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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2532 更新:2026-09-02 18:51:32

〔一〕

前尘的记忆从遥远的过去回归,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梦里的酸楚依然刻骨铭心。可是,从长梨的梦中醒来,我便不再是她,如今的我唤作云岫——若是宋诀在,他会唤我一声“岫岫”。

想起宋诀,心口蓦地一扯,就在方才,他给我的佛珠散了满地,这意味着他已修为尽散。可是,他是天上的九华仙尊,除无泱帝尊以外,只有他修为最高,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凡人而令自己这样狼狈?

我神思恍惚,听见将我揽在他怀中的男子开口道:“长梨,我等这一刻,并不是想看你为他的死悲痛欲绝,也并不是想听你唤我这一声师父。”

这句话似蓦然响起的钟声,震得我浑身一颤。

我愣了许久,才从男子的怀中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那的确是师父的模样,精雕细琢而成的下颌,弧度略有些冷漠的唇,无论何时都宠辱不惊的清眸,还有点在眸下的那颗泪痣。

我颤抖着伸出手:“沈初……”在他的脸上一寸寸抚过,确认那是真实的血肉,而不是我的错觉,改口,“师父。”却又不敢相信,摇着头道,“不,你不是师父。师父被镇妖塔的焚心境吞噬,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可以从镇妖塔中出来……”

当年我没能度得天劫,本该形神俱灭,幸得师父相救,才作为长梨多活了二十年,然而,师父只告诉我他救了我,却没告诉我他如何救我。后来才晓得,当年我伤及灵魂,若是修为够高的仙者,完全可以凭借自身修为将灵魂补齐全。可我修仙的时候一直都不着调,否则也不会连一个小小天劫都躲不过,因此,要我自己把它补全,基本上是让我自生自灭。

师父慈悲心肠,取他自己的一半灵魂安在我体内,我的半片灵魂,加上师父的那半片,才勉强凑得一副完整的魂魄,保我元神不散。

然而,终是天道无情。九华上仙归位的那一日,等待我的,却是仙界降下的百道雷刑。师父以他体内佛元助我,才勉强撑过去。佛元对佛界人士而言,相当于修道者的内丹,师父取佛元给我,意味着舍弃千年修行。我自己已经不容于仙界,又害得师父不容于佛界,实在是不孝之至。若我当初就晓得这一点,宁愿自毁元神,也不愿师父为我做这样的牺牲。只是没有想到,百道雷刑过后,竟还有一个莲华焚心境在等我。

那时我十分不解,不过是为了抹杀一个籍籍无名也无甚位分的小仙,仙界竟然动用了莲华焚心境这样大的手笔。那是引自镇妖塔的业火,会锻魂焚魄,把人吞得骨头也不剩。若想化去此境,除非以自身法力将那业火反噬,可是,这世上能有那样修为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

那时的我恨,恨自己不知做了什么,竟让仙界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更痛,痛的是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引红莲业火到己身,被其吞噬。本来还想,罢了,与其在世上苟活,不如与师父同去,孰料刚踏入焚心境中,就被一双手从业火中捞出……后来……后来我的记忆也被那双手给抹去了,自此以后,再也忆不起那个我曾唤作师父的人。

我被带去的宫阙,有玉楼琼宇,紫殿金阙,有人告诉我那里是九华上君的寝宫,可是九华上君是谁,同我又有何干系?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他是谁,我唯一关心的是,我好像有个地方要去,而那个地方,同镇妖塔有点儿什么关系。

可是又有人告诉我,想要入镇妖塔,便要先揭去封镇镇妖塔的九华印。大概也算我运气,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待我将九华印收于掌心,不禁赞叹人之运气是何等重要。然而,我的好运气也只持续到此处,没多久,便被守在镇妖塔的天兵逼退到离仙台上。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我运气耗尽。既然运气耗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便在我与天兵对峙,考虑从离仙台上跳下去之际,有一个声音越过众多天将,道了一声:“等一等。”

我便是在那时,看到那个被尊为上君的九华帝尊。

由于他戴着一张白色的鬼面,我瞧不出他长什么样,却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

他告诉我:“镇妖塔中镇压的是三千世界汇聚的戾气,那样庞大的戾气,靠着西方佛陀的加持和九华印才勉强得以封镇,如今你盗了九华印,镇妖塔总有一日会倾颓,再无法镇妖。”说完又告诉我,“丫头,你来镇妖塔寻人,可是镇妖塔中,从来都无活物。”

是了,我记起来,我的执念因他的一句话而消散如烟。

镇妖塔中没有活物,我又去镇妖塔做什么?

