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前我觉得慕容璟为人豁达,对朋友很够意思,一度很欣赏他,今日却觉得从前的自己当真是瞎了眼。我与师父救他一命,他却同我开这样恶劣的玩笑,算什么大丈夫?何况他与无颜交情深厚,能开出这样的玩笑,不是毒火攻心,就是躺太久躺坏了脑子。
我边走边骂慕容璟,好容易平复下来,却发现自己迷了路。
回廊蜿蜒,头顶高悬着四角灯笼。我茫茫然地呼出一口气,朝廊外望去。
几竿湘妃竹倚墙而立,被几日前的风雪压弯了腰,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夜色欲来,天地静谧。
离我最近的一个房间题作“解忧堂”,我推门进去,发现那里是藏酒的地方。
我随手挑了一壶,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自然闻不出什么味道,浅尝一口,也没尝出任何滋味。不由得苦笑,旁人借酒忘忧,是沉醉于酒的味道,可是我这么个舌头不争气的人,便是狠灌上一肚子,也只不过是暴殄天物。
想是这般想,却狠灌了几口,直到酒缸见底,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来,跟喝水也没什么两样。
抹一把嘴,对着酒缸道:“‘酒为欢伯,除忧来乐’。你不是解忧消愁么,怎么到我身上就不灵了?”不满道,“就连你也欺负我吗,嗯?”说着,又拔了一个酒塞,对着酒罐子目露凶光,“好,你欺负我,我就把你喝光,全都喝光。”不一会儿,便又喝空一壶,酒壶随手扔到地上,临走前,又抱了一壶在怀里,晃晃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脚却有些不听使唤,想往东走,却总是往南去,想直着走,却总是走偏。
不由得停下来,恶狠狠地对地面道:“不许乱动,听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动静,遂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
再抬脚时,却一个趔趄,扶住一旁的廊柱才稳住。大脑极沉,意识却又极清明,四肢使不上力,身体却比寻常时轻了许多,眼神倒是不如从前了,看什么都有几重影子。抱着柱子缓了半天,才昏昏然地抬起眼,将喝空的酒壶往脚边一扔,觉得自己应该寻个地方躺一躺。
最近的房间一推门就开了,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去,四处找床,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瓶,忙伸手去接,也是我的准头好,十分稳当地就接在了手上,正得意于自己反应迅速,就听耳边噼里啪啦,吓得手一哆嗦,方才接到的花瓶也碎在了地上。
一回头,就见自己的衣角钩在了旁边摆瓷器的架子上,而架子上的瓷器已经所剩无几。
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登时清醒了几分,脑中灵光一闪,忙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将那些碎瓷拢成一堆,然后把外袍给盖了上去。唔,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了。
掩藏好罪行,我继续找床,却哪里都找不到床。逛了一圈,意识到这里原来是个书房,没有能够供我躺的地方。有些失望地行到书案旁,一屁股坐下去,打算就这样凑合凑合。抬手扒拉了一下书案上的纸卷,想为自己腾个伏案而眠的空间,却发现掩在案上的是一幅画。漫不经心地将那幅画展开,左看右看,突然觉得画上的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在哪里见过呢?我揉着额头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这画上的女子眉眼都同我生得极相似。随手在案上翻了翻,发现同样的画还有很多,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或坐或立,或赏花或逗猫,执笔者技艺精湛,将女子的神态画得很生动。
正在我闲来无事,打算数一数这些画究竟有多少幅的时候,门外传来小丫头茫然的声音:“咦,公子的书房怎么开了?”
有个声音应道:“怕是又有猫儿闯进去了,你在此候着,我进去瞧瞧。”
小丫头进来,看到我之后惊了一惊:“什么人?”
目光落到我手上的画纸,厉声道:“你怎能乱翻公子的东西,速速放下,公子怪罪下来,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我躲开她试图夺画的手,笑盈盈地问她:“这些画上的姑娘,可是你家公子的心上人?”
