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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田园生活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6943 更新:2026-09-02 18:51:27

〔一〕

连日大雪。

我厚着脸皮求收留我们的那户人家让我们多打扰几日,主人大方地表示,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算不得什么。

无颜的食欲不大好,我央着主人家做了些薄粥,捧去给他吃,他一点儿也不跟我客气:“梨儿,喂我。”

我念在他为我受伤,所以忍了。

我边喂他,边道:“也不知云风、云扬如何了,能不能打得过那些人。”有些担心,“那些人未达目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有些坐不住,“你说,他们会不会去灵均山庄找麻烦?”

他淡淡道:“你放心。云扬他们有分寸,会将此事处理得很漂亮。”

我怀疑道:“你的自信哪里来的?昨天那么狼狈,你忘了吗?”沉吟道,“我记得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有人在江湖上悬赏你的人头。你既然是这样一个大人物,出门便应该多带几个能打的。”又有些小瞧他,“传说中的公子羽是何等的英勇神武,怎么会是你这样的?”

他不紧不慢地问我:“公子羽不是你心目中的大英雄,失望了?”

我道:“我有什么失望的。只是觉得你骗我,有些不大地道。”说着,将汤匙递到他嘴边,见他摇头,便将粥碗放下。我垂着眸子看自己的膝盖,声音忍不住多些凉意:“慕公子,公子羽……你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他轻轻问我:“生气了?”

我起身道:“我是你什么人,犯得着生你的气吗?”

一只手将我拉回去,男子欺身过来,将下巴放在我的肩头,声音有些疲惫:“有些事我不说,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梨儿,给我些时间。”

我突然很想问他:“无颜,三年前你赶我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你需要时间?”

硬生生将这句话咽下去,以极淡的语气道:“慕公子,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到一辈子,就连跟他吵架,都会想这样吵一辈子也挺好。可是,我同他分开以后,一年、两年、三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就连分离的时间都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一辈子。”淡淡问他,“慕公子,你有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他听后,只是缓缓地将我抱紧,久久不曾开口。

窗外飞雪寂寂,屋内的沉默突然有些让人难受,我挣开他,道:“我去外面透透气。”

主人打完猎回来,见我在屋前站着,忍不住提醒我:“妹子,天凉,别冻着了。”

我朝他笑笑道:“无妨。”

他朝我举了举手中的兔子,憨厚地笑笑道:“今日收获颇丰,可以给你家相公补一补。”说完就进了厨房,我跟过去,谢道,“多谢大哥,我给大哥打下手吧。”

他忙道:“妹子细皮嫩肉的,怎干得了这样的粗活?还是去陪你家相公吧。”不容分说将我赶了出去。

一出厨房,就看到慕公子立在院子里,受伤时穿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于是借了主人的衣服将就。分明是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却一点儿粗鄙的感觉也没有。雪越下越大,扯絮似的。空中似有一阵香,泠泠而去。

突听扑棱棱一声响,抬头望去,看到一只鸽子由远及近。他闲闲抬起一只手,那只鸽子便稳稳当当落下来。他用那双瘦长好看的手从鸽子的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

我忍不住凑过去,问他:“哪里来的飞鸽传书?”

他迅速将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一眼道:“灵均山庄。”

我奇道:“这鸽子真神通广大,竟能找到这里来。”

他淡淡道:“我喂的鸽子,寻主的本领还是有的。”

我哦了一声,道:“那正好,可以用鸽子通知他们来接我们。”

他道:“不忙。”望着远方白茫茫的山头,慢悠悠道,“此地远离尘嚣,倒也适合养伤,多留几日,也算是浮生偷闲。”

我提醒他:“慕容璟的毒还没解,你难道便放心?”

他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师父定然不会让他死了。”

我默了默,道:“可我怕我师父不放心。”

他道:“你同我在一起,他有什么不放心?”说完,将鸽子放走,“我取走了信,他们一见便知你我无恙。”

我沉默地看着鸽子在远天缩成一个小黑点,呼出一口白气,耳畔男子声音虚渺:“很想找一处地方,没有旁人,只有我和你,有一个小院子,在篱笆外种上你喜欢的花……”

我看他一眼道:“慕公子还这样年轻,怎就向往起了隐士的生活?俗话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有些人看破红尘,隐居山野,实则只是形式上的‘隐’,真正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就算在喧嚣的市朝,也可以自得其乐。”

他走过来,为我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垂头道:“你这样有见解,不妨说一说,如何才能达到你所谓的物我两忘之境?”

我想了想道:“那又有什么难的,凡事想得简单一点,不要像某些人,满脑子装的都是怎么算计别人,累不累。”

他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见他沉默,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道:“方才某人的话,似乎是在影射我。”欺近一些,“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收拾她。”

我后退一步,戒备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可喊人了。”

他唇角含着笑意,道:“好啊,你试试。”不紧不慢朝我逼过来,我脚下一滑,不待惊呼出声,就被他及时捞到怀里。他单手抱着我的腰,唇角浅勾,悠悠道,“地上什么都没有,你都能跌倒,在某种意义上,我很佩服你。”我瞪着他道:“还不是你害的,快放开。”

他气定神闲道:“不放。”

我生怕这一幕会被这家的主人看到,于是道:“你也不怕被别人看到,有失体面?”

他道:“夫妻嘛,被人看到又何妨?”

