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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02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16085 更新:2026-09-02 18:51:34

宋蕖轻声道:“他让嫂嫂这样伤心,嫂嫂不要原谅他,也不要再理他。”

我道:“好,不原谅他,也不理他。”

良久,听宋蕖问我:“三年以后,嫂嫂会嫁给沈大人吗?”

我沉默,听她接着问我:“嫂嫂,就算嫁给沈大人,你还会爱哥哥吗?”

我为她的问题失神良久。三年后,也许一切都能放下,又也许一切都放不下。可是,放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

重回千佛寺,日子同从前一样无聊。好在我一直信奉有所失就会有所得,此处的日子虽然很无聊,却可以保证我免受纷繁世事的侵扰。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想事情,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什么都不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自然也会孤独,有时还会为一个噩梦惊醒,辗转反侧。可是,日子久了,就发现孤独其实只是一种心境,没有那么可怕。

沈初时常写信给我,不提风月,却比风月缠绵,不诉衷情,却比衷情动人,然而,我看过就烧了,也从不提笔复信。婳婳每次看我烧信都极心疼,叹息声一咏三叹:“可惜了沈大人的一手好字,可惜了沈大人的一手好字……”

我揣摩了一下,觉得婳婳以两句同样的话表达自己的痛惜之情,证明她是真的痛惜。又揣摩了一下,她的痛惜也不是没有道理。沈初的字写得的确很好,行云流水,落笔如神仙般纵逸。听说帝京有位佳人偶然得了他的一幅字,欣喜若狂,竟然三日不能入眠。这般想想,我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却早已经养成了见信即烧的习惯,后来想了想,觉得是沈初惯出来的。

烧到最近的一封信时,却久久不能往火盆里丢。

上头只有一句话:“梨花已开三度,可归矣。”

三年,竟在俯仰之间。

婳婳见我对着那幅字久久凝神,欣慰地点点头,仍是一咏三叹的句式:“殿下你终于开窍了,殿下你终于开窍了……”

我手一抖,信落进火盆。婳婳神情受伤地看了我一会儿,去找玄清师兄谈心了。

〔五〕

我在千佛寺祈福的三年,天下极为太平,时和岁丰,四方皆有吉兆。

比方说,去年年底云辞下令在江南兴修新的行宫时,动土首日就挖出了太岁;又比方说,江南贡院中老死多年的树突然开花,香飘十里;再比方说,许多百姓在泗水之南目睹到麒麟瑞兽……

这一系列的好事,约莫与我的祈福没有半两银子关系,可是云辞却煞有介事地拟了一纸诏书,满纸都在夸我祈福有功,是这承平盛世的大功臣。

他们这些当皇帝的,在行事之前总是喜欢先铺垫一下,果然,这纸诏书下来没有多久,赐婚的诏书就送到了流梨宫。

婳婳急冲冲跑进来的时候,我正缩在榻上研究棋谱。小丫头将棋谱一夺,教育我:“殿下在千佛寺的时候就整日跟自己下棋,回宫之后也不怎么走动。见一见各宫娘娘也好,出门赏赏春色也好,做什么不强过自个儿摆弄这些不会说话的棋子?”

我淡淡道:“后宫的美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新来的娘娘我都不大认得,同她们也没什么话说。再说,此处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外景色,我又何苦劳顿自己出去观赏。”拿起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又添道,“而且,这宫里的景致千篇一律,也委实没有什么好赏的。”

婳婳噎了噎,毫不留情地戳穿我:“殿下就不要为自己的懒找借口了。”帮我把棋谱收起来,招手让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上前,我抬眼看向小丫头手中的托盘,大体猜到那躺在染香绫罗上的描金礼帖究竟是何物。

果然听婳婳介绍:“这是殿下陪嫁的礼单,圣上差人送来,让殿下先行过目。”

我漫不经心道:“念吧。”

婳婳将礼帖拿起来,念道:“金凤五只,嵌五等东珠二十五颗,金翟鸟一只,碎小正珠十九颗,随金镶青桃花重挂一件,绣五彩缎金龙袍料五匹……”婳婳越念越激动,待全部念完,她的眼中已经泛起泪光,感动又不失欣慰,“殿下的陪嫁几乎赶上了昔微公主出嫁时的标准,圣上实在是太够意思了……”又看向我,“殿下,你倒是说句什么。”

我虽然也为云辞的大方吃了一惊,却没有像婳婳这般见不得世面,想了想,道:“婳婳,去看看我让膳房做的千金碎香糕好了没有,顺便再催催雪梨**粥,记得不要放糖。”

婳婳沉默了一会儿,换上同情的语气:“殿下,圣上若是知道你今日的反应,肯定要哭了。”我道:“放心,会有很多美人安慰他,还会抢着帮他擦眼泪。”

婳婳脸上的同情更添了几分,将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御膳房了。行出两步,又回头道:“殿下,圣上说下月甲申日是个良辰吉日,如果殿下没有意见,就让沈大人在那一日行纳采礼……”

我执棋的手微顿,道:“你差个人回禀皇兄,就说全凭皇兄做主,我绝无异议。”抬头看她,“不要愣着,去吧。”

婳婳的脸上却写满了欲语还休,踌躇良久,才问出声:“殿下,你当真愿意嫁给沈大人吗?”

