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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造化弄人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7849 更新:2026-09-02 18:51:25

他道:“你。”

我失语良久,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他道:“我此行匆忙,只带了几个随从,身边倒是缺了个随身丫头。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

我的脸皮抖了抖道:“我并非梁府之人,梁公子无权将我送给你为仆,再说,人非物件,岂能随意授受?”转身就走,“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行告辞,出来这么久,我家人该等急了。”

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他那些随从用锃亮的刀给拦了下来。

白袍男子淡淡道:“梁公子说了,按照梁府买卖奴婢的标准,三千斗大米可以买下一百个丫鬟。你骗了他三千斗大米,如今却无法归还,按律法只能以身抵债。”

〔五〕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你的身价这么贵,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得起你奶奶。”

他不理会我的脏话,抄起袖子往前走:“你若是不跟着我,便要留在梁府做奴婢,听说梁府的卖身契是五十年,我若是梁公子,与你有这样大的过节,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五十年……”

我追上他道:“慕公子,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人了。”

他斜看我一眼,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还差不多。”

我搓着手同他商量:“慕公子,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攒够了相当于三千斗大米的银两,你便允许我赎身。”

他的回答很简单:“等你攒够了,再来问我。”

我还想说话,却有个奴仆牵了马过来,冲他恭敬道:“慕公子,您的马。”

梁公子也在奴仆的簇拥下朝这里行来,大老远就冲慕公子道:“不是昨日才说好的,今晚在下在清风楼为慕公子送行吗,怎么慕公子此时却说走就走?若不是方才听小仆通传,却是差点儿怠慢了贵客。”

慕公子一边打理自己马的鬃毛,一边淡淡道:“梁公子客气。”

他这个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些贵气,很难让人想到他只是个跑腿的,便是说他就是传说中的公子羽,恐怕都有人相信。

他身后一个随侍面无表情道:“我们公子的规矩,出门在外,绝不在同一个地方停三日以上。”梁公子虚伪地点头道:“诸位不愧是为公子羽办事的,行事就是谨慎。”

慕公子似笑非笑道:“三日来多有打扰,就此别过。”扯了我的胳膊,“这丫头,在下便一并带走了。”

梁公子像看瘟神一般看向我,冷冷地命令:“你日后跟着慕公子,切不可捣乱添麻烦,听到了吗?”我朝他做了个鬼脸道:“你管得着吗?”

他怒道:“你……”

慕公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拉着我往前走:“就此别过,梁公子留步。”

待走出梁府,我才八卦地对身边的男子道:“梁公子其实很想留你多住几日,可惜你没给他那个机会,你方才看到他的表情了吗?我赌二两银子他其实很想追上来,没有追上来只是因为他爱面子。”男子问我:“你很了解他?”

我一扬下巴:“我连他私房钱藏哪儿都知道。”惋惜道,“其实梁公子这个人除了小气点儿,不喜欢女人,倒也没有别的毛病,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勉强还能算个情痴,只是晓得我骗了他之后,他就再没给过我好脸色看。”问他,“慕公子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

也不晓得他那副银色面具的后面是什么表情,只听他反问我:“你觉得呢?”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出他语气里的危险成分,忙道:“女人吧,不然尊夫人还不得伤心死。”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再说话。

我好奇地问他:“咱们现在是去哪儿啊?”

他道:“我来柳州,除了粮草,还有一件事要办。”问我,“你来此地多久,对此地可算熟悉?”

我得意道:“自然熟悉。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哪个地方是我没去过的?怎么,你有想去的地方?”

他点点头:“我要找个人。”

“找人你找我啊,这柳州城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他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带你去找他。只是这带路费……”

他顿下脚步,冬日的风拂过他肩头的狐裘,有清清冷冷的味道。

他开口道:“听说柳州境内有位名医,擅解毒,我是替我的一位朋友来求医的。”

我眼睛眯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夸他:“不得不说你的运气好,遇到了我这个贵人,我可以带你去见这里最厉害的大夫。”伸出手,笑得很财迷,“带路费算公子便宜点儿,二两银子拿来。”

他目光落到我的手掌上,淡淡道:“从你的赎身费里扣。”

我切了一声:“真小气。”又回头看一眼随在他身后的那些跟班。他们一人牵一匹马,个个面无表情,都是一手握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我不由得扯一下嘴角,指了指他们,对男子道:“要我带路可以,这几位大哥不能跟着。”

其中一个小哥冷冷开口道:“我们不跟着,公子的安全你负责吗?”

我挑起眉,看了他们主子一眼:“他一个大男人,你们犯得着看这么紧吗?”小声道,“又不是个大姑娘。”

对方不乐意了:“小丫头片子,竟出言折辱公子!”

我见他放在刀上的手一动,忙往他家主人的身后一躲,拉住了他家主人的衣服,冲他道:“你可别冲动啊,当街砍人是要拉去坐大牢砍脑袋的!”

小哥拧眉道:“公子,这丫头粗蛮无礼,怎能担当得起公子的侍婢?”

我道:“我担当不起,你担当得起啊?”

他的刀抽了出来:“你!”