于是,从离仙台纵身跃下,亦将前尘往事彻底放下。

从久远的记忆中回来,我望着本该消失在红莲业火中的那张脸,由初始的怀疑,转为喜极而泣:“师父,果真是你吗?”

他垂眸道:“梨儿,自然是我。”

我抓紧他的手臂,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问他:“师父胜了那红莲业火,对不对?”

他朝我轻轻点一点头,有缕长发垂下,落到他的手臂上,他开口道:“梨儿,这一世,你不是我的徒儿,我亦不是你的师父。”声线低沉,“还是同以前一样,唤我沈初。”

我握紧他手臂的手一抖,霎时悲从心来:“沈初……你杀了宋诀?”

他原本沉静的眸光凛了凛道:“上一世,是他杀了你。这一世,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岂能再把你拱手相送。”眸光更凉,“他们仙人可以随意摆弄人的命运,最后又把一切都归给天命,仿佛一个天命便可免去所有罪孽。若是按照这样的观念,他宋诀今日是生是死,也都是他的天命。”

我忽然觉得说这番话的人很陌生,不像是我所认识的师父,可是他又分明是师父,不可能是别人。

我摇了摇头,哽声道:“师父,你从前总是教我慈悲为怀,还教我戒贪嗔,离怨憎……”他的唇角却突然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梨儿,你待世人慈悲,世人又是如何待你的?仙界又是如何待你的?至于贪嗔怨憎……”执起我的手,放至他的胸口,“梨儿,从前的为师不光没有贪嗔怨憎,连喜怒哀乐都没有,如今总算有了七情六欲,你难道不为为师感到开心吗?”

我的手缩了缩,总算明白为何这个师父让我觉得陌生。从前的师父是六根清净的佛徒,不会有分明的情绪,不久前的沈初也一样,可是相处越久,我越发觉得,沈初渐渐变得比以前易喜,也比以前易怒。

这恐怕是他失去了佛元之故——没了佛元,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凡人。

可是,他又是为何恨上了宋诀?竟然……恨不得杀他而后快。

我再一次意识到宋诀已死,为这个念头险些昏厥。

强撑着意识,慢慢地回忆,我从离仙台跳下,没有魂飞魄散,而只是损了命魄,是因为有九华印附体。当时,我能够顺利拿到九华印,一定不会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去盗印,所以暗中为我扫清了障碍。可惜,九华印事关重大,最终还是引来了天兵。他会那样及时出现在离仙台上,也是要为我解围。只是,我跳下去的时候,不知他是没有来得及救我,还是故意成全我。

于是,我成了云岫,他成了宋诀。

杜菸说,他为了救我,将这整个凡世化为一个养魄之境,可那不过是杜菸在骗我。这世上哪有什么养魄之法?他是将他自己的命魄分给了我。

如今,我的身上有师父的一半灵魂,有他的一半命魄,他二人要自相残杀,我又是应该恨谁?我谁也恨不起来,只是觉得一颗心被挖去了,留下鲜血淋漓的一个洞。

望着面前那一张情绪越来越容易分辨的脸,我终于放任自己失去所有意识。

罢了。从今日起,长梨死了,云岫也死了。我要连同她们的部分一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第二日,大雨。

我在隆隆的雷声中醒来,动了动手指,发现整只手被握在一个人的手中。

沈初的脸上露出喜色:“梨儿。”

我张口道:“师……”看到他不悦地蹙起眉头,改了口,“沈初。”

他将我额上搭的汗巾摸下来,扶我起身,道:“昨夜发了一整晚的烧,也说了一整晚胡话,总算舍得醒了。”说着,拿着汗巾走去脸盆旁边,蘸水后又拧干,回到我身边。

他拿汗巾为我轻轻擦一擦额上的虚汗,又送到我的颈间,我身子一僵,道:“我自己来。”

此时才注意到,外袍不知何时褪去了,身上就只剩一件薄衫,被我睡乱了,一边的肩头几乎要露出来。

他却浑不在意,按住我往后缩的肩头,道:“梨儿可是在想男女大防?”