小丫头脸都急红了:“画上的女子是公子的忌讳,我伺候公子多年,都不敢多嘴,你一个外人问这么多做什么?”抢不过我,声音里隐约有怒意,“你不要以为你是公子带回来的,便可以有恃无恐了,你擅闯书房一事被公子知道,公子一样要收拾你。”又蹙起眉头,“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不知道公子最讨厌下人饮酒吗?”恶狠狠地威胁我,“小心公子赶你出去。”
却突听守在门外的小丫头颤着嗓子道:“公……公子。”
小丫头慌忙回过头去。
见男子行到近前,忙朝他告状:“公子,她擅闯书房,奴婢正要赶她出去,可她……”
却听男子淡淡道:“下去吧。”
小丫头一脸欲言又止地朝他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我抱着那些画晃到他身前,仰着脸笑嘻嘻地问他:“慕公子,你来得正好,这上头的姑娘……”身子晃了晃,被他及时给扶好。我顺势靠到他怀里,问他,“这上头的姑娘,我瞧着好生眼熟。”
他揽上我的腰,目光扫了一眼被我丢在一边的酒罐子,垂头对我道:“你醉了。”
我的注意力仍然在那些画上,继续道:“慕公子,你觉得这些画像谁?”见他不回答,得意地一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道,“偷偷告诉你,画上的姑娘,像我……”
他单手扶好我,腾出来的一只手则将我怀里的那些画抽出来,放回书案上,口上应着:“嗯,像你。”
我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听他问我:“头疼不疼?”
我重重地点头:“疼……慕公子,我难受……”
他接着问我:“既然这样难受,又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我老实回答:“他们说,酒入愁肠,可以忘忧……”委屈道,“我不过是想试试,没想到会这么难受。他们只说酒的好处,却不说酒的坏处,骗子,都是骗子……”说完就开始迷糊,从男子身边离开一些,想了半天,问他,“你是谁啊?我又是谁?我在这儿做什么?”四下看看,看到倒在地上的酒罐子,好似清醒了一些,“对了,酒,我要去找酒……”路却被男子给挡了,不由得板起脸问他:“你拦住我做什么?快让开。”
手腕却被他捉住了,挣也挣不开,他好似还说了句什么,我却有些听不大清,甩了甩手道:“你放开我。”
非但没有放开,力道反而更大了。
我抬起头,眼前是男子模糊不清的脸。望了他一会儿,脑中突然多出一个女子的声音:“休妻要合七出之条,敢问长梨是哪一条不合你的心意?”
我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心想,这是何时的记忆?
头脑中却响起男子极淡的语气:“婚后无子,不知道算不算。”
我借着最后一丝清醒想,兴许是酒劲上头,扰乱了记忆,证明酒这东西委实不是好东西。
可是脑海中的声音却没有停,有个妇人同情道:“公子与夫人成亲半年,竟然一次都没有碰过夫人……”
最后,是男子决绝的语调:“我不愿这样一个不识礼又不守妇道的女子为我延续香火。她不配。”
我浑身一颤,身子几乎瘫软。
无措的同时,又放纵地想,无颜,你不要我,这世上总有别人要我,没有你,我一样能活得很好很好。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手撑在面前男子的胸前,软软地唤了一声:“慕公子……”不等他回应,就蛊惑一般问他,“你觉得是我漂亮,还是你的娘子漂亮?”
男子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才道:“你。”
我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回答,忍不住轻蔑地想,什么深情不移,都是狗屁。口上却继续蛊惑他:“忘了你娘子,我今日陪你,好不好?”说完,就借着酒力去扒他的衣服。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动作停下来,道:“等等。”
我为他的动作眼眶一热,问他:“慕公子不愿意?”委屈道,“你也不愿意吗?”
他垂头看我,问我:“还有谁不愿意?”
我抽了抽鼻子道:“还能有谁?无颜那个大坏蛋……”又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也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他将我的手握住,语气里比方才多出一分灼热,道:“谁说我不愿意,不过是想换个地方。”话音刚落,就打横将我抱起。
一路上,我的灵台都处于模糊状态。直到他将我在**放下,我都来不及细思刚刚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大红色的罗帐内,我听到自己带着醉意道:“把灯熄了,好不好?”
男子柔声道:“好。”起身去把唯一的一盏灯吹灭,房间立刻陷入黑暗。我这才安下心来,好像只有在黑暗里,做坏事才能不被人发现。
慕公子停在床边的案子旁,抬手去解脸上的面具,我蹬了鞋子走到他身后,不等他回头,就伸手将他抱住。小声催促他:“你快点儿,我若是后悔了该怎么办?”
俗话说酒后乱性,有人杀人,有人越货,我死都没想到,自己酒后乱性的结果,却是把一个有妇之夫给睡了。
〔二〕
疼,头疼。
似醒非醒间,听到小丫头的声音隔着什么传来。
“公子,热水打好了。”又迟疑着道,“这都快日中了,可要唤姑娘起来?”
极近的地方,响起一个慵懒的男声:“让她睡吧,昨日怕是累着了。”
小丫头咳了一声:“累……累着了?”