我道:“谁跟你是夫妻!”

他道:“早晚的事。”

我叹口气,道:“别闹,有什么事回房说。”说着,就半推半搡地将他推回房间,进了屋,迅速关上门,才总算为保全了颜面松了一口气。

他却立刻又黏了上来,手摸着我的脸狡黠道:“这么急着关门,可是想做点儿什么?”

我将他的手拍开,道:“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家丑不外扬,呸,什么家丑。”板着脸指着他,“总之,给我好好躺回去养伤。”

又过了两日。

这个小村落唤作张家村,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家都多少有点儿亲戚关系,故而消息传播得极为迅速。也因为这个缘故,张猎户家中收留了两个外地人这件事,很快就人尽皆知。有个婆婆常来张猎户家串门,为人很是古道热肠,似乎是觉得一男一女在一个大老爷们儿家叨扰有点儿不合规矩,还主动将自家的空院子给我们住。据说原是为她儿子准备的新房,可惜儿子英年早逝,院落便闲置了下来。

我觉得已经欠了猎户大哥的人情,不好再白白受人恩惠,想要推拒,却听无颜含笑道:“盛情难却,只好接受。不知我们何时可以搬过去?”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听他凑到我耳边道:“有些事,外人在终归不方便。”气息落到我的耳根,惹我微痒,“比如,洗澡。”

我一听这话,立刻对婆婆道:“请婆婆务必让我们今日搬过去。”

院子虽小,却整洁干净,西角还有一丛山茶,正值花季。花旁有石桌石凳,落了一层积雪。可以想象,晴好的日子在这里摆一局棋,或者饮一壶茶,都是很好的消遣。

我四处瞧了瞧,兴奋地问无颜:“瞧见那面墙了吗?种了好些爬藤月季,现在虽然不是花季,但是三月到了,一定会很好看。”

他问我:“喜欢?”

我点点头,喃喃道:“这里原来的主人,一定很喜欢花。”

婆婆引我们到主屋,应道:“我那个儿子,生前就喜欢花花草草的,他这个人短命,自小身体不好,竟没能挺过二十岁的冬天,可是他种下的那些花草,却一岁一岁地挺了过来。”有些感叹,“人啊,有时候竟没有草木坚强。”

我听得伤感,道:“一定是令郎在天有灵,守护着它们。”又有些不大过意得去,“此处是令郎的旧居,我二人冒昧入住,是不是不大好?”

婆婆道:“人都去了,我还死守着他的房子做什么?你们小夫妻放心住,有什么需要,便到隔壁找我这个老太婆。”又促狭道,“你别看张家小子生得粗壮,至今都还是个单身汉,你们夫妻借住他家,总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我红了脸道:“婆婆真会开玩笑。”

将老人家送走,刚刚关上篱笆门,就被男子从身后抱上了。

我道:“你方不方便放开我,让我去洗个热水澡先?”

他道:“暂时不方便。”

我道:“你的伤……方便了?”

他道:“一会儿可以试试到底方便不方便。”

我脸更红了道:“不正经。”

他声音含了些笑意:“梨儿,我等不及了。”

我含羞挣开他,“不跟你闹。”跑到水井旁,把水桶丢进去,想打几桶水洗澡用。

他不紧不慢走过来,手放在打水的轱辘上,恢复正经道:“我帮你打。”

〔二〕

我推托道:“你有伤在身,还是找个地方坐一坐,打水也不是什么耗力气的事,我自己能……”还没说完,他已将我拉到旁边的石凳处,抬手将上面的积雪扫干净,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覆在上面,才按住我的肩膀安顿我坐好。

我茫茫然地抬头看他,听他道:“你只需坐在此处,陪着我就好。”手拍一拍我的头,“我的伤,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般严重。”

我道:“可是……”

他温言道:“听话。”

我为他突然间的柔情晃了下神。此时的他,就像个爱护妻子的寻常男子,没有那些成谜的身份,也没有那些难言的过往。身外的喧嚣,全成了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眼里只有我,整个世界都是我。

正在我隐约为此时的气氛感动之际,却听他道:“唔,像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姑娘,万一跌倒了我还要照顾你。”

我默了默,道:“打你的水去。”

看着他汲水的动作,尽管心中哀怨,却不得不承认,此人虽然山野装束,却难掩温雅之姿。

我看着他的动作,恍惚地想,其实,他同三年前并无什么变化。

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是因为心底隐隐觉得他已经死在那场宫变里。一个已死的人,又如何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一个人容貌可以伪装,身形气质却难以作假。

刚刚见到慕公子时,我就觉得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很熟悉,不过那时却仍然未将他与无颜联系在一起。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我大约是太思念无颜,才会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误认作他。何况,他们一个是琴师,一个是谋士,八竿子都难以打到一起。但,他身上类似无颜的疑点太多太多。那日我醉酒,与他一夜荒唐,委实不是我应有的做派,如今想来,有七成可能是我误将他当成了无颜,否则,随意将清白交给一个陌生人,足以令我含恨终生。

那夜,我虽醉得厉害,可是,无论是他亲吻我的方式,还是他唤我名字的语气,都是无颜,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便从真糊涂,变成了装糊涂。<!--PAGE 4-->我本以为,我与这个人此生都可能不复相见。可是如今,我却在这座小山村中的小院落这样安静地看着他,暂时不必害怕有人会将他从我身边带走,看向他的每一眼都可以足够长久,我突然对命运心生感激。

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我能这样陪着他,就很好很好。

我想得太入神,竟没有注意他何时拾掇柴火将水烧上,何时又提水进了卧房,更未曾注意到他是何时回到我跟前的。

雪后初霁,云散日出,身上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我总算回神,看到男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我坐端正身子,咳了一声问他:“水打好了?”

