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灵均山庄,有种“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景色还是那样的景色,可是又好像哪里都不同。感受到手心的温度,恍然明白这不同是从何而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无颜的情景,却没想到有一日,这个人竟能改变这个世界在我眼中的模样。
他自下马后,就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这一路上,随行的云风已经往我二人交握的手上瞄了八次,神色透着些不可思议。
经过锦绣阁时,无颜顿下脚步,抬起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问我:“你是先回房歇了,还是随我去看看慕容璟?”又自问自答,“看你这般没精神,还是先回房吧。”又旁若无人地同我腻歪,“可要我哄你睡下?”
旁边云风的眼皮一跳,云扬轻咳了一声,其他人则假装看风景。
我亦咳一声,道:“我还是去瞧瞧我师父,顺便瞧瞧你七叔。”
他与慕容璟的年纪相差不甚多,可是论起辈分,他还要唤慕容璟一声七皇叔,如今慕容氏只余他们二人,他自然不能对这个七叔见死不救。只是,慕容璟与公子羽早有往来,与无颜交情也不错,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二人其实是一个人,此事却值得推敲。
还不等他答应,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长梨。”
我的心一提,慌忙把手从无颜的手中挣出来,回头唤了声:“师父。”
无颜却将我的手重新拉回去,又惩罚似的加重了力道。
师父目光在我二人手上停了片刻,重新落回我的脸上,将我看了会儿,也不提这几日发生的事,只道:“回来了?”
我点点头,有很多话想对师父说,急着道:“师父,我……”
师父却道:“随为师过来,为师有话要对你说。”
我看无颜一眼,听他淡淡开口道:“那便前方茶室请吧,云扬,去备茶。”
师父却道:“不必。”又看向我,“长梨,为师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我见师父表情严肃,忙对无颜道:“你去忙,我跟我师父说会儿话。”
他却将我的手拉得更紧些,目光落到师父脸上,笑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在下的面说?”
师父亦笑:“慕公子请我师徒二人到灵均山庄,却不给我们单独说话的机会,这便是慕公子的待客之道?”
师父不常这样说话带刺,也不常对谁的行事方式表达不满。可是今日听师父语气却隐约有要动怒的意思,我忙对师父道:“师父,慕公子不是这个意思。”总算甩开无颜的手,抱上师父的胳膊,“师父,咱们去哪儿说话?”
师父这才缓了脸色,道:“去你房间。”
我一边随师父往锦绣阁内走,一边回头对无颜使眼色,以唇语告诉他:“我师父又不会将我吃了,你放心去看慕容璟吧。”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懂我的意思。走出几步,听云扬悠悠评价:“长梨姑娘同她师父的感情真好。”
云风添了句:“就是有些没礼数,就算是师父,哪有姑娘家随便就抱男人家的胳膊的?”又有些迟疑地道,“公子?”
就听无颜淡淡道:“没什么,去云轩阁。”
我已随师父进了房间,师父把门掩上后,朝已经没规矩地卧倒在**的我走来,垂眸淡声道:“平日里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现在倒好,在为师面前连起码的规矩都没了。”
我伸手抱着被子,对师父道:“在师父面前,还需要什么规矩?”满足道,“还是这里的床舒服,被子软软的,徒儿喜欢……”
师父的声音里多些威严:“数三下,给为师坐好。一、二……”见我仍然没动静,直接上前拎了我的衣领,将我拉起来后,语声无奈,“你这丫头……”揉着额角,道,“是仗着为师不能拿你怎么办吗?”
我朝师父讨好地一笑,拉住师父衣袖道:“师父只我这一个徒儿,还能把徒儿掐死不成?”
师父挑一挑眉道:“你当为师不曾有过这个想法吗?”
我眼睛一弯道:“师父当初救了徒儿的命,又养育了徒儿这么多年,掐死徒儿,师父舍得吗?”
却见师父目色一深,道:“养育这么多年,却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脸一红,扔掉师父的袖子,道:“师父说什么呢。”
师父将我上下打量一眼,问我:“你敢说自己没有被别人占去便宜?”
我绕过师父,去茶案旁倒了杯茶给自己:“师父,徒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自有分寸。慕公子他……他的确占了我的一些便宜,可是,可是那都是徒儿心甘情愿的。”觉得指尖微微发烧,“徒儿想跟他……”
却听师父在身后道:“你不能同这个慕公子在一起。”。
我为师父不容分说的语气眼皮一跳,问道:“为什么啊,师父不喜欢他?其实他……”想了想,觉得现在还不能将他的身份告诉师父,于是道,“他对徒儿很好。”
师父道:“他此时对你好,以后呢?”
我垂眉敛目道:“以后,他也会对我很好很好。”
师父抬脚行到我身后,声音如缠绕雾气:“梨儿,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世间一切皆有定数,逆天改命之人,哪一个会有好下场?”
师父这句话说得我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我不过喜欢一个人,同命不命的又有何关系?休说这种玄妙的东西我本就不信,就算果真如此,师父这话说得也有些矛盾。就像师父说的那样,既然一切都有定数,那么师父又怎知我同他在一起不是定数?”
师父沉默下去,不知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还是在酝酿情绪,我等了一会儿,才等来师父在茶案旁坐下。他拿起一盏茶饮干,冷冷道:“总之,你和他的事,为师不答应。”
平时师父也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怎么现在突然要做这棒打鸳鸯的事?我道:“那便请师父给个理由,否则,休怪徒儿不能听师父的话。”
又理着自己的衣袖,破罐子破摔道:“我与慕公子已经成亲了,师父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师父将杯子往桌上一放,低低道:“胡闹。”缓了半晌,道,“为师若是知道,当初救你,你会像今日这样大逆不道,倒还不如放任你冻死病死,也省得如今苦口婆心,也不能换你回头是岸。”
这句话说得人有些伤心,我失了会儿神,道:“师父就这样不喜欢徒儿同慕公子在一起?”握了握手指,“可是,徒儿如果不同他在一起,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赌气道,“如果师父一定要把我们分开,徒儿这条命,便还给师父。”
师父的手一晃,眸中涌出些悲凉,撑了撑额头道:“好一个还给为师。”唇角勾起一丝苦笑,那神情让人看了心头一紧。
我自知将话说重了,心中后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忙放软语气同师父道:“师父现在不喜欢慕公子,是还不了解他,若师父了解他……”
师父打断我:“便是为师了解他,也不会把你交给他。梨儿,你是要师父,还是要他?”