他的眸色渐渐往深处滑去,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喉间一紧。他是沈初的时候,我尚能正视他,知道了他是师父,却再不能以普通男女的目光看待他。

我垂下眸,道:“徒儿不敢。”

他却问我:“不敢什么?”

我仍旧垂着头,回答他:“若是与其他的男子,徒儿自然要顾虑男女大防,可是对师父,徒儿不敢生那样的轻薄之念。”

“男女大防”这样的词,就算只是想一想,对眼前这个人也是轻侮了。

在我心目中,他与红尘不沾边,是这世上最清净的人。

可是,下一刻,脸便被他给抬了起来,从他的眼中,我竟读出了与他最不相衬的那些词来。

突然想起前世慕容煜对他的一句评价:“心生贪念,是名色欲。”

我再一次意识到,他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父了。

〔二〕

忽地,一声闷雷在天地间炸开。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诚实的反应。耳畔是雷声连绵不绝,让人想起许久之前的那百道天雷。大约我一直以来畏惧打雷,就是因为从前在天雷面前吃了苦头。

男子的手落到我的头顶,声音温凉如墨:“梨儿不怕,有我陪着你。”

闻着他身上清冷的味道,我突然想起从前,在我最黏人的年纪,如果去挽他的胳膊,十次有九次会被他给拂开,还要听他念叨几句没大没小。故而,此刻在他怀中听着他这般同我和言细语,我不禁有些迷糊,迷糊了半晌,总算意识到当务之急应该是从他怀中离开,他却像是感受到我的意图,将我缓缓收紧。

隔着贴身的薄衫,感受到男子响在近处的心跳,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提醒他:“师父……可以放开徒儿了。”

非但没有放开,反而越拥越紧,我的心底忽然多出一丝莫名的惊惶,声音微颤:“师父?”

他语气里有些不豫:“日后,不要再唤我师父。”沉声道,“沈初,祖籍江南,礼部尚书,比当今的十四殿下年长七岁,尚未婚娶……”说罢问我,“梨儿,你可知我的意思?”

他的嗓音比方才多了些热度,我的脑子发蒙:“师父的意思……”

“我的意思,早已通过沈初之口告诉了你。如今,没了宋诀这个障碍,梨儿还给不出答案吗?”我听到“宋诀”这个名字,脑子一空,用力从他怀中挣出来,定一定神,道:“师父时常教导徒儿伦常和道德,徒儿都记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不敢对师父有什么亵渎的念头。今日师父的此番话,一定是在跟徒儿开玩笑。”

缓声道:“何况,无论修道还是修佛,心都应当静如止水,无欲无念。虽然……徒儿不小心成了师父的绊脚石,可是修仙求佛之路都久远漫长,师父并非凡人之躯,沈初也不过是师父在这世间的幻象,有朝一日,师父还要重回佛界。”正了正颜色,“师父又岂能为徒儿乱了人伦纲常。”<!--PAGE 4-->听着我的话,男子的神色越来越难以捉摸,我硬了头皮迎向他的眼光,以端肃的姿态表达我的立场。

却见他缓缓勾起轮廓完美的唇:“好一个人伦纲常。”笑罢,眸中还留一些笑意,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淡淡道,“方才,梨儿说我还会回归佛界,那便还给我。”

我的心一紧,脱口道:“什么?”

男子眸中笑意渐渐敛去,眼底就只余一片冰冷,唇角的笑却仍停在原处,那张不惹凡俗的脸上,竟然平添了一抹妖邪之气。

我身子轻颤,听他以幽凉的口吻道:“梨儿难不成忘了,你欠为师的,除了半片灵魂,还有为师的佛元。”

我的手颤了颤,道:“师父说得不错,是徒儿欠师父的。”缓缓闭上眼睛,“师父的东西,理当拿回去。”

男子的声音更沉:“哦?那你可知道,若是为师拿回去,你会如何?”