他道:“水已经烧好,可以沐浴了。”

大约是为了提水方便,他的衣袖微微挽起,脖颈间竟还出了层薄汗。

我起身,从袖中摸出贴身的帕子,抬手帮他轻拭两下,手正欲收回,就被他握上。

我这个人,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他的手掌却很炙热,这样被他握着,那暖意让人很是贪恋。

他握住我的手,低唤一声:“梨儿。”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松开手的迹象,也没有继续开口的迹象,只是隔了面具凝视着我,情绪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我忍不住提醒他:“慕公子?”

他换了个方式将我握好,拉着我就往房间里走,“你来,方才只看了正厅,还没有看卧房,我方才提水进去,觉得你一定喜欢。”

我茫然地跟上他,道:“哦?卧房是什么样的?”

他道:“秘密。”

我睨了他一眼:“故弄玄虚。”

这座农家小院虽然不大,却也不至于逼仄,东侧是厨房,北侧是正房,设有饭桌和茶案,房内的用具摆设虽然有些陈旧朴素,却极雅致。从正房向东拐一个弯,便是卧房。房檐下挂着红灯笼,配着红木的窗棂和房门,透着些喜气。

走到房门前,男子却突然停了下来,命令我:“梨儿,把眼睛闭上。”

看来他是要故弄玄虚到底,我耐着性子配合他:“好。”

闭了眼睛,握他手的力道不由得紧了紧,他稳妥地扶好我,道:“前方门槛,抬脚。”

我任他牵着,在一个地方站定,好奇道:“可以了吗?”

听到他肯定的答案,缓缓睁开眼睛,一时为眼前的光景屏住呼吸。

外面看来极不起眼的房间,里面却别有洞天。大红的床帐,高悬的红灯笼,龙凤呈祥的锦被……所有的一切,无不昭示着此处并非一间普通的卧房。

无颜立在我身后,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徘徊:“梨儿觉得此处像什么?”

我嗓子一干,明知故问道:“像什么?”

他走近一些,气息几乎都要落到我的耳上:“像新婚时的洞房。”<!--PAGE 5-->指尖突然一热,很快那热度便烧到耳根,定了定神,道:“婆婆说了,此处是为她儿子准备的新房。她怕是思念英年早逝的儿子,才没将这些东西撤掉。唔,我瞧这红帐子和红灯笼现在倒是都可以撤掉了……”

身后男子却道:“撤掉做什么。”突然开口,“梨儿,寻个日子,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好。”说完立刻便后悔了,好什么好,自己怎么就这样不争气?

他却慢慢地笑了起来,继续问我:“今日好不好?”

我回头睨他一眼:“今日?你当成亲是儿戏啊?”心口却被某种甜蜜到几乎疼痛的情绪涨得满满的。想起初嫁给他时,虽有洞房花烛,可他心中却没有我,难免遗憾,如今,不晓得这算不算两情相悦?像是突然被这个念头攫住了心神,目光竟然一时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他趁我愣怔,俯下头在我额上亲一口,示意我:“内阁的木桶中已注好水,去沐浴吧。”

我回过神来,将他往外推:“你去外面转一圈,半个时辰就洗好了。”又郑重嘱托他,“不许突然闯进来,听到了吗?”

他漫应了一声,有些不满:“你这是将我当成登徒子了吗?”声音里含了些笑意又道,“再说,早晚能看到的东西,我急什么?”

我红着脸将他在心中骂了一句:还说不是登徒子,不是登徒子又是什么?

洗完了澡,浑身清爽,打开房门,院子里却没有无颜的影子,各个房间都找了找,也没见着他,不知去哪里了,厨房里的柴火却已经劈好,堆得整整齐齐,水缸满满的,小火炉上正煮着一壶水。

我见水烧开还有些时候,于是散着头发出了门,小山村的午后极为静谧,大概是天冷的缘故,路上只有几个小孩子互相追赶着打雪仗。见不到大人的影子,可是各家各户的大门都敞着,好似对谁都不设防。宅院上空升起炊烟袅袅,那光景很容易让人心情宁静。

我逛了一圈往回走,还不到家门口,就遇到前些日子收留我们的张猎户。他见到我立刻露出喜色,道:“长梨妹子,正要去找你。”将手中的篮子塞给我,里头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还有些蔬菜和豆腐,他这个人有些不善言谈,只道,“不是啥好东西,收了吧。”

我自然推托,推托不过,只好在身上摸一摸,摸出几两碎银子塞给他,道:“几日前的收留之恩还没有报,不敢再白白接受你的东西,不过几两碎银子,你也别跟我推辞。”

他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些都是余下来的东西,若是不送人便都要坏掉,哪有再收钱的道理。”

我笑吟吟道:“大哥这样大方,日后娶了媳妇一定会因此受数落。”<!--PAGE 6-->他仍不愿收,就听无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张大哥还是收下为好,否则以我娘子的脾气,今夜怕是要为此睡不着觉。”

