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恍恍惚惚醒来,我从男子的膝上爬起。
他和衣靠在榻上,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骨生得很漂亮。
将他贪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将他手中的书收起来,想起刚刚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我喜欢的故事,也许是能和我喜欢的人厮守终生,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能随心而活的人,我不会是唯一一个。
将他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又在他身上盖上一个薄毯子,便出门去寻萧清婉。
我如今的处境,想要离开灵均山庄,几乎是痴人说梦。离开之后去哪里,也是值得一再琢磨之事。此事急不来,我也不着急,先托了萧清婉帮我寻找合适的宅院,告诉她最好能远离靖州城,不需要太大,僻静一些。这些年,慕容煜送过我一些首饰,我也拿去给她,托她到当铺变卖,攒下一些银两,有备无患。
虽说我和萧清婉的身边都是慕容煜的人,可是比起我来,她的行动还是相对自由一些,做的事只要不是太出格,就不会引起他的注意。而且,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我和她不和,就算发现了她行为有异,也不会同我联系在一起。
我在慕容煜面前也装得一切如常。他喜欢我乖顺的模样,我便事事顺着他。在外人看来,也许他极尽所能地宠我,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的宠爱,可是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的心里破开一个洞,再多的宠爱也填补不了。
想起他曾说我这个人一眼就能看透,暗自为他觉得忧愁。若他有一天发现自己的眼神也有不济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大怒一场。
萧清婉问我何时开始筹划要离开他的,我回答在我知道慕容煜已经不是无颜的时候,她表示无法理解,我也只能淡笑不语。
虽然笑着,其实有些伤心,伤心我对无颜的喜欢,也就是到这种程度了。
他可以一直骗我,我却总不能一直骗我自己。
“你想好了,果真要走吗?”萧清婉抱臂看着我,这般问我。
这几日慕容煜不在,云风云扬也随他出门,我算了算日子,觉得不能再等下去。
再等下去……
我从恍惚中回神,淡淡道:“萧姑娘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道:“答应了的也有可能会反悔。”理着衣袖,语气显得有些虚浮,“你便不怕等你走了,我对慕容煜仍有二心……”
我略微提高声音,打断她:“萧姑娘,你只答应过我助我离开,至于之后的,便是萧姑娘的事,我相信萧姑娘自会为自己打算的。”
她扬起一边的眉毛道:“你的意思是,一旦离开灵均山庄,慕容煜这个人便同你再无瓜葛?”语气里有冷嘲热讽的味道,“这句话说得可真绝情,连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道:“还不知萧姑娘何时这么有同情心,有同情别人的工夫,还不如确认一下今晚的行动能不能万无一失。若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萧姑娘以后的棋还是别下了。”
她噎了噎道:“你……”缓了缓,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像极了慕容煜?”说完抬脚离开,留下我坐在床边发愣。
手下是一件素净的长裙,裙摆处的梨花,是慕容煜亲手勾的。我的手在衣料上摩挲片刻,才把它折放进箱子底。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不打算带走的,我想,如果往昔也能够像一只箱子一样,只要一把锁就能够封存,那么此刻的我,又有什么好害怕?
突然听到小丫头隔着门提醒我:“夫人,公子回来了。”
我额角一跳,忙将东西收拾好,刚刚谨慎地把箱子藏进床底,就听到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还不等我走到门前,就被他卷入怀中。
我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话都没说完整,就被他拦腰抱起,再回神时,已经被他放倒在**。
耳后被他吻得发痒,我忍着笑问他:“怎么一回来就这般着急,若是闹一闹就算了,要是认真的,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的大手在我后背上摩挲,唇也寻到我的唇,吻了一会儿,问我:“想我了吗?”
我道:“你不过出门几日,有什么好想的。快放开我,不要闹……唔……”
他的舌头霸道地侵入进来,很快就搅乱了我的心智,手也灵巧地将阻拦他动作的上衣给扯了下去。我直觉到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慌乱地想要护住自己,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挣扎了几个回合,他占上风。
我喘息着道:“阿煜,今日不行……我身体不适……你若想要……我……”
他不理会我,只是不依不饶地问我:“说,想我了吗?”
我忙老实道:“想你了。”
他继续问我:“每日都想吗?”
我道:“每日都想。”
他却眸色一深,忽地吻上我的颈,用力有些大,惹我发出一声嘤咛,想要将他推离一些,却全无办法,求饶道:“阿煜,别……”
他却蹬掉脚上的鞋子,变本加厉地欺上来,我又慌又恼,拉起衣服护在自己胸前,往后缩了缩道:“慕容煜,你吃错了什么药?”
他的眼里是浓墨一般的黑,脸上殊无笑意:“不是想我了吗,那便证明给我看。”手探过来,摩挲着我的脸,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梨儿,你是如何想我的?”
我为他冰凉的神情一颤,努力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讨好道:“阿煜,是不是我方才说没有想你,惹你生气了?”抬手覆到他的手上,“你果真是生气了,否则也不会这样吓我。”他冷冷地问我:“害怕了?”
我“嗯”了一声,肩头微微颤抖。
大约是我畏缩的模样让他生了恻隐之心,只听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我乱掉的头发撩到耳后,放缓语气问我:“平时也是这样怕我的?”
我垂下眼睛,道:“平日的你很好,不会这样对我,今天的你,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他道:“梨儿,看着我。”
我抬眸看向他。他的眸中已经没有方才的阴沉,又恢复成了一贯的那个他,只是眼底却好像藏了些别的情绪,让人看不明白。
他突然抬手,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眼睛也闭上了。谁料,他却只是拾起我的衣服,帮我一件件穿好,动作很轻柔,生怕会弄疼我似的,同方才的他比起来,此时的他竟显得有些落寞:“梨儿,你不该怕我,若是连你也怕我……”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他的下半句,正探寻地看他,他已从我身边离开,道:“穿好衣服到外间来,我有话问你。”
我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穿好外袍,坐到铜镜边上揉了揉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又去换了件衣领高些的袍子。他已在茶案旁坐好,萧清婉立在一旁,云风云扬竟也在,见我出来,二人对视一眼,竟然直奔内室。
我忙上前拦他们道:“里头是卧房,谁让你们进去的?”