师父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撇了撇嘴道:“师父还不如问我,你跟他同时掉水里,我到底先救哪一个呢。”
师父好整以暇地问我:“哦?你先救哪一个?”
我立刻道:“百善孝为先,自然先救师父。”
本以为说些好听的话,师父一高兴,便能不再为难我做方才的那个选择,可是师父听后却道:“你既然有这样的孝心,便收拾行李细软同他告辞,慕容璟的毒已解,你我也不便在此长留。”
一炷香过后,我被师父拎到无颜面前。
云轩阁的茶室,红木案上一尊莲花状青釉香炉,正升起袅袅白烟,师父和无颜各据茶案的两侧,一个白衣不惹纤尘,一个紫袍飘然若仙。
听师父说完,无颜将茶杯“嗒”一声放在案上:“玄幽师父既然执意告辞,在下也不好阻拦。只是,长梨留下。”
师父也不生气,道:“慕公子难不成忘了,当日我同意助你解毒,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我忍不住开口:“什么条件?”
师父看着无颜:“解毒可以,只是此事过后,你再不会同我这个徒儿有任何瓜葛。”
我的眼皮一跳,问无颜:“你答应了?”
无颜含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情势所逼,在下只好应下。”
师父凤眸一眯道:“彼时你是情势所迫,此时,你莫不是反悔了?”无颜含笑道:“兵不厌诈。”
师父开口,声音幽凉:“方才长梨说我不了解公子,如今公子出尔反尔,倒是让人领教了。”
我行到无颜身边,蹙了眉数落他:“你怎么能骗我师父?我师父最讨厌别人口出妄言了。”又低声给他出主意,“你快服个软道个歉,才能同我师父有话好商量,否则以我师父的脾气,肯定同你……”
他淡淡打断我,对师父道:“玄幽师父对在下哪点不满意?还是说,这世上的男子,只要接近长梨的,你便都不满意?”悠悠道,“我听长梨说,师父原在寺院修行,是方外之人,方外之人,应当远离红尘,断情绝欲,一个无情无欲的人,想必对世间之事,也该有随缘洒脱的心境。可是,玄幽师父如今却不愿顺应我与长梨的缘分,难道是心生贪念?”桃花眸轻眯,语气有沉香的味道,“心生贪念,是名色欲。”
我听后身子一顿,想都没想,便凛然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师父?”
〔二〕
我打小便不能忍受别人对我师父中伤诋毁,语气难免冷漠疏离:“慕公子,你说我师父心起色欲,这当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忍不住失望地望着无颜,旁人说我师父也便罢了,没想到他也以这样的眼光看我师父。
无颜亦抬起幽深的眸子看向我,眸子里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沉默很长,让我有些呼吸不畅。良久,才听他轻飘飘道:“梨儿的意思是?”
我听到他语气里的危险,慌忙避开他眼光,气势登时弱下去:“唔,我的意思是说,你对我师父有误会。”
他淡淡道:“是吗?”目光越过青釉的香炉,桃花眸微眯,悠悠对师父道,“玄幽师父也觉得在下只是多心?”
一直没有开口的师父缓缓抬眸,漆黑的瞳仁幽寂清明,好似可以容纳万物,又好似世间外物全不会在这双眸中留下痕迹。
“只要身处六道之中,便无人可以脱离七情六欲,不过是有的人欲望深些,有的人欲望浅些。慕公子在我身上看到色欲,想必,便当真是色欲吧。”我有些不可思议于师父的坦然承认,看向师父,却见师父仍是那副淡然寂静的神情,“只是,我的欲念从来都只是欲念,它如何生,便会如何灭。可是慕公子的欲念呢?”
师父这番话说得很有些抽象,我思虑半天仍不解其意,耳畔响起无颜气定神闲的回答:“欲念满足了,自然会消失。”
师父道:“有人一生都在追逐名利和女人,证明欲念并不能轻易满足。”
无颜却道:“证明他们还没有得到最好的。”
师父道:“最好的,未必会是你的。”
无颜道:“不争取,最好的更不可能是我的。”他唇角勾着散淡笑意,“有些东西于你,只是个或深或浅的欲望,可是于我,却是倾尽天下也要得到的宝藏。如今,有人想将这宝藏从我身边抢走,还希望我能拱手相送,又是什么道理?”<!--PAGE 4-->师父还未答,便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好个倾尽天下!”
我惊了惊,循声望去:“七王爷?”
慕容璟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落座,脸色仍有些苍白,眉宇间虽然依稀还能辨出些意气风发来,可是下巴处冒出些青黑的胡楂却让他看上去有些落魄。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朝无颜望来,目光却冰冷得让人猜不透:“慕公子不要忘了,晋便是亡在一个女人手里,当年,平南王也为淳德倾尽天下,最后,还不是死在最爱的女人手上?”眼风朝我扫了一下,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又听他添道,“虽然平南王也是死得其所,可是拿江山为一个女人陪葬,委实贻笑大方。”紧紧盯着无颜,手在座椅的扶手上握成拳头,“妖女祸乱人心的故事,慕公子听得不够多吗?”