我头疼得更加严重,忍不住唤道:“无颜……”
立刻有一只手落到我的额上,就听方才的那个男声问我:“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臂,道:“头疼。”
他立刻道:“醒酒汤。”
小丫头忙道:“是。”又道,“奴婢……先行告退。”
待脚步声消失,有个人轻轻将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怀中,而后听他低声道:“张嘴。”
我隐约晓得他要喂我什么,耍赖一般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道:“苦,我不喝。”
男子沉吟了一句:“记忆又混乱了吗?”说罢,便换了副哄孩子的语气,“你都没喝,怎知它是苦的?来,只喝一口。”我立刻摇了摇头,听他无奈道,“听话。你不听话,我便走了。”
我一听他要走,突然有些心慌,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只喝一口。”
他已经将汤匙递到我嘴边,道:“嗯,只一口。”
我听话地喝了一口,完成任务后预备重新回去躺着,却听他问我:“苦吗?”见我摇头,又同我商量,“那便全喝了,好不好?”又同我讲起全喝的好处,“喝完了,头就不疼了。”
我不为所动,继续往**爬,被他一把捞回去。他的语气比起方才多了些威胁意味:“不听话是吗?”
适时,我的大脑一片混沌,觉得今天的无颜好生麻烦,非要我喝什么劳什子的醒酒汤,忍不住抗议道:“说好的一口,说话不算话。”
他放缓语气,同我商量:“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好不好?”
我想了想,道:“不好。”
他叹一口气:“既然你坚持,我只好……”我正好奇他只好怎么办,他的一只手已经捏住我的下巴,再然后,就觉得唇上重了重。睫毛轻颤,倦怠的身子也一下子紧绷了起来。这一口刚咽下去,那一口便又送了过来。渡药的动作重复了七八次,才将一碗汤喝得见了底。我一时有些分不清,滚烫的究竟是他的唇,还是被他以口渡过来的药汤。
见他将药碗放到案上,我立刻放松下来,心想总算可以喘口气,谁料,最后一口药咽下去,他却没有如预想那样从我唇上离开。渡药,突然变成了深吻。<!--PAGE 4-->宿醉之下,我的头脑依然不大清明,身子的知觉却有所恢复,从发梢,到指尖,都因这个吻而微微颤抖。他绵绵地用力,吻得或轻或缓,宽大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将我牢牢箍在他的怀中,隔着贴身的衣物,还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我的大脑乱成了一团糨糊。现在吻着我的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吻我,我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无暇去思虑,身体却因为感受到他的情动,而不由自主地回应他。好容易找回一些神志,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慌乱地去推拒他,却听他以蛊惑人心的语调在我耳畔问我:“梨儿,昨夜的事,你可还记得?”
我的脑子为这句话空了一空。
醉酒之前的事我还记得,醉酒之后的事,却已经选择性地失忆,然而下身隐隐的疼痛,却毫不留情地提醒我,昨夜是极荒唐的一夜,还是不要想起来为妙,幸运的是,装傻这件事我最擅长。
百转千回的心思刚刚落定,男子就仿佛有读心术一般,以一句话粉碎了我的所有念想:“忘了也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想起来的。”轻轻咬上我的耳垂,声音低沉而暧昧,“梨儿,再来一次。”
转瞬的工夫,罗衫褪,青丝乱。
意识从身体抽离的时候,似听他在耳边低低道:“梨儿,你是我的……”
云消雨住,我精疲力竭地躺在**,两眼发愣地望了一会儿床顶,又侧过头去看坐在床边穿衣的男子。墨染一般的长发顺着后背散落在**,凌乱如我的心事。
方才他在我身上肆无忌惮的时候,我一直闭着眼睛,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许是因为紧张。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自从我认识这个姓慕的男子,我从来没有仔仔细细地去看过他——仔细想想,自从离开了无颜,我便没有对哪个男人正眼相看过。离开了他,一切对我而言都不对。春夏秋冬都不对,风霜雨雪也都不对。
我愣愣地看着男子把衣服穿好,又看着他抬手将面具掩上。
他回过头来,为我理了理头发,问我:“想我留下来陪你吗?”
我挣扎着坐起来,用被子将自己裹好,语气疏离地同他商量:“慕公子,昨日是我一时糊涂,你不要同我计较,今日换你一时糊涂,我也不同你计较。既然都是一时糊涂,那就好办了,我觉得我们谁也不必对谁负责,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凉凉道:“不怎么样。”
我眼皮跳了跳,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他悠悠问我:“姑娘家的清白,向来比身家性命还重要,你难道就不在乎吗?”
我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问他:“清白是什么,能吃吗?”