我头都不抬,专心致志对付手下的那局棋:“婳婳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嫁给沈初吗,在千佛寺的时候,也一直向我汇报他的小道消息,如今我总算想通,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

婳婳捏了捏身侧的裙子:“奴婢自然希望殿下能跟沈大人成百年之好,可是,奴婢知道殿下一直都记挂着……”她刻意避讳那个名字,将到嘴边的那两个字吞下去,才放轻声音道,“这三年奴婢都没见殿下笑过,就知道殿下其实并不开心。可是如果就连沈大人都不能让殿下开心,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可以让殿下开心了。”我淡淡道:“婳婳,你怎知我仍记挂着宋诀?”

听我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婳婳的身子一颤:“殿下……”

“枯木可以逢春,人死却不能复生。我记挂一个死人做什么?”说着,轻轻将手边棋子挪动一步,“论家世,沈初不比宋诀差,论品貌,沈初反而在其上,若再论起待我好不好,宋诀又拿什么跟他比?”我继续与自己下棋,轻描淡写道,“而且,沈初能够比宋诀陪我更久,嫁给他之后,他是不会给我一个人下棋的机会的。”

纳彩之礼过后,就忙碌起来,除了试婚服,还有各种繁文缛节,让人烦不胜烦。我以自己二嫁为由,向云辞提议省去繁文缛节,云辞却将我的提议驳回:“一个是朕疼爱的妹妹,一个是朕得意的臣子,这桩婚事自然要办得风光体面。”

他的态度极为坚决,就连我提起国库里的银两数目,他都只是略抖了抖,随即挑起秀眉,大方地表示:“不过是几十万两银子,朕还不至于心疼。”

我忍不住提醒他:“皇兄,国库一年才入二百万两白银,去年年底修江南行宫就已经花去了大半,可是今年,好似才刚刚开了个头……”

他的脸上一派轻描淡写道:“国库的事,朕心中有数,就不需要十四妹操心了。”

第二天,就从婳婳那里听说,云辞昨日连夜召户部尚书入宫,并与他谈了一晚上的心。

“户部尚书一把老骨头,半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要这样折腾,也不容易。”这是婳婳的总结。

出嫁的这天,来自尚书府的“九九礼”被抬至午门恭纳。受礼之后,在广御殿举行筵宴。我早早就穿戴好吉服,在流梨宫中等待吉时,吉时到后,向云辞行过告别礼,就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前往尚书府。

送亲的队伍浩浩****,前有仪仗开道,后有护送的骑马军校。我坐在轿舆之中,垂目看着衣服上精致的刺绣。

这辈子,已是第二次穿喜服,至于出嫁,竟已是记忆中第三次了。

三度出嫁,仔细想想,还要属此次最为圆满。起码,唯有这一次,夫君是我自己选的。

嫁给无颜的那次,唤作长梨的姑娘莫名其妙就被塞进了花轿,至于和亲的那次,则是唤云岫的姑娘受情势所逼。

也许,与无颜在山间小屋中行过的那次合卺礼,也可算作一次成亲。可惜那次的婚礼过于不伦不类,就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真要论起来,只怕也作不得数。

我轻轻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想象我喜欢的人的模样。

我喜欢的人,生了一双这世上最好看的桃花眸,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冰冰的,让人忍不住想退开一些,不敢轻易去招惹他。可是那眼角的风流又偏偏极为动人,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样好看的眼睛,若是笑起来就更好看,仿佛桃花一瞬盛开,让人流连忘返。我依次想象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灵巧修长的手指,直到他整个人都在我的脑海中完成。

我朝着想象中的他轻轻开口道:“宋诀,从今日起,我把自己交给沈初。”又道,“他是我选的人,我很喜欢他。”

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中握紧,大约是三年不曾流过眼泪,所以察觉到脸颊的湿意时,我既觉得陌生,又有些无措。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落在大红的婚服上。

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可是,宋诀……你还欠我一句话。”抬手抹眼泪,委屈道,“你欠我的,怎么能不还……”

一直平稳前行的轿舆蓦地颠簸起来,我未及反应,身体朝前倾去,外头骚乱声一片,有谁惊慌道:“何人拦轿?!”

我的大脑空了空。

这是皇家的送亲队伍,由禁军统领苏越亲自护卫,京城中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胆敢拦这样一支队伍?

然而,还来不及细思,轿舆就颠簸得更加严重,队伍刚刚行到最热闹的街区,到处是围观人群,如今又遇上人来捣乱,自然只能乱上加乱。

忽地,轿舆落地,我的身子为此一震,刚刚掀开盖头想探身出去瞧个究竟,就有一只手掀开轿帘。男子逆光而立,面容一时看不清楚。

我刚刚哭过,脸上的泪痕尚来不及拭去,就那样呆呆地同他对视。

眼睛缓缓适应此刻的光线,男子的轮廓渐渐清晰。首先入目的是一片玄黑的袍子,目光往上,看到弧度有些清冷的下颌,棱角分明的轮廓,削薄轻抿的唇,一双媚如桃花的眸。

我一时怔在那里,怎会,怎么会……

还不及说什么,他就探手过来,在我的眼睛下方轻轻拂过,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开口,声线清雅:“岫岫,可是在怪我来得太迟?”又道,“莫哭……”

我的眼泪因为他的这句话更加磅礴,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刚退了一步,就被一个极大的力道拉入怀中。

“为什么要往后退,岫岫,我来了,你不开心吗?”