他手上暴出的青筋和粗粝的呼吸,证明他此刻心绪极为不稳。
恨屋及乌,他因晋国灭在一个女人手里,便对全天下的女人都有成见,听他这话的意思,竟是在提醒无颜不要被妖女迷惑,而这个妖女,自然是指我了。
我想了想以前的情分,不与他计较。
慕容璟看向无颜的目光很是逼人,无颜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忽然淡淡道:“七王爷重伤未愈,不宜过于激动。”吩咐侍婢,“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送七王爷回房静养。”
慕容璟神色一沉,冷笑道:“我不过说了两句不顺你心的话,你便急着送客了?”
小丫头上前搀扶他:“七爷,奴婢扶您回……”
慕容璟将她的手甩开,仍然紧盯着无颜:“公子是谋大事者,不可将女人看得太重。否则,这二十几年来步步为营,又是为了什么?”说罢,看向我和师父,总算说了句人话,“玄幽师父和长梨对我有再生之恩,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来生给二位做牛做马了。”
我摸了摸袖子道:“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而且,这辈子才刚刚开始,下辈子还远着呢。”又对师父道,“师父说是不是?”
师父却似有些失神,我忍不住提醒:“师父?”
“梨儿说的是,此生还有很久,来世……”说着,便又有失神的征兆。
我觉得今日的师父有些不大对劲,怎么说到今生来世这个话题,就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冥思一阵,是了,佛教中所谓的三世因果,说的是今生所有的修行,都是为了来世的解脱,可是我却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让人寂寞。与其来世解脱,我倒是希望所有的善果都能在今生应验。毕竟,来世再好,我却未必会遇到无颜,若是遇不到他,这个来世对今生的我而言便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的事,我想它做什么?
心思正在百转千回,就听慕容璟道:“玄幽师父和长梨姑娘是慕公子请来的客人,客人如今要离开灵均山庄,慕公子难不成还想强行留客?”<!--PAGE 5-->我的眼皮一跳道:“谁说要走了?”
无颜亦淡淡道:“她哪里也不会去。”
对视一眼,我想起方才还同他在闹不愉快,立刻别扭地移开眼光,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无颜微挑起嘴角,笑了。
师父起身道:“为师去意已决,长梨,这二日你好好想想吧。”
“师父……”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求助地看向无颜,却听慕容璟道:“能否容我单独同慕公子说两句话?”这是嫌我碍眼了。
我一屁股坐在师父方才的座位上,同他杠上了:“凭什么?”
我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慕容璟只因我是女人,便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成见,我走了,他万一当着无颜的面说我的坏话怎么办?
想到这里,慢悠悠道:“赶我走,先问问慕公子。”
无颜轻笑一声:“问我?”执起一杯茶,慢悠悠地挪开茶盖,“我是你什么人?”
我知道他为我方才对他的态度赌气,心中一急,脱口道:“你是我的夫……”
他的声音里笑意更浓:“把话说完,我是你的夫什么?”
我挺了挺身板,道:“你是我的夫君怎么了,不想承认了啊?”
他道:“哦,原来你还记得啊,为夫还以为你忘了呢,方才听你一口一个慕公子,叫得倒是极顺口。”
我斟酌片刻,正要开口,就听慕容璟冷笑一声:“看来,这里只有我一个是外人。”
无颜将茶盏放下,态度中多了些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七皇叔言重,长梨既嫁我为妻,便是皇叔的侄媳,如今在座的,又有谁是外人?”
慕容璟道:“我还当你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瞥我一眼,对他道,“从前我觉得她天真可爱,如今却怀疑,这样的姑娘哪里都是,她又是比别的姑娘好在何处?”
我茫然地将他们都看了一眼,才意识到他们二人早就相认,不由得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无颜道:“长梨,我与七皇叔有话要叙,先退下。”
我斜坐在廊下的阑干处,望着阑干下的水塘气呼呼地想,这个慕容璟,生了场病就六亲不认了。我长梨招他惹他了,他要这样瞧不上我?无颜也是,既然早就与慕容璟互通了身份,为什么将我蒙在鼓里?
我郁闷了半晌,正往水塘里丢石子,就听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何时同你的慕公子认识的?”
我回头看着慕容璟,在他还是个风流王爷的时候,我曾觉得他的这张脸很是俊逸,如今看他眯起桃花眸,才意识这双眼睛其实同无颜颇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无颜的眉眼比他冷淡,也不如他棱角分明。
我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在乎你是何时同他认识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早知道慕公子是无颜,却骗我无颜死了,到底是什么居心?”<!--PAGE 6-->他单手负在身后,立在我身边,望着远处的亭台楼阁道:“早日断了你的念头,对你二人都有好处。只可惜我低估了你的本事。”
我问他:“你怕我会成为阿煜的绊脚石?”沉吟道,“你方才说他二十几年来步步为营……你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慕容璟呵呵一笑:“你不是他颇为看重的女子嘛,大可以开口问他,他若是想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想告诉你,你便需想一想,你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地位。”说完抬脚走了,留下我坐在原地失神,投石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怎一个人坐在这里?”身旁多出一个人,一只手自然地朝我肩上搭过来,我闪身避开,起身朝前走,口上道,“说你的悄悄话去,理我做什么?”
他追上来道:“生气了?”
我道:“我还是自己好好想一想,究竟是留在这里好,还是随我师父回去好。”
他淡淡得出结论:“果然是生气了。”
跟着我到了房间,却止住我关门的动作,垂头看我,笑吟吟道:“夫人不放为夫进屋坐坐?”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今日我这里也闭门谢客。”
他硬闯进来,揽着我的腰将我抱起,快步走到桌前坐好,将我放在膝上,笑道:“容为夫好生想想,夫人这么生气,为夫该怎么哄呢?”
〔三〕
我把头一偏,道:“你不要以为随便说几句好听的就万事大吉了,我长梨是那么好应付的人吗?”
他请教我:“哪敢问夫人,如何才肯消气?”将乱动的我箍得更紧些,自顾自说下去,“是想让为夫亲你一口,还是希望……”压低声音轻声道,“为夫做些别的?”