却听慕容煜开口道:“我让他们进去的。”淡淡道,“云风、云扬。”
云扬脸上有丝不忍和抱歉,绕过我,道:“夫人,冒犯了。”
我望向慕容煜,心里一片麻木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也不看我:“梨儿少安勿躁,很快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又冲一旁的萧清婉道,“萧姑娘有没有喝过我夫人泡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淡笑,“世人皆用同样的方式泡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我夫人可以泡出我喜欢的味道。”
萧清婉的神情敛得很好:“慕容哥哥是爱屋及乌。”
慕容煜道:“也许吧。”
我默默地上前摆好茶具,道:“用同一种方式泡茶,泡出来的茶自然也是同一种味道,茶的区别,只有新茶旧茶的区别,或者廉价昂贵的区别,同谁泡的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慕容煜道:“夫人是这么理解的吗?”将茶盏拿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上等的白瓷,说不出的和衬,“可我却不同。同样的事,换不同的人来做,意义也不同。这杯茶,如果不是夫人泡的……”将茶水蓦地往地上一泼,惹人心里一惊,他的语调也同白瓷一般幽凉,“便只是一杯随时可以泼出去的水,连入口的价值都没有。”
萧清婉为这句话脸色白了几分,我镇定地在慕容煜面前坐下,道:“夫君又何苦执着于一杯茶?所有的执念,最终都要放下。”他问我:“这世上惹我执着的东西不多,我舍不得放下。”声音冷冷的,“可是夫人却舍得。”
我指尖一颤,口上却平静道:“我不明白夫君的意思。”
他道:“你此时不明白,一会儿就明白了。”
很快,云风和云扬便从内室出来,行到男子面前禀报:“公子,在夫人房间搜出了银两,当铺的当票,一张房契,还有已经打理整齐的衣物……”
我慌忙看向萧清婉,她竟已是一副瞧好戏的表情,我心中维持的淡然瞬间崩塌,咬了咬牙,道:“你……”
却听慕容煜道:“夫人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吗?”
我闭了闭眼睛,道:“你早知道了,又何必问我。偏偏等到今日才戳破,是不是觉得在最后一刻抓住我,才会看到我最狼狈的模样?”涩然一笑,“慕容煜,在你的算计里,此时的我究竟如何表现,才能让你满意?”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脆响,竟是他硬生生握碎了手中的茶杯。
血水混着白瓷的碎片,触目惊心。
男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目光定在我脸上,话却是对萧清婉说的:“萧姑娘,我有些家事要处理,你可能不便在场。”
〔二〕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沉重的气氛压迫得人无法开口。
他缓缓把扎入手掌里的碎瓷拔出来,做这个动作时,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好似他是不会感觉到痛的。
我一刻也不想在他面前多待,起身欲往卧房走。
他道:“坐下。”
我保持着背对于他的姿势,没有动。
他隐忍道:“连话都不想同我说了,是吗?”
我闭上眼睛,心里不知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让我难过和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同他吵架,也不是他对我发火,而是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向他说我的真心话。
这一天总算是来了,却来得这样早。
他语调仍然平静:“告诉我,为什么?”
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缓缓道:“我本就是个野丫头,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在一个地方久了,自然会生厌。你又不可能放我走,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良久,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不信。”
我淡漠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一缕冷香蓦地靠近,宽阔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有力的手臂环过我胸前,将我紧紧抱住。男子的声音又低又沙哑:“长梨,可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开心?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唯独不能离开我。”将我抱得更紧一些,声音不似方才那般从容,“知道你托萧清婉寻找住处,我以为你只是在同我闹别扭,既是闹别扭,便总有想通的那一天。我可以等,等你气消,等你打消这个念头,可是,你怎么舍得让我这样失望。”语气仍然轻缓,问我,“告诉我,为什么?”<!--PAGE 4-->我苍白地笑笑:“为什么?”用尽浑身的力气,好似稍一放松,就要向他缴械投降了。我强撑着,一字一句道,“慕容煜,我只是不爱你了。”
他道:“梨儿,唯独这句话,我不信。”将我扳到面前,凝眉看着我,“真心话呢?”
我松下浑身力气,疲惫道:“人心都是会变的,早晚罢了。”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我苍白的脸,续道,“我从前觉得,给出去的心,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可是现在我想通了,要不回来,那便不要。没有这颗心,我也能活得很好。”
他看我半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见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到我的脸上,我避了避,没有避开。
他柔声道:“梨儿,你现在不愿告诉我,一定有不愿告诉我的理由。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手轻轻抚在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可是,离开我,你永远都别想。”
我含悲看他:“你一定要将我绑在你身边吗?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他笑了笑,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自私?或许吧。若不是自私,当初便该让你师父带你走。你事到如今想起来反悔,晚了。”
我快要被他气哭:“慕容煜,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他眼里总算有笑意,道:“你承认你还喜欢我?”
我道:“你混蛋。”
他帮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柔声道,“这几日,看你精神不济,便在房间静养吧,你若愿意,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大约是看到了我眼中多出的敌意,将我的头揉一揉,道,“若是不想看到我,便让翠翠过来。”
我浑身一抖道:“你的意思是罚我禁足吗?”
他仍是柔缓的语气:“梨儿,你可知道,卖身的奴婢在卖身期满之前逃跑,被抓回来要挨多少板子?”
我红着眼睛看他:“慕容煜,我不是你的奴婢。”
他道:“我宁愿你只是个不听话的丫头。”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摩挲着我的脸,情绪浅浅的,“梨儿,你答应我的,会一直陪着我,怎么能半途而废?”身边有沉香浮动,窗外蔓延开一片秋意,男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动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给你。”找到我的手,在唇边吻下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几乎要被他的话蛊惑,突然间很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可是理智却推着我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去,语调冰凉地问他:“等你?一年?两年?”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你莫不是让我等你一辈子?”