〔六〕

男子伸手将我从轿子里拉出来,大红的盖头蓦地被风掀起。我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横挡在我的轿舆之前的马,还有乱得不成规矩的仪仗队,送亲的骑兵正忙着驱离百姓,有禁卫朝抱着我的男子拔刀逼近,被苏越的声音阻止:“都退下,拦轿的是宋将军。”

有人嗓子一抖道:“宋……宋将军?”

苏越淡淡吩咐:“派个人去回禀圣上,再派一人去尚书府。至于仪仗……暂停前进,给将军和殿下一些时间。”

有人迟疑道:“可是大人,若是误了吉时……”

苏越凉凉道:“天大的罪过由本大人担着,你怕什么?”

适时,我的灵台一片模糊,天和地仿佛都重新归入万古洪荒,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抱着我的这个人。他单手执剑,另一只手将我抱好,仿佛此后不会再有长长的分离。<!--PAGE 4-->可是,最长久的别离,也不过是生与死。上辈子,是我先弃他而去,可是此生,他亦让我尝尽了离开他的苦楚。是他这个人太小气,还是我太计较,眼下都已不再重要。

我放弃所有的抵抗,放任他抱紧我,口上却道:“你来了,我一点儿也不开心。”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一句话,“宋诀,我恨你。”

他低声应我:“岫岫,我爱你。”仿佛所有的深情都化进了这句话,我在他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失神片刻,听他道,“你恨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

我酝酿了半晌,才从他怀中离开,哭腔问他:“宋诀,一直是多久?”

他的眸光微晃,随即柔声道:“这个问题,我会用余生慢慢回答你。”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眸光深敛,声音如雾,“岫岫,给我一个机会。”

我抽了抽鼻子,拉起他的衣袖擦眼泪和鼻涕,嗓子仍带着哭过的哑意:“你容我考虑考虑。”

我弄脏了他的衣服,他竟没有冲我发脾气,这很少见。他问我愿不愿意给他机会,我也没有果断答应他,他也没有逼我回答,而是淡淡应道:“好。”有风轻轻拂过他的眉梢眼角,撩动他额前的乱发,让他看上去比以前温柔多了。他垂目看我,“岫岫,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今天的你很美。”

我想起一件事,道:“等一等。”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看了看镜中那张哭红眼睛的脸,撇了撇嘴,“婳婳帮我画了两个时辰,才将我画成这世上最好看的新娘子。都怪你,妆都哭花了。”

他的口比蜜还甜:“妆花了,也很美。”

不等我回答,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苏越苏大人将拢在嘴边的手移下来,狐狸眼一眯道:“宋将军三年来音讯全无,包括圣上在内,都以为将军遭遇了不测,今日将军既然好端端站在这里,想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际遇。不过,此刻却不是叙旧的时候。十四殿下还是应当尽快归轿,切莫耽搁了吉时。”

宋诀找到我的手握好,眼风扫向苏越道:“吉时?谁的吉时?”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眼瞅着身材伟岸的苏大人身形一晃,随即扯出一个笑,道:“这桩婚事定得仓促,也难怪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是十四殿下和尚书大人的大婚,吉时,自然也是十四殿下和尚书大人的吉时。”

宋诀道:“哦?”看我一眼,脸上挂起客气的笑,对苏越道,“那就只好劳烦苏大人转告尚书大人一声,今日的吉时,归我了。”

苏越的眼皮一挑道:“将军的意思,是想抢婚?”

宋诀依旧客气道:“到不到‘抢’这个份上,要看苏大人能不能行这个方便。”

苏越神色缓缓凝重起来,理着自己的护腕,悠悠道:“本官的职责是将十四殿下安全送到额驸府上,宋将军此言,是故意让本官为难啊。”<!--PAGE 5-->宋诀将手中的剑横起,淡淡结论:“唔,那就只好抢了。”

这二位原是狐朋狗友,今日有幸看他们杠上,甚有些大快人心。

见宋诀举剑,苏越身后的将士亦纷纷抽出佩剑,苏越示意他们按兵不动,不知是存了拖延时间的考虑,还是真心爱护友人,语重心长地劝道:“宋兄今日若是带十四殿下离开,那就是公然抗旨,圣上怪罪下来,整个将军府都脱不了干系,老将军只有宋兄一个嫡孙,三年前已经历了丧亲之痛,宋兄难道忍心让他老人家再肝肠寸断一次?”

宋诀道:“将军府既已为我办过丧事,那便意味着宋诀已是将军府的亡人,一个已死之人的行动,恐怕没那么容易撼动将军府。”

苏越眼珠一转,改劝诱为威胁:“宋兄只身一人,要如何带十四殿下全身而退?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尚书大人就会赶来,四方禁军亦会赶来,届时,宋兄恐怕插翅也难飞。”

宋诀仍旧从容道:“倒是想看看苏大人有什么本事可以拖我一炷香的时间。”

苏越噎了噎,拳头握紧,克制着问他:“如此说来,宋兄定要一意孤行了?”

宋诀道:“既然知道,那就让开。”

苏越这时都还没有提刀砍他,证明他是个有涵养的青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转向我,和蔼道:“十四殿下,宋将军要带殿下走,殿下可愿意跟他走?”又提醒我,“殿下,沈大人可还在等着。”

我听到沈初的名字,自然有些为难,正在为难,就听宋诀笑出声:“苏大人此话问得倒是有意思。我一个抢婚的,新娘子愿意不愿意,跟我抢与不抢,有关系吗?”