我拎着篮子同他一起回家,问他:“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他道:“听娘子的话,去逛了一圈。”

我忽略他的称呼,感慨道:“张大哥还真是热心肠,专门从村东头跑来村西头给我们送东西。”

无颜闲闲地问我:“你可知张大哥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不知为何,语气里却有些酸酸的味道。

我道:“自然因为他心善人好。”

他道:“因为他喜欢你。”

我看他一眼道:“别开玩笑。”将菜篮子放在厨房的案上,找了个碗把豆腐泡上,他靠在一边,同我聊天,“他若不对你有好感,怎会带两个陌生人回自己家?而且,当时我身上有箭伤,一看就是被人追杀,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救还是不救,大抵都会掂量掂量,若是日后被卷入事端,再掂量只怕晚了。”

我古怪地看他一眼道:“照你的意思,张大哥救我们还能另有目的啊?”

他悠悠道:“那倒不是,男人大都难以拒绝女人的请求,尤其是漂亮女人。”

我默了默,道:“你的意思是他看上我了呗,可那是不可能的,他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同我聊天也大多是在聊你。”想了想,突然扯一扯嘴角,“难不成他是看上你了?”

他不置可否道:“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一个女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也就是你这样迟钝的人,才不把他灼热的目光当一回事。”

我不大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应了一声,望着案板上的鱼问他:“你想吃清蒸的,还是想吃红烧的?”

他道:“加豆腐炖一炖吧。”

我道:“也好。”

〔三〕

吃过晚饭,门外夜色渐浓。

我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望见前方灯火通明的卧房,胸中涌起些隔世之感。

顿了片刻,抬脚进门。

无颜正坐在桌案旁,身形被柔和的烛光勾勒得清寂动人,我神思恍惚了一下,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手指上。

适时,他正拿竹片编着什么,分明一副专注的模样,却头也不抬地开口道:“愣着做什么,过来。”也不知他是不是头顶生了眼睛。

我缓步走近,坐下以后,探手将已经编好的那盏天灯捞到手上,把玩了一会儿,问他:“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又忍不住好奇道,“你做这个干什么?”

他声音里的情绪很浅:“晋国民间的习俗,有喜事要放灯,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做两个应景。”

我脸一烧道:“什么大喜的日子?”

他抬头道:“你答应了嫁我为妻,怎么,想耍赖?”

我道:“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敛了眸子看手上那盏朴实无华的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啊。”<!--PAGE 7-->他做灯的手顿了一下,恢复动作时,这般开口:“我原本也并非如此。只是遇到了你,就总是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说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话,人也变得不合常理起来。梨儿,你害我不再是我,是不是该为我负责?”

能够将歪理说得理直气壮的,这个世上只怕唯有我面前的这个人。明明全都是歪理,却偏偏能够让你无话可说,这是他的本事。不过,这样的本事说穿了,其实就是脸皮厚。

我钦佩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愧弗如。

结果还是被他拉着去放灯了,两盏天灯徐徐升空,那渺小的光虽然不能将整个夜空点亮,却多多少少给人带来了一些暖意。

我注视着天灯飞高飞远,恍惚间对身边人开口道:“我时常会想,再黑暗漫长的道路,只要前头有一点点光,我就不害怕。”顿了一会儿,有些伤感地开口,“可是,有时候我又会问自己,长梨,若那些光只是一个错觉呢?若你走到那条路的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呢?”

肩上一沉,是无颜小心揽过我,声音低沉却笃定:“你会得到最好的。”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最好的,你愿意给吗?”

他在我耳后吻一吻,声音夹着缠绵的呼吸:“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说完,打横将我抱起,一刻也不能等似的朝卧房走去。路上,他垂了头看我,额前一缕乱发落下,有清凉月光在上面流转,仿若黑色的锦缎。他道:“梨儿,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你要想的只有一桩事。”

我提醒他说下去:“什么事?”

他的眸子漆黑:“我。”

虽然只有一个字,语气里却有种不容分说的霸道。

屋内喜烛摇曳的光,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大真实,而更像是一个悱恻动人的梦境。

他将我放在**,就要脱我的衣服,我拦下他的手,要求道:“要饮合卺酒的。”

他的手插入我的发间,气息氤氲,声音沙哑道:“等不及了。”

我手撑在他胸前,板着脸道:“方才还说我要什么你便给我什么,此刻就变卦了?”扭过脸,任性的语气,“若是没有合卺酒,这个亲我不成了。”

他听后,恋恋不舍地从我身边退开,调整了一下呼吸,无奈道:“我去找找。”

我道:“快去。”

望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嘴角上扬,心头的甜蜜好像要溢出来。可是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房子十年都未住人了,他要上哪里找酒去?忍不住责备自己,他那样好面子的人,一定不好意思告诉我找不到酒,找不到酒,他不会不回来了吧?

忍不住下床,走到房门处却又走回去,心道:这样倒显得我很着急似的。可是隔了会儿,又忍不住跑到房门处。在我第三次起身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门声,慌忙坐回去。做出一副淡定模样,问他:“找到酒了?”<!--PAGE 8-->他将怀中的东西放到案上,我抬脚行到他身边,看到酒罐子的上头竟还附着些泥土,忍不住问他:“这酒你哪里弄来的?”