我道:“徒儿不知会如何。但是,师父本是佛界尊者,数千年才修得的佛元,总不能一直留在徒儿体内。”缓缓道,“请师父收回去。”

良久,听他道:“好。”

虽然紧闭双目,却感受到一只手缓缓探入我的胸口。那时,我的心底一片平静,既不感觉忐忑,也不感觉畏惧。只是隐约有个念头,这样,也好。

很快,便感觉,似有魂魄相依的何物,在某个力道的牵引下,行将破体而出。抽离的疼痛出乎预料,我隐忍着不出声,等待这个痛苦的过程完成。

然而,就在我感觉快要结束之际,那个牵引之力却蓦地收回,方才已经要同灵肉分离的某物,又稳稳妥妥地落回原处。

我捂住胸口,惶惑地睁开眼睛,却发觉面前的男子正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握成拳,隔了会儿,才将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将手连同宽大的衣袖一同收回。

他把声音压低:“梨儿,九华把他的命魄分一半给你,又助你拿到封印镇妖塔的九华印,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还能回归仙道。我的佛元可以助你灵魂不灭,九华仙印则可以保你命魄不离,若是将这两样东西取出来,你的寿命将会比普通凡人还要短,死后也不能再入轮回……”说罢问我,“你难道不怕吗?”

我捂着胸口喘了片刻,轻声道:“师父,做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仙人一样活一万年?”浅笑着看他,“那太久了。久到让人害怕。一切都像朝夕之间那么短,才好。朝生暮死,最好。”抬起手,放到胸前,“佛元,师父自己不拿,徒儿帮师父拿。”

他的脸上却添了些厉色:“够了。”上前握住我的肩头,看到我的表情,语调多出些慌乱,“梨儿,可是为师方才的举动吓到了你?为师不许你再有这样的念头。”

我仍旧维持着方才的神情,目光透过他的脸,不知落向何处:“师父,你说,人死之后是去哪儿了呢?无论他是九华上仙,还是慕容煜,抑或是宋诀……他死之后,会去哪里呢?我又该去哪里找他呢?”<!--PAGE 5-->男子惩罚一般捏紧我的肩头,一字一句地提醒我:“梨儿,你要记住,宋诀死了,可是云岫还活着。你是当今的十四殿下,圣上尚在等你回宫。我与宋诀皆领受了圣上的密旨,谁迎你回宫,你便是谁的。”

面前的青年生了一副好相貌,可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已不再是我的师父,而是一个唤作沈初的男子。我对他,既感觉熟悉,又极为陌生。他看着我道:“殿下,臣提醒你,宋将军已经战死沙场,而你,会是臣的妻子。”

我总算正视自己不再是长梨的这个事实。

隔了会儿,听到自己问他:“沈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轻柔地抚摸我的脸:“我要你这一生都不经风雨,与我共同尝遍这人世间最好的滋味。梨儿,你难道不愿意吗?”不等我回答,又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已等了这样久,又何妨再等些时候?”眸色深了深,“不过,有些事,倒也不必再等。”说罢,竟是伸手将床帐子拉了下来。我为他这个动作心中一惊,他的气息已朝我逼过来,我欲退,他的手却早已锁住我的腰,道了句,“不要动。”

他靠得很近,早已超过应当防备的距离,这个距离,就连他脸上的细微之处都清晰可见。我不顾他的命令朝后躲去,却听他声音放得更轻些,道:“再动,我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

我登时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时间像是不再往前走了,每一声呼吸都变得很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正在他灼热的气息马上就要覆上我的呼吸时,忽然听到谁破门而入的声音,两个影子停在床帐前,齐唤道:“公子。”

男子停顿在我的唇边,顿了顿,侧目望向映在床帐外的那两个影子。

“怀瑾、握瑜有要事禀报,擅闯公子房间,请公子恕罪。”

男子微蹙眉头,从我身旁离开,懒洋洋问她们:“如何寻到此处的?”

帘外传来握瑜的声音:“奴婢二人寻遍城中所有客栈,都没能找到公子,好在奴婢养的蜜蜂很熟悉公子身上的味道。”

怀瑾、握瑜是尚书府的两名高手,我已有许久没有见过她们,从前在千佛寺,还时常与她们聊天,其实仔细想想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只是如今隔着长梨的前尘再看她们,就有一种沧海桑田的陌生。

沈初点点头,简短地问道:“何事?”