他似有些无奈,抬手揉一揉额角,道了声:“好。”又道,“你既然不在乎,那便罢了。”<!--PAGE 5-->我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恭维他:“不愧是慕公子,委实豁达。”
他却理着衣袖,道:“你便不问问我在乎不在乎吗?”
我淡淡道:“男子寻花问柳,本就是寻常事,慕公子这样风流倜傥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个。”不等他回应,又道,“烦请慕公子替我跟师父说一声,就说我昨日睡得晚,今日才会有些贪睡赖床。唔,我今日便不去吃饭了,想再补个觉,慕公子走好,恕不远送……”
还没有躺下,就被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我身上衣服穿得少,自然尴尬,挣了挣道:“慕公子……还请自重。”
他却握着我的手腕,面具下的寒凉眼神让人忍不住抖了抖,正在我的紧张快要破喉而出的时候,却见他挑唇一笑道:“自重?我已是你的人,在你面前,又何必自重。”
“呃……”总觉得好像有哪句话不大对,“我……我的人?”
他仍笑,唇畔似开了朵桃花,别提多妖娆动人:“方才听你的意思,是睡了我,却不想负责,对吗?”
我吞口口水,提醒他:“你不是又睡过来了吗?”
他面不改色道:“没睡够。”
我道:“……”
“这样吧。”他又换上一副有话好商量的语气,悠闲地道,“我给你指两条明路。”
我忙点头,道:“你说。”
他道:“一是彻底成为我的人,你也并不吃亏。”
我迫不及待道:“我选二。”
他看我一眼:“你确定?”
我点头如捣蒜,问他:“二是什么,你不妨明示,我承受得住。”
他慢悠悠道:“哦,也没什么,只是从今天起,你和你师父将被列入一个暗杀名单。”慢条斯理地理起衣袖,“你也知道,公子羽有时候也做杀人的生意,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六国消失,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问他:“我此时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他抬手拍一拍我的头,大度道:“嗯,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道:“你能不能容我再想一想?”
他起身,道:“在慕容璟伤好之前,告诉我答案。”
他离开房间以后,我蒙在被子里将自己骂了好几遍,这才撑着沉重的身子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捡回来,一件件穿上。
一出门,就见云轩阁有个小丫头哭着跑出来,拉上她一问,原来是慕容璟朝她乱发脾气,将她给赶了出来。她抽抽搭搭地说:“公子怕七爷太闷,让我去陪着说说话,我也是按七爷的吩咐,将六国最近的局势说给他,说到前晋之时,七爷突然发起了脾气,药也不愿喝,还说让我滚出去……”含泪问我,“是不是七爷不喜欢我啊?”
我拍一拍她的肩膀,算作安慰:“不怪你,下次记得避开‘晋’这个字眼,‘燕州’和‘大沧’也尽量不要提。”又道,“见到我师父了吗?”<!--PAGE 6-->她抽了抽鼻子,道:“正在劝七爷喝药呢。”
我道:“我去看看。”
到了云轩阁,却没料到姓慕的也在,正和师父站在房间门前商量什么。
我转头就走,却不小心踢翻了脚边一个花盆,他应声望来,淡淡道:“别藏了,过来。”
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听师父问我:“喝酒了?”
我眼风锐利地扫向师父身边的男子,无声询问他:“你告密?”
他坦然地回我一句:“有话就说,朝我抛媚眼做什么?”
我咬牙切齿道:“我眼抽筋还不行吗?”又做出一副笑脸对师父道,“徒儿哪敢不听师父的话,乱喝那东西,不说我了,七王……慕容璟呢?我去看看他。”
师父拦下我:“他情绪不稳,还是让他静一静吧。”
〔三〕
一连数日,慕容璟都处于生人勿近的状态,除了师父要为他施针用药,无人乐意接近云轩阁。
念在从前的情分上,又念在许多小丫头都怕他,我主动请缨去照顾他。有一天,他朝我发脾气,问我是不是可怜他,将他当成废人,我耐心地给他讲了许多身残志坚的故事,他听完后寒着脸,冷冷道:“滚。”
本是生性豁达的一个人,如今变得这样敏感易怒,也有些令人唏嘘。我不同他计较,跑去问师父:“师父,他的毒解了以后,性子能不能复原啊?”感慨道,“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七王爷。现在这个每日念叨着复仇的慕容璟,可真让人害怕。”
师父揉一揉我的头道:“国破家亡,怎那般容易放下?”