我凌乱了半晌,道:“大白天的,你别乱来。”
他将我抱紧些,大发慈悲地不再戏弄我,恢复正常的语调:“那便不要再生气了,同我好好说说话。”
我在他怀中动了动,不自在地道:“你先放开我。”又小声道,“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跟你好好说话……”
他笑一声后,放我从他腿上离开,抬手倒了杯茶给我:“来,先喝杯茶压压惊。”我忍不住腹诽道,你也知道我同你在一起,时常像这样提心吊胆吗?
将茶杯接到手上暖手,不再同他别扭,想起眼下的境况,忍不住叹口气。
他看穿我的心思,淡淡问我:“你是在纠结究竟是选我,还是选你师父吗?”
我看他一眼道:“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师父,如今让我选,我哪里选得出?”又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师父就是看不上你,若是知道你是无颜,可能更看不上你。”又沉吟,“他老人家如果执意棒打鸳鸯……”
他问我:“他如果执意呢,你当如何?”
我凝眉思虑片刻,想出个折中的主意,郑重地问他:“不如,你跟我和师父走?”<!--PAGE 7-->他抬手按上眉心。
我挑眉问他:“你好像对我的想法有什么意见?”
他道:“夫人聪慧过人,一开口便不同凡响,这么妙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为夫佩服都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我受用地点点头,又好奇问他:“那你按着眉心做什么?”
他把手从眉宇间拿下来,道:“为夫……头疼。”
我伸手过去,关怀地道:“我帮你揉揉。”
手在半空被他收到掌中,听他语调轻缓地问我:“你便没想过,你和你师父迟早要分开?就算他今日不逼你做这个选择,有朝一日,我也会逼你做决定。”
我有些惊讶,更多却是茫然:“这又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你们为什么都要在这个问题上过不去?”
他抬眸看我,眸中掀起微澜:“你当真不知是为什么?”
我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指,想了想,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师父?”
他的眸色深了深道:“我并非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他在你我之间晃来晃去罢了。”
我的手一僵,声音凉下去:“你嫌我师父碍眼了?”把手从他的指间抽出来,拢到袖中,“我师父这个人,从来都不给别人添麻烦,应当也没有给你添过麻烦,这次还帮你救了慕容璟,你非但不谢我师父,还嫌他碍眼……”有些冷淡地看着他,“慕容煜,你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
他的眸中漫过一层细微的清寒,半晌,才道:“一遇到你师父的问题,你便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好像同我隔开些距离,便能保护你师父一样。”情绪莫辨地看着我,“长梨,你这样护着他,便不怕我伤心?”
我听后倔强地看着他:“那你想过吗,师父养我十八年,待我如慈父如长兄,你却觉得我师父碍眼,我难道便不会伤心?”委屈道,“再说,寻常人都会护短,我护着我师父,又哪里错了?”
他的神色更冷,寻常时候,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早被吓死了,可是今日一想到全是他的错,便觉得才没必要怕他。
我暗暗想,就算他向我道歉,我也得斟酌一番才能原谅他。
谁料,他语气里却全无反省:“你将他视作父兄,我却只能将他视作一个男人。”又冷淡地添道,“一个试图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男人。”又淡淡问我,“你若不想我将他视作敌人,便清清楚楚告诉我,我和他,你选哪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过是让我做同样的选择,我心里却突然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郁闷,胸口像是堵着什么,堵得人怪难受的。
一拍桌子,道:“烦死了,我谁也不选!”
不容分说将他赶出了房间。
转身扑到**,半晌才想起来,方才分明想同他商量如何对付我师父,怎么将他给赶出去了?还有,他跟慕容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PAGE 8-->想了半天,无果,干脆蒙头睡上一觉。
睡醒过来,走廊上遇到慕容璟,对方一挑眉,幸灾乐祸地问我:“同我侄儿吵架了?”
我阴阳怪气地道:“哟,七叔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还真是跟从前一点儿都没变,佩服,佩服。”见面前的男子高鼻深目,穿一身干练的玄袍,俨然是出门的样子,又忍不住问他,“你这是要出门?大伤初愈,可得悠着点儿。”
他剑眉微挑道:“与其担心我死在外面,不如好好想想,夫君和师父,到底要哪一个。”
我闪身给他让路:“好走不送。”
他没有好颜色地看我一眼,走远了。
我去敲师父的门,房间里半天都没有反应,以往这个时辰,师父一定在静坐诵经,怎么此时却不在房间?睡了?出去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多敲几遍,身后就有个小丫头的声音道:“姑娘,你找玄幽师父吗?刚才奴婢看到他与公子在前方的观梅亭对弈……”
我的右眼皮一跳,有些不可思议道:“我师父和……你家公子?”
他们是冤家,怎么跑一起下棋去了?
我带着疑惑,沿着小丫头指的方向寻去,还不到地方,就不由自主地缓下脚步。
亭是普通的亭子,梅花树也光秃秃的。只是那亭中对弈的二人,虽然遥遥地看不清相貌,但是只看那举止间的风流和气度,便足以让人忽略这世间的一切。
我隔着些距离立了一会儿,觉得仿佛随时都会有风将梅花吹开似的。
最先看到的是师父,穿一件寻常的白衣,总是不离身的佛珠也没挂在胸前,眉目略显得清寂,带着些拒人千里的冷淡。师父这个人,无论严肃,还是开心,情绪都只在极小的范围浮动,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兴许只有我,才能勉强分辨出来师父究竟是喜是怒吧。
我看了师父一会儿,才带着别扭的情绪去看与师父对弈的男子。
无颜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唇角挂着淡淡笑意,笑得人心里开出一朵桃花、两朵桃花……
我将心里的桃花一朵朵碾碎了,看着他又气了起来,纳闷道:方才还说将我师父视作敌人,现在又其乐融融地同师父对起弈来,这个人是有多分裂啊。
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二人说话的声音乘着风遥遥入耳:“人生四大乐事,到了我这里,还要再添上一桩——棋逢敌手。”
“公子的一生都在与人博弈,赢过的险局,想必不下少数。”
“那些对手和险局,赢了之后再想想,也都不过尔尔。”
“公子的意思是说自己从来不会输?”