我拉着慕公子衣服的手更紧了紧,冲他告状:“你看你手下的人,动不动就拔刀,你怎么**的?没教给他们一个词叫风度啊。”小哥将手中的缰绳一丢,上前就来追我,一副现在就替他家公子灭了我的大义模样。

还是慕公子及时制止他:“云风,退下。”

我道:“听到了吗?退下。”

他退是退下了,却朝我作了个口型,我立刻对身边男子道:“慕公子,他骂我。”

云风嘴角一抽。

慕公子没理会我,淡淡吩咐下去:“云风,你跟云扬随我来,其他人原地等候。”

我毫不让步道:“云风得罪了我,不能跟我来。”说完挑衅地看他一眼,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若是有人跟我硬碰硬,我也只好跟他杠上。

却有一只手落到我头顶,漫不经心揉一揉,道:“别闹。”

我愣愣地捂上头顶时,男子已和两个随侍走出几步,在两米开外停下来,问我:“二两银子不要了?”

我将他望了一会儿,忙小跑着追过去,伸手道:“多带两个人,加钱。”

大约是路边风景越来越凄凉,云风和云扬两个护卫一直神情戒备,云扬较之云风为人客气得多,问我:“姑娘说的那位名医,竟然住在这样的陋巷,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我漫不经心道:“随我来就是了。柳州这样的小地方,从医的只那么几个人,有名气的屈指可数,擅解毒的,便只这一位。”

对方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忍不住抬起袖子,为空气中的恶臭掩住口鼻。

有几个乞丐见有人过来,立刻围拢上来:“几位爷,赏口饭吃吧……”

大约是见慕公子身上的衣服穿得好,都朝他伸出手,可是不等碰到他袍子的一星半点,便被随行的两个人以握刀的手臂拦下。

“都退下!”

可是那帮乞丐才不管他们是不是有刀在手,非但没有退下,反而一股脑儿涌了上去。

“二位爷,赏口饭吃吧,俺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是啊爷,可怜可怜吧……”

“孩子都快饿死了,求爷赏口饭吃。”

有的则直接上手去摸他们腰间的钱袋,由于乞丐太多,二人分身不暇,钱袋被摸走了也只能干号。再看那个摸走钱袋的乞丐,刚预备撤就被别的乞丐发现,立刻引来哄抢,不一会儿就乱成一团。

云扬只是无奈地看着,云风却气不过,大吼一声冲上去,一把将钱袋给夺了过来:“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抢钱,还有没有王法!”

乞丐中立刻有人喊:“都快饿死了,管什么王法,弟兄们,上!”

方才还义薄云天的云风见那猛虎扑食般的架势,脸色刹那间白了白,一个不稳,差点儿倒地不起,颤着嗓子道:“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啊!我真的对你们不客气啊!喂,把刀还给我!”

云扬退到一直在旁看热闹的慕公子身边,迟疑着请示:“公子,看情况,云风只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咱们是不是绕路走?”我撇嘴道:“绕什么路。”上前一脚踢上某个乞丐,道,“二狗子,差不多得了。”

被踢的那个登时怒了:“谁敢叫爷小名!当心爷要了你小……”一回头见是我,忙对众乞丐道,“停停停,都撤了撤了,自己人!”捧着他的破碗转身,笑眯眯道,“最近眼神愈发不好了,方才只看到走过来的人里有个姑娘,却没想到是你。”打量我一眼,“这衣裳哪儿来的,挺好看的嘛。”

我随口道:“梁二那里顺来的。”又问他,“你的腿好了,有没有按时到我师父那里换药?师父不是让你静养吗,你怎么又带着人出来要饭?”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这不是闲得无聊嘛。”

总算被放过的云风握着好容易抢回来的刀和自己的钱袋行到我身后,冷着脸问我:“你认识?”

二狗子立刻道:“自己人自己人,这位兄弟,方才多有冒犯,对不住。”拉起云风的袍子,边摸边垂涎道,“兄弟你衣裳不错啊,哪里买的?”

云风嫌弃地将袍子拽回,哼了一声:“谁跟你是兄弟,拿开你的脏手。”

二狗子不满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这娃娃脾气不行啊。”

我急着回家,眼瞅着云风就要发飙,只好对二狗子道:“这桩生意看我的面子就算了吧,我得去找我师父,几天没回家师父该着急了。”说完招呼道,“慕公子,前面巷子就到了,你们跟我来吧。”

二狗子目送我们:“梨姑娘,替我谢谢你师父,没有他,我这腿就废了。”

我转身丢给他一个钱袋,道:“不多,拿去跟兄弟们分了吧。”

走了一会儿云风忽地站住道:“你……丢的是谁的钱袋?”

我道:“唔……反正不是我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就要拔刀,被云扬拦住道:“只是个小姑娘,不要太计较。”

慕公子已在一处院落前立住,淡声道:“便是此处了。”

〔六〕

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大门虚掩。只要我外出,师父就会为我留门,这个习惯害家里被盗了好几次,但他老人家心大,被偷了也没见他生过气。

我有些好奇此处这么多户人家,慕公子为何会知道我要带他来的便是此处,于是问他:“你怎么知道就是这里?”

他道:“我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我“哦”了一声,道:“大约是师父又在帮人熬药了。”又嘱咐他们,“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知会师父一声,师父不喜欢我带陌生人回家。”

云风蹙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我:“这里是你师父家?”