花了几日时间,师父通过反复试药,将他身上的毒解了七八成,只是,要除尽他身上的余毒还缺一味药材,唤作碧心草。这碧心草虽然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可是因为它不常入药,找起来倒也不甚容易。也是慕容璟运气不好,方圆百里,竟没有一家药店知道它的药用价值。
云风和云扬到我师父这里主动请缨:“不如我二人去山中寻一寻。”
我漫不经心泼他们冷水:“你们认识碧心草吗?”
二人默了默,然后听云扬一本正经对师父道:“请先生画一幅草图给我二人参考。”
我从座位上蹦下来,拍一拍手,道:“画什么草图,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你们走一遭。”
云扬道:“如此也好。”
师父却道:“山中常有猛兽和雪崩,你又时常惹祸上身,放你去,为师如何放心,还不如为师自行去采。”
我劝道:“师父还要为慕容璟施针,采药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师父不也说此毒不尽除便不能放松警惕吗?”
云扬抱拳道:“七爷是我家公子的贵客,不能有任何闪失,如今既有解毒之法,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应该尽早去办。”言辞恳切,“在下以性命发誓,会保护好长梨姑娘,还请先生允长梨姑娘同行。”<!--PAGE 7-->旁边的云风也添道:“不过是去临近的山中走一走,来回最多也就两日,她也不是小孩子,先生看她未免太娇惯。”
师父凝眉思索的工夫,我问他们:“方才说起你家公子,我倒想起来了。慕容璟好歹是灵均山庄的客人,他这个主人却对贵客不闻不问,我昨日还看到他在花园悠闲地喂鸽子,所以说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责任心?”
正说着,就听身后一个男声悠悠道:“为了表现我的责任心,我打算亲自陪你去山中采药,你可满意?”
我身子一抖,回头看着男子翩翩走近,扯了扯嘴角道:“慕公子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他不理会我的问题,手搭在我肩上,对我师父道:“借这丫头一用,玄幽师父不介意吧?”
我往旁边闪了闪身子,认真道:“还是让我师父给你们画幅草图吧,我师父的画技很好的,画什么像什么。”
男子笑吟吟道:“你还记不记得柳州的梁公子,还有你欠梁公子的三千……”
我拉上他,道:“慕公子,我们抓紧时间上山采药。师父,徒儿去去就回。”
将他拖到外面,压低声音道:“慕公子,说好的不在我师父面前提这些事,你能不能守信一点?”
他语气里全无反省之意:“你人都是我的了,卖身这件事,早晚要让你师父知道。你难道打算瞒他一辈子?”
我黯然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吧,师父若知道了,肯定会很失望。”
他悠悠问我:“后悔了?”
我道:“后悔有用吗?”
他抬手在我肩上安慰地一拍,道了句:“节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冲他的背影扯一扯嘴角,回房换衣服去了。
换了件方便走路的袍子,临出门前又折回去,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望着那把刀失了片刻神,才把它稳妥地塞进怀中。
那是无颜送我的,我被他赶出家门的时候,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还给他,却唯独没舍得这把刀。时隔多年,这是唯一可以让我睹物思人的物件。
跨出房间,男子已经握着缰绳等在那里,一身玄色的轻装,长发利索地束起。我不情不愿地蹭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两个随侍,道:“采药这样的小事,去这么多人,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明显没有同我讨价还价的意思,淡淡示意我:“上马。”
我道:“可我不会骑马。”
他率先翻身上去,动作十足地漂亮,丝毫不拖泥带水。我正愣着,他已在马背上朝我伸出手来:“手给我。”
他的语气不容分说,我也只好迟疑着递手过去,借了他的力,小心翼翼地踩上马镫,在他身后坐好后,听他道:“扶好。”我“哦”一声,将手轻放在他的腰上,他轻笑一声,“扶稳了,莫要跌下去。”<!--PAGE 8-->说着,就拉了一下缰绳,一掉马头,疾驰而去。我不由得提醒他:“你慢一点。”
他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朗:“不想跌下去,就抱着我。”
我没有选择,只好搂紧他的腰。
身后云风和云扬紧跟过来,其中一个道:“公子,前方二十里便是青竹山,长年都有人进山采药,想必能寻到碧心草。”
进山以后弃马步行,我道:“碧心草多生在水源尽头,若是看到溪流,立马沿路往上。”
山中严寒,视野中到处是积雪,有些较浅的溪流早被大雪覆盖,找起来并不容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极后悔没穿一双防滑的靴子。一只手及时将我扶好,提点我:“小心一点儿。”
旁边是一个向下的斜坡,我方才差点儿不慎踩空。
惊魂不定地抚了抚胸口,点着头道:“嗯。”看了一眼他,“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却将我往他身边捞了捞,紧紧握住我的手,道:“我不放心。”
我正要甩开他,前方探路的云风就折回来,兴奋道:“公子,前方有水源。”
他道:“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水源处,可惜放眼望去,岸边只孤零零地生着几棵野草,云风一个个指着那些野草向我确认,我一个个否定,最后见他以刀撑着身子往地上一坐:“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说,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儿去找碧心草?”