他蹙眉道:“梨儿……”
我悲伤地看着他:“慕容煜,你为何不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等你?”撤开一步,别开脸,“我今天很累了,没有话想跟你说。”
他目光一晃,握了一下流血的右手,道:“好,我容你静一静。”<!--PAGE 5-->男子走后许久,我仍旧颓然地立在原地。
萧清婉不忘过来落井下石一番,我隔着门同她说话:“萧姑娘,这与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她语气里全无抱歉:“我昨日想了想,碍事的人一走了之,好是好,可又好像是你故意让着我一般,未免让人不大甘心。我这个人,生平最厌恶受人施舍,想要的东西,我会用抢的,这样才痛快。”
轻快道,“姐姐好生在此反省,妹妹替姐姐去看一眼慕容哥哥。慕容哥哥这么喜欢你,你却背着他谋划这样的事,他一定被你伤透了心。”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姐姐那日告诉我的事,我若是告诉慕容哥哥,你猜,他会不会……”
我浑身冰凉,道:“萧姑娘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她道:“放心,我只是随口一说,这个秘密对于姐姐而言这般重要,我又岂能辜负姐姐的信任?”语声含笑,“姐姐自求多福。”
是我自己没有留退路,会这般一败涂地,也怨不得别人。
自那日起我便处于禁足状态,门前总有人守着,侍女的进出也都要事先经过慕容煜的允许。
我虽然拒绝见他,他却每日都来,当然,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自说自话。从前我常嫌他话少,一般情况下,我说三句,能得来他的半句回应就算多了,如今我不理他,他反而成了话痨。可是,他在的时候,我既不愿说话,也不愿吃饭,久了,他便避开饭时过来,晚上有他在,我不愿就寝,他便在戌时之前离开。
半月下来,翠翠看不过去,伺候我用膳时劝我:“夫妻之间的事奴婢不懂,可是常听人说,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床尾和,公子和夫人从前那样恩爱,如今有什么样的坎儿是过不去的?便是公子错了,夫人也要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道:“翠翠,你不懂。”望着一桌子的菜,突然觉得反胃,摇了摇头,“都撤下去吧。”
翠翠为难道:“夫人还一口没吃呢。”又道,“最近夫人的胃口不好,看上去清瘦了不少,公子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滋补的东西,嘱咐奴婢一定要看着夫人把每样菜都吃上一口。”同我商量,“夫人只吃一小口,好不好?”
我捂着胸口,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折中道:“那便把鱼撤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受不了鱼腥味。
翠翠奇怪地看我一眼道:“夫人以前不是很爱吃鱼吗?”说着,吩咐人把鱼撤下去。
我执起竹筷,夹了些清淡的蔬菜在碗中,只吃一口,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翠翠慌忙过来拍我的背,紧张道:“夫人你还好不好,大夫,快去喊大夫。”
我好容易忍住恶心,拉住她:“无妨,不过是胃口不好。”朝她苍白地笑笑,“我的胃病你是知道的,犯恶心也是常有之事。”轻声哀求她,“翠翠,此事不要告诉他。我怕他……”<!--PAGE 6-->翠翠慈爱地看我一眼道:“夫人怕公子替你担心?”又欣慰道,“夫人心里还是有公子的,公子若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我紧紧拉着她的衣袖道:“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他。”
翠翠一副了然的神色,道:“我懂,我都懂,夫人是不想让公子觉得,你在打冷仗的时候还这样为他着想,再落了下风。”点了点头,柔声道,“奴婢去帮夫人备些粥,日后这些大鱼大肉,也说夫人吃厌了,让厨房少做些。”
虽然翠翠误会了我的意思,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日夜半,我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看是一片黑暗,恐惧更甚,第一件事便是哭着喊无颜的名字,可是这个时候,无颜又怎么可能会在?正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有个人将我抱入怀中,一边轻拍我的背,一边柔声安抚我:“梨儿莫怕,我在。”衣服上是熟悉的味道,声音也如萦绕的香气那般让人安心。
仿佛回到很久之前,我初嫁给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他却早因过人的琴技和出众的容貌名满天下,是个神仙一样的人。那时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恋慕这样一个出众的人,而这样一个出众的人竟成了我的夫君,这件事是多么的难得,仔细想想,这一生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午夜梦回,还贪婪地想,若他永远是无颜,他便永远都是我的。
我抓住他的手臂道:“无颜,我好想你,好想你……”哭了一会儿,扬起挂满泪痕的脸,无助道,“慕容煜,把我的无颜还给我,好不好?”
他身体一颤,将我重新拉入怀中,良久,才道:“梨儿,原来你一直怪我。”亲吻我的长发,低声道,“好,我会把无颜还给你。”
第二日醒来,身边却没有人,证明了昨日只是一个梦,意识到这点,心头却有丝空落。谁料,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翠翠,她却迟疑着回答:“奴婢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其实公子每日晚上都会过来看夫人,公子说,夫人夜里做梦,若是找不到人,可能会害怕,所以总要等夫人睡安稳了才离开呢。有时候待到丑时,有时候要待到寅时。”沉吟道,“也不知道公子自己都是什么时候才能睡下。”
我心头一紧,听翠翠继续道:“公子对夫人这样好,夫人若有什么心结,不妨告诉公子,这世上啊,没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我听后怔了半晌,戴佛珠的那只手不由得放到小腹处,正在那里发怔,突然听小丫头道:“公子。”我慌忙抬头,一身蓝袍的青年已经行到了近前,仍是那副懒懒淡淡的表情,只是清俊的容颜却有些憔悴,眼睛下方有明显的乌青。
他轻轻挥了挥手,让翠翠下去,而后在床榻边坐定,捞起我的手,轻唤我的名字:“梨儿。”<!--PAGE 7-->我放任他握住我,隔了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我开口同他说过话,为此倒是一愣,忍不住又唤了句:“梨儿。”
我不看他,却轻声道:“口渴了,帮我倒杯茶吧。”
〔三〕
他装作没有听到我的话,道:“梨儿,你方才说什么?”