怀瑾小心翼翼地询问:“十四殿下可与公子在一起?”

沈初看我一眼,慢悠悠地理着衣袍道:“可是圣上催了?”

怀瑾道:“公子英明。圣上旨意,让公子一个月内务必带殿下返京。左金吾卫赵将军和光禄卿李大人,已经在前方栈道等候公子前往接应。”

沈初想了一想,道:“知道了。回去禀二位大人吧,就说殿下偶感风寒,要耽搁三日。”<!--PAGE 6-->怀瑾听后道:“奴婢二人中,可要留下一个在此伺候?”

沈初淡淡道:“不必。”

待怀瑾、握瑜退下以后,我恍恍惚惚地问他:“回京以后,你会如何向皇兄禀报?”

他道:“这还不简单。河渡一战,宋将军重伤不治,药王谷陆谦之自负神医,却也没能保住他的性命。宋将军虽然没有马革裹尸,好歹算战死沙场,也算护国有功,圣上说不定还能追封他一个护国大将军……”

我闭了闭眼睛道:“够了。”

男子冰凉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如芒在背,听他问我:“心疼了?”

我不说话,他将我的手捞到他手中,柔声问我:“恨我?”

我把脸转向他,语调破碎:“沈初,我只是想不明白,宋诀为什么非得死。你有那样恨他吗?”

他垂下头,亲吻我的指尖:“梨儿,你怎知我杀了他?”

〔三〕

我的指尖一颤,心里刚刚泛起微小的期待,就被他的下句话无情地浇熄:“我早说过,无论生死,都是他的天命。”

我一时失神,呆坐在那里。

第二日天气稍佳,沈初陪我去看傀儡戏,看着台上的提线傀儡如真人一般,饮酒唱歌吹笙,台底下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我听周围的人叫好,便也叫声好,听周围的人拍手,也抬手轻拍两下。台上在讲什么故事,我其实不大晓得,只是模糊觉得,做一个傀儡也没有什么不好,喜怒哀乐都由别人安排,到精彩之处,还有人为自己叫好。

我不识得路,戏终散场,任由沈初握住我的手,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道:“梨儿,前方有捏泥人的,我们去看一看,好不好?”

我点一点头道:“好。”

停在卖泥人的摊贩处,他拿起一对泥人,询问我的意见:“梨儿喜不喜欢?”

我看了一会儿,点头:“金童玉女,甚好。”

将那对泥人买下,他重新捞起我的手,道:“走了甚久,梨儿饿不饿?”看到我轻轻点头,于是询问卖泥人的小贩,“附近可有干净些的食肆?”

小贩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温声道谢,拉着我朝前走:“明日即要启程回京,与赵将军和李大人会合之后,便要顾忌着君臣之礼,难有机会同梨儿这般悠闲自在……”

我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脚步顿下,唤我的名字:“梨儿。”

我抬头看向他,想要问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可是浑身倦怠,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等在那里。

他垂头看我,眉头微蹙道:“你莫不是打算一直这般下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想要开口说句什么。可是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卖声,就将想说的话给抛在了脑后,撒开他的手,径自朝叫卖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抬脚跟上来,声音有些沉:“梨儿,你是要去哪里?”<!--PAGE 7-->我不理会他语气里的不悦,行出十好几步,才行到卖糖葫芦的地方站定,听那小贩操着凉州口音问我:“冰糖葫芦,姑娘来一串吗?”

我指了最大的一串,对随到我身后的沈初道:“买给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笑意里有七分放心:“原来是想吃糖葫芦了。”宠溺的语气,“好,想要什么,都买给你。”

我拿着那串糖葫芦在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感受着舌根泛起的层层酸意,总算有活着的真实感。我一边吞着山楂,一边告诉自己,就像吃最不喜欢的糖葫芦一样,尽管痛苦,可是总会过去的。

耳边传来男子含笑的声音:“同小时候一样,还是这般馋嘴。”

翌日一大早,往官驿出发。沈初扶我上了马车,自己也在车内坐定。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向对面的男子,一袭墨蓝色锦袍,玉带束腰,宽大的袖口处绣着淡雅的纹饰,白玉冠束了如墨长发,衬得他清雅面庞也温润似玉。