他道:“买来的。”

我更加疑惑道:“哪里买来的?”

他道:“隔壁,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

我忍了忍,没忍住:“人家的女儿红,凭什么卖给你?”惊了惊,“你不会是硬抢的吧?”他这个人,倒是极有可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却见他一边倒酒,一边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费了些唇舌,同户主聊了聊天。”我狐疑地看他一眼道:“聊天,内容呢?”

他抬头看我:“想听?”

我点点头,听他淡淡道:“一会儿告诉你。”

我好奇心泛滥起来,央着他道:“你们到底聊了什么,说一说嘛,你不要这么小气。”

他道:“先喝了合卺酒,我再细细告诉你。”说着,拍一拍身旁的凳子,道,“坐。”

我矮身坐下,仍然牵挂那酒的来处:“女儿红是在女儿满月那天选上几坛酒埋在地下,直到出嫁的那天才取出请宾客共饮。这般有意义的酒,虽说……虽说让出一坛也不算什么,但是却也不可能轻易让给一个陌生人。”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到底对他们下了什么降头?”

他已递一杯酒到我面前,笑吟吟道:“怎么办,你越是好奇,我越是不想告诉你了。”

我瞪他一眼,挑眉道:“有本事你一个人洞房。”

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梨儿这是在威胁我?”悠悠道,“你倒是可以试试,看看你不配合,我究竟有没有本事洞这个房。”

我为他的话感到一股恶寒,连忙接过他的酒,干笑一声:“我开玩笑,你不要当真。”又道,“来,喝合卺酒吧。”

就要一饮而尽,被他挡下:“梨儿,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正疑惑着,他已举着酒杯绕过我的手臂,道,“交杯才叫合卺,合卺才能合欢。”

我的面皮烧了烧,喉头一紧,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那还愣着做什么?”

一杯酒下肚,没尝出味道,却觉得喉头滚烫,身子一阵阵地发热。莲花座的烛台上红烛燃了一半,房内的一景一物,看上去都不大真实。

我刚刚因羞赧而垂落的头,被他以手轻轻抬起。

就那样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我突然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他的脸。手指落到有些冰冷的面具上,略顿,见他没有抵抗的意思,才屏住呼吸,轻轻将它揭了下来。

面具失手落地,我望着面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鼻头酸了一酸。

他轻握住我有些颤抖的手,问我:“可曾怪过我?”

我双手将他的脸捧上,将唇印上去,良久后才离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自然怪你,怪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怪你绝情,怪你善变,怪你不在乎我……我原想着,这辈子我都不原谅你,你对我那么绝情,我要对你更绝情,干脆将你忘了,全都忘了。”说到这里,颓然地摇一摇头,苦笑道,“可是,我就是不争气,一见到你,就什么决心都忘了。”<!--PAGE 9-->他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我以手指封住他的唇,道:“听我说完。”却觉得有些无助,避开他的眼睛,“我本以为,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可是这些年,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委屈地看向他,“无颜,没有你,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意识到时,我已变成了一个话痨,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说给他听。

“我有时候会想,当年我应该好好争取,再多求一求你,也许你心一软,便能将我留下,可是,我为什么就是没有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我抬手抹一抹,又笑了,“大好的日子,我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不要笑话我,我是觉得开心,还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话未说完,已落入他的怀抱,头顶是他语无伦次地唤我的名字:“长梨,长梨,梨儿……我的梨儿。”

我抬手抱紧他,贪婪地呼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真的闻到他身上寒梅一般的冷冽味道。胸口是微微扯痛的甜蜜,我含着眼泪开口道:“无颜,抱着我。”

他一把将我抱起,大步走向红帐低垂的喜床。

看着越燃越起劲儿的红烛和头顶的大红灯笼,我觉得今日很圆满。

大约是房子许久没有人住,积累了太多寒气,床边的火盆又不可能燃一整个晚上,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大约是翻身的动作吵醒了无颜,只听他沙哑着嗓子问我:“怎么醒了?”

我趁机往他怀里缩了缩道:“吵醒你了吗?”

他找到我的手,握了握道:“手脚冰凉的毛病,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好转。”

我问他:“你还记得?”

他将我的手放至他怀中,嗯了一声,道:“可要我帮你暖脚?”

我听了他的话,不客气地将冰凉的脚放在他的腿上,道:“没有怀炉,只好拿你的身体将就一下。”

他轻笑了一声,忽然一个翻身将我压到身下:“想要暖起来,其实还有个更方便的办法。”

我被他一句话吓得睡意全无:“唔,还是不要了。”小心翼翼道,“太……太累了。”

他凑到我耳边,商量的口气:“那我慢一点儿,好不好?”

不等我说不好,他已吻了下来。

〔四〕

我已经很久没有赖床的习惯,每日卯时一到,就自然醒了。醒来后,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便心安理得地赖起了床。

他忽然睡眼惺忪地唤我:“梨儿。”

我漫应了一声,顺带着往他怀中挤了挤,耳朵贴上他的胸膛。

隔着内衫传来属于他的沉稳心跳,怦怦,怦怦。

我轻轻开口道:“无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

他的手落到我的头发上,一下一下轻抚着,我想起以前在公子府,我们曾经养过一只猫,春日里闲暇的日子,他坐在外廊下赏花喝茶,猫儿会熟稔地跳到他怀中,在他腿间卧好,他就像这样漫不经心地抬手为它顺毛,不一会儿,猫儿便会在他的抚摸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PAGE 10-->那时节,花也好,景色也好,却唯有他,随随便便就能让人忘记身边的一切美景,而专心地只想着他。

他“嗯”了一声,道:“自然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隔了会儿,又添道,“一个莽撞的小姑娘。”

我没有力气同他吵架,懒懒地问他:“我哪里莽撞了?”

