,却听到说书人的那番话。

身边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将我的魂给召回来。马儿突然的躁动不安,让我立刻在心中道声不好,着急上马,双脚却总是蹬空。越是着急就越是上不去,就在我手忙脚乱之际,那帮讨债的已经利落地围了上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那帮人为谁分出一条路来。

待男子在我面前站定,我才对他挤出一个笑来:“梁公子,好久不见。”

他的眼光几乎能将我吃了。

可他到底是个文雅的人,虽然目眦欲裂,口上却同我商量:“你是打算自己跟本公子去见官,还是打算让本公子绑着去见官?”

我往后退一步,紧紧贴在马儿身上,小心翼翼地问他:“不去见官,成吗?”他一步步逼过来,问我:“不去见官,那你骗本公子的三千斗大米,本公子同谁去要?”

〔二〕

我脸上仍旧挂着和蔼的笑:“梁公子,俗话说得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想了想,道,“你说我是你的心,是你的肝,是你这辈子都不愿错过的美景,公子难道忘了吗,你说过可以为了我付出一切……”

身后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他的脸皮一抖,道:“住嘴。”眼中都是遇人不淑的痛色,“我怎知你……怎知你……”

我替他把话说出口:“怎知我是个女孩子是吗?”手放在他的肩上,关怀地拍了拍,“梁公子究竟是心疼被我骗去的那三千斗大米,还是心疼——”手缓缓移到他的心口,“被我骗去的感情?”

他的神色一僵,随即恨声道:“你玩弄了本公子,如今还在此说风凉话,你真当本公子会顾念旧情吗?”手揪上我的头发,眼里都是狠戾,“告诉你,本公子喜欢的是男人,你不配。”

一个“你不配”,让我浑身僵了僵,随即苦笑道:“喜欢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不喜欢我的时候,便告诉我我不配?敢问梁公子,当初是谁故意在水畔滑倒,诱我去救你的?”

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嘴上却耍赖:“本公子何曾故意落水……”

我挑起眉头道:“好,请公子告诉我,公子落水的时候明明崴的是右脚,出来的时候为何一直跛着左脚?”

他神色一僵,气急败坏道:“胡说八道!”

我不理会他的不认账,接着道:“那段时间我时常跟公子偶遇,公子难道不是早就注意到了我,才会创造这样一个相识的机会吗?”悠悠道,“只可惜,公子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出我竟会是一个姑娘。”又请教他,“既然公子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姑娘,当时又为何去招惹我?”

他听了我的话,突然退了一步,手撑上额头,显得有些颓然:“是啊,我既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姑娘,当初又为何对你一见倾心,竟还傻到……”缓了半晌,神色却陡然一变,“不!是你,是你这个妖女故意勾引本公子,也是你玩弄本公子!”

我同情地看着他道:“感情的事,一个你情,一个我愿,梁公子你还是要认清你眼瞎的现实啊。”

兴许是我的话刺激了他,只听他气急败坏道:“给我闭嘴!”又吩咐手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把这妖女拿下,现在就给我拉到官府。那三千斗米,本公子要亲眼看着她吐出来!”

我一听要去官府,慌了,忙道:“梁公子,有话好商量,不就是三千斗大米,你当初答应我放粮的时候,不是挺干脆吗?”

他身后的跟班插嘴道:“那是公子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这三千斗的大米早已经有人订了,再有几日就是交货日期。如今刚经过战祸,官道商道混乱不堪,再从外地调米过来,自然来不及,若是主顾见粮仓空了,怪罪下来,去见官的就该是我家公子了。”<!--PAGE 4-->我听后一愣一愣的,问他:“你当初放粮的时候,怎么没说这粮食已订出去了?”

跟班答:“公子还不是为了讨好你。”

梁公子道:“哼。”

我默了默,心道这还真是个败家子儿,口上却道:“那什么,你不就是想让我还你米吗,我还还不成吗?”

他冷冷看我一眼道:“那好,米呢?”

我赔笑道:“你给我三日,三日之后,我保证你的粮仓是满的。”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我与他商量:“那……我给你写个欠条?”

他神色一凛道:“免谈。”

我忙拦住他道:“那就请梁公子开个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竭尽全力。”

他听后沉思,道:“好。我知道你没本事弄到那样多的粮食,不过有件事……”打量我一眼,道,“你倒是可以。”

我忙凑上去道:“梁公子您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他嫌弃地避开我,道:“离我远一点儿。”又道,“本公子需要你替我争取调配粮食的时间。”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需要多长时间?”