我已经撩起裙子打算涉水而过,却被一只手及时拉住:“做什么?”
我回头看戴面具的男子一眼,道:“我去河对岸看看啊。”又道,“你放心,此处水浅,还有踏脚石,不会有什么危险。”
听到此话的云扬立刻道:“公子不放心姑娘,不如属下过去。”
我道:“回来,你又不认识。”
他道:“我可以每样采一棵回来。”
我佩服道:“你还真不嫌麻烦。”看了看天色,“不过,等你全都采回来了,天也要黑了,我可不想在山中过夜。”说着就又要下水。
却有一只手绕过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我惊呼一声,勾上他的脖子,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他淡淡道:“抱你过去。”
我抱着期待问他:“你莫非有轻功?”
他看我一眼道:“你多虑了。”
说着,就气定神闲地抬脚——蹚水过去了。所幸水并不深,只浅浅没到小腿肚,可是思及现在的水温,还是忍不住为他抖了抖。他稳稳地行到对岸,面不改色地将我放下,问我:“你脸这么白,可是吓到了?”
我躲开他行将落到我额头上的手,道:“还是速速寻碧心草吧。”说着比画了一下,“见到叶子长得长,边上生有锯齿的,就拿来给我看。”
方才一瞬的心动,让我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忍不住偷看他,却看到他正在拧自己的衣摆。定了定神,继续扒拉着草丛。过了一会儿,听他唤我:“长梨,来。”<!--PAGE 9-->我行到他身边,看到他手中的植物,心中一喜,忙接到手上闻了闻,闻了一半意识到自己又健忘了,于是举到他的鼻子下面,道:“你闻闻,是不是微微发腥。”
他点了点头道:“还有些微苦。”
我道:“去,同样的植物再多采几棵。”
找到碧心草,甚感欣慰,回程的途中,又顺手采了些比较罕见的草药,正预备满载而归,却见前方开路的云扬蓦地顿下,警惕地呼唤同伴的名字:“云风。”
负责断后的云风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凛然,低低道:“有杀气。”
我的心因为这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提了提,不由自主地往身边的人那里靠了靠。四下看一圈,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觉得山道两旁那些枯败的草木有种肃杀的气息,不由得道:“什么杀气?”
我身边的男子明显比我淡定,问道:“多少人?”
云扬道:“不确定,至少二十。”
云风目光锐利地看着一个方向道:“公子的身份和行踪是如何暴露的?”
风拂过枯叶,有种紧张,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正在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时,一只手将我握住,耳边是男子低沉的语调:“不要怕。”
〔四〕
男子说完,不等我回应,就朝一个方向道:“是哪位朋友,不妨现身一叙。”
等了一会儿,就见数十个提着刀的黑衣人从树林中现出身形,一半挡了我们的去路,另一半则绕到我们身后断了退路。
我的手探向胸前,将藏在那里的短刀握到手中。本是带来割药草用的,没想到要用它来打架。当然,打不打得过得另说。
我望着那些黑衣人,挑眉对身边的男子道:“这些都是找你寻仇的?哪条道上的?”
他的语气带着云淡风轻的傲然:“树敌太多,我哪知道。”又道,“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
不等他帮我问,为首的男子已经主动开口同他叙旧:“慕公子,潇水一别已经六年,在下这张脸,你可还记得?”
他悠悠地回答道:“抱歉,在下见过的脸太多,阁下的这一张又实在普通,恕在下没有那么好的记性。”
对方的面皮一抽,咬牙切齿道:“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既然公子不记得,在下便给公子提个醒。”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道,“在下脸上的伤,便是拜公子所赐。”
我望了一眼那汉子脸上的疤,玩笑地问身边人:“他的脸是你挠的?”
他淡淡道:“也许吧。”
那刀疤男脸皮又是一抽,就听护在我们前面的云扬沉吟道:“潇水……游龙寨?”