“官驿距此地不远,大约三个时辰即可与他们碰面,梨儿可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就到了。”说罢,朝我伸出一只手,“过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手交给他,到他身边坐好。

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上,闭上眼睛,听他交代我:“此番护送你回京的赵将军,年纪大了,爱操一些闲心,这一路上,包括膳食在内,大约事无巨细都会过问,你口上尽量顺着他,不想顺着他的,便来找我。还有光禄卿李冼,年轻时便掌宫廷宿卫及侍从,有些心高气傲,大概在人员安排方面,会与赵将军发生矛盾,为了不耽搁回京行程,你最好提前下令,把回京事宜全权交给我。”又沉吟道,“不过,这两位大人都是武将,大抵不乐意我这个文官当他们的总指挥,到了那个时候……就看殿下的魄力了。”

我闭着眼睛,道:“好,全听你的。”

他说的一一命中。赵安倚老卖老,李冼恃才傲物,全亏他事先的安排,才为这一路省去了许多麻烦。回到帝京的时候,竟还比原定的日子早了几天。这一路上,他待我全是君臣之间的周到,仿佛我和他,从一开始便是公主和臣下,而不是徒弟和师父。究竟是我将前尘看得太重,还是他将前尘看得太轻?

抵达帝京的那一日,竟是御前禁军统领苏越亲自来迎接我,那阵仗前所未见。

百姓倾城而出,原本宽阔的朝天大道,竟被围得水泄不通,需要出动金吾卫才勉强保证车队前行,尽管前行的速度十分缓慢。

大约在百姓看来,和亲的公主重回故土,是一桩前所未闻的大事。在政治联姻之中,能够全身而退的公主,我有可能是第一个,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车队缓缓进入第一道宫门,没了人声喧嚣,视野也开阔起来。<!--PAGE 8-->我掀开车帘,听着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看向碧蓝的天空,心头有一种今夕何夕的茫然。

记得我去燕地和亲的时候,皇兄送我到第三道宫门,再往前送,便不合礼制。这一次,他竟还在那道宫门处等我,身后有群臣和后妃侍立,我一眼就看到他。锦袍玉带,眉目间尽是九五之尊的威仪。

同样的景,同样的人,见到我的第一句便是:“回来就好。”

我不顾礼节,扑到他怀中,惹他愣了一下,随即听他轻笑道:“让朕想想,十四妹多久没有这般与朕亲近了。可是三位爱卿让十四妹受了什么委屈?”

被提到的三位爱卿皆道:“微臣不敢。”

我从他怀中离开,道:“三位大人一路上尽心竭力,怎会让臣妹受委屈?”将礼节想起来,想要朝他跪拜,却被他稳住,听他不悦道:“不要像他们一样,见了朕就跪。”又道,“沈爱卿平安将朕的妹妹送回来,先记一功。”看了眼赵安、李冼等人,“朕已令人在广御殿摆宴,给诸位爱卿接风。”

听众人恭声谢恩之后,又温言冲我道:“看你满脸风尘,接风宴也就罢了,朕先送你回宫休息。你可知道,婳婳那丫头,在你走之后找朕哭了好几场,害朕每每经过流梨宫都有些发憷,怕她突然冲出来,再向朕抹眼泪。”

我垂目道:“婳婳定然为臣妹担了不少心。”

云辞携了我的手,道:“她是怨朕狠心哪,将你送到那样远的地方……”

我忙为婳婳说话:“婳婳她……”

云辞打断我:“朕知道。”召来玉辇,并示意我上去。我乘上玉辇,忍不住看一眼沈初,这个动作被云辞看到眼中,只见他凤眸一眯,对沈初道,“沈爱卿也同来吧。”

送我到寝宫之后,云辞见我满脸倦色,也就没有同我多说几句话,吩咐婳婳伺候我沐浴更衣,就带着沈初走了。

走之前,似还有什么话说,我等了他一会儿,等来一句:“今日便罢了,明日朕再来看你。”云辞走后,婳婳抱着我哭了半个时辰,又数落了半个时辰。总觉得,不过离开她数个月,好像离了她一辈子似的。她将我这数个月来的事情一件件确认过之后,才放我去沐浴更衣。伺候我在**躺下的时候,她停在床边,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殿下,宋将军果真战死了吗?否则,怎会是沈大人送殿下回京?”