他轻笑一声:“敢当街同淳德吵架,你敢说你不莽撞,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她让你娶我,你当时是不是很不乐意?洞房花烛的那天,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喃喃道,“你一定在想,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怎么配同我成亲……说实话,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悠悠道:“若我说不是呢?”

我怀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片刻,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洞房的那天,你出去洗澡,回来以后,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好像是有那回事儿来着,有些尴尬地笑一声:“我那不是没找到睡觉的地方嘛。”理直气壮道,“你总不能让我睡地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应道:“你的确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害我一夜未眠而已。”

我道:“我睡觉很老实的,怎么害你一夜未眠了?”

他将我搂了搂,语气很淡:“你现在问我,一个大半夜突然跑到男人**的女人,如何害一个男人彻夜未眠。”淡淡道,“是认真的吗?”

我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脸突然红了:“你……你方才还说那时候只当我是个小姑娘,可你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有非分的念头?你……你……”你了半天,道,“你太变态了。”

他的身子抖了抖,语调却克制道:“梨儿,我是一个正常男人。”

我的脸颊微烫,语无伦次道:“不……不是有个故事,讲的是坐怀不乱吗,你也学学人家。”

他听后道:“好。日后我效仿古人,做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圣人君子。”想了想,又添道,“至于夫妻间的**嘛,也当免就免。”询问我的意见,“梨儿觉得好不好?”

我想了想,道:“其实,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将我的头一揉,轻笑中带出些浅浅的鼻音:“梨儿。”

我道:“嗯?”

他凑到我耳边,含笑说了一句话,虽不至于是什么轻言秽语,却足以让人面红耳赤。我翻了个身,道:“讨厌,不跟你说了。”

他侧身抱上我,温热气息落到我的后脖颈,有些忧虑似的:“这样的话都听不得,日后可怎么办呢……”

赖床到大中午,终于催着无颜起了床,为他整理好衣衫,又推他到铜镜前帮他梳头发。镜中他笑意浅浅,我的胸口被他的笑填得满满当当,再塞不下什么别的东西。<!--PAGE 11-->这些天,两个人有许多时间在一起,明明清闲得很,却好像有许多事做不完似的。

日出,日落,又一轮日出,又一轮日落。

在这一轮轮日出日落中,他后背的箭伤日渐痊愈,我却突然自私地想,倒不如愈合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临回山庄的前一天,村中有人娶妻摆宴,我们虽是外人,也受邀参加宴席。

那是腊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

婚宴朴素却热闹,新郎刚敬了几杯酒,便坚称自己不胜酒力,向四座的宾客连连作着揖,脚步生风地退了下去。有宾客冲着新郎官的背影,高笑道:“这哪是不胜酒力,是怕新娘子等得着急吧。”

有人应道:“新郎官想孙家小姐想了十几年,今日总算娶到了家里,能不着急吗?”

有人感叹道:“想想这二人,当真是上天赏赐的缘分。想想孙家小姐原本的家世,怎可能下嫁一个身无长物的卖油郎?”

我嗑着瓜子,向身旁的村民打听这孙家小姐与这卖油郎的故事。

总结一下故事的脉络,大体是这样的。

卖油郎打小暗恋孙家小姐,只是谈起二人的家世门第,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自然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够抱得美人归。借着去孙家送油之机,偷偷将佳人看上一眼,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奢侈的事。

只是好景不长,孙家家道中落,孙老爷因冤入狱,在狱中自缢身亡,孙夫人刚烈,也随夫君去了,留下孙小姐孤苦无依,只能抱着琵琶去青楼卖唱。

或许很多人都会以为,孙小姐的沦落,是上天给卖油郎的机会,他一定想尽办法接近她,可他并没有。从前,他不接近心仪之人,是因他不敢奢望;此时,他仍旧不接近她,却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她屈就,不忍心看着她因为身世的不幸,而屈就一个配不上她的人——即便那个人是他。

后来发生的事,就完全是天意。

由于在卖艺之时受人欺负折辱,孙小姐抱着琵琶投江,卖油郎救她上岸,半年的时间悉心照料,忍她的自怨自艾,也忍她的大小姐脾气。

他忍了她的一切,而她,最终变成了他的。

婚宴散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向无颜谈自己的感想:“人们都说那卖油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却独独为那孙小姐高兴。在我看来,有个人爱她,爱得那样长久,是一桩幸事。”

无颜握了我的手,声音含笑:“能够有你这么爱我,也是三生有幸。”

那天他喝了点儿酒,眼神有些微醺。

我看他一眼道:“你此刻难道不该对我保证,你也会像那卖油郎爱孙小姐一样爱我,爱得长长久久至死不渝吗?”

清凉月光落到他脸上,将他的脸衬得皎若明月,可他的眼睛里,却蔓延开一片漆黑:“有些话,说出来可就不灵了。”<!--PAGE 12-->此话说完,就抛下我往前走。

我追上去,拉着他的衣袖道:“你说嘛,说你爱我。”

他像是要故意令我为难:“我若不说呢?”