我道:“也是我家,等着。”

走出两步,听云风嘟嘟囔囔道:“搞了半天,竟带我们回自己家了,还说什么绝世名医,当真是自吹自擂。公子,属下觉得还是不可太相信这丫头……”<!--PAGE 4-->我不理会他的碎碎念,脚步轻快地跑到师父房里,扬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不等师父回应,就直接推门而入,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正喝着,就听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知道回来,看来还没忘了此处是你的家。”

师父手中捧了一碗热腾腾的什么,缓缓行到我面前,递过来道:“正好,方才替隔壁王婆熬了些养胃的药,还剩下一些,喝了吧。”

我一看那黑乎乎的汤药,吓得直往后退:“师父,这是剩药,不是剩饭。剩饭可以给我吃,剩药就算了。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师父你想毒死我啊。”

师父不理会我的这番话,递过来道:“你的胃一直不好,喝下去,有好处。”

看到师父说一不二的目光,只好妥协,接过来一饮而尽,就当是喝水了。师父盯着我喝干净,才开口问我:“这几日跑哪里鬼混去了?说来听听。”

我含糊道:“还是以前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没走多远。”想起正事来,忙道,“对了师父,我这次出去认识几个朋友,说是找你有点儿事儿,我就把他们带来了。”问道,“师父,见不见?”

师父眉目疏朗,长发在发尾处松松系着,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旧,却很干净,绣莲纹的宽袍大袖,让他看上去有种世外高人的超然。

常有人对我说师父是个美男子,不光长得好看,还行医济世,一副菩萨心肠,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我每次都喜滋滋地替师父谢了,心里感觉十分受用。我的师父,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他听完我的话,无奈一笑:“你都把人带家里来了,为师难道将他们赶回去吗?”说完,抬手将我头上的簪花扶正,又为我理了理衣服,教育我,“女孩子家,要多注意仪表,否则让人看笑话。”

我无所谓地笑笑,拉着师父的胳膊就将他往外拖:“走,随我见客去。”

师父无奈道:“拉拉扯扯的,让你朋友见了,成何体统?”口上虽这样说,却没有拂开我。

我冲门外等候的三人道:“慕公子,我师父请你们进来。”

门外传来宠辱无惊的一个嗓音:“如此,在下就打扰了。”

白袍男子行到院落中站定,目光落到我和师父身上。不知为何,师父看到对方之后,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院子的一侧有棵白梅树,正稀稀拉拉地开着花。

我冲师父介绍:“师父,这是慕公子,说是为一个朋友来寻医问药的。”

慕公子拱手道:“在下姓慕,受人之托,来此寻擅长解毒的良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拱手,分别报了姓名。

“楚云风。”

“楚云扬。”

师父目光清寂地看着白衣裘袍的男子,淡淡问我:“梨儿,这便是你说的朋友?”我点了点头,听到师父声音发凉地道,“此处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梨儿,送客吧。”说完就挣开我的手,转身回房。<!--PAGE 5-->一向对人客气的师父今日这样冷淡,委实有些反常,我有些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忙冲面前的三个人道:“我师父今日怕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的。”

云风有些不悦,提刀就要上前:“他这是什么意思?”

云扬拦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慕公子淡淡吩咐他们:“你们去外面守着吧。”又对我道,“可否容我同你师父说几句话?”

我点了点头,同他商量:“那你可千万别跟他提我卖给你为奴这件事啊,我师父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答应,我也不愿他老人家为替我赎身而烦心。”

他语气很淡:“没看出来,你还有片孝心。”

我道:“那是。”说完就做出手势,请他往房间去。

师父坐在桌案旁,见我带慕公子进来,有些冷漠地抬脸问我:“为师不是说了送客吗?”

我正要劝两句,就听身边男子笑吟吟道:“听了在下的来意,阁下再送客也不迟。”

我上前倒茶,递了一杯给师父,窥探他老人家的神色,却在那双总是很平和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敌意。

骨节分明、修长的大手接过我的茶,神情稍敛,吩咐我:“厨房还熬着药,去看着吧。”

我困惑道:“王婆不是已经走了吗,这服药又是给谁熬的?”

师父道:“你的药。”

我“哦”了一声,察觉出师父是让我回避的意思,于是慢腾腾地退了出去。出了房间,又好奇他们之间的对话,忍不住在门边停下偷听。隔了片刻,听到慕公子沉声问师父:“她病了?”

师父的声音遥遥入耳:“从前为某个人大哭了一场,伤了味觉,如今,便是世上最苦的药汤,她也尝不出味道。”

又是片刻沉默,传来慕公子的声音:“我听说你能解不治之毒,怎么却治不好她?”

师父道:“正好说明在下医术不精,连自己的徒儿都治不好,慕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正听着,忽听门外有人喊我:“长梨丫头。”

我回过头,见是隔壁的王婆,挎着一篮子的鸡蛋和蔬菜进得院来,忙迎上去:“婆婆您来了。我师父正在见客呢,我扶您去我房里坐会儿?”

王婆道:“不用不用,让你师父忙。”拉着我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是慈爱,“几日不见,模样又俊了些,你师父好福气,有你这么个漂亮伶俐的徒弟。”

我亲昵地挽着她,道:“婆婆就别夸我了,我听说您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大家闺秀,才色兼备,您要是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哪儿还轮得上我啊?”

王婆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将菜篮子往我怀里一送,道,“我无儿无女,又年迈体衰,这两年全亏你和你师父照看着,否则早就下去见我家那短命鬼了。这菜是自家菜园子种的,鸡蛋是自家老母鸡下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你和你师父补一补身子。”<!--PAGE 6-->我也不同她客气,接过来道:“我和师父才多亏婆婆照看,刚来的时候若没有婆婆接济,早就饿死了。婆婆您今天别走,在这儿吃饭啊。”

王婆道:“你家还有客人,我老婆子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将我拉到一旁,问道,“门边上那两个小伙子,我瞧着模样都挺俊的。”冲我使眼色,“尤其是那个抱刀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娶没娶亲,生辰八字是多少……”

我看了云风一眼,无奈道:“婆婆,我师父给您吃了那么多药,都没把您最大的毛病给治好,枉我还在外面吹嘘我师父医术高超。”

王婆乐呵呵道:“你师父忙,顾不上你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要替你操心操心……”

我边往门外送她,边道:“您老就别瞎操心了,我这辈子不嫁人,陪着您和我师父。”又为了断她的念头,悄悄道,“门边上那个啊,瞧上去人模人样的,其实作风有点儿问题。”小声道,“没看我都不让他进门吗?”