我的手为这句话蓦地握紧身下的床单,听她继续道:“他们都说宋将军战死了,可是奴婢不信,既然没有找到尸骨,那便……”撞到我的脸色,慌乱道,“殿下,可是奴婢说错了话?奴婢不提宋将军了,再不提了……”

我木然打断她:“婳婳,你说得不错,既然没有找到尸骨,就不能证明他死了。”虽然这样说,可我心底却隐约明白,宋诀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PAGE 9-->躺在**,一夜无眠。

第二日,云辞的寝宫。

男子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卓绝,片刻后,听他问我:“已经决定了吗,不再想想?”

我道:“臣妹心意已决。”

他问我:“十四妹,你是在跟朕赌气,还是在跟宋诀赌气?”

我以沉默不语回答他的问题。

“罢了,朕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性子。”云辞叹一口气,转身看我,眸中是深沉的颜色,“只是,你让朕如何向沈卿交代?朕乃一国之君,却失信于臣子,你便不怕朕贻笑大方?”

我理着袖子道:“皇兄小时候也答应臣妹,每年都带臣妹去看赛龙舟,可是最近几年,哪一年不放臣妹的鸽子?还听赵妃姐姐说,皇兄曾答应她只娶她一个,这些年还不是娶了一个又一个?还有端妃姐姐……”

云辞扶着额头打断我:“十四妹。”

我道:“皇兄请讲。”

他道:“不如,朕退一步,你也退一步。朕传沈卿过来,他若愿意,朕便遂你的心愿。”

我的眼皮跳了跳道:“他若不愿意呢?”

“那朕也只好八抬大轿把你送进尚书府。”

〔四〕

我躲在隔帘后,听云辞委婉地向沈初转达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与北凉王拜堂成亲,就算对方因谋逆罪被处以极刑,也不能改变我是他妻子的事实。如今,夫君的尸骨未寒,我理当为他守孝三年。就算不立这个贞节牌坊,我也是逆贼的妻子,是戴罪之身,云辞在这个时候将我指婚,非但不妥,还有失体统。我愿以戴罪之身,入宗庙祈福三年,请求列祖列宗保佑我大沧国泰民安。

云辞将我的意思表达完毕,感慨道:“朕这个妹妹,看上去柔柔弱弱,却是个犟脾气。朕能劝的都劝了,却不能劝她回头。”话音里隐约有叹息之意,“朕从来不曾后悔过什么,如今却后悔当初听了太后的话,让十四妹去和这个亲。朕何尝不明白,太后因偏袒昔微而对十四妹有成见……如今,却又因此连累了沈卿家。”

沈初的声音清清淡淡:“圣上言重。”

云辞咳了一声,道:“朕今日传你过来,其实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十四妹的心思朕明白,你的心思朕亦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才有些犯难。”说完问他,“朕的意思,沈卿明不明白?”

沈初装糊涂道:“臣不敢妄度圣意。”

云辞道:“朕赐你无罪。”

沈初默了默,才道:“圣上的意思,或者说十四殿下的意思,可是希望臣能退一步,将求娶十四殿下的念头,暂且放一放?”

云辞点了点头道:“不错。”又表现出无奈的样子,“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沈卿家,将朕的这个妹妹赐给你,就应当遵守承诺,但……”

不等云辞把话说完,就听沈初道:“不过是三年,臣等得。”<!--PAGE 10-->我为这句话失了下神。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三年弹指间就过了。

云辞沉默了片刻,替我问他:“沈卿家的意思,是要等十四妹三年?沈卿家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地位,这世间什么样的女子不是任君采撷?沈卿却偏要耗在一个女人身上,值吗?”