我和苏越同时沉默。

苏越率先回神,面皮扯了扯道:“好一个抢婚。”眼神凉下去,“宋将军执意如此,那便休怪本大人不顾念过往情谊,公事公办了。”吩咐身后将士,“来呀,把这个漠视天威、胆敢当街抢婚的逆贼拿下。切记,莫伤到了十四殿下。”

打起来就不好玩儿了,我慌忙张口道:“且慢,此事……”

宋诀却附到我耳边,轻飘飘道了句:“岫岫,苏越同我打架,从来没有赢过。”话音未落,就见他手中剑光一闪,我的心一惊,就听他淡声嘱咐我,“不要怕,会很快的。”

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护着我迎敌而上。

我知道他功夫很好,可是没有想到,他带着我这么个累赘,竟也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局势,既不让人伤到我分毫,又不会因为我而束手束脚。

他的动作干净漂亮,招招都逼人要害,只片刻的工夫,就清退身边障碍,苏越的脸面终于有些挂不住,亲自抽刀上前。

宋诀将我安顿好,嘱咐我:“在此等一等。”

我看着他与苏越缠斗在一起。<!--PAGE 6-->苏越执掌御卫多年,自然有些不凡的本事,我从前同他学剑,十招之内必败在他剑下,那还是在他心情好让着我的时候。若是他心情不好,可以让我在三两招内求饶,也可以让我一招就去旁边凉快。

方才宋诀说,苏越同他打架从来没赢过,可是据我了解,苏越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出他的水到底有多深,他输了,未必就是非输不可,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输。话说回来,能够在宫廷混得如鱼得水的,哪一个不是属狐狸的?虽说宋诀也是精于算计的人,可是将他们扒开来看,谁比谁黑,倒还不一定。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二人打斗,每次刀剑相撞,都能感受到各自兵刃上散发的凛凛寒气。

两位高手正打得难解难分,突然有个人横插了一刀。

来者目标很明确,剑风直逼苏越。

苏越避得不够及时,肩头被轻微划伤,眉头微蹙,凛然看向一身青衫的姑娘,声音一抖:“杜姑娘。”

我亦忍不住唤道:“杜菸?”脚步已朝宋诀身边奔去,本欲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孰料走一半就绊了一跤,反而被他无事人一般稳好,听他含笑问我:“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等不及投怀送抱了?”

我不由得黑了脸,腹诽道,投怀送抱你大爷。

不等开口,就见杜菸提剑指着苏越,话却是对我和宋诀说的:“此处交给我,走!”

苏越捂着肩头直起身,唇角挂上一抹苦笑:“真没想到,一别数年,杜姑娘竟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阴森森地问她,“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杜菸似有些惧怕面前这个人,轻微瑟缩了一下,却立刻挺直身板儿,道:“少废话,姓苏的,本姑娘今日不是来与你叙旧的,而是来抢婚的。”

苏越眼睛一挑道:“你也是来抢婚的?”朝宋诀望来,悠悠问他,“原来杜姑娘是你的人……”

我忍不住对宋诀小声道:“你知道苏越思慕杜菸,所以特意让杜菸过来当你的帮手,这招太狠了。”

宋诀悠悠问我:“苏越思慕杜菸?”

我额角一跳道:“你不知道?”

他道:“刚知道。”

我怀疑道:“真的?”

宋诀总结道:“不管我知不知道吧,逃婚要紧。”

因为方才的打斗,百姓都已经散得差不多,街上一片狼藉,苏越带的禁军有百人左右,方才大多在观战,此刻纷纷围上来。可是,凭宋诀的本事,想要突围出去并不困难。我刚刚乐观地做了这般估计,就听苏越闲闲道:“逃婚?怕是来不及了。”

目光随他望去,就见正前方和右侧的太平大街皆有人马逼过来,右边的那队人马清一色的玄甲,乃驻守太平坊的玄衣卫,正前方是仪仗队的前进方向,想都不必想,来的自然是尚书府的人。<!--PAGE 7-->远远就看到为首之人,一身红色喜服,极为刺目。

〔七〕

男子骑马行近,身上是层层叠叠的规整装束,那袭大红婚服仿佛随时会烧起来,艳丽夺目。本以为,一切张扬的颜色都与这个人不相衬,可是,这般看着他,却恍然觉得,恐怕再没有什么颜色比红色更配他了。

他穿婚服的样子很陌生,却很美。

我屏住呼吸,隔了些距离唤他:“师父。”

沈初没有下马,就那样看着我和宋诀,他的身后是一队精兵,全都铠甲护身,看上去威风凛凛。宋诀将我往身后护了护,带些敌意看向面前男子。

沈初的样子显得有些冷淡,他开口,声音很孤傲:“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人所爱。将军一世风流,竟然连本官的娘子都不放过。”手握着缰绳,眉间有睥睨众生的淡漠,“抢婚,将军问过本官了吗?”

我的手轻颤,被宋诀握紧。

耳畔是男子轻笑出声:“既然是抢,又何须多问。”

沈初看着他,亦缓缓笑了,那一笑,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笑靥如花,可是又分明看到他眼底的冰冷,好似数九寒冬:“本官倒要看看,将军又是如何抢!”

我以眼角余光环顾四下,玄衣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语气冷澈:“传圣上口谕,即刻押妨碍殿下大婚之人进宫面圣,十四殿下的婚仪照常进行!”目露冷光,道,“有违者,杀无赦!”