我默了片刻,道:“你既没有听到,那便算了。”欲下床自己找水喝,却被一个力道阻止,一抬头,便看到男子的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喜色。
我的心神没来由地一晃。
正晃着神,他已垂下头,把我的手贴到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语气:“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同我说话,太好了……”良久后抬头,看到我的神情,语气里多些慌乱,“梨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一味地流眼泪,哪里说得出话来。
他起身道:“渴了吗,我去帮你倒水。水……”倒水的时候,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扑哧笑了出来,哑着嗓子道:“原来慕容公子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他端着茶水走回我身边,垂头看我,神态里的慌乱已经收敛好,挑眉问我:“看为夫这样狼狈,夫人觉得很好玩,是吗?”语气里虽然带些威胁,喂我喝茶的动作却很小心。
直到我把茶水喝干,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我。
我问他:“看着我干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脸道:“夫人这样瘦,为夫心疼。”又道,“若教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待你不好。”
我不咸不淡道:“你难道觉得自己待我很好吗?”
他沉吟道:“夫人若觉得不好,只怕便是不好了。”揽住我的肩头,问我,“既肯开口同我说话,便是不生我的气了。梨儿,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放任自己倚进他怀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闭上眼睛,轻声道:“无颜。”
他道:“嗯?”
我放弃了一切抵抗,轻轻问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有孩子?”感受到他的颤抖,继续问他,“是你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是你……根本就不愿意我生下你的孩子?”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都知道了?”颤抖着将我抱紧,呼吸凌乱,“梨儿,我做梦都想你为我生个孩子。”语气里却添上一抹痛楚,艰难地问我,“可是,若我告诉你,我们一生都不能有孩子……你会不会恨我?”
我从他怀中抬头,看着映在他深黑的眸中的自己,神色一寸寸破碎。
他慌乱地安慰我:“梨儿莫哭,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会一直同你在一起。”把我揉入胸口,用尽浑身力气承诺,“我会待你很好很好,连同孩子的部分一起,全都补偿给你。”
我伸出手,亦用尽力气抱紧他,心里的那个洞,却在那时化为无底的深渊。<!--PAGE 8-->我本打算赌一把,向他坦诚一切,他却只用一句话,便断了我的所有念头。
这样,也好。
晚上他宿在我房里,我为他宽好衣,又将他按到妆台前坐好,执起玉梳要为他顺发,他握了我的手,道:“为夫自己来。”
我弯起眼睛,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伺候你就寝,都快生疏了。”
他眼里脉脉含情道:“夫人的确冷落了为夫许久,自两个月前开始,夫人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不让为夫碰了。”
我望着镜中他的清颜俊貌,动作轻缓地为他梳头发,垂眸道:“冷落你的部分,今日全部补回来。”
他眼里添些笑意道:“夫人想怎么补?”
我把手中玉梳轻放在妆台上,倾身抱住他的脖子,看一眼镜中映出的自己,薄薄的一件寝衣,将胸前勾勒得玲珑有致,伴随着轻缓的起伏,双唇擦着他的左耳吐出慵懒至极的一句话:“夫君想做什么,都可以。”黑发如墨,神态妩媚而风流,镜中的女子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极陌生。
男子为我的话轻微一颤,却仍不失定力,稳坐在那里,道:“哦?比如呢?”
我转到他面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手则找到他身侧的衣带,轻轻拉开。
从他唇上离开些许,人已经坐在他的腿上,他伸出一只手托了我的腰,防止我滑下去,眸色看上去,已经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勾着他的脖子,手沿着他的锁骨描画,问他:“这个便要问夫君了,夫君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他眸色更深,将我的身子往上一揽,笑容倾城而惑人:“既然夫人这样大方,为夫便笑纳了。”说完,就那样将我抱起来,走两步就是床榻,他将我稳稳放好,便蹲下来脱我的鞋。
我望着他的动作,想起往事,柔声开口道:“我记得有一次,你帮我洗脚,我问你,一个大男人帮一个女人洗脚,丢不丢人,你说,为自己的夫人洗脚,没有什么好丢人的。”轻声道,“无颜,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大约会爱你一辈子。”
他呼吸一重,垂下头吻在我的脚背上:“我也是。”我窘迫地缩一下,好在他的动作只是蜻蜓点水,没再有什么出格之举。
我冲他伸出手,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般握上,人也朝我压了过来。
帘外西风呼啸,锦帐一片春宵。
夜极长,更漏声历历可闻。我在黑暗中躺了片刻,才扶着酸痛的腰身爬起来,身旁男子睡得极沉,也不枉我那样费力迎合他。
我小心翼翼地起床,努力不发出声响,赤着脚行到一边,拿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迷香。
若是一开始便点上,难免有被他发现的危险,待他睡熟了再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我苦涩地想,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于人,对象竟会是他。<!--PAGE 9-->穿好衣服后,行到床边,俯下头在他唇上印下长长的一吻,轻声道:“无颜,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要活得好好的,活得很久很久。”找到他的手,双手握紧,“我们的孩子,我会好好把他养大,若是有一天……”失神片刻,才将他的手重新放回被窝,为他掖好背角,起身默道,“从今日起,你我再无瓜葛。”
山庄内四处都有人巡逻,我虽然摸走了慕容煜的玉佩可作为出府的凭证,但是顶着我自己这张脸,想顺顺利利出去还是有些难度。曾经想要靠萧清婉助我脱身,可是如今想想,她答应我的时候约莫就没打算守约。好在我本就没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于她,寻她帮忙,也不过是想试探她对慕容煜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今看来,傻成她这般,估计这辈子是过不了慕容煜的情关了。
这灵均山庄里,我能结成同盟的并非只有她一个。
一个月前,听说慕容璟已率军来到靖州附近,我借外出操办寿宴之机,托人带信给他。
他本就欠我师父一桩人情,又日夜担心慕容煜会为我的美色所惑,不能与他共同成就大业,自然欣然答应帮我安排去处。
灵均山庄原是慕容璟赠予慕容煜的,山庄内有他的一两个亲信也没什么好奇怪。
我拿了慕容煜的玉佩,与早有接触的两个人碰面。
二人护我行到花园的假山处,我一边将预先藏在那里的衣服换上,一边称赞他们:“你们也不知我何时会在窗棂上刻线,竟能够准时前来接应,委实称职。”
其中一个回答我:“属下二人时刻在夫人房间附近待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道:“不会让人起疑吧?”