“臣觉得没有值不值,只有想不想。臣只想同十四殿下……”顿了一下,改口,“臣只想同岫岫共度余生,如此而已。”

虽然隔着垂帘,却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同清凉月光,落到我的脸上。

“休说是三年,十年、二十年,臣也照样等下去。”

沈初退下之后,听到云辞问我:“你都听到了?”叹道,“执着至此,连朕都有些感动。”又悠悠道,“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哪……”

我在一股冲动的驱使下,礼节也顾不上,就掀开帘子朝殿外追出去。临去前,听云辞提点我:“尚书府的马车都是从兴安殿北的侧门入宫,沈卿大约是朝那里去了。”

我朝兴安殿方向追过去,追至莲花池时,看到他停在玉桥上。还不到菡萏成花的季节,桥下荷叶田田,清风过处,泛起层层涟漪。

我隔着些距离停下,看到他微微偏头,朝我看过来。

男子气质温润,身上没有丝毫锐气,看到我之后,脸上泛起笑纹,那笑容温良无害,却隐隐扯痛人心。他唤我:“梨儿。”

我却以坚硬的盔甲伪装我自己,这般质问他:“沈初,你究竟是何人?”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受影响,声音仍旧浅淡平静,反问我:“梨儿觉得呢?”

我抬脚走到他身边:“你与师父长得一模一样,对我的前尘往事也了如指掌,可你不是师父。”

他道:“哦?梨儿何出此言?”

我道:“糖葫芦。”

他神色坦然道:“糖葫芦怎么了?”

我道:“我平日最怕吃酸的,对糖葫芦总是敬而远之,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吃糖葫芦发泄……所以,师父从不会买糖葫芦给我吃。”

他听后目光微顿,语气却仍旧淡然:“仅凭这件小事,梨儿就怀疑为师吗?也许,是为师忘了呢?”

他直视我,眼底清澈,我同他对视片刻,率先垂下眸道:“是,也许你只是忘了。”

微风拂过,送来花香一阵。

男子悠声问我:“梨儿追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我看着自己翩跹的裙角和裙子下面绣花的鞋面,轻声问他:“沈初是何时对云岫动了心思的,又是从何时预谋要得到她的?”

面前多出一双黑色的鞋,男子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世间情爱,根本无从预谋。”声线低沉地问我,“梨儿,你会不会是我的?”

我的心一颤,抬头看他,论美貌,论性情,这世上约莫都少有男子可以出其右,尤其是这般看着他,几乎要被他的眼神蛊惑。他眼中渐渐有光亮起,声音里添了一丝魅惑:“梨儿,到我身边来,我会给你最好的。”说着抬起手,朝我的脸颊送来。<!--PAGE 11-->马上就要触摸到我的脸,可我的呼吸却突然一乱,踉跄着从他面前退后一步,看到他眸中的光一瞬寂灭。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去。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楼阁,语气恢复君臣的疏离:“殿下向圣上请旨,入宗庙祈福三年,不是为北凉王守孝,而是想为宋将军守孝吧。”

我沉默,听他道了句:“这样也好。”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殿下可愿与臣来一个三年之约?”

我点一点头,道:“好。”

他眼皮一跳道:“殿下不问臣这三年之约是什么内容吗?”

我抬头看他道:“沈初,三年过后,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但只怕你此刻想要的,三年过后未必想要。”

他勾起唇,缓缓笑道:“殿下太小看臣,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微风吹动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清俊儒雅,风神秀异。

半月之后的一个良辰吉日,是我前往宗庙的日子。云辞特意点沈初护送我,却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辞了,婳婳为此念叨了他好几日。快要行出城门的时候,将军府的三小姐宋蕖策马追上来,说什么都要送我一程,她坚持,我也只好由她。

晚上留宿驿站,我和她偷偷爬上房顶,并肩看月亮星星。小姑娘一身缟素,惹得我也无端伤感。

她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道:“听陆大哥说,那日哥哥嫂嫂还有沈大人一同上广福寺听法会,后来谁都没有从寺中回来,陆大哥在寺中遍寻不着你们,就知是出事了。听说嫂嫂在寺中被刺客所伤,是沈大人救了嫂嫂,可是哥哥……”她哽了哽,“他们说哥哥是箭伤复发死掉了,可我不信,一日找不到哥哥的尸骨,我便一日不信。”

我将她揽了揽,道:“我亦不信。他虽然喜欢骗我,但他答应了我,答应得好好的,说他会十里红装迎娶我,还说会永远陪着我。若是这样重大的诺言都可以食言,他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骗子。”<!--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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