街道两边的高处,也有弓弩手架好了弓,箭已在弦上,只待一声号令。

苏越抱臂立在一旁,语气不知是同情多些,还是幸灾乐祸多些:“宋诀,事已至此,我也帮不了你了。”言外之意是:爷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我的手心微微汗湿,抬头迎向沈初的目光,他的眸光中有些恳求,唤道:“梨儿。”

我为这简单两个字心旌大动。

本以为,人生在世,求的是个问心无愧。欠人钱财,就还人钱财,欠人人情,就还人人情,大不了加倍奉还,又有什么债是偿还不了的?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给我的,别说是加倍偿还,恐怕就连个零头,我也还不上。

我不止一次地想,既然他想要我,我又为什么不能给他?

我缓缓松开紧握我的那只手,朝面前的男子走过去,轻轻问他:“不过出了些小小的状况,你却是在怕什么?”

身后是宋诀微带慌乱的声音:“岫岫。”

我不理会他,仍旧望着沈初,继续问他:“你难道对我不放心吗?”

沈初的目光微顿,而后,才放心地笑出来,抬手撑了撑额角道:“看来,是我多虑了。”我道:“虽然耽搁了吉时,可是,吉时总归是形式,我不在意,你也不要在意。”

一旁的杜菸想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我是什么意思,朝我喊道:“岫岫,你什么意思?你莫不是还要同他成亲!你不能跟他成亲,他……”<!--PAGE 8-->杜菸刚要动,就有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她,苏越一个侧身挡在她跟前,悠悠道:“杜姑娘莫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也护不了你。”

杜菸丝毫不领情道:“让开,谁让你护着!”又教育我,“岫岫,这位沈大人的来头,你可晓得,他……”

宋诀却淡淡喝止她:“杜菸。”

杜菸咬了咬唇,极为不甘地闭上了嘴。

我转头望向宋诀,看到他脸上情绪浅淡,方才的慌张与无措已经收敛得很好,他依然是他,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我望着他,语调冷清,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宋将军不是要抢婚吗?那便让本公主看看宋将军的本事。”

街边有梨花盛开,暖风中,可以闻到梨花的淡香。我与玄袍的男子静默地对视,他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我。嫁衣如火,织成了他眼中的桃花。我心知,此时此刻,我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我的战书已下,接下来,就任君一搏。

梨花香中,男子唇角勾起,语气无比轻描淡写:“看来,岫岫还是不够了解我,若没有万无一失的准备,又岂敢当街抢婚?”

我方才还维持的淡定,被他一句话动摇了三分。

沈初翻身下马,行到我身侧,声音凉吟吟的:“却是不知宋将军哪儿来的自信?”

宋诀的目光一抬,遥遥望向那些弓弩兵的埋伏之处,桃花眸一眯道:“沈大人瞧,已经开始了。”

抬目望去,就看到弩箭装备纷纷自高处落下的光景。

那些弓弩兵,每个人的脖子边上都架了一把锃光瓦亮的刀。

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听一阵杀声由远及近。从声势来判断,来者是玄甲卫的三倍之多。

玄甲卫的阵脚,乱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越过乌泱泱的头顶,道:“哥哥,我来得可算及时?”

策马而来的小姑娘一身银甲,英气十足。

玄甲卫的为首之人是一位青年将军,他奉圣令而来,自然要收拾场面,沉声下令:“何人造次,给本将军拿下!”

结果,他的话还不如小姑娘的鞭子快,眼瞅着宋蕖小姑娘一路过关斩将,直逼他而来,不等他抽刀,就一鞭子被打下了马。小姑娘在马上俯身,笑吟吟地将他拉近些,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什么人啊,本小姐打架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无论怎么看,她都比对方小一轮,这句话就显得有些残忍。

宋诀道:“蕖儿,不得无礼,还不速速放开。”

宋蕖听话地将那将军松了绑,那将军脸色铁青地道:“宋将军,你们宋家这是要造反吗?”

宋蕖霸气道:“你傻啊,我们宋家,今日要抢亲!”溜圆的眼睛找到我,欢快地招了招小手,“嫂嫂、嫂嫂,我是蕖儿啊。”

我的眼角抽了抽。<!--PAGE 9-->宋诀理着袖子问她:“偷偷带兵出来,不怕祖父打断你的腿?”

宋蕖无所谓地道:“祖父说要打断我的腿都说八百遍了,哪一次真打过?”又揶揄道,“当初我好像给哥哥出过主意,说嫂嫂若是不肯嫁,就把她给绑回去。当时是谁说舍不得的?嗯?”

宋诀道:“此一时,彼一时。”

宋蕖道:“是哥哥你搞不定嫂嫂,只能用抢的。对了,我带了三万人过来,哥哥觉得够不够?”

听到三万这个数字,那位玄甲卫的将军轻微抖了抖。

当了半天背景的苏越悠悠道:“宋将军向来喜欢以少胜多,今日却以三万对五千,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宋诀的目光却落到我的脸上,他道:“事关重大,本将军总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早为此时的状况凌乱不已,再看宋诀,他已将脸转向沈初,仍是散淡的语气,却听得人脊背微寒:“沈大人,此时此刻,我还需要抢吗?”