我敛了笑,道:“那你就是天底下最小气的人。”

他却一把将我抱起来,朝我挑了眉道:“有些事情,与其用说的,不如用做的。”

我勾着他脖子,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表现出有些惊诧:“你想做什么?”

他淡定道:“还能做什么,回去生孩子。”

我道:“……”

那日晚上,我想起他不肯说喜欢我,突然有一些空虚,也有一些害怕,大脑混沌一片的时候,听他在耳畔道:“梨儿,有些事,我忍了好几日,觉得应当告诉你。”

我抱紧他的后背,喘息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说……”

他暂停方才的动作,手撑在**,垂目看我。

良久,才听他开口道:“你一直不问我当初为何赶你走,也不问我真实身份是什么,是觉得那些不重要,还是因为你害怕?”

我抬起有些脱力的手,拾起他的一缕长发,敛目道:“无颜,我其实一直都在等你亲口告诉我,你愿意说,我洗耳恭听,你不愿意说,我也未必猜不到。只是……”我顿了顿,抬眸看他,“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伸手抱住他,唤他的名字,“无颜,告诉我。”

他的身子微颤,随后,突然在我身体上肆无忌惮起来。

仿佛狂风骤雨,让人招架不住,有好几次,仿佛都要失声喊出来,可是最后到底有没有喊出来,却又不大记得。待身体里的潮水缓缓退去,他在我耳边道:“不要唤我无颜。梨儿,唤我的名字。”适时,他的声音有些遥远,窗外仿佛有雨声,一阵阵,听得毫不真切,可是,当他轻轻开口,道出那三个字时,世界突然间悄无声息。

我的脑子因那三个字空了一下。

回过神来时,已经将他拥紧,让他的头埋进我的胸口。他不再说话,在我的怀中安静得像个孩子,我抚了抚他的长发,轻轻唤道:“阿煜。”

他的名字,唤作慕容煜。

〔五〕

啪嗒啪嗒,才发现真有雨水在敲打轩窗,不是雪,证明天气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严寒。

床幔中,男子靠在床头枕上,凌乱的衣衫和长发,为他添上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风情。我靠在他肩头,听他缓缓讲那段早在二十几年前便尘封的故事。

他的父亲慕容昭,是晋国历史上极有名的皇帝。有的皇帝有名,是因为贤明;有的皇帝有名,是由于昏聩;还有的皇帝有名,是因为残暴。可是,慕容昭既非贤君,也非昏君,就连暴君都够不上资格。

他会成为晋国历史上极有名的皇帝,是因他对一个女子用情至深。<!--PAGE 13-->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件事没有皇帝能够做到,可是他却立志要做到。

情痴有许多种,既是皇帝,又是情痴的,就有些罕见。礼记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按这个说法,做帝王的至少都有一百二十一个嫔妃,可是翻开史册数一数,哪一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此次大沧灭晋,据说遣散的美人就有两千余人,这是后话。

慕容昭的前半生,只守着一个名叫李文英的女人,李文英品行端淑,深受慕容昭爱重,两人情投意合,相爱甚欢。慕容昭当太子时,她是妃子。慕容昭当皇帝后,她进位为皇后。偌大的后宫空空****,慕容昭却没有再册立其他嫔妃。这除了证明他是个难得的情痴以外,还证明他是皇帝中难得的奇葩。

对于皇室而言什么最重要?维持家系、延续血统最重要。

李文英婚后五年,一无所出,慕容昭不急,慕容昭的娘亲却着急了。

因帝后无子一事,太后与慕容昭闹了许多不愉快。可是,比起天下大业,慕容昭更在乎对发妻的忠诚。略去其中的波折不提,后来,太后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只好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太后邀慕容昭到钟粹宫谈心,在慕容昭所饮的茶水里,下了催情之药。

太后自然早就选好了进献给慕容昭的女人。丞相之女,姓郑,单名一个慈。

昔年,郑慈亦是名动四方的美人,京中的世子觊觎她的不在少数,可是人人又都在遗憾,那年头,美人怎么都流行指腹为婚?

那一年,她便只等着青梅竹马的少年,铺十里红装迎自己过门,可是,那个人还没有来,太后的密信便已先到了丞相府。

在最好的年纪,她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深宫中的牺牲品。

慕容昭不负太后重望,临幸了郑慈。第二日,太后懿旨,晋郑慈为贵妃。可是纤纤玉指还未触到那纸诏书,怒气冲冲的慕容昭已冲到面前,将它撕得粉碎。

帝王冷笑道:“这么想成为朕的女人?哼,死都别想。”

明眸皓齿的女子,在愤怒的君王面前,未曾表现出一毫畏惧,她只是敛眸低头,语声清寒:“成为皇上的女人?臣女原就没敢想。在臣女看来,国之大体,天下社稷,哪一个不比一个女人要大?可是,圣上却将一个女人看得比江山社稷更大,更加令臣女不敢做这样的女人。”