老人家听后大骇:“有这种事?”还想说什么,我忙道,“婆婆,您出门的时候厨房是不是还煮着东西啊,怎么家里冒烟了?”

老人家一捶腿:“瞧我这记性,厨房还坐着开水呢。”说完急匆匆地走了,经过云风身边时,不忘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了句,“伤风败俗。”

云风神情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朝我蹙起眉头,道:“你笑得这么奸佞,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敛好表情,道:“没什么,你们别抱着刀站在门口,吓到往来的邻居怎么办?”又问了一句,“会劈柴吗?”

二人对视一眼,朝我点点头。

我指着院子里的柴火,道:“进来把柴劈了,我去做饭。”

免费苦力,不用白不用,指使他们劈完柴火,又让他们去把水缸挑满。

这二位一开始自然不大乐意,我告诉他们,他们的表现直接关系到能不能请得动我师父,他们只好一脸忍辱负重、苦大仇深的模样任我差遣了。

慕公子和我师父的对话是一次长谈,我把碗筷摆上桌,都没见那屋有别的动静。

于是招呼云风和云扬:“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吃吧。”

云风一脸拒绝道:“不必。”

云扬稍稍客气道:“我们不饿,姑娘自己用吧。”

刚说完不饿,就听到咕咕两声,说话的男子神色立刻一僵,我扑哧笑了:“干了这么多活儿,换我早饿了,你们也不必太拘谨,坐下吃吧。”又道,“怎么,怕菜里有毒啊?”

云风大大咧咧地坐下,将手中的刀往桌上一放,道:“吃就吃,怕什么。”

云扬也屈服于腹中饥饿,坐了下来道:“恭敬不如从命。”

结果二人刚吃了一口菜,便面色如土,云风呸了一声吐出来,云扬则含蓄地倒口茶,咽了下去,我迟疑着问他们:“怎么,不好吃啊?”<!--PAGE 7-->云风道:“你这给我们吃的什么玩意儿?”

云扬道:“这菜里的盐……”

不等他说完,我身边的空座上便坐下一个人,修长的手指执起竹筷,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吃完评价:“挺好的,谁说不好吃?”

云风云扬慌忙离座:“公子。”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见他仪态从容,半面银质面具下,薄唇轻轻挑着,似乎对我炒的菜很满意。师父也在对面落座,道:“梨儿做的菜,自然很好吃。”

〔七〕

听了他们的话,我立刻喜笑颜开:“好吃就多吃一点儿。”自吹自擂道,“慕公子,我手艺很好的,这一点我师父最清楚了。”

慕公子很给我面子,淡淡道:“嗯,你师父很有福气。”

师父道:“慕公子锦衣玉食,只怕吃不惯这粗茶淡饭。”

慕公子道:“那倒未必。”夹起一棵清炒小白菜,道,“贱内喜吃素食,也时常亲自为我下厨。这是她走以后,在下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师父听后,执筷的手顿了顿,稳好后轻描淡写地问他:“哦?尊夫人不在公子身边,是去了哪里?”

我也有些好奇地道:“对啊,公子的夫人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我好奇地回头,对上云风充满威胁的目光以后顿悟,这世上谁都有不能揭的伤疤,也有自己可以提别人却不能问的往事。这位慕公子提起自己夫人时虽然情绪淡淡的,却总是让人觉得莫名的感伤。我照顾他的情绪,忙道:“我就是随便一问,公子不愿提,便算了。”转移话题道,“师父,你到底答没答应帮慕公子的朋友解毒?”

却听男子的声音悠悠地响在耳边:“我做了一件让她伤心的事,以她的脾气,怕是难以原谅我。所以,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好奇心又被他勾了起来:“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他点了点头,停下吃饭的动作看我:“梨儿姑娘,站在女人的立场,如果一个人曾经伤害过你,可是时隔多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要挽回,你会怎么办?”

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如果现在是无颜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错了,我会不会原谅他?

想了半天有些失神,意识到时已经开口:“恕我直言,慕公子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吗去了?在你花时间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错的时候,尊夫人只怕是已经原谅你了。你不要觉得是她大度,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大度的。她原谅你,不就证明了你在她那里早就是一个错误?慕公子如今还惦记着她,是不是相信破镜重圆?可我不信。破镜子就算粘起来,也还是破镜子,既然那面镜子已不能用,留着又糟心,又何必多此一举?”说完放下碗筷,起身离座,“我吃饱了。”<!--PAGE 8-->男子失声唤我:“长梨。”语调竟有些慌乱。

我为他唤我这个名字而有些发怔,凝神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师父告诉了他我的真名,于是顿了会儿道:“我去外面透透风。”

师父淡淡道:“去吧。”又道,“慕公子不是还要商谈去靖州的事宜吗?”

对方轻轻地把筷子放下,声音远了些:“若有可能,我想今日出发。”

我走到院子中的那棵梅花树下,望着那一树的花枝发呆。

此时应有梅香盈鼻,我却什么都闻不到。师父说我的味觉失灵属于心病,要心药来医。可是,我早就不再想着无颜,师父口中的心病又从何说起?