刀疤男这才露出得意之色:“算这位兄弟有见识。”
云扬提醒自家主子道:“公子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游龙寨在潇水一代为恶,拦了公子的马车,公子不欲多事,就将钱财舍给了他们。可是他们的大当家却见色起意,强行请公子到寨中做客,公子花了三日,便说动他们二当家策反,又趁他们内乱,卖了潇水县令一个人情……此人大概是游龙寨的余党。”<!--PAGE 10-->他说了这么一大堆,我却只听到一个关键词:“见色起意?”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身边男子一眼。没想到一个男人,也能招来这样的烂桃花。
他却沉思片刻,道:“抱歉,还是想不起来。”
又听云风嗤了一声:“不过是些小杂碎,也敢打我们公子的主意?活得不耐烦了。”
我忍不住咳一声,提醒主仆三人:“唔,有一句话,叫作给对方留点儿面子。”
慕公子轻笑一声,抬眸问刀疤男:“所以,阁下是来寻仇的?”
对方心理素质委实过硬,事到如今还能面不改色地答话:“成者王,败者寇,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弟兄们还不至于这样计较。”目光一凛,道,“可是,有人发布江湖令,以重金悬赏公子羽的人头,若不是我多年来暗中调查,竟还不知灵均山庄的慕公子,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子羽。”
我手一抖道:“等等,他叫你什么?”
慕公子淡淡道:“哦?”扶了扶面具,问对方,“此事不知还有谁知道。”
刀疤男得意道:“发财的事,自然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慕公子含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淡淡吩咐,“云风、云扬,不许留一个活口。”
二人把刀一抽,满脸杀意,云风道:“公子不说,属下也正有此打算。”
我也拔出短刀就要往上冲,却被男子拉回去:“老实一点儿。”
转瞬之间,刀光剑影。
我看着云风、云扬拼杀的身影,忍不住担心道:“他们以一敌十,能杀得过来吗?”说话间,忽有个大汉一脸恶相地朝我们砍来,云风反应迅速,很快就将对方拉回自己的战斗范围。姓慕的又顺势将我往他怀中拉了拉,道:“不要乱跑。”
云风和云扬很快就将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示意我们:“请公子带姑娘先行!”说完,朝远方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我被男子拉着往山下去,行到半途,拦到了循着哨声而来的马。
他先送我上马,自己则在我身后坐定,还不等下山,就听到一阵错落的马蹄声催命般越逼越近。
我沉声道:“不好,不远处还有埋伏。”
他亦沉吟道:“山脚下势必还有他们的人。”说完调转马头,选了条林间小路,策马飞奔。路边斑驳的枝杈在风中呼啸而过,我的手心都是冷汗。这样惊心动魄的逃命,还是生平头一遭。
忍不住抱怨道:“都怪你,得罪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在我耳后道:“嗯,都怪我。”提议道,“等我们回去,你打我一顿解气?”
我扯了扯嘴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隔了会儿,小声道,“若是能平安回去,你将你的真名告诉我,行吗?”
他在我耳后应答:“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PAGE 11-->听着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我抖着嗓子道:“他们追上来了。”催促他,“再快些……”
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拉缰绳,将马给停了下来,我大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翻身下马,道:“从马蹄声判断,起码有三十号人,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我蹙眉道:“什么意思?”
他静静地看了我片刻,语调极淡道:“梨儿,我的意思是,他们要的是我,没必要把你也搭进去。”说完一抬手,重重拍在马身上,“走。”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马脖子,惊骇地回头道:“慕公子!”
男子立在那里,有清华气质,耳畔隐约响起金石之声,那时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将生路留给我,他自己又怎么办?
我紧贴着马背,同受惊的马儿商量:“马儿马儿,我们回去救你家公子好不好?你家公子手无寸铁,我好歹还有把刀……”可是马儿听不懂我的话,同它商量未果,只好拼命去拉缰绳,仍旧没用,急得踢它的肚子,就听它嘶鸣一声,将我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往回跑。
男子见我又折回来,声音总算不再如先前那样自若,沉着嗓子道:“你回来做什么?”又换上无奈的语气,“怎么这样不听话?”
我拉上他,蹙眉道:“没空跟你啰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应该把马儿放走,让他们沿着马蹄印去追吗?而且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往林子深处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边跑边教育他,“慕公子,这世上没有人重要到值得牺牲自己,你便是牺牲自己救我一命,我也不会感激你。与其一辈子都背负着永远都还不起的人情债,倒不如一同赴死来得痛快。”又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了。”
男子忽然道:“可是,你会永远记得我。”
我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你欠我的,才会永远记得我。一生一世,都不能忘了我。”竟还笑得出来,“你别忘了,我是个生意人,永远都追求最大利益。”
我跑得有些大喘气,却仍旧用力地白他一眼:“命都丢了,别说最大利益了,哪里有‘利益’这二字可言?”