听说这一席话过后,慕容昭再度临幸这个唤作郑慈的女子。他与她有过第一次,便无妨再有第二次,他恨她,恨不得立刻毁了她。

一年过后,郑慈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慕容煜,由于是圣上唯一子嗣,遂立为太子。

都说母凭子贵,可是,作为太子的生母,郑慈生前却未获任何封号。<!--PAGE 14-->慕容煜三岁的那一年,郑慈以身体有恙为由,请旨到远在襄陵的行宫休养。一年半以后,慕容昭召她回京,但,一个月后风尘仆仆来到慕容昭面前的,却是郑慈于三日前病逝于返京途中的消息。

郑慈病逝的那一年刚满二十一岁,一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悄无声息。

她死后,慕容昭追封她为郑夫人,以仅次于皇后的礼制厚葬。

同年,一直无子的皇后诞下一子。

对于慕容昭来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女人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又如愿以偿生下了儿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一桩事。可是,自那之后,却有传言说帝后的感情不复从前。慕容昭仍然宠她的皇后,给她想要的一切,可是留在皇后宫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后来,竟还在酒后临幸了几个宫女。再后来,太后为他挑选妃嫔,他也未再抵抗,为他选秀女入宫,他也默认。

可是,听说那之后入宫的女子,他都只临幸一次。有运气好的怀孕了,便晋为妃嫔,运气不好没怀上的,便永远地入了冷宫。那些女子,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没疯没死的,余生便都在研究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让慕容昭再看自己一眼……

郑夫人去世,皇后又生了儿子,小太子的处境不免令人担忧。慕容昭本就不喜欢郑慈,与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所生的儿子,自然也没有令他喜欢的道理。

听说他很少去中宫,照顾太子的,还是生前伺候郑慈的嬷嬷。

不久,废太子的风波便在朝廷中轩然掀起。有大臣上书,当年圣上册立太子是因皇后无子,只得立郑夫人之子为太子,可是当年郑夫人无名无分,立太子一事其实于礼制不合。如今,既然皇后已生下儿子,便应当顺理成章地将皇后之子扶正。

当时,郑家势力衰微,朝中多得是见风使舵之辈,他们自以为,此项提案讨好了皇后,说不定也迎合了圣上的心思。孰料,慕容昭却以一句“二皇子尚且年幼,此事日后再议”,将此事搁置了下来。

直到太子染疾,病逝于中宫,慕容昭都没有再提太子废立之事。

我忍不住出声,问身边的男子:“事到如今,我已知道你当年病逝之事为假,可是,你又是如何出宫的呢?”

他的声音极淡,和着窗外雨声,显得有些邈远:“我母亲自小身体不好,照顾她的嬷嬷自然挑了精通药理之人,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有人在我的膳食中动手脚,若是我一直都没有察觉,应当在几年之内便会死得谁也瞧不出端倪。”

我心头一紧道:“是谁,竟然这样狠毒?”

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自是希望我做不成这个太子的人。”顿了片刻,又道,“后来,有人助我假死,带我离开了那险恶的宫廷,将我寄养在一个寻常的家庭。梨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的身世——父亲败光家业,气跑母亲,将九岁的我扔进了戏班子……那些话,我并没有骗你。只是,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慕容煜,想要活下去,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后来,我就成了琴师无颜。”<!--PAGE 15-->我将他的腰抱紧些,良久,轻声问他:“那……公子羽呢?”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当年,淳德对我产生兴趣,并非世人以为的那样,是觊觎我的才名。我想,她更感兴趣的大概是我的身份。”笑出来,“我这个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明聪慧,大约,这也是遗传自她的母妃吧。”

我的眼皮一跳:“她的母妃,是皇后李文英……”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当年赶我走,是怕连累我?还是怕我在你身边,会碍你的手脚?”

他在我的发间亲一口道:“梨儿,有些棋,走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我输不要紧,可你呢?”

我抽了抽鼻子,道:“我宁愿陪你一起输,也不要一个人赢。”

他叹息一般道:“傻丫头。”

我又问他:“那你现在处理完了吗?”

他点头。

我又细细询问了公子府的事。原来他赶我走后没有多久,就遣散家丁,将临川也托付给了一直心仪临川的徐郎中。如今才晓得,临川的父亲是他养母的兄长,他二人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想起他与临川的婚约,问他:“你可曾对你这个漂亮的假表妹动过心?”他握住我的手,含笑问我:“你这是吃醋了?”

我哼了一声,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他却悠悠道:“若是被我晓得,你曾同别人有过婚约,一定会小气给你看。”

我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你的这三年没有别的艳遇?”又骄傲道,“像我这样冰雪聪明又漂亮可爱的姑娘,桃花开得一朵又一朵,一朵又……唔……”

话还未说完,人已被他给吻住了,他惩罚一般在我唇上流连许久,才放开气喘吁吁的我,眼眸里满是威胁的光,语气却极淡:“接着说。”

我舔了舔嘴唇,识时务地道:“我不说了。”

他却仍然不放过我:“梨儿难道不打算告诉为夫,你的桃花究竟开了几朵吗?”

我边往床下爬,边道:“今日没这个兴致,改日来了兴致再告诉你。”

他懒懒地将我勾回去,刚刚抬手在我身上摸了几把,就听窗外有人恭声唤道:“公子。”

袍子被他扯落在地,门外雨声已歇,我在他怀中看向他,见他脸上浮现出一副被搅了兴致的神情。

我趁此机会离开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问道:“来接你的?”

他漫不经心地将半开的衣襟拉一拉,遮住胸口,评价道:“来得可真不是时候。”<!--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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