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哭丧着脸道:“不是吧,要一个月啊。”

他神色中的嫌恶更甚:“此事因你而起,你若是办不到,就随我去见官。”

我忙挺直胸膛,道:“不就是一个月吗,不难不难。”好奇道,“只是,不知道要买你米粮的主顾是什么人,你要这样怕他?”

他倨傲地看我一眼,问我:“公子羽,你可听说过?”

我的眸光一亮:“就是那个有名的谋士?”

公子羽是六国有名的军事家,靠为各国国君排忧解难名满天下,只是,他却不似寻常的谋臣,寻常的谋臣相当于卖身给某国的国君,这一生都只为这一国国君出谋划策,这个公子羽,却只出卖自己的谋略。谁给的好处多,他便将谋略卖给谁。私以为,这同青楼中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听说十年前秦国对赵国那场大战,助秦国绝地逢生的便是这个公子羽。只是此人一向神秘,无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无人知道他要到何处去。据说六国的君王都想拉拢他,却至今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今梁公子却告诉我,要买他粮食的竟是那个传说中的公子羽,我自然不大敢相信。

他瞧出我的不相信,轻咳一声,道:“虽是以公子羽的名义购的粮,却未必会是他亲自过来,你只需在几日后稳住他的使者,为我争取一个月,我便不与你计较。”

我见他如此煞有介事,姑且相信此事同公子羽有关,点点头,沉吟道:“公子羽是个大主顾,你们梁家自然不好得罪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有办法稳住他的使者?”

他抱臂瞧我一眼,冷笑一声:“你只需将你用在我身上的手段用在这个使者身上,还愁稳不住他吗?”说完就吩咐手下,“把她带回去,再找几个青楼女子,教教她如何抓住男人的心。”<!--PAGE 5-->我道:“哎哎,小女子可是只卖艺不卖身啊,喂!”

我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不卖身的想法,梁公子竟还是让人教了我一整套卖身的办法,这证明他不懂人话。我长梨虽然靠这张脸骗过不少像他这样的男人,可是从来没有作践过自己,最多也就是给人拉拉小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然恶心,忍忍也就过去了。

浑浑噩噩地学了几日所谓的“媚功”,总算是等来了那个公子羽的使者。

那日一早,就被丫头拉起来打扮,我如今人微言轻,化什么妆,穿什么衣服,都得按照梁公子的喜好。待穿戴完毕,我认为梁公子的品位着实不怎么样。

一副看不清我本来模样的浓妆,一头叮当作响的首饰,一袭俗艳至极的长裙。

唔,便由着他折腾吧。

见客的时候,我等在屏风后面,屏风前的茶室里,梁公子与对方寒暄。

我有些认床,这几日被拘在这里,没有一日睡得好。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便只顾着打瞌睡,隐约还能入耳几句梁公子奉承公子羽的话,与他对话的那个人说了什么,却模模糊糊的。

陪我一起等的小丫头见我快要栽倒,忙抬手戳我一下,我蓦地惊醒,听屏风后梁公子道:“……阁下远道而来,想必一路劳顿,今日不忙谈公事,先让在下尽一下这地主之谊。”说完拍了拍手,道,“来呀,上酒。”

我慌忙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从小丫头手上接过托盘,起身行至屏风后面。

白衣的男子,脸上压一个银质的面具,看不到他的模样,却总觉得他身上的气质似曾相识。

梁公子懒懒地抬眼,道:“若梨,见了贵客怎么不开口?”

我的眼角为他随意更换的名字抽了抽。

行到客人身边,福了一下,刻意媚着嗓子道:“奴家若梨,见过公子。”

却见那客人的手一抖,沉声问我:“你叫什么?”

没想到还是个耳朵不好的,我心里这般道,脸上却挂着笑,又说了一遍:“奴家唤作若梨,这个名字公子可还中意?”

梁公子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道:“若梨,还不为公子斟酒。”

我道声是,提起酒壶就要为男子倒酒,却被男子抬手按住,听他道:“我来。”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望着他的手指失了片刻神,道:“还是奴家来吧。”说着就从他的手中将酒壶抢了过来,为他满上了一杯酒,不等他伸手,就将酒杯拿到手上,往他的唇边送过去:“来,奴家伺候公子喝酒。”

眼角余光去看梁公子,果然见他满意地点头,然后递给我一个“再接再厉”的眼神。

戴面具的男子语气却沉了一些问我:“姑娘时常这样伺候人喝酒?”