他不置可否:“你不懂。”语气有些轻描淡写,“你方才说,没有人重要到值得牺牲自己……可是,你却轻看了你对我的价值。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反应过来这是一句情话,脸颊微微发烧。
在心里暗自骂自己,长梨啊长梨,几年不听情话,也不至于没出息到随便一句好听话就把持不住吧?
我脸红了红道:“说这样的话,臊不臊得慌。”
他道:“你若喜欢,我日后天天说给你听。”<!--PAGE 12-->我脸更红道:“谁喜欢了。”
突然,一支箭贴着脸颊飞过,我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所幸,回头望去,却只追来了一个。想来是对方察觉到马蹄印有诈,又不好断定,才派此人离队确认。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哨子一样的东西,对着天空长长吹了一声,怕是以这种形式通知同伙。
也不知是我们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若是此刻追过来的人再多些,我们休说是逃了,恐怕早被射成刺猬。运气不好,则要怪我关键时刻掉链子,竟然跑着跑着跌了一跤,身后追兵的箭已经架在弓上,我一时爬不起来,登时成了他的人肉靶子。
后来想想,那日的事当真如同幻梦一场,本以为慕公子方才说我的命就是他的命,不过是讨人欢心的一句轻佻话,谁料,那一箭却是他为我挡下。
看到他在我面前倒下,我的心一紧,失声唤道:“慕公子!”
他倒在我肩头,强撑道:“我没事。”
我道:“没事才怪!”还来不及问他如何,追兵已经下马逼近,我告诉自己冷静,等着对方走近些,再近些,千钧一发之际,将掌心早就准备好的迷药往他脸上洒去,见到对方倒地,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撑着倒在我肩上的男子,极力镇定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撑着些,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大雪,很快就将他的肩头染白,唯独胸前有一大片鲜红晕染开来,像开到荼蘼的杜鹃,有些触目惊心。
我扶着他漫无目的地走,很快就会大雪封山,若是一直走不出去,以他这样的状态,不失血过多而死,也会被冻死。
大约是感受到我的颤抖,他问我:“梨儿,你在怕什么?”
我道:“别说话,有说话的力气,不如专心走路。”
他却仍未停下来,继续道:“可是害怕失去我,嗯?”
我咬上唇道:“你别自作多情,我与你相识不过数日,哪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笑出了声:“嘴硬。”
过了会儿,他不说话了,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和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突然有些慌,唤他:“慕公子?”
他应道:“嗯?”
我道:“没什么。”过了会儿,又道,“慕公子?”
他道:“嗯。”
又过片刻,不等我开口,他就含着笑意道:“还说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害怕我突然不能跟你说话了?”宽慰我,“只是些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温热的气息凑到我的耳边,轻佻道,“不过,梨儿这样紧张我,我便是伤得再重些,也值得。”
我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后来,遇到山中的猎户,见我二人落难,带我们回山脚下的家,只是家里比较狭窄,只能腾出一张床给我们。<!--PAGE 13-->落魄之际能有一张床,已足够令人感激。
我打好热水进屋,又去帮他脱衣服,由于箭尚在体内,只好借助剪刀把衣服一层层剪开。
好容易才将他上半身的衣袍褪到腰间,望了一会儿刺入肉中的箭头,眼睛一酸,道:“箭头是带倒钩的,只能用刀切开伤口挖出来,你若是信任我,我可以一试。”
他道:“好。”
我扶着他躺到**,将短刀在油灯上烤热了,对着他的后背,却迟迟不敢下手。
不过是挖个箭头,委实没什么难的,可是不知为何,对着这个人,却突然变得极端谨慎小心。怕动作快了他会疼,又怕动作慢了耽搁了时机。
他提醒我:“开始吧。”
我定一定神,终于狠心下刀。
总算将血淋淋的箭头丢到桌上,我累得满头冷汗。帮他擦了身子,又包扎了伤口,嘱咐他:“最好不要乱动,若是实在想翻身,就叫我,我来帮你。”
他没有应声,我凑上去,却听到他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
我自己也累得够呛,走到小屋中央的桌旁坐了,手撑在桌子上看男子的睡颜。
看了一会儿,轻轻抬脚走到床边,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移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将底下那张脸望了一会儿,又静静地将面具压回去。
手撑在床边,絮絮道:“有些事啊,我等着你亲口告诉我,可是你不说,我也不想戳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爱上另一个人……你既然想当慕公子,我便陪着你,你想让我移情别恋,我也遂你的心愿。”将头埋进床单里,“只是,再也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
也许是太累了,保持那个姿势就睡了过去。睡梦中,仿佛有只手极温柔地落在我的头顶。<!--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