他道:“夫人放心。”
我道:“那就好。”
另一个低声道:“七爷的马车数日前已在山庄外等候接应,只要出了灵均山庄,便可带夫人远走高飞。”
我把衣袖理好,道:“甚好。”
“请夫人躲在我二人身后,切记,不要抬头,也不要说话。”
我点点头,把慕容煜的玉佩交给他们,道:“那便走吧。”
天不遂人愿,今日守夜的竟是云风云扬,我将头埋得低低的,听慕容璟的人开口道:“公子有急事差我等外出,有玉佩为证。”
云风看过玉佩,没有多虑,道:“既是公子命令,那便去吧。”
云扬比他谨慎:“这个时候,三位替公子所办何事?”
慕容璟的人很淡定:“二位也在公子身边当差甚久,应该知道公子的规矩。此事既托我三人去办,便没有让第四个人知道的道理。”
云扬又将他二人打量几遍,目光终于落到我的身上,将手中火把往我脸上照了照,我忙抬起袖子掩了掩,听一旁的云风狐疑道:“你躲什么?”<!--PAGE 10-->我手心已经微微冒汗,听慕容璟的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有畏光症。”
云扬道:“哦?敢问这位兄弟,白日里又是如何行动的?”说着,又朝我这里走近一些,我的心越来越沉,突听不远处有人道:“谁?!”
不远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云风道:“是谁在鬼鬼祟祟!”捞过云扬手中的火把,道,“追!”
云扬也吩咐道:“你们两个留在此处,你们三个随我来!”
我的心稳妥地落回胸膛,与慕容璟的人对视一眼,抬脚朝前行去……
漆黑的天幕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沉的星子,也即将被夜幕吞噬似的。总算如愿以偿地逃离灵均山庄,我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好似在下一刻便会发生一些什么。然而,等在前方的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赶车的人长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灵均山庄的方向,才揽起衣袍上了车。
疲惫地靠在马车里,左手抚着右手腕上的佛珠,默念道:“师父……”
不知何时,马车停下,我蓦地从浅眠中惊醒。
有个声音没有情绪地道:“夫人,我们到了。”
我伸出手,掀起车帘道:“这般快便到了吗?”
几个人手执火把,立在车外空地,有个男人背对于我,夜风掀动他的衣袍,送来一股龙涎香的味道。
我有些站立不稳,扶上身边的马车,呼吸一下比一下困难。怎会……怎么会?
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凉:“长梨姑娘,可还记得我?”
他转过身,俊朗的眉下,一双狭长的凤目,眼尾微挑,挑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凉。
“与长梨姑娘也算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却没有机会说话,今日请姑娘来此,便是想同姑娘聊一聊天。”
〔四〕
千算万算,没有算出,最后竟会落入这个人的手里。
我环视一圈,语声轻蔑:“聊天?公子这样大的阵仗,只怕不是想同我聊天。”
他漫不经心道:“哦?”缓缓朝我走来,那抹独特而霸道的香气将我逼得无路可退。
朝我走来的男子很年轻,眉宇之间隐约能够看出一些不符合他年纪的老练与世故,身上是一袭低调的白袍,唯一的配饰,也不过是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容貌虽然普通,那双眼睛却不容人逼视。
夜凉如水,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我的脸上,将我的慌张和无措照得无所遁形。
既然落入此人手中,只怕是当真没有退路了。
我握了握满是虚汗的手心,努力直视他:“接我出来的不是慕容璟的人,而是公子的人。公子能够不声不响将人调包,骗我出来,当真好本事。”
他道:“骗?”将这个字咀嚼片刻,玩味地一笑,“我只是配合姑娘的行动罢了。若不是姑娘自己想走,又有谁能从慕容煜的眼皮底下把人带出去?”<!--PAGE 11-->说话间,他已经逼到我的近前,我的身子僵硬地贴在马车上,看着他朝我伸出一只手。陌生男人的手,带着陌生的气息,我的整个人都在抗拒他,可是面对他时,却一动也动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伸手挑开我头上戴的风帽。未束的长发顺着肩头散下,又被风吹得凌乱。男子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片刻,开口安抚我:“姑娘莫怕,我只是想跟姑娘聊几句罢了,姑娘只需配合便是。”
我问他:“若我不愿配合呢?”吞口口水,极力伪装出淡定的语气,“公子便不怕自己白忙一场?”
他收回手,负到身后,凤目弯了弯道:“这就不需姑娘操心了,我自有让姑娘配合的办法。”
不远的地方传来佛寺的钟声,空旷而悠远,原是镇定人心的佛音,此刻却似催命的符咒。我在寒气里瑟缩了一下,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也是我的宿命。
良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钟声尽处响起:“不知道大沧的帝君要同民女聊什么?总不会是聊陛下的宏图大业吧?”
男子的眼中有抹赞许一闪而过,对于我识破他身份这件事,却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情绪,他笑容慵懒闲适:“同长梨姑娘这样的美人,朕便不能聊一聊风月?”
“陛下后宫里的美人没有三千也有三千的一半,民女不觉得陛下会对一个有夫之妇有兴趣。再说此时夜黑风高,陛下恐怕也没有聊风月的雅兴。”
他将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悠悠开口道:“能有你这样的女子为妻,慕容煜还有什么不满意,非要跟朕争一个高低?”
我眼皮一跳,听他接着道:“他想要燕州十三地,朕给他,那毕竟是他们慕容家的天下,他想封王封侯,朕也可以成全他。毕竟,这世上,能像公子羽这般令朕欣赏的人不多。可是,朕给的他不要,既然如此,朕便损兵折将陪着他。朕的右武卫大将军,开国以来从无败绩,是朕最欣赏的一员猛将,三个月前,连同朕的右武卫一起葬送在了燕北一战,朕忍了,朕看上的女人一心想着他,朕也可以送到他身边……”
我眼皮跳了跳,萧清婉果真是他的人,不由得问他:“陛下对慕容煜这般纵容,究竟是惜才,还是奈何不了他?”