我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还是梁公子替我道:“若梨初到府上,今日还是第一次待客,若是有什么不遂公子意的,还请公子不要同她计较。”<!--PAGE 6-->男子不置可否,没有张口喝我这杯酒的意思。

我猜不透他的情绪,又撞到梁公子的目光,只好豁出去了,勾着他的脖子坐进他怀里,举起酒盏道:“公子,难道是想奴家这样伺候你吗?”

梁公子见我进了状态,非常有眼色地起身,道:“在下手头还有件急事,先行离席,还望公子不要见怪。若梨,替我好好伺候公子。”

等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屏风后面,我才轻轻松一口气,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小声道:“可算走了……”对男子道,“抱歉,适才多有冒犯。”

正要起身,就被他箍住了腰。

他薄唇勾起:“姑娘不是要伺候在下喝酒吗,怎么梁公子刚走,姑娘便不认账了?”

〔三〕

我看了一眼他稳稳地扶在我腰间的手,腹诽道,此人气质冷冷淡淡的,没想到竟也是个好色之徒。

这些年我见识了太多男人,除了我师父,就没有一个是正人君子。

不过,想了想梁公子交代我的任务,我虽然瞧不起这种不检点的人,出于职业操守,也只好由着他占我的便宜。

在他腿上道:“公子若是有喝酒的兴致,奴家自然奉陪。”

谁料,刚刚探向酒杯,手就被他握上,听他道:“不忙。”

我的手下意识地一缩,想起自己主要的任务是勾引他,便没再抽手,放任他握着我,听他语调浅淡:“姑娘这只手……”

我嗓子一抖道:“这只手怎么了?”

他将我的手在掌心摊平,拇指轻轻抚过我的手指,道:“姑娘这只手生得好看,可惜,没有好好爱惜。”

我提起来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方才还以为他发现了我藏在指甲中的迷药,害我紧张得后背都湿了,原来他只是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冻伤。

这个冬天常常帮孤寡老人洗衣服,双手在冷水里一泡就是大半天,致使冻伤更严重,虽然师父每日都要帮我涂药,却一直不见好转。

我一点儿也不在意,道:“我们寻常百姓,要那样好看的手做什么。”问他,“还不知公子贵姓。”

他顿了一下,回答道:“在下无名无姓,若是姑娘想称呼方便,便当在下姓慕吧。”

我道:“哦,慕公子。”对他口中的无名无姓很是好奇,可是想到自己,便也释怀了,这世上太多人有不可说的心事,追根究底不是成熟的做法。

我劝他喝酒:“慕公子,梁公子是让我来陪你喝酒的,你好歹赏个面子,否则我不好交代啊。”捞了个酒杯,道,“来,我先敬你一杯。”说完就豪爽地饮干,拿衣袖擦擦嘴,重新倒上一杯,将指甲中的迷药不动声色地掺进去,递给他,“慕公子饮了这杯,可好?”

梁公子让我用对付他的那套对付眼前这个人,可是我觉得,对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还是直接放倒更为安全。<!--PAGE 7-->这迷药的效力大,正常人饮了,起码要半个月找不到北,北都找不到,自然也没那个精力同人谈生意。至于剩下半个月怎么办,可以参考那句老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表面上挂着笑,手心却微微冒汗,生怕他再次拒绝我。看到他将酒杯举起来,才放下了心。谁料,他却只是凑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忽然一扬手,就将那酒给泼了出去。

我随着他的动作起身,先发制人地露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公子这是做什么?”

兴许是戴着面具的缘故,他看上去全无一丝紧张。

我按捺住心虚,盘算着若他说这酒里有毒,我就来个一问三不知,实在不行就把事情都推到梁公子身上。

“哦。”却听他淡淡道,“手抖。”

我的眼皮一跳,失声道:“啥?”

他抬头看我,声音里有笑意:“在下谈公事期间,从来不贪杯中之物。”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梁公子去了也有些时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下奉命而来,是要同梁公子谈我们订下的那批大米,若是有可能,希望今日能先行去粮仓确认一下,也好安排明日的装运。”

我含糊应道:“可是梁公子怕是一时抽不开身,公子还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珍馐美馔,提议道,“吃饭吧。”

沉默了片刻,听男子问了我一个极为睿智的问题:“可是那批粮食出了问题?”