“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我想了想,觉得此话中的道理很好。有时候输赢,的确没有那样重要。”
说着,缓缓落下一子,棋子轻敲在棋盘上的声音很是清脆动听。<!--PAGE 9-->我抚了抚衣袖,心放了一半下来,不过是寻常的对话,没有剑拔弩张,甚好。
却听无颜又道:“不过,比起输,还是赢了更加开心。你觉得呢?”
师父同感地点点头,语调极明显地冷了三分:“虽然佛也常劝人要舍得,可是舍不得的东西,还是拿回来在身边放好,才能让人放心。”
无颜客气地笑了:“那便将世间的道理和你的佛理全都放下。胜者王,败者寇。”
师父道:“求之不得。”
我转身的时候,“咔吱”一声踩断一根枯木,就听身后一个嗓子悠悠道:“来都来了,不把话听完再走吗?”
另一个淡淡道:“站了那么久,也不嫌累。”
我欲哭无泪地回头,行过去在观棋凳上坐了,揉着站得发酸的腿不满道:“你们早发现我了就说一声啊,害我站了那么久,为了听你们说话,脖子都快伸断了。”探头去看棋盘,好奇道,“谁快赢了?”
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何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我向来不擅长观棋,觉得观棋这件事委实没意思。而且,他们从那以后连话也不说了,只专心对付对方,一时间只有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和浅浅的呼吸声,没一会儿,我就撑着石桌打起了瞌睡。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搭了件宽大的袍子,好像是师父的。而对弈的二人仍然像两尊石佛一样,对着棋盘凝神苦思,我瞧了瞧已经晚下来的天色,又瞧了瞧棋盘,忍不住提醒他们:“师父,你们下出了长生劫,这局死了。”
长生劫无法消解,这局算是和棋。
师父率先将手中棋子放入棋盒中,宽大的袖子掠过石桌,不知是不是我初睡醒的缘故,觉得师父的声音有些邈远:“圣贤不能免厄,仙佛不能避劫,就像这盘棋,一味执着于消劫,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劫而已。”
无颜执棋的手指一松,棋子“嗒”的一声落地,他重复了一遍:“仙佛不能避劫……”手缓缓收回,声音和着沉沉夜色也沉得厉害,“若我执意要消此一劫呢?”
师父的手在棋盘上滑过,打乱了这一局没有办法胜、亦没有办法输的棋:“那便只能打乱它,重新开局。”却轻笑一声,“可是,凡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打乱重来的机会?”
师父说完,从棋盘前撤离,没什么情绪地道:“你不肯变招,所以赢不得,也输不得。可是人生并非棋局,若无法赢,那便是输了。”
师父道:“慕公子要好生想一想,胜负之外,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四〕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神佛,什么输,什么赢?”
二人静默地对峙,突听无颜轻笑,声音如一缕烟:“玄幽师父不愧是修佛之人,说起话来,字字玄妙。不过,我只是一介庸碌的凡人,不懂什么造化之劫,命中应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重要的东西,我会好好守着。”<!--PAGE 10-->半晌,师父冷淡地回他:“公子既然做了决定,今日又何必来找我下这局棋?”
无颜缓缓起身。清风月明之下,紫袍青年像是临世的神祇,却显得有些寂寞。
他缓缓勾唇道:“我不过是想听听看,你不肯将长梨给我的理由。”找到我的手,轻轻握上,抬眸对师父道,“我原本想,你能守好她,我亦能。”说完这话,竟沉默下去,我觉得此刻的他有些不大对劲,虽然这话说得很自信,语调却有些冷清。
就连我回握他的手,他都恍若未觉。
等了片刻,总算听他继续开口:“不过,方才有一瞬间,我却是怕了。你说的就算有十之一二的可能,我也不敢去冒这个险,所以……”
我有些慌乱地看向他,听他以冷淡的语调对师父道:“趁我尚未反悔。”将我推向师父,淡淡道,“带她走吧。”我没有反应过来,便因他的力道跌进师父怀中。
师父将我揽好,低唤我的名字:“长梨。”
我茫然地朝师父摇了摇头,有些慌乱道:“师父……”
师父为我理了理额发,凝视我良久,才道:“走还是留,师父想听听你的决定。”
良久,我才“嗯”一声,有些失魂落魄地行到无颜身边,连师父搭在我肩头的袍子滑落在地都没有察觉,抖着手握上他的手臂,觉得喉头干涩,声音也有些颤抖:“为什么突然让我跟师父走?”
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拂开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又生气又难过,质问他:“你又想像上次那样,什么都不解释,就要赶我走吗?”紧紧盯着他,只觉得浑身脱力,一字一句问他,“说啊,你将我当成什么了?”
他退出一步,没什么情绪地道:“长梨,你跟我在一起,或许会走得很难,又或许有一天,我不能保护你……”
我觉得自己快被他气哭了,就连师父在旁边也顾不上了,大声唤他的名字:“慕容煜!”手指甲快陷进肉里,缓了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我不在乎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在乎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会很难,我更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可以照顾我自己,也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心中一片酸楚,哽咽道,“我一个姑娘家,都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你是一个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不抱什么期待地看着他,“慕容煜,我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放弃我,可是……”撑着额头退后一步,苦笑道,“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
眼前模糊起来,我转身朝师父而去,还未走到师父身边,便被一个极大的力道卷入怀中。
他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抱得更紧些,气息有些凌乱:“梨儿。”紧紧拥着我,“别走……”
我眼眶发热,语气里添了些轻蔑进去:“慕公子这么快便改主意了?嗬,可真不像你。”<!--PAGE 11-->他道:“是,我反悔了。”头埋在我的发间,“梨儿,不要走。”
我道:“慕容煜,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吗?你不要太过分。”
他道:“原谅我。”声音有些低哑,“你今日若是果真走了,我此刻不反悔,下一刻也会反悔,我会找遍天涯海角,再将你找回来……”
我默了默,问他:“慕容煜,你有病吗?”