我抬手探上离我最近的一朵梅花,心道:他是死是活,早就同我没关系了。

也不知在那里立了多久,忽听身后一个男声提醒的语气:“公子?”

回头过去,便见到穿白色裘袍的男子正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过来。也不知是看我,还是看我身边的梅花。

一阵寒风袭来,我忙抬手去拢住自己的长发,身子不由得为这凛凛寒意瑟缩了一下。

男子朝我行过来,解下裘袍,压在我的肩头。

我忙道:“慕公子,这?”

他一边为我系胸前的带子,一边淡淡道:“给你的,穿着就是。”有缕长发因他垂头的动作轻轻拂过我的鼻尖,长久失去嗅觉的我,却仿佛突然闻到一味清幽的冷香。

这两年我的个子长了不少,总算不再是个矮子,可是看向面前的男子时,还是需要微微仰着脖子。

我那样看着他,突然有些好奇他面具后的那张脸。

他系衣服的动作完成,却迟迟没有从我的身边离开,我咳了一声提醒他:“慕公子?”

他这才回过神,淡淡吩咐云风:“去安排车马吧。”又对我道,“你师父答应帮忙,也有你的功劳,你想要什么?”

我确认性地问他:“什么都可以?”

他道:“先说来听听。”

我伸出手:“我的卖身契。”

他转身就走:“你要的太多了,这次的赏先记账上。”

我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小气。”

三日后,靖州城。

靖州以竹海闻名,由于数日前的一场大雪,大半的绿色都被掩盖在银白之下,偶尔能够听到积雪从竹梢落地的轻微声响。

马车四平八稳地行在竹林间,渐渐在竹木掩映中,现出白墙黑瓦来。

这是一座建在竹海深处的宅子,建筑式样极为朴素低调。

下了马车,我抬头去看挂在门前的牌匾,轻轻念出声来:“灵均山庄。”

由于太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转瞬化成白雾。我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望了身边慕公子一眼:“病人便在此处?”

师父也抬头望一眼头顶这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细眯了眼睛道:“为师倒是比较好奇这个病人的身份。”<!--PAGE 9-->戴面具的公子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公子羽的一个主顾。”做出手势,“请吧。”

师父看他一眼,抬脚跟上,我也忙追过去,与慕公子并肩,好奇地问他:“听说公子羽知晓天下事,又擅长排兵布阵,有人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搅乱六国局势,你既然是他身边的人,一定很了解他,他……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无所不能吗?”

他轻笑一声:“你便当真相信,这世上存在这般神通广大的人?”

我摇了摇头道:“原本是不信的,可是至今为止的确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败绩。”掰着指头算,“当年秦国对赵国几乎是必败的局势,却因为赵国的一场内乱而使局面彻底逆转,赵国内乱,你敢说不是公子羽的手笔?还有,最近陈国并周之时,若非有个人在身边参谋,那个胆子比老鼠还小的陈王,又怎么可能御驾亲征?听说这个人,就是你家主子。还有……”

我一股脑儿将传闻中与公子羽有关的辉煌战绩都倒了出来,得来他的点头肯定:“你对公子羽的所作所为倒是知之甚详。”

我挑眉道:“我一直比较崇拜大英雄,公子羽声名赫赫,战无不胜,我自然佩服他。”

却听师父悠悠评价道:“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不以兵戎相见为乐事,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慕公子含笑淡应道:“哦?”

师父道:“世间执念万千,唯有放下才是正途。公子羽何时不再以杀伐为业,才是真正的胜者。”我将师父的话消化了一会儿,又去窥探他老人家的表情,最后得出结论,原来师父是看不起公子羽的,他老人家越是看不起一个人,神色就越是漠然,说起话来也越是带着些事不关己的调子。

说话间,已经行入山庄深处。

灵均山庄外面瞧着朴素,里面却别有洞天。有小亭巧立于湖石假山的山涧之上,亭外池岸曲折,峰回路转,一切景物都回旋变化于咫尺之内。脚下是鹅卵石花街铺地,直通往面前的云轩阁。光是同样的楼阁,我在路上已经看到数座,有春好轩、翠屏阁,还有望月居。

我啧啧称叹:“慕公子,你家主子真有钱。”

慕公子一派云淡风轻道:“故人相赠,盛情难却罢了。”

还未踏进云轩阁,便有个丫鬟迎出来,也不多话,单刀直入向我身边的男子禀报里面病人的情形:“今日清醒过一次,没过多久又昏了过去。”注意到我和师父,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打量中带着好奇,神态却大方,“不知这二位,谁是公子请来的大夫?”

慕公子与我师父对视一眼,道了句:“有劳。”

师父对丫鬟道:“我便是,带路吧。”

我也要跟过去,却被一只手臂拦下,慕公子道:“里面的人伤势严重,你一个姑娘家,大概见不惯太血腥的场景,还是回避为妙。”<!--PAGE 10-->我扒着他的手臂道:“饿死的人、病死的人、腿被豺狼咬伤露出骨头的人,我跟着师父四处行医,什么没见过?”

他不动如山,一边挡住我的去路,一边淡淡命令:“云风云扬,安排个房间给她,看好她,不要让她乱跑。”

我有些不满:“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扬谨慎地询问:“公子,是按府上丫鬟的规矩来安排,还是按照客人的规矩……”

慕公子道:“锦绣阁水云间。”

云扬的表情微变,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却立刻敛好表情道:“属下明白。”说完,就对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我见慕公子的态度坚决,只好放弃与他争执,毕竟我已经卖给他了,他就是我的主子,我不好太不听话,临走前却不放心地嘱咐:“等我师父出来了,你一定要通知我。”

他不置可否地道:“这几日赶路比较急,一路上无暇休息,你去房间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去看你。”说完,就匆匆进了云轩阁。

〔八〕

房间很大,古玩字画,琳琅满目。

我四处摸一摸,看一看,觉得慕公子这个人很够意思,同时也有些搞不懂他。这样好的房间,安排给贵客入住自然合适,可是安排给一个小丫鬟,就有些奢侈。

难不成他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对我也客气客气?