男子的眸色蓦地一沉,我为那狭长双眸中的冷意浑身一颤,忐忑地等着白衣君王的盛怒爆发。却等来他勾唇一笑,眸中的戾气霎时被敛入笑意里:“朕果然没有看错,长梨姑娘不光聪明,还很有胆识。敢这样同朕说话的女人,只有那位亡国的帝后。”
我谦虚道:“民女愚钝,聪明二字愧不敢当。”
他凤眸一眯道:“朕从不轻易夸人。”突然问我,“你既然这般聪明,不妨猜一猜,朕为何这样纵容他。”说完等在那里,仪态悠然。<!--PAGE 12-->这个问题甚难,我思虑片刻,才道:“如今天下初定,局势动**,尤其是燕地,各藩镇都拥有军队,少则数千,多至十万。如河朔三镇的驻军,长期父子世袭,互通婚姻,早在晋管辖之时便形成桀骜不驯的骄兵集团,动辄发起兵变,驱逐将帅,严重时还会窃地割据,反抗朝廷。如今他们名义上虽然归顺了大沧朝廷,可是难保哪日不会来个翻脸不认账……”我猜测道,“慕容煜的出现,可以平衡这些势力,所以,陛下不是不能杀他,而是舍不得杀他。”
话刚说完,就见面前的男子抬起手,拍掌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极为清晰。他的眸中多了些赞许之意,可是这样的赞许,反而让人觉得极端危险。
只听白衣帝王对身边执火把的某个男子道:“方才的话可听到了?还记不记得当初你问朕为何不杀慕容煜,朕让你回去悟,你悟了三日也没悟出像样的道理。如今看来,竟是输给了一个小丫头。”
男子垂头道:“微臣鲁钝。”
帝王把脸转向我,道:“慕容煜得妻若卿,竟不懂得珍惜,朕都为他可惜。”
我直勾勾看着他,继续方才的话题:“如今,慕容煜不受陛下的控制,被送去牵制慕容煜的萧清婉又对陛下生了二心,所以陛下怕了,若是连萧家都落入慕容煜手中,陛下的江山和帝位俱危。所以,陛下今日诱我至此,是想以我威胁慕容煜,对不对?”
男子的手漫不经心地抚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抬眸看我:“送萧清婉给他,是朕犯下的一个小小的错误,朕若知道他金屋藏娇,藏的还是长梨姑娘这样的女子,定然不会多此一举,好在,如今修正这个错误还来得及。”
我明知故问:“陛下的意思是萧姑娘已经没用了?”
“不错,那个女人对朕已经无用,单凭一个萧家,也不一定能成什么气候。”眼睛里升起雾气,“既然有更好利用的棋子,朕自然要好好利用。”换上怜悯的表情看着我,“怪只怪慕容煜将你藏得不够好,还要怪你自己,做谁的女人不好,非要做慕容煜的女人。”
我摸向袖中的匕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道:“陛下怕是打错了主意,在天下和我之间,慕容煜未必会选我,在此之前,我也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将袖中的匕首抽出来,以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朝白衣男子笑了笑,“方才第一眼看到陛下,民女便无活着离开这里的打算,陛下同慕容煜这盘棋谁胜谁负,民女也不在乎。佛家说缘起缘灭,民女这一生最大的憾事,是把握住了缘起,却无从左右缘灭,可是,这一世性命该如何结束,民女起码可以自己选择。”
白衣帝王凝眉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出来,笑得人毛骨悚然,握匕首的手也微微颤抖,忍不住问他:“陛下在笑什么?”<!--PAGE 13-->他收起笑意,道:“自是在笑你痴傻。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我轻声道:“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保护他,至少不要拖累他。”
他为我这句话默了半晌,忽然叹息一般道:“你若是朕的女人,朕一定会好好疼爱你,虽不能给你想要的,却可以给你朕能给的。”
我在寒风中淡淡道:“陛下能给的,民女未必想要。”
他眉头一动,盯了我良久,才道:“好一个未必想要。”脸上的情绪渐渐淡去,直到面无表情,便如同戴上了一张假面具,不似人类,更像鬼神,“长梨姑娘可以死,朕不拦着,只是,怎么死,却由不得你。”
我的手一抖,在下一刻已被男子紧紧钳住,虽然用尽全力,刀尖却不能往胸膛里送入分毫。
“铛”一声,匕首被扔到一旁地上,欲图捡回,却被立在旁边的护卫拿脚踢得更远。
两个人上前反剪我的双手,正剧烈挣扎,便有一只手捏紧我的下巴,将我的脸给抬了起来。
与白衣男子四目相对,我从他深漆的瞳仁里看到狼狈的自己。
“长梨姑娘莫急,不想听听看,朕究竟想怎么利用你吗?”眸色深了深道,“不要用这样怨毒的表情看着朕,朕受不了。不过,这样的表情配着这张脸,几乎可以让全天下的男人心动,包括朕。可惜……”叹息片刻,又悠悠问我,“你说,如果朕将你血肉模糊的尸体送到他的面前,他会不会恨死杀了你的人?”
我呼吸凌乱,无力道:“原来,陛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苍白地笑笑,“可是,杀了我又能如何?”
他道:“看你的眼神,好像还不大理解朕的意思。”在我面前吐息灼热,声音却很轻,“朕的意思是,杀了你的人是萧清婉,当然,慕容璟也脱不了干系。你觉得,他会为自己爱的女人,打乱他的那盘棋吗?”