他厚颜无耻地承认了:“是,我有病。梨儿,你可是嫌弃我?”
我噎了噎:“你……”分明是他赶我走,此刻却仿佛是我要抛弃他一般,登时有些哭笑不得,理智让我离开他,感情却绊住我的脚步,终于还是放任自己,将心中的委屈和无措全都交给他。
我转身抱住他,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愿慕公子,日后不要再走回头路。”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恍恍惚惚地从无颜怀中离开,亭中却已不见师父的影子。
白玉石桌上,徒留一串檀木的佛珠,寂静无言。
我把它拿到手上,喃喃道:“是师父的佛珠,在我的记忆里,这串佛珠从来没有离开过师父的手,怎么今天……”
无颜来到我身后道:“大约是忘了,先收好,明日再还他也无妨。”
我“嗯”了一声,靠上他的胸膛,闷声问他:“今天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他揽住我的肩,道:“没什么,一些佛理罢了。”
我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道:“我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日后你若是……”
他道:“再也不会了。”在凉亭中立了片刻,听他问我,“夜凉了,梨儿,我们回房?”
我抬头看夜空,缓缓道:“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星空,再陪我待一会儿。”
星河如练,银河迢迢,远处楼阁的灯火,氤氲成模糊的一片。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师父会在第二日不辞而别。
立在空****的房间,摸上手腕的佛珠,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师父忘在那里,而是他故意留给我的。
我忧郁了很久,对师父的不告而别一直无法释怀,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
正坐在凉亭中抚着佛珠发呆,就听无颜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又在想你师父?”
我将袖子往下拉一拉,盖住那串佛珠,道:“没,在想别的。”
他道:“哦?”
我看向在身旁随意坐下的他,问他:“我听说,灵均山庄虽在你名下,你却并不常在这里住,这一次住了这么久,想必都是为了慕容璟。如今,他重伤已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有,上次追杀你的那件事,你查的怎么样了?发布江湖令取你性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一直想问你,又怕你会烦心。旁敲侧击问云风云扬吧,他们的嘴又都严得很。我这几天都快被这些问题给憋死了。”<!--PAGE 12-->他笑一声道:“既然这样想问,直接问我就是,还怕我会吃了你吗。”说完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会意地起身,到他怀中坐了,陷在他怀中道:“我不怕你把我吃了,怕你不告诉我,我才不自讨没趣。”
他悠悠道:“你便对我这样没信心?”淡淡道,“我从前的确不常在这里住,不是不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主人并不欢迎我,我若常来,会为她添堵。”
“这里的主人不是你吗?”沉吟道,“听慕容璟说,这里是他赠你的,你的意思是,他不欢迎你在这里住?”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不欢迎你住,为什么将这里送给你啊?”
他理着我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我说的自然不是他。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溶月姑姑。”
我道:“溶月姑姑?”想了半天,想起来,“是你母妃身边那位精通药理的溶月姑姑?”猜测道,“她对你有养育之恩,又救过你的命,所以你找到她,将这座宅子送给她……”
感受到他点头的动作,又有些困惑:“可这两个月来,我怎么从没有见过这位姑姑?”
他语气仍然很淡:“溶月姑姑在去岁的春天已经过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她生前为什么不愿见你?”
“溶月姑姑性子偏静,不喜争斗,出宫以后,更是长年念佛。大概是我早些年做的一些事伤了她的心……”
我迟疑道:“你做了什么?”
他找到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问我:“梨儿,若是有一天,你知道我的这双手其实并不干净,你会不会害怕?”
我的手一颤,半晌,道:“不管你从前做了什么,那都过去了。这双手便是偷过抢过,也已经过去了。”
他听后却问我:“若是,这双手杀过人呢?”
我为此心神一晃,动了动手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不说这个。”语气轻快一些,“你方才问我,是谁想要杀我,日后我又打算怎么办……”轻描淡写道,“夫人莫急,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道:“那我们暂时就留在这里了?”