多思无益,我绕过低垂的帘帐,在紫檀的大**躺下。

棉被松软,躺在里面别提多舒服。可是,大约是有些认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终于入眠,却做起了噩梦。

那是我这么些年第一次梦到无颜。

往昔的记忆像是突如其来的瘟疫,在我的梦里肆虐横行。

淳德长公主面前,他决绝而冷淡地说要休妻。那个时候,我跪在金砖的大殿上,其实一直在期待,期待他能够看我一眼,可是他没有。

后来在府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无礼粗俗不配做他的妻子。那时的我仍然抱着微小的希冀,仿佛下个瞬间他就会突然笑出来,告诉我只是逗一逗我,可是他没有。

冰冷的大街上,我衣衫褴褛,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走——即便是在那个时候,我都隐隐在期待,期待他能追上来……他仍旧没有。

记忆和梦境好似不再有分明的界限,我胸中那些陈年的委屈,突然间就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终于失声痛哭。

有个低沉的嗓音唤我的名字:“长梨。”告诉我,“你在做梦。”

像是遥远的钟声,响在云山雾障里。我却没办法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反而因这一声提点哭得更为大声。有个力道将我拉到怀中,柔声安抚我:“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那个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在他怀中抽抽搭搭地哭,模糊地唤他的名字,问他:“你为什么不要我?”隔了会儿又道,“如果我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你怎么能不要我?”<!--PAGE 11-->有双手臂将我收得更紧,良久,我听到男子的嗓音如墨:“都过去了,长梨,我日后好生陪着你,再不离开你。”

我抽泣着问他:“……真的?”

他轻声道:“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一只手落到我的头顶,轻而缓地抚着。我在他的轻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哭也哭累了,在他怀中复又睡了过去。

我知道的,这不过是一个梦,如果不是梦,又会是什么呢?

可是当我睁开眼睛,看到那被我攥得紧紧的一角衣袖,心不由得颤了一下,慌忙起身,却听到一个声音含笑问我:“醒了?”

我往后退了退,环顾一圈,目光终于在面前人的身上落定。

蓝袍的男子,银色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正坐在床边看向我。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他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袍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慕……慕公子,你何时进来的?”

他抚了抚衣袖上的褶,语气漫不经心似的:“你开始说胡话的时候。”

梦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想了大半天,也没有想起来究竟说了什么胡话。他见我愣怔,淡淡开口道:“你做噩梦了,抱着我哭了大半天,还说让我不要离开你。”

我的额角跳了跳,迟疑道:“我说了吗?”

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问他:“我还抱你了?”

见他继续点头,我不禁扯了扯嘴角:“那你怎么不把我推开啊?”

他问我:“软香温玉在怀,我为什么要推开?”

我咳了一声,道:“慕公子,自古以来男女授受不亲,再说你也是有妻室的人了,下次我若是再不小心冒犯你,你还是应该吭一声,否则我多过意不去?”理了理身上的袍子,问他,“我师父呢,你让他看的那个病人还有救吗?”

他淡淡回答我:“他身上中的奇毒连你师父都不曾见过,如今只能想办法控制住毒性蔓延,解毒还要再想办法。依我看,九死一生,看他的造化吧。”

我惊道:“什么毒,连我师父都不曾见过?”沉吟道,“如果连我师父都看不好他,这世上大约也没有人能看好他了。”

他问我:“你就对你师父这样自信?”

我挪到床边找鞋穿,漫应着道:“你不了解我师父,他是不会让他的病人死的。”将鞋子挑在脚上,与他并排在床边坐好,边晃腿边道,“我刚出生没有多久,就被亲生父母丢弃在了寺院门前,自从我懂事起就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狠得下心把不足岁的孩子给扔了呢?那样大的雪天,他们就忍心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冻死吗?”

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道:“后来,我听寺里的僧人嚼舌头,说当年被师父捡回寺中的孩子一出生就患了痨病,活不久的,大概是亲生父母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孩子死掉吧,才将我给扔了,会选择扔在佛寺跟前,也许是抱着很小的期待——希望如来能够显灵,希望如来能够救治我……可是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啊。”苦笑一声,看向身边的男子,“如果没有师父,早在十八年前,我就死在那个雪夜了。有时候我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万一我的命数是一出生就患病死掉呢?万一我没有遇到我师父呢?万一……”<!--PAGE 12-->还没说完,就被揽入怀抱。

挂在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抱着我的力道又紧了一些,我挣不开他,只好教育他:“我不过同你多说了两句话,你怎么就抱上来了,随意轻薄姑娘家,可不是君子之道。”

良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不由得提醒他:“慕公子?”

他终于开口道:“不会有万一,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隔了会儿,我忍不住道:“慕公子,你想闷死我吗?”

他这才放开我,不知为何呼吸有些凌乱,我面露探寻地看向他,他却避开我的目光,道:“抱歉。”说完起身,堆叠的袖子随之垂落,墨发从肩头一路垂至腰间,那光景说不出哪里动人,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语调恢复如常:“我尚有要事,你若想去哪里,便让云风云扬陪你,灵均山庄甚大,不要一个人乱跑,知道了吗?”