我的大脑空了半晌,终于被绝望攫住心魂,呼吸一下比一下艰难。
耳畔似乎有男子道:“但是,如此这般,对姑娘未免不公平。这样吧,朕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反剪我双手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我整个人瘫在地上,有个声音提醒我:“姑娘再不逃命,可真的来不及了。”
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来,又是如何跑起来的,两边俱是黑色的竹影,仿佛鬼影幢幢,身后也好似响着脚步声,催命一般越逼越近,我朝寺院钟声传来的地方奔跑,中途绊了好几跤,也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奔逃。
我的一生之中,再没有比此时更加惜命。若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独活何喜,独死又何悲?可是我腹中的孩子,我和无颜的孩子,我总要为他想一想。
马上就看到佛寺的台阶,不远处好似有幽微的光,是挂在佛寺前的一盏孤灯,那是指引我唯一的光,仿佛握到那一缕光,我便可以得到救赎。<!--PAGE 14-->多希望无颜能够来救我。
然而,直到有人将我按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我都没有接近那缕光。
衣衫被撕落,一个声音不带情绪地道:“动手吧。”
第一杖落下,清晰地响起腿骨断裂的声音,我听到自己痛苦地叫出声,那喊声有些陌生。
还不等第一杖的痛楚蔓延至全身,第二杖已经毫不留情地落下,脊梁断裂,血从喉间涌出,在面前的地上绘出一朵花。
第三杖落在腰间,接下来是第四杖、第五杖……
所有的痛苦都清晰而尖锐,意识却越来越远。
前头隐约可见佛寺的石阶,佛寺山门外常常见到的台阶,有五十三级的,暗喻“五十三参,参参见佛”,有一百〇八级的,比喻世间的一百〇八种烦恼,走完这些台阶,烦恼也就清除了。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冬天,我跟无颜去佛寺上香。我活泼好动,跑在前头,站在台阶的尽头看着他,冲他招手道:“无颜,快过来。”
他带些无奈,立在距我十数步之遥的台阶上,语声无奈:“好,在那里等我。”
许多年过去,已经有些模糊,分不清那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一个梦境。
第二十一杖落下的时候,我的意识彻底抽离。
终于,还是我先行一步,仿佛看到他立在台阶下方,神色上带些宠溺:“长梨,在那里等我。”
那一年冬天,我死在我的二十岁,终究没有在最后的最后,陪我喜欢的人走完这一生,想想还是一桩憾事。
来世不要再做长梨了。
幸好,神仙是没有来世的。
〔五〕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不知是不是眼睛出了毛病,竟有些看不清他的相貌,自然也无从判断他的性别,只是听出了他清清润润的嗓子,有一些莫名的熟悉。
他道:“梨儿,你醒了。”
我直觉应该回答他一句什么,可是开口时却有些含糊,究竟该如何说话,我有些想不起来。
他意识到我的慌乱,宽慰我:“莫急,你如今只是一缕仙灵,神志还未养好,有些事情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日后也想不起来。”
我虽有些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却为他的这句话放下心来,好奇地从他腿上爬起来,朝远处看去。远方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唯周身开满繁花,花枝垂地,落英缤纷。
那个同我说话的人便坐在铺满落花的玉簟之上,雪衣雪袍,衣袖间盈满花香。
我仰脸看着他,见他抬起修长的手,将落到我头顶的一片落花轻轻拈去,形状完好的唇动了动,回答我眼中的疑问:“梨儿,我是你师父。”
我歪了一下头道:“师虎?”
他淡淡纠正我:“是师父。”又自顾自向我解释起了身处此境的缘由,“你的尘世性命已了,本当回归仙界,只是无意间犯了天界的忌讳,此刻回去,定然过不了天罚。为师只好委屈你暂入此境,待将你的仙灵聚完整,为师再助你塑仙身,你觉得好不好?”<!--PAGE 15-->我也不知他说的好不好,只是觉得有他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遂朝他点点头。他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语气很缓:“早知如此,为师便不该放任你一意孤行,偏要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否则,你的这一世应该更加圆满。为师若是早早阻止你,怕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幽幽一叹,“若不是二十年前为师一念之差,也不至于酿得今日的恶果,到底是为师害了你。”
看着簌簌落花打着旋飘到他头顶,心头一阵茫然,他说的话我不明白,可是他语调里的伤感却让我有些为他伤心,直觉告诉我应该安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好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抬起手揉一揉他的额发,他为我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垂眸淡笑道:“梨儿,为师想起你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有样学样。”又告诉我,“为师并没有伤心,你也不要伤心。”
我点一点头,想要起身走一走,却听他道:“你的仙灵还不稳定,不宜离开为师太远。若是无聊,便听为师说一说话。”
我听话地缩回他膝上,觉得他身上有融融的暖意,有些让人留恋。
他的手漫不经心地落到我的头顶,轻轻抚着我的长发。世界很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低低在头顶徘徊:“为师同你讲故事,好不好?”我轻轻“嗯”了一声,听他讲道,“为师本是佛界之人,在人间历千百尘劫,是要磨去七情六欲,当这颗心不再为世间万物动摇,为师便会回归佛界,完成缘生石上成佛的预言。然而,二十年前,为师却在佛寺前捡到一个小姑娘。”
他手上的力道很轻柔,惹我多一些睡意,可是又很想听他说话,于是强撑着。
“那个小姑娘,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凡胎,应是平日里修行不够勤勉,没能躲过天劫,才不小心闯入轮回。可惜,被为师捡到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说到此处,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梨儿,仙佛两界各有各的规矩,对于一个度不得自己劫的小仙,为师自当放任她自生自灭,可是,面对决意将她置之不理的我,她却笑了。”
他的声音轻若落雪:“仙佛无情,她却对此浑然不知。看着她的笑脸,为师突然很想知道,若为师养育她长大,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小小的一念,便是为师与她的机缘,为师顺应这个缘法将她养育成人,可是直到今日,为师也不知当时的那一念,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在他膝上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百无聊赖地捏起落花,在指尖碾碎了玩,于是指头也被染成了花的颜色。
他突然问我:“梨儿,这些年,你可开心?”
我从他膝头爬起来,伸出指头给他看,笑着唤他:“师父。”又把手伸向垂至头顶的花枝,想将它给拉下来。<!--PAGE 16-->他柔声问我:“梨儿喜欢?”