他为我拢了一下头发,道:“你若是喜欢这里,便多住几日,若是住腻了,想去哪里散散心,我都陪你。”
我道:“好。”又道,“不过,这些年我跟师父去了不少地方,倒是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地方特别想去。”
隔了一会儿,听他悠悠道:“为夫倒是有个地方,希望夫人能陪为夫去看看。”
他想带我去的地方,原来是燕州,在燕州的远郊,有他母妃的衣冠冢。
大约是很久没有人过来扫墓,坟头已经荒草丛生。
我陪着他把荒草除去,清理好墓碑,把带来的瓜果摆上,又上了两炷香,这才稍稍像些样子。他长跪在那里,眼中空无一物。<!--PAGE 13-->按大沧历法来算,那是嘉元九年,距离晋国被灭,已过去半年的时间。
〔五〕
大沧灭晋之后,在那里设燕州,燕州之下,又下设十三个藩郡。
这十三个藩郡,表面上仍由归降大沧的当地官吏与大沧的官僚共同治理,以彰显大沧明帝的宽容仁爱,可是实际上,有晋人血统的官吏却要么被排挤到闲职,要么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受到处决。最后,燕州十三个郡县,全部改由中央直接下派官吏管辖。
晋人作为亡国之民,自然面临着各种身为亡国之民的屈辱。
比方说,朝廷在政策上鼓励大沧与晋民通婚,可是晋的女子在嫁与大沧人时,却只能为妾,不可为妻。晋的男子,也只能从事下九流的工作,便是当地的巨商豪贾或者名流乡绅,也要因为晋民的身份,而被大沧人以白眼视之。对晋人的税收,也繁重了不止一成两成。抓晋民充当壮丁之事,更是不在少数。
俗话说,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有个唤作陈谡的人,原是燕州泉灵郡的小吏,却因不满朝廷在燕地的苛政,于嘉元九年四月,率人烧毁泉灵郡的府衙,并率人捣毁大沧在当地新修的禅寺。
后来,陈谡败走宜州城,转战襄陵,复又被大沧的官军困在檀溪。
本以为不过是个小火星,怎可能烧毁一大车的薪柴?谁料自檀溪一役之后,这个陈谡却渐渐成了气候。
嘉元九年七月,他大破燕州北部的连云关,势要夺回燕州十三地。
照理说,这个陈谡只是一个小吏,据说当年在郡县,因与顶头上司当面冲突而被连降三级,此事证明他有勇无谋,可是到最后回过头看他的每一步,却步步都做过精妙的算计。乍看上去,他是败多胜少,可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他其实早就在微妙地主导着局势。
后来,陈谡率领的复国大军渐渐呈燎原之势,这自然要得益于来自各地的响应。伤势复原的慕容璟也召集旧部,扛起复国大旗。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一呼百应,应者云集。
不久,他与陈谡,便各据燕州的南北,令大沧的明帝颇感头疼。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冥冥中好像有一双手,在暗中提着一根线,将局势控制在微妙的平衡里。
若是太急,容易提前脱力;若是太缓,又容易失掉先机。
与慕容璟一样都是慕容氏的族人,无颜却两耳不闻窗外事,清闲得紧。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每日最重要的事,也不过是陪我读读书,对对弈,心情好便点拨我几句赢棋的方法,当然,他若是不放水,我还是很难与他势均力敌。
我很好奇他是不是当真对复国这件事没有兴趣,可是问他吧,又害怕他将我抛下跑去与慕容璟做所谓的大事。每次慕容璟跑来灵均山庄,便会痛心疾首于无颜的不务正业,还骂他要美人不要天下。当然,他对我也越来越没有好脸色,好像是我挡了他复国的脚步。<!--PAGE 14-->我当然每次都大度地祝福他,希望他能早日实现复国的理想,为他全家报仇雪恨。
嘉元十年夏,有两个人先后拜访灵均山庄。
第一个来访者是个男子,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眉眼虽然普通,举止气度却很出色,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带来许多人高马大的随从,我按照那阵仗估摸了一下,觉得此人应该是个大人物。
很好奇这样一个人来找无颜做什么,可惜二人似有要事,会客的房间之前被人守得严严实实。无论是对方带来的人,还是灵均山庄的护卫,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两拨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就连三十几步开外的我都隐约有所察觉。
我坐在凉亭里扇着扇子想,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日来的这位不会是来向无颜寻仇的吧?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半天,才等到二人把话谈完。
客人先行迈出房间,无颜随后跟出。
我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客人道:“我方才提的条件,已经很优渥,还望公子好好考虑。”
无颜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道:“慢走不送。”
对方的随从立刻抽刀道:“大胆,竟敢对吾主出言不逊!”
云风云扬也不示弱,冷冷道:“把刀放下。便是要撒野,也得先看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
“区区一个灵均山庄,也敢对吾主这般不敬,吾主若想开杀戒,便是十座灵均山庄也……”
客人的语调不怒自威:“都退下。见客的规矩,你们忘了吗?”对无颜道,“我欣赏公子的谋略和手段,一直希望同公子有合作的机会,本以为,我已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凤眸眯起,语调发沉,“不过,我有心与公子合作,也不惧与公子为敌。公子的性命,我今日暂时不取,可是不代表明日便不会取。”一甩衣袖,“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无颜面上仍然挂着淡淡笑意,双手拢在袖中,朝对方的背影道:“恭候大驾。”
我朝无颜行过去,经过那客人的身边时,他忽然顿下来,看到我后凤眸轻轻一眯。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无颜身边时,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没想到他却停在那里与我对视,我目光晃了晃,小声询问无颜:“这人谁啊,好大的口气。”
无颜将我往身边一揽,隔开男子的视线,淡声道:“一个普通客人。”又问我,“今早不是还嚷着身体不适吗,怎么不好生躺着,又出来乱晃。”
我揉一揉肚子,道:“不过是昨日晚上吃得不好,胃中有些不适,本就没什么大碍,你也不要太紧张。再说,今早起来,右眼总是在跳,也不知道是吉兆凶兆。”
无颜携了我的手,往房间里去:“我还是陪你躺一躺,看你的脸色,实在让人忧心。”<!--PAGE 15-->我靠着他,顺从地道:“好,那便去躺一躺,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刻意留了的那只耳朵,却听到身后云风沉声吩咐:“这二日记得多添些人手,一定护好公子和夫人的安全,山庄的各个入口,都不要松懈。”
我在**躺好了,无颜就守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聊天,我同他闲扯了两句,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他:“今日的那个客人不大像是泛泛之辈,我看人还是挺准的。”
他道:“哦?”
我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道:“你也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他找你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他将我的手握了,淡淡道:“自是因为不想答应。”
我看着他,有些忧心道:“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他嘴角勾起,道:“他为我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你我流落山中,就是拜此人所赐。”
我听后一骨碌爬起来,薄薄的锦被从肩头滑落,惊讶道:“他便是那个想要杀你的人?”
他将我按回去,说得事不关己:“如今他有求于我,不会轻易拿我怎么样。倒是你,日后若是再见到此人,要躲得越远越好。听到了吗?”
我茫然地点头,道:“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仇,他竟然想取你性命?”
“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的性命,理由有千千万,可若是计较起来,无非便是利益得失。”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隔了会儿才问他:“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你我之间也存在利益与得失,你……会不会让着我?”