我听了这话,拉着沈初就跑,还未跑动,就听宋诀悠悠威胁我:“想要在场之人都保住性命,就乖乖站住。”

我转过头,道:“宋诀,你这么大逆不道,是要掉脑袋的。”

苏越却提醒我:“殿下,天下的三分兵权都在宋家,宋将军不过是抢个亲玩儿,约莫掉不了脑袋。”

我一时不知道苏越究竟是哪一头的。

杜菸替我凶他:“你闭嘴。”

苏越乖乖闭了嘴,我慌乱中望向身边的沈初,他却突然笑出来,笑得人心头一扯。

他的笑声清寂,许久才停下来。

开口说话时,脸上已殊无笑意:“看起来,到了最后,还是宋将军完胜。”

宋诀反而谦虚了起来:“是沈大人放弃了先机。”

沈初与他对视良久,忽道:“九华上仙就不必谦虚了。从千佛寺的第一面,你就在不停地放过我,三年前的那一次,若非你手下留情,魂飞魄散的本该是我,而不是你……”

杜菸大抵是意识到这番对话不宜被其他人听到,手迅速地结了个手印,张开了一张结界,将凡人的时间阻隔在这个结界之外。

沈初的声音带着幽凉之意:“不过,既然上仙如今又好端端地站到我面前,看来倒是我高估了自己。”

我扯着他衣袖的手一抖,脑子空了空,问他:“师父,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看了眼他的表情,又看了眼宋诀的表情,道,“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瞒着我吗?”

恢复仙身的杜菸走到宋诀的身后站定,额间一枚朱砂印极为艳丽。

她手执宝剑,充满敌意地开口:“岫岫,他不是你师父。”

我将她这句话消化了片刻,凝眉道:“许多年前,仙界降罚,师父受莲华焚心境吞噬,无佛印护体,灵魂也不齐全,自然难逃一死。”我顿了片刻,目光冷起来,“可是,如今师父好好地回到了我身边,你却告诉我,他不是我的师父……杜姑娘,我凭什么相信你?”<!--PAGE 10-->杜菸神色一乱:“岫岫,我……”又求助地唤了一声宋诀,“上君……”

宋诀不说话,算是默认。

杜菸得了免罪符,将那张姣好的面容转向我,正色道:“岫岫,你可知你师父是什么身份?”

我道:“师父乃佛界圣徒,是佛界的尊者。”

杜菸继续问我:“你仙龄几何?”

我道:“我升仙之初就因为修行懈怠,没能度过天劫,这才遇到师父,尚谈不上仙龄。”

杜菸道:“也难怪,小一辈的仙者大抵没有印象……可是,但凡上点儿年纪的人恐怕都不会忘记,数千年前,仙佛两界共同将魔宫封印在万冰之渊,那位差点儿毁了三界的魔尊最为忌惮的人,不是仙界的战神,而是佛界的一位长老。魔尊送他战佛之名,并言称有朝一日,魔会在佛的身上醒来。”女子的声音显得有些邈远,“佛界忌惮魔尊的预言,并非仅仅因预言者的身份,而是因为佛界有相同的预言。”

我忍不住开口道:“万劫之后,佛将现身人间,一面为佛,一面为魔。”

那是已过世的虚渡师父说过的话,我还记得。

杜菸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知道这句话,有一丝惊讶从她的脸上划过,她收敛表情,道:“不错,预言中的人将是佛界的主宰,可是,佛界却怕了。”

我喉头一紧,问她:“佛界对他做了什么?”

杜菸摇了摇头,道:“佛界没有做什么,而是他主动将预言成真的可能性给掐灭了。”我道:“此话何意?”

杜菸道:“魔有万相,每一相皆由心而生,只要断了心因,就能斩除魔道。他舍弃了自己的‘心念’,自此遁入红尘,再不问佛界之事。”

我仰脸问沈初:“师父,她说的可是你?”

不等他回答,就听杜菸道:“他不是。你师父早在红莲业火中化为微尘,眼前的这个人,的确同你的师父有不浅的渊源。”杜菸声音渐渐凝重,道,“岫岫,他不过是你师父的影子。”

自方才开始,身旁男子就不发一言,他的脸上有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杜菸的话久久地盘桓在耳边:“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你身上有你师父的佛元。”

我摇一摇沈初的手臂道:“师父……你说句话。她说的不是真的,她说师父死了,我不信。她说你是为了佛元接近我,我不信。”

“梨儿。”男子开口,我为他的语气顿在那里。

看到他唇角的陌生笑意,忍不住后退一步。

师父沉稳内敛,总是看淡一切,不会有这种充满欲望的目光:“当年,他为了断绝自身的魔性,而将我从他体内驱离出去,被封印在佛界菩提殿的数千年,我一直在想,我与他最大的区别,不过是他有佛元,而我没有,若是能拿回佛元,我就不再只是个影子……”他的声音里多些阴沉之气,“可是,只要他的封印在,我就永远也不能离开菩提殿。”说着,抬起手指寻到我的脸,换上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我。<!--PAGE 11-->在他满是爱意的目光里,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边抚摸我的脸颊,边道:“多亏了梨儿。若非他为了救梨儿,使自己修为大减,我也不能冲破他的封印……”唇角的笑邪魅至极,“梨儿,你曾问我何时对你动了心思,这个问题太简单。自从在千佛寺遇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的人。”

我喉头干涩,道:“沈初,你要的不是我,只是我体内的东西。”感受着自己的呼吸,缓缓问他,“可是,三年前我将佛元还给你时,你为何不拿去?”