我点一点头,他便抬起手,轻而易举便将那枝花给折了下来,只两三下,便将它编成一个花环。
他将花环轻轻压到我的头顶,打量着我开口道:“为师现在说的,你未必全能够领会,这样也好。”声音里没什么特别情绪,“你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为师却强行留你在此,你的命格从此不再受制于天,这对于仙佛两界都是忌讳,好在为师与俗世之人无甚牵连,只要不乱了大秩序,便无伤大雅。”语气一沉,“可是为师又怎会想到,你会无意闯入那个人的命劫之中,成为他命中的异数……他有他该顺应的天命,可惜他的天命里没有你,若有朝一日你动了他的命格,引来天罚,休说是尘世性命,恐怕连仙根也要被毁去。”
说着,抬起凉悠悠的手托起我的下巴,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为师说过,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喜欢他。”
由于他的语气过于郑重,我忍不住屏息看着他,他的气息落到我的脸上,惹得我微微发痒。
“他是仙界的九华仙尊,度过这一世,便可圆满归位,你却不同,你若度不得他的劫……”男子的那张脸在我的面前渐渐清晰起来,深幽的一双眼睛,似寒潭之水,“为师亦提醒过他,他如果想要保护你,便要有许多身不由己。”眸光冻结成冰,语气亦冷澈无比,“梨儿,他虽然已经很小心,却终究没有把你完整地送回为师手上。他辜负了为师,亦辜负了你。”
我虽然仍不明白他话里头的意思,也不知他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心口却突然被扯得极疼,呼吸一下更比一下困难。
就在我接近窒息之际,他的手突然放开我,恢复之前的淡淡语调,有些冷漠地问我:“梨儿可想看一看,他此刻如何?”
不等我回答,便抬袖轻挥,在前方化出一座铜鉴来。
我虽然茫然,却乖乖地挪到铜鉴之前坐好,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将目光投向铜鉴中映出的画面。
深夜,有个男子坐在书案后面,有些心神不宁似的,不时去看放在一侧的更漏,他的神情凝重,苍白的脸显得有些憔悴。
在他第四次抬头数更漏的时候,有人进来了,俯首禀报了句什么,他的神情陡然一变,从案前起身,步履凌乱地朝外而去。
行到外间,脚步忽然顿下来,目光投向摆放在案上的那样东西,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观他的口型,说的话里似乎有个不字。是不会,还是不能,抑或是不要?
有随侍上前搀他,被他轻轻挥开,他总算靠自己的力气行过去,颤抖着摸起那件女子的衣衫,看到那上头的血迹,突然有些站立不稳。一只手撑在案子上,才堪堪稳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PAGE 17-->铜鉴之中只能看到画面,却听不到声音,可是那海潮一般汹涌的情绪,却似要把人卷进去。
我突然也有些为他难过,瞧他的模样,应是失去了重要之人。生离死别,一向最让人悲恸。
再然后,有个女子被带到他面前,女子见到那件血衣,娇俏的容颜上也露出震惊之色,撞到男子的目光,那女子浑身一颤,慌乱地朝他摇头,似在极力解释什么。男子眼睛里满是血光之气,犹如地狱的修罗。
女子扑通跪下去,拉着他的衣摆,脸上已经尽是畏惧和绝望,男子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目中的杀意越来越浓。直到女子说了句什么,男子才重重一抖,脸霎时惨白一片。
女子终于被带下去,屋内便只余男子一人,我看着他捞起那件血衣,缓缓抱入怀中,像是抱着极为心爱之物。
我尽管不认识他,却被他的情绪感染。突然间有个念头,觉得此刻应该有个人陪着他,于是便往铜鉴凑近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是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靠着铜鉴便睡了过去。
铜鉴中的时间似比外面过得快上一些,我盹一会儿的工夫,里头已从深夜到破晓,男子却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独坐,好像要在那里坐到天荒地老,坐到山河永寂。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间记起来,我原是认识他的,也明白他缘何变成这样,记忆涌上来的同时,他的名字亦呼之欲出,可是,铜鉴中的景象却忽然被雾气隐去。
身后的男子有些冷漠地告诉我:“梨儿,从今往后,慕容煜与你毫无瓜葛。凡人的一世短如蜉蝣,生灭之间,也不过弹指。待他劫后归位,你们的尘缘便彻底耗尽,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开吗?”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轻轻开口道:“师父,徒儿想看完慕容煜的一生,还请师父成全。”
他叹一口气道:“如此执着,又是何苦?”
我伏在地上磕一个头道:“求师父成全。”
良久,听他道:“罢了。”
正如师父所言,凡人的一世以仙人之眼观之,的确短如弹指。
如我所料,我死之后,慕容煜做的第一件事便没有遂杀我之人的心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娶萧清婉为妻。萧家虽然不足以成事,却是成事所必不可少的助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燕州十三地失而复得的过程中,萧家发挥了重要作用。
除萧清婉以外,他终身未迎娶其他女子,却也一生未同萧清婉育有子嗣,就连新婚之夜,他都未曾踏入婚房一步。明帝被逼退位,大沧改国号为昌黎的那一年,这位慕容夫人因身体抱恙被送回北娆老家,七年后郁郁而终。临终之前,她向慕容煜去了数十封信,却直到最后一刻,都未能见到这位夫君一面。
慕容煜与慕容璟也并未闹掰。他们的良好叔侄关系一直持续到明帝退位。面对并不打算光复晋国,而是欲图扶持年仅三岁的小皇帝继续大沧统治的慕容煜,慕容璟表示强烈反对,结果被夺去兵权,只得一块封地,在四十五岁那一年,于封地病逝。<!--PAGE 18-->我猜,慕容煜虽然并未相信我的死同萧清婉和慕容璟有关,却也没有排除这个可能。否则,他后来如同报仇一般的行为,便无从解释。
七年后,天下安定,大沧出现难得的治世,于背后辅政的他,却选择在此时退隐山中。一应大事,尽托与陈谡,用兵密法,皆授予左右,后世的史书中,甚至没有出现慕容煜的名字。
我透过铜鉴所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山中的农家小院。红墙绿瓦,一面攀满爬藤月季,一面斜倚梨花海棠。鬓边已生白发的男子坐在春光里,独自面对一个棋局。手中的棋子执了许久,却久久不曾落下。
一直都安静的画面,唯独那个瞬间突然有了声响。仍是我熟悉的嗓音,却带着千帆过尽的苍凉。
他轻轻开口道:“梨儿,你曾对萧清婉说,你从不在我的棋局里。”叹息一般,“你又怎么会在呢?因为棋盘上的,都是敌人。而你……”
我轻轻闭上眼睛,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而你,是我深爱之人。”
同他在一起时,他不曾说过半个爱字,这一句深爱,却足够弥补他所有的不好。然而,这句爱又终究是来得太迟了。
再后来,九华上尊归位,整个九重天都庆贺他历劫归来,而我,却在那一日失去了对我有再生之恩的师父。<!--PAGE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