我愣愣地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哎哎,你去哪儿啊,我也跟你一道去。”

迅速把鞋子提上,朝他追了过去。

守在门外的云风将我拦下,挑眉问我:“你追我们公子做什么?”

我不理他:“你管得着吗?”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轻蔑地说道:“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公子了吧?告诉你,我们公子早已经名草有主,你没机会了。”

我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致,换了一副八卦的嘴脸,问他:“问你件事儿呗,你们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公子羽又是你们公子的什么人?”

他一副不屑的口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无所谓道:“不说就不说。”将脸转向另一边的云扬,讨好地唤了一声,“云扬大哥。”

对方轻咳一声,道:“我和云风自小就为公子羽办事,如今已经十年有余,可是这十多年间,却从不曾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与慕公子打交道,也不过是最近三年的事。”

我沉吟道:“都说公子羽神秘,没想到这样神秘。”却立刻将这个问题放下,对另一件事更为关心,“你们可见过慕公子的娘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风插嘴道:“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我呵呵道:“我这不是无聊嘛。”

他哼了一声,就听云扬道:“我二人也不曾见过。”

我不死心道:“府上便没人见过?”

他摇了摇头,此人脾气倒是好,就是一问三不知。

我将男子无辜而坦然的脸看一眼,叹口气:“算了。”又问他,“我师父是不是还在云轩阁?带我去看看。”

房间中央有一副巨大的花鸟屏风,屏风前的红木案上,师父正撑着手在打瞌睡,眼睛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为他清寂的眉目平添了些妩媚的味道。自我有记忆以来,师父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好像岁月从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这件事真是奇怪,难道是师父有独特的驻颜术?我心里其实早存着这个疑惑,却一直没好意思问他。<!--PAGE 13-->一边的火炉上正熬着药,从壶口冒出袅袅白烟。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师父身边,跪下身子,在他肩头搭一件外袍。

师父因为我的动作惊醒,看到是我,开口唤了声:“梨儿。”我道:“师父怎么就这样睡了,也不怕冻着。”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袍子,坐正身子道:“为师不打紧。”

我往屏风里瞧了瞧,问他:“里面的人如何了?慕公子说他身中奇毒,好不好解?”

师父看我一眼道:“不光是毒,他身上的刀伤剑伤有三十余处,腿上还有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只怕是从乱葬岗中爬出来的。”又添道,“中毒的部分是左臂,若非他及时挥刀断臂,今日躺在此处的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如今,为师只能勉强保住他的腿,至于他身上的毒能不能排得掉,还需静待些时日。”

我听得心惊肉跳,失语良久,只能一句话表达自己的心情:“还真是一条汉子。”

不等师父回答,就听屏风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我的心一提,忙看向师父,师父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只是一双眸子更深了一些。

师父悠悠道:“醒得倒是早。”

〔九〕

男人的声音和语气十分熟悉,尽管仍旧虚弱,却透着一些狷狂和不羁。

我好奇地随在师父后面,想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屏风后有些昏暗,只在床榻的一侧点了一盏灯,灯油快耗尽了,映在床帐子上的灯影苟延残喘着,一景一物都瞧不大真切。

**坐着个人,披头散发,白色内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边的袖子空****的。我和师父进去的时候,他正试图挪动自己的腿,意识到不对劲,目光锐利地朝这边看过来,神色凛然道:“本王的腿怎么了?”

目光在空中与他撞上,我一怔,他也一怔,耳边是师父淡淡的语气:“放心,你的腿没事。刚刚用过针,三日内知觉便可恢复了。”

男子听了师父的话,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紧紧地盯着我,目光渐渐深沉下来。师父察觉到我二人的异样,开口提醒:“梨儿?”

我拉上师父的袖子,总算找回说话的能力:“师父,我认识他,他是晋国的七王爷。”

却听男子自嘲地一笑:“七王爷?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七王爷。叫本王……叫我慕容璟吧。”

我一时不能从他乡遇故知的震惊中回神,耳畔响起师父的声音:“原来是梨儿的故人。”看师父的神态,像是对慕容璟的身份全不在乎,淡淡嘱咐他,“你身上尚有残毒,还是不要乱动为妙。”

慕容璟冲师父道:“多谢阁下的救命之恩。”环视四周,沉吟道,“灵均山庄,竟是他吗……”

我问他:“你认识此处的主人?”

他点点头道:“一个故交。”<!--PAGE 14-->我缓步行到他床前,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还是他率先问我:“瞧你这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想问我如何落魄至此?”

我点一点头,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我听说你遭大沧的大军围困,只带十七名亲兵突围,后来连人带马坠入崖下,他们在崖底找到了被狼群啃噬过的骸骨,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身上……披着你的战袍。”

他的神色虽然未变,但是右手蓦地握紧,良久,才开口道:“他们找到的大概是燕飞,我的副将。”眸色暗沉,情绪难辨,“跟我突围的十七名弟兄,最后只余他一个,我们在岔道口分开,追兵随我而来,本以为那么多弟兄起码能够保他一个,却忘了他向来不听话,一同赴死便也算了,竟然中途折回,当了我的替死鬼……”说完,身下的床单已经快要被他拧出水来。

我在他肩头安慰地一拍道:“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他绷紧的力道缓缓放松,脸上却依然没有笑意。从前那个七王爷不见了,如今这个唤作慕容璟的男子,眸中的黑暗让人观之生畏。

国破家亡,他自然开心不起来。

他望进我的眼睛,说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长梨,你相不相信,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适时,他的眼底一片燎原的红,像是满天的血光,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我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正无所适从,就见师父行过来,清浅目光落到他的眼睛里:“我们都是局外人,不敢轻易劝人将仇恨放下,只是有一句话,却不得不说。为仇恨所控的人,皆会承受无量苦果,有的东西,放下甚难,难道拿起便是易事吗?”