他笑道:“这是什么问题?”挑眉道,“你别忘了,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我正色道:“我不同你开玩笑。你老实告诉我,你会不会让着我?”
他将我的手执起来,凑到唇边吻了吻,承诺道:“好,让着你。”
帘帐外传来小丫头细细的声音:“公子,夫人的药送来了。”
无颜道:“送进来。”
我看了一眼被他接到手上的药碗,撇了下嘴,道:“虽说我的胃不大好,但是你也不至于每天都让人熬药给我吧。”
他垂头去吹药汤的热气,睫毛浓密,让人极为羡慕,吹了两下,抬眸看我一眼道:“那日是谁嘴馋,非要吃辣的,结果晚上却因为胃痛哭得梨花带雨的?嗯?”
我没什么底气地辩解了一句:“我哪儿有。”却乖乖张开嘴,让他把药喂给我。
我透过汤药的热气看他,内心有小小的满足和小小的欢喜,有时候私下想想,这一年来他待我好得不能更好,有时候甚至让我有些怨他,怨他将我宠得日渐贪心,怨他将我宠得更加离不开他。
我心头一动,不由得抱住他的脖子,将他吻上。贪恋了他的唇半晌,才将他给放开。
他这才抽出空来,将手中的药碗送到一旁案上,眸中含笑道:“夫人最近可真是愈发大胆了。”<!--PAGE 16-->我微乱地呼吸着,开口道:“阿煜,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可能,真想一辈子陪着你。”
他看着我,呼吸蓦地一乱,还不等我说下去,他已朝我压下来。
我好像化成了一瓣雪,渐渐融化在他手掌的灼热里,融化在那个想与他一辈子的念头里,那个念头分明很短,却又长了一辈子……
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他的这辈子,其实永远没有青丝成雪的那一天了。
总是要等到最后才能明白,所有天荒地老的心愿,都需要天意成全。
天意告诉我,命中无他,岂能强求?
〔六〕
时隔三日,有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倒在灵均山庄门前,这名女子,是灵均山庄的第二位访客。
因为还有半月就是无颜的生辰,我一大早就在云风云扬的陪同下,去城中置办寿宴的用品。无颜虽然明确表示万事不用我操心,可是作为一个称职的妻子,夫君的生辰自然不能马虎。
我向他表达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正倚在床头看书,头都不抬:“随便煮碗长寿面不就好了,办什么寿宴。”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书,眼光依然停在书上面。
我将他手上的书夺过来,扔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同他讲利害关系:“慕容少爷,我嫁给你之后,内府的事务你不让我过问也就罢了,你的生活起居起码该归我管吧,可是你非但不给我管,还总是管我的生活起居……”问道,“你不觉得,这有些说不过去吗?”
他懒懒地看我一眼,一句话切中要害:“可是听谁在背后嚼舌头了?”
我保持着跪坐在**的姿势朝他点点头,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晃一晃道:“你既然知道他们背地里嫌我没有夫人的威严,便应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一笑,便探身去将床头的灯罩取下来,吹灭了里头的蜡烛,俨然一副熄灯就寝的架势。我见状拦住他:“你先答应我再睡啊。”
他将我往他怀中一捞:“先办正事。”
我推开他,一副没商量的口气:“先答应我让我办寿宴。”
他道:“哦?”问我,“那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办?”
我立刻来了兴致:“当然要热热闹闹地办,酒宴自不用说,还要搭戏台唱戏,或者请舞姬来跳舞,如果有余兴,还可以投壶、射箭……”
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听他淡淡结论道:“夫人是日子过得太闷,想借此机会热闹热闹吧。”
我正色道:“请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自私。”
他重新拉我到怀里,含笑道:“好,照夫人说的办。”
我立刻喜道:“那你明天把云风云扬借我用用,我去城里采买东西。”
他道:“好。”说着就去解我的衣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避开他的动作,道,“等等。”<!--PAGE 17-->他望着我下床的动作,道:“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我拿起火折子,点了一盏灯笼挑上:“我去列个清单啊,省得明日遗漏了什么。”
他在身后抱住我,慵懒地在我背上蹭一蹭道:“明日再写也不迟,回来睡觉。”
我挣开他道:“不行,明日起太晚赶不上早市,早市上有家豆花铺子,我馋了好久了,去晚了吃不到。”在他脸上亲一口,嘱咐道,“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吧。”又不无神往地道,“那家豆花真心好吃……”
我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刚轻手轻脚地回房在他身边躺下,就被他翻身压在了下面。
我打着哈哈,忍住睡意道:“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气息在寂静里响得很清晰:“夫人走后,为夫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漫不经心地问他:“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发沉:“在夫人心中,为夫竟然还不如一碗豆花。”
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哪有什么心思去想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道:“为了我的豆花,快睡吧。”
说错话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被云风云扬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拉一拉,掩住昨夜留下的痕迹,又在空中挥一挥道:“怎么刚入夏,就那么多蚊虫呢,尤其是昨日晚上。”
上了马车,听到云风狐疑地问云扬:“昨夜有蚊子吗?”
云扬正经道:“房中都点了驱除蚊虫的月至香,按理说,不该有。”
我在马车中咳一声,道:“你们不要站在那里闲聊,小心我扣你们工钱。”
傍晚满载而归,在距山庄入口五十步之遥的地方,捡到了那名浑身是伤的女子。
身上衣衫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大清本来的颜色,面容苍白却姣好,很年轻,应当同我差不多年纪。
我在云扬的那声“前方有人!”的提醒中掀起车帘,云风已经跳下马车,提着刀上前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约莫是感受到有人靠近,女子僵硬的身体忽然微动,我行到她身边站定,见她徐徐睁开眼睛,是琉璃一般的明眸。
女子的美,让同是女子的我都忍不住呼吸微滞。<!--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