我在他对面坐下,为他夹菜道:“公子尝尝这麻辣鱼头。”

他起身道:“在下去寻梁公子。”

我忙上前在后面抱住他,道:“公子留步。”

他回头,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松开他,道:“说来话长,不如公子坐下,容我慢慢道给你听。”

等到他重新入座,我喝口茶润喉,向他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

花了半炷香的工夫,将那三千斗大米如何没的,而我又如何出现在这里,向他稍作解释。当然在解释的过程中,我略去了勾引梁公子的那部分,却着重渲染了梁公子如何逼我色诱他的那部分。

讲到最后,我楚楚可怜道:“公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城东饿殍遍野的光景,才劝梁公子放粮赈济灾民。当时我委实不知梁家的粮仓已经被你们承包了,若是知道,又怎会劝梁公子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适才……适才冒犯公子,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希望公子能够行个方便。再等一个月,梁公子便能将粮食调运过来,请公子宽限我一些时日。”

拿袖子抹眼泪的时候,偷偷瞧他,却见他饮茶的时候,全是从容的风度。

这种风度我从前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一时愣怔,听到他开口才回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梁公子为了讨好你才开仓赈灾,可是如今他反悔,便让你用美人计来稳住我。对吗?”<!--PAGE 8-->我忙朝他点头,殷勤地将他喝干的茶杯重新满上,道:“我已对公子和盘托出,还望公子看在我这样开诚布公的分儿上,宽限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母,若是被抓去见官,她老人家的命就没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宅心仁厚,一定不会为难我的对不对?”说着又开始挤眼泪。

却听对方道:“七十岁的老母……”悠悠道,“姑娘的母亲,生育得还怪晚的。”

我倒茶的手一抖,听他又道:“在下很理解姑娘的处境。”

我忙期待地看着他:“公子答应宽限我时间了?”

他缓缓起身道:“还请姑娘转告梁公子,公子羽也急需这批粮草,三日内,在下务必要带着这批粮草前往靖州。”

合着我刚才说的全是白费口舌。

我气急败坏地冲过去,伸开双臂拦在他面前:“慕公子非要这样为难人吗?”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道:“让开。”

我不动如山道:“不让。”

软的不行,我也只好来硬的,心想我如今说服不了他,不如先将他绑了,绑了之后再慢慢说服他。于是在他试图绕过我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肩膀抓了过去。

为了防身,我同城南的叫花子学了些拳脚功夫,招式虽然不好看,却好在实用。

谁料他的手竟然比我还快,手几乎在我落到他肩头的同时便压了下来,我忙换手去戳他眼睛,却被他挡开。

他道:“姑娘的武艺是同谁学的?”

我继续攻他,他一边轻描淡写地将我的招式化解掉,一边含笑道:“姑娘怕是跟错了师父。”

我道:“少废话!”

下个瞬间,已被他利落地在身后锁住双手。

拿脚去踢他,却听他提醒我:“姑娘还是悠着点儿,否则一会儿没有力气哭了。”

我边挣扎边大喊大叫:“你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了我!”

他往我耳边凑了凑,语气说不出的熟悉:“放了你,你保证不会再跟我打一架?”

我咬牙切齿道:“我保证还不成吗?”

男子道:“告辞。”手腕处的力道一松,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捞起他的手腕便咬了上去。

他的手一僵,口上也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我咬紧他不放,良久,才听他道了句:“松口。”

我没理他,继续用力,耳边是他语调平常:“姑娘不松口,在下只好得罪了。”

我死不松口。

忽觉得颈上一疼,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谁安置在了椅子上,有个人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定睛一看,是梁公子,好吧,继续装睡。

有个人拿脚踢了踢我,耳边响起梁公子的声音:“别装了,知道你醒了。”<!--PAGE 9-->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揉着脖子道:“梁公子?那什么,慕公子呢?”

他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让你稳住他,不是让你把什么都告诉他,这下可好,我们梁家以后再也别想跟公子羽做生意了!”

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怎么办,我已经尽力了。这个慕公子对我没兴趣。”灵光一闪,“说不定他跟梁公子一样,不喜欢女人来着,要不,梁公子亲自去试试?”