慕容璟与师父对视,突然,他抬手捂上额头,神色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头……我的头好疼……”

话说完就开始抽搐,手臂上青筋暴起,极为骇人。

我大骇道:“师父,他怎么了,是不是毒性扩散了?”说完立刻给师父让出位子,看着师父捏住他的脉门,片刻后,听师父吩咐我,“梨儿,替我按住他。”我听话地控制住他,着急地问师父,“师父,现在怎么办?”

师父仍然从容,只淡淡对慕容璟道:“我会以银针封你几个穴道,得罪了。”

说罢,就在他的头顶按下一枚银针。慕容璟浑身的抽搐立刻止住,但是脸上的痛苦却没有减轻。眼瞅着师父又封了他几个重要穴位,用针竟是越来越大胆,不由颤声问道:“师父,你封了他这么多穴道,他……他不是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在**挺尸了吗?”

慕容璟的身子抖了抖道:“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师父最后一枚银针已扎在他耳后,只见他身子一僵,便不再动弹了。

师父将银针收好,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在我想到解毒的方法之前,的确只能劳烦你在**躺一躺。梨儿,去叫人把药喂给他吧。”<!--PAGE 15-->**挺尸的慕容璟苦笑一声道:“我身上的毒就这样棘手吗?”

我边起身,边安慰他道:“你放心,我师父会救你的。”又对师父道,“这里有我,师父放心。”抬起衣袖为他擦一擦汗,心疼道,“师父一整天都守在这里,一定很累,我扶你找个地方休息。”

师父安静地等我为他拭完汗,轻声道:“好。”

我将师父扶到隔壁房间,帮师父打好洗脸水,才退了出去。

重新回到慕容璟处,有个小丫头正在灌药给他。我随意找个地方坐了,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小丫头:“你家公子去哪儿了?”

小丫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公子的行踪向来都不许下人过问的。”又添道,“不过,公子没有带云风大哥他们一同去,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回来吧。”

我“哦”了一声,将问题的矛头转向**挺尸的那个:“慕公子说你是他的主顾,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慕容璟道:“慕公子?”

我道:“就是灵均山庄的主人啊。”

他道:“我并不认识你所谓的慕公子。”

我的心颤了颤,道:“怎会如此?你不认识他,他何必大费周折地救你?”

他的声音有些远:“灵均山庄乃我数年前买下,买下后便赠给了一个友人。”又问我,“你口中的慕公子,是何方神圣?”

我道:“他嘛,戴个面具,挺神秘的。”好奇地问他,“你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公子羽啊?”

他沉默片刻,道:“正是。”

我替他欣慰道:“原来如此,那你可以放心在此养伤了。”

他道:“哦?”

我向他解释了慕公子与公子羽的关系,又很好奇他跟公子羽的关系,不过仔细想想,公子羽与六国许多王侯都有交往,认识晋国的七王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小丫头喂完药退出去,留下我和慕容璟共处一室,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不时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翻身。

他突然问我:“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可是有什么话想问我?”疲惫道,“有话便说吧,你此时不问,只怕我一会儿,连回答你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被他说中心事,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挪到他身边,摆弄着衣袖,问他:“无颜……”声音轻若蚊蝇,“你可有他的消息?”

他问我:“当年他赶你走,你竟还惦念着他?”

我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其实对他早就没有要求,可是他的死活我总要知道吧。”

我等在那里,等他给我一个答案,却等来一个问句:“若他活着,你当如何;若他死了,你又当如何?”

我把手指在掌心收紧,淡淡应他:“他活着,我与他此生再无纠葛。缘分已断,我不强求。”目光落到**男子的身上,语气有些麻木,“若他死了,何时死的,如何死的,尸骨葬在何处,谁为他敛的骨……这些,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不相信。”<!--PAGE 16-->男子的脸棱角分明,深沉的眼睛像是望不见底。

他忽然开口道:“九月初七,溺水,就地安葬……”眼里渐渐染上悲悯的颜色,“我。”

我怔在那里。

他的回答与我的问题对得工整,我却突然像个刚刚学说话的孩子,对每个问题都要重新确认。

“他死了?”

“是。”

“死在九月初七,大沧破城的那一天?”

“是。”

“溺水而亡吗?”

“紫清殿旁的莲花池。”

“你亲手敛了他的遗骨?”

“没错。”

我稳住身形,道:“我不相信。”缓缓道,“你在骗我,他的水性很好,还曾经下水救过我,一个能够下水救人的人,却溺水死掉了,说出去多可笑。”笑了一下,教育他,“我知道你在同我开玩笑,但是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期待慕容璟能说句什么,可是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在他的目光里有些喘不过气,不由得退了两步,像是在宽慰自己:“不会的。”

他的声音无情地落入我耳中:“长梨,我骗你做什么?当日大沧血洗晋宫,从紫清殿到广袖宫,一路上尸骨堆积如山,被捅伤了扔进莲花池的,又岂止那么一人两人?”

我捂住胸口,从牙齿间挤出三个字:“你骗人。”

一转身,就撞到什么人,那人问我:“长梨?”

我却连撞到的人是谁都无暇注意,跌跌撞撞就跑了出去。<!--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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