他的目光一顿,良久,听他道:“是啊,为何不拿去?”

有个力道将我从他身边拽离,有个声音告诉我:“岫岫,他在骗你。”

我的声音一颤:“骗?”

宋诀将我推给杜菸,杜菸慌忙将浑身颤抖的我揽上。

他抬脚行到沈初的近前,漫不经心似的开口道:“在千佛寺见你的第一面,我也像红菸一样,以为你是假的,不过……你与他本就是一身同体,又何谓真假?就像一个人的两面,这一面沉睡,那一面就是真的,若这一面醒着,那么这一面就是真的。更何况……你自菩提殿的封印中挣脱之时,就自红莲业火中获得了他未被火莲吞噬的那部分神志,真身与影子也自那时即合二为一。”

宋诀说罢,问他:“沈初,你不过是更为完整的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沈初的身形微顿。

宋诀换上猜测的语气:“你不过是不敢承认你爱上了她。”

我为这话在杜菸的怀中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初,却见他神情苍白,亦有些失神。

耳畔悠悠响着的,仍是宋诀清清冷冷的声音:“是拿回佛元,回归佛界,还是继续以沈初的身份,做一个凡人——这三年,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有胆量娶她,又为何没有胆量承认你爱她?”

我等着沈初否认,他却久久也没有开口。

沉默在结界之中蔓延,终于,他打破寂静:“九华上仙有管别人闲事的时间,还不如先管好自己。三年前那一战,上仙未出全力,今日若是再放水,就不只是让这丫头等三年了。”

宋诀唇角一勾,眼睛里写满自信:“三年太久,这次要速战速决。”

〔八〕

许久之后,我依然记得那日的酣战。

杜菸退到一旁,竭力支撑着方才设下的仙障,以免此战波及界外凡人,又分神在我的周身围了一个术阵,将我禁锢在里面。

我抖着嗓子求她:“杜菸,你放我出去。你家上君命魄不全,三年前又修为大损,不可再战,我师父的修为也早在镇妖塔的业火中散了七八,佛元又未曾拿回去,今日这一战,只能两败俱伤。”

杜菸撑着两个结界,有些无可奈何道:“岫岫,这二位,一个是九重天的仙尊,一个是佛界的圣徒,他们若是认真想要打上一架,像我这样的小仙,你这样的凡人,又岂能阻止得了?”<!--PAGE 12-->仙障之外,沈初和宋诀的打法极让人心惊,每一招每一式都要将对方置于死地,丝毫也不留情面。

我的确阻止不了,但总要试一试,可是杜菸却将我试一试的机会都剥夺了,我费尽口舌,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也不能说服她。

从前,她并不是一个这样固执的人,如今她这样固执,却让我有些伤脑筋。

我伤脑筋的是,我并不想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互相厮杀,我受够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好想逃开,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晃神回来,耳畔响着煮茶的声音。

水声微沸,一室茶香。

我缩在轮椅里,倾身去温杯烫盏,腿上搭的毯子不小心滑落,我望着脚边失神地想,最近天愈发冷了,自己的身体也越发不济,虽然未必能挺得过去,可是,好想看到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春天……

我捧起茶盏暖手,轻轻闭上眼睛。

虽然有时候也会害怕,但我从来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管他什么仙佛,我只想做一个逍遥的凡人。

与那日同一天,发生在金銮殿上的一切,亦早就是前尘旧梦。

云辞将底下众人打量一圈,悠着嗓子问道:“适才他们通传,说有人抢婚,朕还在想,天下谁这么胆大妄为,敢坏朕御赐的婚事。”凤眸眯了眯,问一个人,“宋诀,你婚都抢了,不带着人逃命,竟又随朕的驸马来见朕,是想让朕恭喜你死而复生,还是想让朕问你的大逆之罪?”

被问罪的男子淡声开口:“臣罪该万死。”云辞道:“哦?你这是知错了?”

宋诀的声音轻而缓:“臣不愿看着深爱的女子嫁给别人为妻,若说错了,臣错在没能早来一步。”

此话一出,就在金銮殿上的一众大臣之间激起一阵涟漪,有些老臣连道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

云辞手指在龙椅上轻敲,突然问我的意见:“十四妹,此事因你而起,你的意思呢?”

我走到大殿中央,脸隐在宽大的衣袖后,道:“宋将军抢婚,是重罪,出言不逊,罪上加罪。请皇兄赐他一死。”

方才还混乱的金銮殿,因我的这一句话霎时安静下来。

我没有抬头,所以不知云辞是什么表情,也不知宋诀是什么表情,只是隔了一会儿,听到云辞唤道:“沈爱卿。”

有人行到我身边站定,衣上带香,他开口,声音微凉:“臣在。”

云辞问他:“今日本是你的大喜之日,却被此人横插一脚,爱卿希望朕如何为你做主?”

苏越忍不住为宋诀说话:“宋将军一向风流**,此事自然做得出格一些,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算英雄的通病。何况,三年前的战功,还未对宋将军论功行赏,如今……”

云辞却凉凉打断他:“朕在问沈爱卿。”<!--PAGE 13-->苏越只得道声罪过,退了下去。

“沈爱卿,朕将宋诀交给你,由你和大理寺的裴爱卿一起来为他定罪,如何?”