梁公子横眉怒目道:“闭嘴。”

我乖乖闭了嘴,百无聊赖地玩弄自己的长发,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往上一抬道:“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慕公子被我留在别院入住,这两日你想办法搞定他,便是爬,也要给本公子爬上他的床,否则,休怪本公子不讲情面。”

我为了自保,给他出主意:“说不定慕公子当真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呢,梁公子要不换个姑娘试试?府上那么多秀色可餐的丫头,我就不信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梁公子缓缓松了手上力道,沉吟道:“倒也是个办法。”

当天晚上,梁公子便挑了个丫头送了过去。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那个小丫头便跑到梁公子那里哭哭啼啼,说是对方看到在**躺平的她,只淡淡点评:“唔,还不如昨日那个好看。”

我霎时觉得这个慕公子的眼光好,不由得对他多了些尊敬。

梁公子显然不这么觉得,他只是觉得,搞定慕公子这件事,非我莫属。

〔四〕

慕公子洗完澡回房的时候,我正跷着二郎腿在他床边嗑瓜子,见他进来,忙将裙子拍一拍,顺便拿脚将地上的瓜子壳往床底下踢一踢,冲他挤出个笑:“慕公子。”

他停在那里没再往前走,顿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门边走去。

我心中道声不妙,他莫不是因为我昨天咬了他,不想看到我吧?

却见他气定神闲地走到门边,把房门给插上了。

我的心稳稳落回心窝,又反应过来,他他他……他插房门干什么?

男子重新走回床边,抱臂问我:“姑娘深夜造访的目的,不知是不是在下所想的那样?”

由于刚刚沐浴过的关系,他的衣带系得松松的,胸口微敞,身体上尚留着没有擦干的水汽,一头黑发如瀑,衬着他的肤色如瓷。

若不是他脸上的那张面具,此时本来应该是极容易让人起色心的场面。

一个跑腿办事的都这样神秘,那个公子羽的水该是有多深啊……

我心念一动间,已朝他笑道:“听说昨日那个暖床丫头慕公子不满意,我今日便是替她来暖床的。”

“梁公子想用一个女人来同在下换一个月的时间,这笔交易,姑娘可觉得划算?”他的声音清越如瓷,却有一些怪异,我却一时判断不出是哪里怪异。<!--PAGE 10-->我将问题丢回他:“慕公子以为呢?”

他道:“对梁公子而言自然划算,可是对在下而言,这笔账便要掂量掂量。”

我笑吟吟地问他:“慕公子还有什么可掂量的,难道和我一夜春宵,还不及三千斗粮食?再说,如今天下已定,公子羽买粮,总不会是为了军需,既然不是为了军需,缓上一两个月,又有什么难的?”

他却笑着摇头道:“姑娘不了解公子羽。”

我挑眉看着他,听他解释:“同梁公子一样,公子羽也是个生意人。姑娘可知道,如今天下最缺的是什么?”见我茫然,又换了个问法,“姑娘便只看这柳州一带,百姓最紧缺的东西是什么?”

我一听这话来了兴致,道:“现在什么不缺?前段时间兵乱,官军匪军在城里过了一拨又一拨,百姓家中能抢的都给抢光了。如今物价飞涨,有些东西却是有价无市,尤其是柴米油盐,黑市上漫天要价,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若不是见那些灾民可怜,我怎么会盯上梁家的那点儿存粮。”嘟囔道,“就那一点儿存粮,全放出来赈灾也不够,梁公子这个小气鬼……”

他悠悠道:“姑娘这不是挺明白的吗?整个柳州,拥有最多存粮的梁家也只能拿得出三千斗米来,物以稀为贵,如今打粮食主意的人,又岂会是少数?”又淡淡道,“姑娘方才说有价无市,在下倒觉得粮食也并没有紧缺到如此地步。商人重利,在非常时期先行屯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卖出去,最后所收获的,那就不只是原来的一两分利了,这也属于人之常情。”

我明白过来道:“公子羽竟然是在做这样的生意?”从牙齿间挤出一句话,“缺不缺德啊。”

“姑娘先别急着骂人。公子羽也是为人谋事,若不是这批粮草对靖州那位主顾至关重要,在下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我道:“你的意思是不会同我让步喽?”起身郁闷道,“那你还同我说这么多,与其跟你磨嘴皮子,我还不如回去想想我与梁公子对簿公堂时的陈词呢。”

他喊住我:“站住。”

我走回他面前道:“你答应帮我想办法了?”