我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冷汗,听沈初开口道:“臣大喜的日子,却有人横插一脚,让好好一桩婚事,沦为众人笑柄,臣恨不得将始作俑者挫骨扬灰。”

一席话说得人胆战心惊。

他却仍是淡定的语调:“但,大理寺司刑,最忌感情用事。圣上让臣做主,臣恐怕会使出一切手段,让裴大人做出有利于臣的判决。”恭声道,“臣斗胆,请圣上收回成命。”

我忍不住看向他,他却目视前方,表情淡漠地立在那里。

云辞为他的话点了点头,沉吟道:“好,你既不愿,朕也不勉强你。”淡淡结论,“那便将宋诀交给大理寺吧,至于你们的婚事,再择个良辰吉日……”

话音未落,就听两个声音同时道:“不可。”

云辞望向说话的二人,直接忽略宋诀,问沈初:“沈爱卿还有话说?”

却见沈初撩衣跪下,磕了一个头,缓缓道:“圣上,臣要退婚。”

这是一句极简单的话,不过六个字,可是话中的意思,我却一时理解不来,将这句话反复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才总算从茫然中回过神。他说,他要退婚。

云辞的眉头一挑,神情有些不悦:“是十四妹有什么不好,还是今日之事,让你觉得伤了尚书府的颜面?沈初,朕要知道你的理由。”

他长跪不起,只道:“望圣上成全。”

云辞扶紧了龙椅道:“沈初,向朕求亲的是你,如今,退婚的也是你,你不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吗?”

沈初的声音仍是淡漠冷静:“臣心意已决,请圣上赐臣死罪。”

那一年,街谈巷议最多的话题,就是当朝圣上的两大宠臣竟然因为一个女人双双被收押大理寺。这下,大理寺的裴大人可犯了难。这二位一个是礼部尚书,背后是富甲天下的沈家;另一个是大将军,背后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府,他裴如令办了哪一个,都不一定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苏越有一天来找我,喝了几盏茶,又聊了半日天,我悠悠问他:“苏大人最近可遇到什么新鲜事,我在宫中闷得慌,不妨说来听听?”

他将手中折扇一收,道:“殿下这么一问,臣倒是想起一桩来,前几日,臣找裴大人喝酒,同裴大人聊了几句,听裴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在为如何断宋将军和沈大人的案子苦闷,臣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我示意他说下去,他望向满园春色,道:“圣上嘛,大约也在纠结,判轻了,没有面子;判重了,又不免肉疼,就是因为不知判轻判重,才将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大理寺。”淡笑着看向我,“裴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等风头过去,宋将军还是宋将军,沈大人还是沈大人。”<!--PAGE 14-->我点了点头道:“苏大人不愧在皇兄身边久了,皇兄想什么,都逃不过苏大人的眼睛。”

他将我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都是坦然:“臣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裴大人也不过随便那么一听,之后如何发展,那就顺应天意了。”

我道:“顺应天意好啊,你看这万事万物,什么不是顺应天意而生灭运转的。”

苏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我:“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我看向他道:“我吗?”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听说江南风景好,正好皇兄在那里修了行宫,我昨日已向他请辞,想去江南逛逛。万一贪恋那里的风景,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苏越敲在手心的折扇顿了顿,沉吟良久,道了句:“也好。”说罢,欲言又止。

我不待他出声,就悠悠道:“我本约了杜姑娘今日午后在锦歌楼相会,不过,皇兄临时为我摆宴送行,怕是要爽约去不得了。正好苏大人同杜姑娘也算熟人,不知能否替我知会杜姑娘一声?”

苏越告辞后,忽又折回来,停在我面前问我:“殿下有成人之美之心,又为何不为自己争取一番?无论宋将军,还是沈大人,都会是殿下的良配。”

我抚摸着衣袖上的褶,缓缓起身道:“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愿意去争,有的人愿意去等,争的人争不过天意,等的人等不过时间。苏大人尚且年轻,可以去争,也可以去等,可是有的人却没有选择。”

苏越的眼神表示他没有听懂这句话,我无所谓地笑笑,绕过他朝前走去。

边走边朗声道:“苏越,天意和时间都不足惧,听我一句,能够争的,就不要等。”

自那之后的半年。

我看遍了江南的好风景,江南果然如世人所云,山清水秀,人间胜景。可以赏春水碧于天,也可以卧画船听雨眠。有时候会漫无边际地想一想,老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我在江南一住半年。

可是,近来身子越来越不济,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是为什么,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我只想尽力活下去,这同许许多多的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像所有的凡人一样,开始惜命,于是到了冬天,大多数时间就都缩在房中烹茶煮酒。好在江南的冬天不算冷,行宫的保暖措施又极好,我十分满意,最关键的是此处比宫中清净许多,没多少人来打扰,独自在房中烹茶,看窗外雪落无声,也别有意趣。

这一日,刚刚煮好茶,想唤婳婳推我到院中看一看梅花,就听到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行到门口时却忽然顿住,许久,才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似的,缓步行进来。

我背对着来人,道:“是婳婳吗,来得正好,推我出去看一看。”淡淡道,“我们种在回澜亭外的梅花,想来也该开了。”<!--PAGE 15-->隔了会儿,听到身后响起男子的声音:“我也亲手种了许多梅花,想等你陪我一起看。”声音里和窗外的雪声一样,虽然微微发凉,却又带一些令人怀念的暖意。

“花开花落,都想让你陪我一起看。”<!--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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