他示意了一下花梨木的大床,道:“不是来暖床的吗,暖完床再走。”

我咬牙切齿道:“后会无期。”

他声音里多出些笑意,道:“粮草的事其实还可以商量,姑娘若是不想商量,那便算了。”说完走到床边坐下,就要脱靴子睡觉,我忙矮下身子接过他的动作,换了副笑脸道:“就知道慕公子是个好人,既然我是被派过来帮公子暖床的,此时走了怎好向梁公子交差?来,我伺候公子上床。”

自从被无颜休掉以后,许久不曾替人脱过鞋,动作到中途,忽而有些模糊,他也不提醒突然失神的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莫名其妙地道了句:“我的结发妻子,从前也是这样替我脱靴的。”<!--PAGE 11-->我回过神来道:“原来公子已经娶亲了。”注意到“从前”这个字眼,问道,“尊夫人还好吗?”

他的语气很轻,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好不好。”像是有些伤感,“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就连做梦都梦不到她。”

我将他的鞋子在床边摆好,淡淡道:“梦不到好啊,说明她过得很好,没有什么不如意。”

良久,才听他道:“是吗?”

我对他的感情历程不大感兴趣,想起正经事,搓着手问他,“公子不是要同我商量吗,不如趁着现在还没有睡意,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他却伸手过来,拾起我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慵懒着嗓子道:“有说这个的工夫,还不如与姑娘做点儿有意义的,才不辜负这良宵苦短。”

我捂着胸口退出一步,正色道:“慕公子你不要这样随便,想想尊夫人。”

他望着那缕头发从他指尖滑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跟她很像。”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继续道:“我其实……可以将就将就。”

我一愣,这个“将就”是个什么意思?

他像是为了回应我的疑惑,一伸手就将我拉入怀中,大手落到我的脸上,轻柔地抚过我的眉眼,一边抚摸,一边道:“她同你一样,有双圆圆的眼睛,睫毛又浓又长,鼻子小巧,唇形也好看,惊慌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瞪着我。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让人很想逗一逗她……”

他说着说着,竟有了些情迷的味道,我忙提醒他:“慕公子看清楚,我并不是你的夫人。”

夜凉如水,月光从纸窗倾泻进来。

窗外梅影稀疏,几朵腊梅盛开在苍虬的枝节间,投在窗上的影子被夜风轻轻吹动。

男子的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带着幽幽凉意,隔了会儿,他缓缓把手收回,道:“冒犯了。”恢复清凉的语调,“姑娘方才让我在你和三千斗粮食之间分个轻重,我觉得很简单,我想要的东西,千金不换;我不想要的东西,一文不值。”

我揣测了一下他的意思,问他:“慕公子是在暗示,我对你来说一文不值?”

他将我刚刚给他脱下的鞋子又提到脚上:“姑娘既然奉梁公子的命令来为在下暖被窝,那就请便吧,在下有事要外出片刻,但愿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姑娘将被窝暖好。”走出两步又停下,提醒我,“最好不要睡着了,否则粮草的问题免谈。”

说完,就把我丢下出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默了默,还真当我是暖床丫头啊?

结果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被子的四个角被掖得很严实,床头小案上放了一杯茶,竟还温着。我懒洋洋地起身穿衣,头脑稍稍清醒以后,突然浑身一个机灵。<!--PAGE 12-->意识到自己因为贪睡而错过了同他商量的时机,我心中不免多了些忧愁。

粮草的事我是无能为力了,梁公子这会儿还不得吃了我?

还有那个慕公子,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正当我在房间中踱来踱去的时候,就见一个颀长的影子从门前经过,停在门口问我:“你醒了。”

男子一身白衣,肩头压了一件看上去极为华贵的狐裘,衬得他更是气质非凡。

我走到他面前:“慕公子。”惭愧道,“不好意思啊,昨日替你暖床,不小心睡着了,你回来怎么也没叫我一声啊?”

他一副懒淡的口吻:“叫了,没叫醒。”

我更为惭愧:“实在对不住。”小心翼翼问他,“那……慕公子昨日在何处过夜?”

他道:“在外间的软榻上对付了一宿。”淡淡道,“你既然醒了,便随我走吧。”

我茫然道:“去哪里?”

他道:“粮草的问题,适才我已和梁公子达成和解,答应宽限一个月给梁公子,只是,公子羽从来不与人做赔本的买卖,此番答应宽限一个月,却是稳赔不赚,也算是为了减少损失吧,我向梁公子讨了一个人。”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颤着嗓子问他:“谁?”<!--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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